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冬梅：看见女性书写赋予科幻的别样魅力 | 2026科幻春晚评论

奔跑的她，闪耀的光

作者｜任冬梅

任冬梅，科幻研究者、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幻专委会副主任委员、多届华语科幻星云奖评委

不知不觉间，由“未来事务管理局”主办的“科幻春晚”已经走到第十一个年头。今年是丙午马年，科幻春晚给出的主题是“奔跑的我”，正如关键词“奔跑”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变化”一样，本届“科幻春晚”也迎来她最大的变化——首次全女性作家阵容。来自中、澳、韩、加、日5个不同国家的13位女性作者，在她们的作品里呈现了“马、奔跑、改变与她（们）”的故事，书写出女性独有的奔跑姿态与生命力量，为这个春节献上了一份兼具科幻质感与人文温度的精神盛宴。

爪牙破界。宇宙毛巾的《蜂蜜、獠牙与肚皮》以充满野性与想象的笔触，勾勒出一场跨越时空的星际跋涉。诗歌将“我”塑造成兼具柔软与锐利的行者，金黄毛发藏着温暖，獠牙带着锋芒，在列车与风雪、星辰与河流间穿行，把二十个季节的流转凝练成跃动的节拍。诗中意象的碰撞极具张力，蜂蜜的甜润与獠牙的尖锐，雪花的清冷与恒星的炽热，既写尽旅途的艰辛，也藏着对未知的执着。结尾处烟花炸裂与恒星点燃的瞬间，既是旅途的终点，也是新生的开端，传递出冲破束缚、奔赴永恒的力量。整首诗充满科幻浪漫，在瑰丽的想象中，藏着对自由与突破的永恒向往。

火马泣血。金宝英的《火马哭泣之日》以火马年为契，糅合民间传说与历史背景，将神兽火马的宿命与少女乌图里的悲剧交织在一起，写尽了王权的昏聩、人性的凉薄与家国的悲怆。金宝英的文字苍劲有力，读后令人久久难忘。火马自火山而生，是战乱的凶兆，亦是国运逆转的希望，其烈焰本是不可驯服的力量，却偏偏被少女乌图里征服。这个出身平凡、身怀勇毅的女孩，眼中无王权富贵，唯有对火马纯粹的渴慕，她以无畏的勇气与默契的羁绊让火马甘愿俯首，许下守护家国的誓言。然而，国王的嫉妒与昏聩，将护国的英雄指为逆贼；父母的怯懦与妥协，亲手碾碎女儿的头颅。乌图里的惨死，让火马的守护沦为一场笑话，也让家国的希望彻底破灭。倭兵犯境，山河破碎，火马拖着残躯泣守石冢，其悲鸣不仅是为失去主人的痛，更是为人间的荒诞与悲凉。结尾谷物化兵，烈马再燃，女孩和火马一起所向披靡，烈焰席卷天地。小说控诉了世俗对女性力量的偏见，而火马年的背景设定，更让故事有了极为现实的隐喻。

树影婆娑。谈雀的《树向我走来》带着细腻的感官质感，将脑机科技、意识交融与自我探寻结合起来，包含对身份与存在的终极叩问。小说的核心意象“树”既是伊斯坦布尔街头即将移栽的栗树，也是脑机网络中传递意识的载体，更是触发主角桂蔓自我认知崩塌与重建的钥匙。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机病毒，让来自不同国度的旅行者意识交织、感官互通，桂蔓的人生轨迹也由此彻底改变，她辞掉室内设计师的工作，辗转漂泊不停变换工作，她在寻找散落意识碎片的过程中，不断与过去的自己、他人的痕迹碰撞。谈雀在小说中以细致的语言描摹意识混乱，陌生的嗅觉、听觉、触觉不断涌入，自我与他人的边界模糊，仿佛每个人都成了彼此的一部分。结尾处，桂蔓与树重逢，在意识的共振中关上“凯尔卡门”，完成了与自我的和解。

追光而行。千先兰的《光最晚抵达的地方》探讨了故乡、孤独与爱的永恒命题，文字温柔却有力量，将心与心的靠近写得动人心弦。小说以朵拉与洪瑞的归途为线索，从疾驰的列车到辽阔的平原，从冰冷的都市到飘雪的车站，场景的转换串联起二人的过往与此刻。科技的发展让时空被折叠，无限光速列车几小时便能跨越千里，却填不满人心的孤独。复制技术能复刻肉身与记忆，却难以抚平心底的伤痕。朵拉为留住洪瑞，不惜一切复刻爱人。最后，朵拉明白了，最好的眷恋是与爱人并肩前行，无需回头，亦无需害怕孤独。当马群迎着曙光奔腾，朵拉牵起洪瑞的手，承诺教她走路、教她重新出发。此刻，光终于抵达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光最晚抵达的地方》想表达的是，无论科技如何发展，无论时空如何折叠，爱永远是照亮前路的光，是抵御孤独的盾，是让我们勇敢前行的力量。

