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容与自牧（金台随感）

刘诚龙

听闻一桩事：某人在网上对他人点名道姓批骂，之前还有所克制，后来见人没有回应，他胆子壮大了，连篇累牍，捏造事实，什么话伤人，就拣什么话来骂。没想到，人家一纸诉状给告了，某人便急了，急忙去求情，请人宽容：大人不记小人过。那模样，全然没有了当初网骂的嚣张气焰。

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是指中老年，指的是胸怀宽广者，小人也不是指小孩子，早已读过书、知廉耻是非，明知错而故犯，事到临头求人“宽容”，认错之心是否诚恳，就有些值得怀疑了。网络时代，类似的事其实并不少见。

宽容二字，常被人误读，有人将其当作弱者的妥协，便觉得其人软弱可欺；有人将其当作金钟罩，当作对别人的道德绑架。口出恶言，反复横跳，别人反手一击，他就说别人没雅量；行事张扬不顾他人感受，碰壁后抱怨世人心胸狭隘；不断侵害公司、公众与公家利益，被识破被抓了后，却要求宽大处理……在这些人的眼里，宽容是别人必须履行的义务、理应具备的道德，而自己肆意妄为，却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夫妻之间，一方任性妄为、口无遮拦，却要求对方无限包容；朋友之间，一方自私自利、得寸进尺，却要求对方不要“斤斤计较”；职场之上，一方傲慢无礼、无端挑衅，却要求同事胸怀宽广、格局打开……世间最讽刺的关系，莫过于我要求你宽容，我却从不收敛。

宽容从来不是单向的索取，而是双向的修行。一次两次，人家付之一笑，三次四次，是可忍孰不可忍？宽容是有限度的，忍耐是有底线的，再宽厚的胸怀，也经不起反复消耗；终有一天，这份宽容会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疏远与冷漠，更可能是人家的反戈一击。

与其向外求宽容，不如向内，反求诸己。“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能自牧便是君子。控制着过剩的情绪，克制住张扬的锋芒，安放好内心的傲慢，封得了言语的戾气。话语出口，先想想是否会伤害别人；行为出手，先想想是否会损害别人。不以自己锋芒刺伤于人，不把自己私利凌驾于人。用现代人的话来讲，就是做好“自我管理”。

我曾听到过一位母亲教育孩子：“自己孩子自己管，管好了自己孩子，自己孩子就不会有别人来管。”这话放在成年人身上也是合适的。最大的自由是自律，自律住了，可以得大自在；不能自律，必有他律，让他人来管，让组织来管，让法律来管，那时节悔之晚矣——他人来管，可能让人皮肉精神两伤；法律来管，可能让人余生世界只有几平方米。

宽容是美德。自己干了亏心事，这时节被宽容是别人的美德；别人干了对不起你的事，这时节的宽容才是自己的美德。生活本就是一场与他人、与自己的和解。行走世间，我们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经历大大小小的事，难免有摩擦，难免有分歧。若事事计较，则烦恼缠心、戾气满身。

我们可以去宽容人，却不可视他人宽容为理所当然。宽容他人，是放过别人；收敛自己，是成全自己，多了温和，多了尊重，多了友谊，多了互帮互利。时时自牧，你无需向任何人索取宽容，因为你早已让身边的人甘愿以温柔相待。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28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