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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湖心岛的轮廓在朦胧中逐渐清晰,王家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了岸。
武壮第一个跳下船,回身伸手搀扶。刘芸搭着他的手上了岸,脚下泥土松软,她踉跄了一下。紧随其后的是少夫人汪娇,她一手扶着船舷,一手牵着十岁的福明。
汪娇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女子最美的年纪,即便逃难中未施脂粉,一身素色襦裙也掩不住她的秀丽。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细瓷,此刻因紧张和疲惫更添几分柔弱。
“少夫人当心!”武壮低声道。汪娇点点头,将福明护在身后。
王家的女眷陆续下船:几个贴身丫鬟,还有几个老仆妇。男丁在另一条船上,王世昌带着张铁牛、王宝田等人也上了岸。
岛上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昨夜和今晨逃来的富户。二十几间草棚根本不够住,许多人只能露天席地,用随身带的被褥搭个简易窝棚。
更让王世昌心头一紧的,是岛上那些土匪。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登岛的人群里刮来刮去。当汪娇下船时,王世昌明显看到好几个土匪的眼睛直了,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武壮!”王世昌压低声音,“寸步不离护住女眷!尤其是夫人和少夫人!”
“老爷放心!”武壮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身材魁梧,比寻常人高出一头,站在女眷身前像一堵墙。
这时,祝小芝和丘杏儿走了过来。祝小芝端庄干练,丘杏儿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气。
“王老爷来了!”祝小芝微微颔首,“岛上屋子紧缺,我给王家留了三间草棚!”
王世昌拱手:“多谢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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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扫了一眼王家的女眷,特别在汪娇身上停了停,转向那些土匪方向,提高声音道:“胡头领!这些都是我丘家和黑虎寨的客人,大当家有话,要保他们周全!”
远处一个短打扮的壮汉,抱了抱拳,没说话。但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原本要凑过来的土匪悻悻退了回去。
王世昌心中稍安,又听祝小芝道:“不过屋子确实少,只能委屈各位挤一挤了。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最靠里的一间,单独给少夫人和福明住!”
这话一出,不仅王世昌愣住,连刘芸也惊讶地看向祝小芝。岛上房屋如此紧缺,许多人家都是十几口挤一间,能单独分出一间给汪娇,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这……太感谢了!”王世昌连连作揖。
祝小芝摆摆手:“不必客气。少夫人是官家眷属,自然该有些体面。只是……”她压低声音,“岛上鱼龙混杂,千万看护好了!”
这话里的意思,王世昌听懂了。他重重点头,转身吩咐:“武壮,你带四个壮丁,就守在那间屋子外!夜里分两班,绝不能离人!”
那间单独的草棚在岛子最深处,背靠一片陡峭的石壁,只有一条小路通到门前,易守难攻。草棚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里头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两把凳子。炕上铺着干草,还算干净。
汪娇牵着福明进了屋,刘芸跟着进来看了看,点点头:“虽简陋,倒也安全!”
门外,武壮已经开始布置守卫。两人守在门前,两人守在通往草棚的小路路口。武壮自己则搬了块石头坐在门前三步处,腰刀横在膝上,像一尊门神。
王家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另外两间草棚,一间住了刘芸和贴身丫鬟,挤得满满当当。另一间住了王世昌、张铁牛、王宝田和几个男丁,同样拥挤不堪。其他人只能在草棚外搭起简易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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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已是巳时。湖面上雾气散尽,阳光刺眼地照下来,岛上热气蒸腾。对岸念慈庄方向的浓烟还在升腾,但喊杀声渐渐停了。
王世昌站在高处望了一会儿,心中沉重。他下到自家草棚区,见刘芸正指挥丫鬟烧水做饭,其实哪有什么饭,不过是把随身带的干粮用热水泡软,再煮一锅捡来的野菜。
“老爷!”刘芸见他眉头紧锁,递过一碗热水,“先喝点水!”
