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初冬的石家庄,冷风裹着沙尘。清晨七点,省监狱大门吱呀打开,刚满五十岁的史建强拎着一只旧皮包走出铁栅。他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整整六年半,终于出来了。”这一天,后来被他称作“第二次生日”。可若将时钟拨回到1996年2月,没人会想到一场寻常的酒局能把他送进高墙。
那晚的饭局设在石家庄槐安路的一家新开张的海鲜酒楼。时任《中国发展》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的史建强刚从香港赶回来,邀了十几位省里和市里的老相识叙旧。觥筹交错间,酒意渐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当时的“焦点人物”——河北省委书记程维高父子身上。有人试探着问:“听说程书记可能要进京?”史建强随口答道:“慕阳透露过,也许去北京当市长,也可能去三峡委,谁说得准呢。”席间还有一句闲谈,“这孩子仗着老爹招摇,早晚要闯祸。”本是醉话,却成了日后定罪的“铁证”。
更扎眼的细节出现在新一期《中国发展》的版面。封面人物虽是程维高,却只露了半边侧脸,主位被另一位中央领导占去。杂志送到省委办公桌上时,程维高脸色一沉,冷声说:“他这是故意的。”讽刺意味不言自明,也为随后风波埋下火种。
4月13日凌晨两点,福州台江区的一家商务宾馆灯火微暗。几名便衣敲开史建强的房门,“史社长,河北省有点事儿向您了解,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对方语气客气,手续却一概没有。史建强心知不妙,但还是披衣而出,从此踏入漫长黑夜。傍晚,他已被押进福州市第一看守所,对外宣称“协助调查”。
所谓调查,实则对口供的强行“引导”。牵头人杨益铭原是中央某机关的处长,后因与程维高交好,被“空降”河北。审问伊始,他拍着桌子:“史社长,你在宴会上都骂了什么?还有谁指使你给北京写黑材料?”史建强摇头:“我没骂,也没写信,莫须有的事何谈指使?”僵持无果后,杨益铭话锋一转:“写份检讨,撇清你跟上一任省委领导的关系,这事就到此为止。”史建强拒绝:“酒桌闲聊罪不至此。”
![]()
僵局让专案组恼羞成怒。半月后,他被押回石家庄;再过十几天,又被转送邢台。罪名先后换了几茬:非法出版、贪污、伪造印章、投机倒把,仿佛菜市场随挑。批捕通知姗姗来迟,律师屡屡被拒之门外。1997年1月,邢台中院宣判:数罪并罚,十年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三年,个人财产没收。
判决书一出,法律界不乏惊诧。史建强的辩护律师张星水把材料寄往母校恩师夏家骏教授处。夏教授曾参与刑法修订,对案卷逐页细看后,只说了句:“这不是刑事案,是政治报复。”他联络多位法学同仁,联名上书全国人大。信访局随即函询石家庄中院,但得到的答复依旧是“证据确凿,量刑适当”。第二封督办函发出,仍未能撼动既定判决。
时间来到2000年初春。程维高秘书李真因“经济问题”东窗事发。调查组循线掀开了一角盖子,杨益铭、李真等专案组成员的种种操作浮出水面。2002年8月,石家庄中院对杨益铭判处十五年徒刑。河北政坛开始大面积震荡,程维高随即被立案审查,同年底被撤销正省级待遇并开除党籍。
![]()
高墙之内的史建强得知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为了自证清白,他在狱中写下一万多字的申诉材料,辗转交到外界。2003年初,老友郭光允找到曾任福州军区副司令的阴法唐上将。阴老戎马一生,嫉恶如仇,翻完材料只是皱眉:“这么办案,像话吗?”随即提笔写信给新任河北省委书记白克明,条分缕析列出案件的五大疑点,并附三点建议:复查、开庭、归还财物。
河北方面成立了复查组。两个月内调阅卷宗、走访百余人,发现多处关键证据被涂改,涉案账册与账款去向无对应记录,“非法出版”一条更是难以自圆其说。4月,石家庄中级法院公开再审。旁听席上,有当年酒桌上的两位干部作证,承认“那天就是几杯酒闲聊,根本无诽谤之实”。6月25日,法院宣告史建强无罪,当庭释放,并责令退还全部扣押财物。
出狱后,史建强谢绝媒体跟拍。他先去医院做了体检,又悄悄南下福州,专程给当年押他的两位普通干警鞠了一躬:“公事公办,我没怪你们。”此言一出,哽咽声在走廊回荡。七个月后,他回到香港,重拾笔杆,却再也没办过任何关于地方大员专访的栏目。他常说:“记者的命脉在纸上,刀口也在纸上,写字得对得起自己。”
程维高离开河北被安置在江苏常州。2008年初,他在体检中被查出肺癌,之后病情迅速恶化。2010年12月28日凌晨,医院传来噩耗,终年76岁。病房外,有人听见他在最后几天反复念叨:“我服从组织。”这与八年前他向中纪委递交的检查几乎是同一句话,别有深意。
史建强的冤情昭雪后,又与律师一道写下三十余万字的《无声的证词》,详述案件始末以及官场沉疴,寄望“留给后人一个注脚”。面对友人夸他坚韧,他摆手:“不是我硬气,是有人坚持了正道。”的确,没有阴法唐将军那封掷地有声的万言书,没有法律学界的不懈奔走,今天的他或许依旧在高墙之内数砖头。
如今,史建强把那本当年惹祸的《中国发展》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卷起的封面边角早已泛黄。他偶尔抚摸杂志半边的程维高头像,神情复杂,却再不多言。他知道,有些答案已永远写进了案卷,但那晚杯盏交错间的几句闲谈,仍像老式留声机里的旋律,时不时在记忆深处回响——提醒着后来者:权力如若无边,笑谈亦成重罪;而公道虽迟,终究不会缺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