烈焰焚忆。萨曼莎·默里的《火焚日》以烈焰燃尽记忆的神奇设定，将星际爱恋与外星文明的独特宿命融合在一起。地质学家安娜远赴异星本为探索科学，却意外与伊克西人德夫德相恋，这份跨越物种的情感，打破了她原本内敛封闭的内心。伊克西人的记忆会化作体表坚硬的结节，而每隔十一年的火焚日当天，烈焰会燃尽这些记忆结节，只留存事实性记忆，抹去所有情感与体验。这一设定让二人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带着遗憾，火焚日既是伊克西人的新生，也是这段感情的终结。萨曼莎·默里笔下火焚日临近时安娜的表现，将爱恋中的人们的患得患失刻画得入木三分。火焚日的烈焰，是伊克西人的宿命，却照见了人类对记忆与情感的执念。人类无法像伊克西人那样坦然焚毁记忆，那些爱与痛、喜与悲的体验，既是生命的负担，也是独属于人类的珍贵印记。安娜面对火焚日后失去情感记忆的德夫德，最终选择回归母星，结局恰恰展现了安娜对自我与归处的重新认知。

笑破枷锁。李夏的《笑场》是一篇颇为独特的科幻小说，其科幻设定天马行空，外星马与人类的相遇成为一场关于意义与自由的荒诞探讨。在嬉笑怒骂的叙事里，李夏戳破了现代人生存的精神困境，文字戏谑又犀利，让读者在笑声中窥见生活的本质。李夏以幽默的笔触描绘了现代社会的生存图景，人们被“做人上人”“好好上班”等意义球束缚，在无意义的忙碌中迷失。加班、内卷、绩效评估成为生活的常态，而外星马小四打造的“今天干点啥”点读笔，看似解决了虚无，实则让人类陷入更大的意义通胀，沦为被驱力操控的傀儡。这一设定精准戳中了现代人的精神痛点——为了追寻所谓的意义，却活成了失去自我的提线木偶。故事的反转与升华藏在“笑场”之中，小四最终发现虚无并非意义的反义词，自由才是。当人们挣脱意义的枷锁，以真心的大笑撕开紧绷的生活，便会触发宇宙漏洞，获得穿梭时空的自由。新年之夜的集体大笑，让巨型意义球炸裂，万马奔向星空，二子也寻得真正的自我。《笑场》以别具一格的“讽刺科幻”展现了对现代人生存状态的深刻反思，结局告诉我们，人类需要挣脱意义的枷锁，以松弛的姿态直面生活。

言矿惊雷。昼温的《融成雪，化为霜》依旧是其擅长的语言学科幻，且已逐渐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维根斯坦曾说过，“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昼温用她的科幻小说不断诠释着这句话，不断探索语言和世界的尽头。《融成雪，化为霜》将安津这座世界新中心化作语言风暴的漩涡，言矿的三次冲击层层递进，从共殊失调到真言诅咒，再到权势翻转，针对人类语言与社会关系，每一次都恰中要害。昼温的笔下常常关注社会结构中的弱势群体、下位者或边缘人，给予她们深切的共情与关怀。小说的主角沈霜就是这样一位因为共相症后遗症而被排挤、打压的女性，职场中的不公、语言里的压迫，让她对言矿改变世界的潜力既期待又挣扎。而苏雪与宋雨的陪伴，是混乱中的定海神针，从少年时的不离不弃，到成年后的并肩作战，她们的友谊超越了权势翻转的影响，成为最平等纯粹的精神避难所。小说内容充满戏剧性，深刻反省了现实社会中的媚上欺下、等级桎梏，而言矿核心处“自我面孔”的幻觉，更是将沈霜的内心挣扎推向高潮，让她在“拯救世界”与“守护友谊”间做出抉择。小说最打动人心的是沈霜、苏雪与宋雨三个女生之间的友谊，“友谊，是最平等的亲密关系”。当语言失效、认知崩塌，唯有平等真挚的情谊能够抵御风暴。结尾三人共度新年的场景，多么温暖又治愈，人类社会或许不完美，语言或许藏着偏见，但只要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扶持，就能穿越混乱与惊雷，继续向前奔跑。

