当一本学术期刊超过一半的论文都引用同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
近日,一本由国际知名出版商Wiley旗下的旅游学期刊,陷入了一场的引用争议。
这场风波的导火索,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学者。他的一篇论文经过长达18个月的漫长等待后,最终被拒稿。一气之下,他向期刊全体编委会发出了一封愤怒的邮件,并在其中用粗体字写下了一句尖刻的猜测:
“也许,如果我引用了主编的几篇论文,我的待遇会好一些。”
这位发邮件的学者是意大利锡耶纳大学的萨尔瓦托雷·比蒙特。他投稿的期刊是《国际旅游研究杂志》(IJTR),一本由知名学术出版商Wiley发行的旅游学领域的国际期刊。
比蒙特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
投稿后,等待同行评议超过一年;
好不容易提交修改稿,又被告知主编在“积极处理”,一等又是好几个月;
18个月后,等来的却是拒稿通知。
拒稿理由包括:主题“不太适合”本刊、论文形式不符合案例研究要求等等。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18个月的等待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确实令人沮丧。于是,他一怒之下将这封充满情绪的邮件群发给了全体编委会成员。
但谁也没想到,这封邮件的杀伤力如此之大。两天后,期刊的一位副主编——乌拉圭共和国大学的经济学家胡安·加布里埃尔·布里达——直接辞职了。
惊人的数据:超半数论文引用主编
布里达为什么辞职?因为他早就对这个期刊的“管理混乱”感到不满。而比蒙特的邮件,让他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布里达离职后,一直致力于追踪学术撤稿和不当行为的网站Retraction Watch介入调查,结果挖出了一个惊人的数据。
该期刊的主编是蒂莫西·李,澳门科技大学教授。根据他的个人宣传,他是2025年全球顶尖被引研究者之一,在谷歌学术的“健康与 wellness”类别中引用率排名第一,同时担任12本学术期刊的编委。
在2023年5月李教授接任主编之前,他的论文在这个期刊上被引用的次数并不多,只是零星出现。
但在他上任之后,情况发生了剧变。
Retraction Watch 对科睿唯安Web of Science数据的分析显示:
2024年,该期刊发表的186篇论文中,有134篇引用了李教授的研究,占比高达近四分之三(约74%)。
这种趋势一直持续到2025年和今年。
剔除自引后,从2024年至今,该期刊发表的论文中,仍有高达55%的论文引用了李教授的研究。
这是什么概念?另一位来自锡耶纳大学、研究出版指标的学者阿尔贝托·巴奇尼直言:这个数字“令人震惊”。他表示,从未在任何其他期刊看到过类似的引用模式。
主编的解释:“我没有让他们引”
面对质疑,李教授最初对Retraction Watch表示,期刊数据“不稳定、不可靠”,“不要基于短时间内的主观样本来判断数字”。
但当对方将完整的数据分析发给他后,他给出了另一种解释:
中国学者的“迷信”:过去两三年,该期刊一半的投稿来自中国。李教授称,虽然他从未在讲座中要求大家引用,但“许多中国研究人员中流传着一个强烈的迷信:要想论文被接受,就必须引用期刊主编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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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效率高:对于副主编的辞职,李教授表示他们各有原因,“他们没我快,这个月我正在亲自处理很多论文”。他还透露计划再招募5名新的副主编,届时将实现“非常好的团队合作与和谐”。
系统升级导致延迟:过去一年投稿系统更换导致流程延误,且投稿量三年内几乎翻了三倍。
然而,数据似乎并不完全支持“这是中国学者的迷信”这一说法。
Web of Science数据显示,引用李教授论文的作者确实很多在中国,甚至包括他本校的师生。但统计显示,从2024年至今,在218篇引用他论文的文章中,有107篇(占比49%)没有任何中国作者。
这些作者来自韩国、美国、马来西亚、英国、土耳其等多个国家。
巴奇尼教授指出,无论这些引文来自哪里,最终的受益者都是主编本人,因为所有引用都指向了他的研究成果,无论发表在哪里。这会直接推高他的引用指标。
他还指出,虽然没证据表明李教授强迫任何人引用,但这种证据“几乎不可能获得,因为同行评议是完全保密的过程。除非作者自己站出来说受到了压力,否则学术界只能蒙在鼓里”。
出版商回应:已引入额外筛查
面对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Wiley的一位发言人向Retraction Watch表示,出版商已经了解到对IJTR期刊引用模式的担忧。
发言人透露,Wiley已“在该期刊中引入了一层额外的筛查环节,以在论文发表前进行评估”,并表示“正在与主编密切合作,确保遵循最佳实践”。
澳门科技大学的“宏伟目标”
根据澳门科技大学在李教授上任时发布的一份新闻稿,这位主编的“既定目标”是:“在三年内将该期刊的排名提升至JCR Q1区,影响因子超过10。”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新闻稿中明确写道,李教授“鼓励澳门科技大学酒店与旅游管理学院师生在学术著作中尽可能广泛地引用IJTR文章,并向全球同事和学生推广该期刊”。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大量来自澳门科技大学的论文在引用该期刊——当然也包括主编本人的论文。
“这套体系已经把编委会——尤其是主编——的角色,从学术共同体的守门人,转变成了出版商的运营者,他们因为能提高期刊的量化指标而获得回报。”
当影响因子、引用量、期刊分区成为衡量一切的金标准,当主编的考核目标是“三年内让影响因子突破10”,这种“全员引用主编”的荒诞景象,或许只是这个病态评价体系下的必然产物。
报道链接: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26/02/26/exclusive-unrest-at-wiley-journal-whose-eic-is-cited-in-more-than-half-of-its-pap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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