王世昌接过碗,却没喝,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汪娇那间草棚的方向。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还能看见武壮如铁塔般的身影,以及草棚周围晃动的几个土匪身影。他们不敢靠近,但也不愿离开,就远远地趴在岩石后、树丛里,朝这边张望。
“这帮混账!”王世昌咬牙低骂。
刘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好在有武壮守着,又有祝夫人和杏夫人照应,他们不敢造次!”
“不敢?”王世昌冷笑,“那是现在!若是住得久了,若是……唉!”
他重重坐下,碗里的水溅出来些。刘芸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老爷在担心娇儿?”
“能不担心吗?”王世昌压低声音,“金银丢了我不心疼,田地宅子毁了也能再建。可汪娇……她不能有任何意外!”
刘芸点头:“我明白。齐文是朝廷命官,体面不能受一点损!”
“不止这个!”王世昌声音更低了,“汪娇娘家那是富贵大家,在淮安府有头有脸。这次咱们损失惨重,回乡重建少不得要她娘家帮一把。若是她出了事,我怎么向她父母交待?咱们王家还怎么在太皇河立足?”
这话说到了刘芸心坎上。她当然知道汪娇的重要性,不仅因为她是独子王齐文的妻子,更因为汪家的势力。王家的商队生意,有一半是靠汪家的关系网。王齐文能在南京刑部谋职,也少不了汪家的打点。
“老爷考虑的是!”刘芸握住王世昌的手,“这样,晚上我去跟她睡一块。我是婆婆,有我在,那些土匪总该收敛些。我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两人抬头望去,见是几个土匪喝醉了酒,摇摇晃晃朝女眷聚集的地方走去。虽然被胡头目的人拦下了,但那污言秽语还是随风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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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霍地站起,手握成拳。刘芸忙拉住他:“老爷,忍一时!”
午后的岛上闷热难当。草棚里像蒸笼,许多人只好到树荫下躲太阳。女眷们不敢乱走,都聚在自家草棚附近,用帕子扇着风,小声说话。
汪娇那间草棚的门一直关着。福明年纪小,受不住热,汪娇便用帕子蘸了凉水给他擦脸擦手。孩子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汪娇柔声道:“等贼兵走了就回家!”
“爹会来找我们吗?”
“会的!”汪娇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爹在南京当官,等他知道消息,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南京离此数百里,丈夫王齐文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家中遭难。就算知道了,他一个文官,又能做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武壮低沉的声音:“少夫人,丘夫人送了些酸梅汤来!”
汪娇开门,见祝小芝亲自端着一碗汤水站在门外。她连忙接过:“怎敢劳烦婶娘!”
祝小芝笑了笑:“天热,解解暑!”她朝屋里看了看,“孩子还好吧?”
“还好,多谢婶娘照应!”这一天下来,若非祝小芝和丘杏儿几次出面震慑土匪,那些贪婪的目光恐怕早就变成实际行动了。
祝小芝压低声音:“我方才去找了胡头目,明说了少夫人是南京刑部主事的家眷。他们虽为匪,也怕日后官军清算,应当会收敛些。不过……”她顿了顿,“岛上的确不可久住。我已经让世裕派人去打听岸上情况了,只要贼兵一撤,咱们立刻回去。”
汪娇点头:“全凭婶娘安排!”
祝小芝离开后,汪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想起出嫁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父亲拉着她的手说:“娇儿,王家是体面人家,齐文又是读书人,你过去不会受委屈!”
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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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传来土匪的哄笑声。汪娇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见几个土匪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武壮站起身,朝那边走了几步,手按刀柄。土匪们这才讪讪散开。
但不过一刻钟,又换了一拨人,照样远远蹲着,朝这边张望。
汪娇退回炕边,紧紧抱住福明。孩子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小声说:“娘,我怕!”
“不怕,武叔在外面守着呢!”汪娇轻声安慰,也不知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傍晚时分,王世昌实在坐不住了。他找到丘世裕,两人站在岛子东头一处岩石上说话。
“贤弟,岛上绝不可久住!”王世昌开门见山,“那些土匪今日还收敛,明日呢?后日呢?咱们的女眷……”
丘世裕面色凝重:“我何尝不知?已经派人去打听岸上情况了!”