马踏星河。凯利·罗伯森的《辉煌的面条刘姐妹》以火星游客克里斯的两次造访为线索，从最初对手擀面的好奇，到对辉煌站的偏见，再到最终的喜爱，其态度的转变，恰是对辉煌站魅力的最好印证。另一边，刘氏姐妹的面馆从闭门歇业到扩建重生，悬念层层递进，而背后的秘密——培育马驹、为空间站注入新活力，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太空中的辉煌站，是艺术家们的乌托邦，这里以审美为信仰，却面临人口流失的困境，而刘氏姐妹的面馆，恰似这片星空下的人间烟火，串联起艺术与现实。海亚姆作为调香师的坚守，与刘氏姐妹的执着相互呼应，诠释了“美丽从不畏惧消逝，却能孕育新生”的深意。在遥远的星空中，一碗面、一批人、一群马，便构成了最温暖的星际家园。

丝织因果。程婧波的《马仙姑》基于蚕神（马头娘）的传说，揉合志怪笔法与时空观照，在武城的雾霭与澜江的烟波中，编织出一场关于宿命、因果与自我解脱的梦幻故事。程婧波的文风早已自成一派，文字古雅空灵，兼具古典笔记小说的诡谲与现代叙事的张力，将东方美学与哲学思考熔于一炉，读来余味悠长。程婧波以“丝线”为核心意象，将世间造化、过往未来皆化作交织的丝缕，马仙姑便是这丝线的编织者与困缚者，她窥破十一重天的因果，却囿于凡尘的轮回，一世世守着不同的灶台，被命运的茧房层层包裹。赤马的意象贯穿始终，既是前世的契约羁绊，亦是她挣脱凡俗的本真化身，金箔与桂花的香气，则成为联结虚实、勾连过往的隐秘符号。故事的时空叙事极具巧思，腊月二十八、除夕、正月初四的时光相互叠合，李偁的所见所感打破线性时间的桎梏，让因果玄妙与宿命无常跃然纸上。破庙中的三世佛、裂成两半的古钱、井边的织机，皆藏着时空的隐喻，过去、现在、未来在此交融，印证着“万般可能似机杼，过往未来皆丝缕”的哲思。而马仙姑的最终解脱，竟源于李偁一句无心之语。这看似偶然的“阴差阳错”，实则暗合了命运的玄机，真正的破茧，从来不是挣脱丝线，而是识得本真。李偁四十年的执念与顿悟，更让故事的境界层层升华，所谓宿命，本是心之所缚，所谓解脱，不过是回归自我。《马仙姑》以志怪写人心，以丝线喻命运，在古典的故事框架中，探讨了时间与因果的关系、人与宿命的对抗、自我与本真的找寻，让古老传说在新的叙事中生出了全新的思考。

福至月乡。立原透耶的《马上有福》以月球春节为背景，在星际生存的冷峻设定里，探讨了人类情感联结和科技的边界问题。地球环境崩坏后，月球成为人类的第二故乡，月之塔承载着人类生存的希望，PKD智能宠物则成为人们精神的重要寄托。主角乐乐为准备春节饺子的寻常购物之旅，却因太阳能车的突发故障急转直下，PKD感染病毒反噬主人，将故事推向高潮，也抛出了科技发展的核心追问，当人工智能成为人类密不可分的伙伴，科技的失控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乐乐与PKD“天翼”的羁绊，是小说的情感核心，这只以马为原型的智能宠物，不仅是科技产物，更是乐乐的挚友与精神依靠。而危机中陌生人之间的彼此救护与牺牲，不仅展现了人性的光辉，也与春节团圆、向善的内核相呼应。结尾处地球重现光亮，新年的祝福声在月球响起，科幻的惊险最终归于节日的温情。小说以“马上有福”的美好寓意，守住了最朴素的人间美好，也让读者感受到了希望与温暖的力量。