“派了谁?什么时候走的?几时能回?”王世昌连珠炮似的问。
“今早登岛后就派了,是昌弟亲自去的,走的水路。”丘世裕望着对岸,“最迟明早该有消息!”
王世昌焦躁地踱步:“明早……还要熬一夜!”
“王兄稍安!”丘世裕按住他的肩,“我已经和胡头目谈过,今夜加派人手巡逻,特别看住女眷住处。我丘家的男丁也会参与守夜!”
王世昌这才稍稍安心,拱手道:“多谢贤弟!”
回到自家草棚,天色已暗。岛上点起零星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映得人影幢幢。土匪们聚在岛子另一头喝酒划拳,喧闹声随风传来,更添不安。
刘芸已经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对王世昌道:“老爷,我这就去娇儿那边!”
王世昌点头:“去吧,小心些!”
他又叫来武壮,再三叮嘱:“今夜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能离开那间屋子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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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放心!”武壮声音斩钉截铁,“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任何人靠近少夫人!”
王世昌拍拍他的肩,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武壮:“这里是二两碎银,给今夜守夜的弟兄。告诉他们,熬过这一夜,回去另有重赏!”武壮接过,重重点头。
刘芸来到汪娇的草棚时,汪娇正在给福明洗脚。见婆婆进来,她忙起身:“母亲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住!”刘芸放下包袱,看了看屋里,“炕虽小,挤挤也能睡下咱们三个。”
汪娇眼眶一热。这一天下来,她表面镇定,心里却怕得厉害。有婆婆在,总算有了主心骨。
“多谢母亲!”她声音有些哽咽。
刘芸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快收拾睡吧,明天或许就能回去了!”话虽如此,这一夜谁能睡得安稳?
亥时初,岛上渐渐安静下来。土匪那边的喧闹声也低了,大约是喝够了酒。但黑暗中,仍能感觉到无数眼睛在窥视。
汪娇的草棚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只发出豆大的光。刘芸和汪娇挤在炕上,福明睡在两人中间。孩子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两个女人却毫无睡意。
“母亲,”汪娇轻声问,“您说,咱们的家……还在吗?”
刘芸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宅子怕是保不住了。但只要地契在,地就还是咱们的。等贼兵退了,回去重整家园就是!”
“齐文他……会不会有危险?”
“他在南京,安全得很!”刘芸安慰道,“倒是咱们要保重自己,平安回去见他!”
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刘芸和汪娇同时坐起,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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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尖叫很快被喝止了,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声、求饶声,丘杏儿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怒气:“谁再敢骚扰女眷,老娘剁了他的手!”岛上重新陷入寂静。
汪娇紧紧抓着被角,刘芸搂住她的肩,低声道:“睡吧,没事了!”
可两人谁也不敢真睡。就这么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水声、虫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寅时初,天终于泛白。岛上有了动静,早起的人开始生火做饭。门外传来王世昌的声音:“芸娘,娇儿,你们还好吗?”
刘芸开门,见王世昌眼中同样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我们没事!“外面情况如何?”
“暂时平静!”王世昌压低声,“丘世裕派去打探的人还没回来。不过对岸念慈庄那边,从后半夜起就没再看见火光,也没听见动静!”
辰时前后,岛上的人大多起来了。女眷们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眼神却不时瞟向对岸。每个人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今天能回去吗?
汪娇带着福明出了草棚,在门前空地上活动筋骨。她仍然穿着那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但晨光中,她的美丽反而更加夺目。好几个土匪又凑了过来,在远处指指点点。
武壮往前一站,手按刀柄,目光如电。那些人这才退开。
王世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找到丘世裕,刚要开口,就见湖面上一叶小舟正快速划来。
“回来了!”丘世裕精神一振。
小船靠岸,丘世昌气喘吁吁跑到丘世裕面前:“大哥!贼兵退了!”
这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终于要结束了。岛上忙碌起来,人们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呼唤着家人,准备登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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