以舞为翼。王侃瑜的《起舞离清影》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舞者景艺不断改变身体，与舞蹈相守一生的故事。景艺因罕见神经疾病，面临告别舞台的绝境，脑机接口成了她延续舞蹈生命的契机。从天宫空间站的《天马》，到月球基地的《奔月》，再到深空探测站的《飞天》，她的舞台不断向宇宙延伸，身体也从肉身升级为机械义体，最终化作纳米颗粒聚落。每一次改变，都源于她对舞蹈的执念，哪怕要承受手术伤痛、芯片过载的风险，哪怕要面对“不纯粹”的质疑，她始终没有停下起舞的脚步。小说最感人之处，是景艺对舞蹈本质的坚守。无论身体如何改造，环境如何变换，古典舞的身韵与气韵从未改变。她与身体协商，与机器配合，在微重力、低重力乃至零重力环境中，重新诠释了中国古典舞的形神劲律。从被迫改变到主动探索，景艺用一生的时间证明，舞蹈没有固定的形式，而是不断突破边界的生命表达。这篇小说没有激烈的剧情冲突，却在平淡叙事中蕴藏了坚韧的力量。它让我们看到，热爱能够跨越层层阻隔，艺术也能在科技的加持下换发新的生机。

袋中天地。在十二生肖中，马位列第七，对应地支中的“午”，故称“午马”。日本谚语“秋高马肥”原本指秋高气爽的时节，马的食欲增加会变得健壮，后用来形容秋季晴朗舒适、万物丰收。斜线堂有纪的《午马秋肥》虚构了与马类似的生物“午”，用它串联起从平安时代到星际未来的时光脉络，在人与午的相生相伴中，写尽了生命的羁绊与文明的演进。午的进化轨迹，始终与人类的需求紧密相连，它的口袋既是承载货物、躲避危险的物理空间，更成为人类心灵的归处，如爱宕姬在袋中寻得的安稳，恰如回归母胎的温暖。斜线堂有纪以散文化的笔触梳理午的历史，在平淡的叙述中勾勒出深刻的共生关系。人类因自身的需求改造、驯化午，而午也以自己的方式回馈着人类，从助力生存到抚慰心灵，甚至成为人类延续的希望。这份共生，打破了人与动物的简单驯养关系，更像是彼此成就的生命联结。结尾处，主角带着以爱宕姬命名的雌午踏上星际旅途，午的口袋成为抵御外星严寒、安放心灵的港湾，也让这份跨越千年的羁绊走向了更遥远的宇宙。

老宅新生。苏莞雯的《麒麟的房间》将福建郑氏家族的百年老宅塑造成仿佛具有生命的“巨型魔方”，十一层楼的轨道轮转、房间调度，既是家族抱团的象征，也是困住郑词礼的无形枷锁，这一具象化的设定，让传统家族对女性的压抑与规则的僵化跃然纸上。三角梅与禄根的对比，令人印象深刻，喜阴的禄根适配老宅的阴暗，却不是郑词礼的选择；喜阳的三角梅虽数次枯死，却终于她的新宅中绽放，恰如她挣脱老宅的阴翳，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迎来新生。暖冬的百年变局，既是老宅崩塌的契机，也是郑词礼冲破藩篱的起点。《麒麟的房间》在建筑的机械运转与人心的博弈中，探讨了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自我价值的找寻，以细腻的笔触写尽了传统大家族的人情冷暖，也让我们看到女性觉醒的力量。

进入第11年的科幻春晚，因丙午马年这一次全女性作家的创作集结，打破“奔马与男性英雄”的固有叙事，给“奔跑的我”增添了最生动的女性注解。这来自五个国家的13篇作品，以马为意象锚点，以奔跑为精神内核，将科幻的想象力与女性的生命体验融会贯通，勾勒出女作家们的精神图景。这些故事里，有冲破枷锁的勇毅，有直面宿命的清醒，有守护彼此的温暖，也有坚守热爱的执着，它们展现了女性在时代与命运中独有的奔跑姿态。这些奔跑，从来不是孤身前行。从彼此扶持的女性友谊，到跨越物种的生命联结，再到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守护，都藏着最珍贵的人间暖意。而这，正是女性书写赋予科幻的别样魅力，以柔软触碰坚硬，以温情消解荒诞，以多元对抗单一。通过这些故事，我们能感受到女性作者特有的观察视角，对女性力量的诠释、对亲密关系的描摹、对弱势群体的共情，都真实而动人。这群女性作者的笔，让马年的“奔跑”有了更深刻的意义——它是改变，是觉醒，是永不停歇的自我探寻。而这样的书写，也让我们看见，女性的声音，终将在想象的星河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璀璨光芒。

主视觉 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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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未来局将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联合发起科幻春晚特别线下活动——“我的2060：让可持续未来发生（My 2060: Making a Sustainable Future Happen）”。

4月初：科幻春晚纸质专刊也将面世，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旗下的文学杂志《外国文艺》推出，完整收录今年所有小说、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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