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爱琴海岸的晚风里,看着两千四百多年前雅典的天光,慢慢把苏格拉底的一生,从出身到死亡,从平凡到不朽,完整地说给你听。这不是冰冷的学术条目,不是生硬的史料堆砌,而是一个文明之子,用生命写下的哲学史诗,是一段在蒙昧与清醒、喧嚣与孤独、生存与坚守之间,缓缓铺展的精神跋涉。我总觉得,评价一个真正的哲人,不能用世俗的标尺去丈量他的得失,不能用功利的眼光去评判他的成败,唯有走进他所处的时代,读懂他每一次选择背后的挣扎与坚定,才能真正触摸到他灵魂的温度,理解他为何能穿越两千四百多年的时光,依然成为人类精神世界里不可逾越的坐标。苏格拉底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没有锦衣玉食的享受,甚至没有传世的文字著作,可他用自己的一言一行,用自己的生命,为西方文明埋下了第一颗理性与良知的种子,为人类的精神世界,开辟了一条通往自省与真理的道路。
苏格拉底出生在公元前四六九年的雅典,那是一个雅典文明正处于鼎盛时期的年代,伯里克利执政的黄金时代刚刚拉开序幕,雅典的民主制度日趋完善,城邦的经济、文化、艺术都在蓬勃发展,荷马史诗被广泛传唱,悲剧与喜剧在剧场里轮番上演,雕塑与建筑彰显着希腊人对美的极致追求,整个城邦都弥漫着一种昂扬向上、自信开放的气息。可这份繁华与荣光,从来都不属于苏格拉底的家庭。他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家庭,父亲索佛隆尼斯库斯是一名石匠与雕刻匠,靠挥舞锤子与凿子,打磨坚硬的石材,雕刻神像与摆件,换取微薄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母亲斐娜瑞特是一名助产士,终日奔波在雅典的街巷里,帮助产妇接生,见证一个个新生命的降临,却也见证着无数母子的苦难与挣扎。这样的出身,在当时以贵族、富商、名门子弟主导知识与思辨的雅典,几乎注定了他与“精英圈层”无缘,注定了他的童年,要在清贫与劳作中度过。
他没有优渥的童年,没有锦衣玉食的教养,没有私人教师的悉心指导,更没有被预先铺好的人生坦途。小时候,他不像其他贵族子弟那样,能在宽敞明亮的庭院里学习语法、修辞、哲学,能参与各种高雅的社交活动,能从小接触到最顶尖的知识与思想;他只能跟着父亲,在昏暗潮湿的作坊里,日复一日地学习雕刻技艺,双手被锤子磨出厚厚的茧子,衣服上沾满了石屑与灰尘,每天面对的,都是冰冷、坚硬、没有生命的石头。他的相貌也并不符合当时希腊人对美的崇尚,希腊人推崇俊朗的面容、挺拔的身材、优雅的气质,而苏格拉底,却是鼻梁扁平、嘴唇厚实、眼睛突出、身材矮壮、步履寻常,甚至有些丑陋,走在雅典的街头,混在人群里,他更像一个勤恳劳作的工匠,一个平凡无奇的平民,而不是一个日后震动世界的哲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孩子,从小就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思考,他不喜欢喧闹,不喜欢追逐打闹,常常一个人坐在作坊的角落,看着父亲雕刻石像,看着石屑从凿子下纷纷落下,看着一块普通的石头,在父亲的手中,慢慢拥有了形状,拥有了气韵,拥有了灵魂。他常常会想,石头可以被雕刻成美丽的神像,那么人的灵魂,是不是也可以被打磨、被雕琢,变得更加纯粹、更加高尚?这种朴素的思考,像一颗种子,在他幼小的心里,悄悄扎下了根。
他没有上过我们今天意义上的大学,没有固定的导师,没有系统的学院教育,没有课本,没有教室,没有学位,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学习体系。在当时的雅典,知识与智慧被少数贵族和智者垄断,他们靠着自己的学识,收取重金,传授修辞、辩论、治国之术,以此博取功名与利益,而像苏格拉底这样的平民子弟,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知识。可苏格拉底从来没有放弃对知识的渴望,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他的学问,全都来自街头、广场、市集、战场,来自与各色人等的交谈,来自对荷马史诗的反复诵读,来自对自然、人性、城邦、神明的默默追问。他常常在街头驻足,拉住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无论是贵族、富商、诗人、政治家,还是手艺人、乞丐、奴隶,他都会真诚地与他们交谈,向他们提问,倾听他们的想法,思考他们的困惑。他会问一个政治家,什么是真正的治理?什么是正义?他会问一个诗人,你写下的诗句,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你懂得自己笔下的情感与思想吗?他会问一个手艺人,你掌握的技艺,仅仅是谋生的工具,还是一种对美的追求?他会问一个乞丐,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满足?
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蕴含着最深刻的哲学思考,而苏格拉底,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交谈与追问中,一点点积累知识,一点点完善自己的思想,一点点看清人性的本质与世界的真相。他是一个完全自学成才的思想者,在没有任何外界帮助的情况下,在没有任何学术资源的岁月里,凭着自己的执着与坚守,凭着自己的真诚与谦卑,把自己锻造成了雅典最清醒的头脑,最纯粹的哲人。据说,他早年顺从家庭的安排,跟着父亲学习雕刻,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技艺,雅典卫城上曾经留下过他亲手雕琢的作品——美惠女神的群像,线条沉静,气韵端庄,神态温婉,充满了人文气息,即便放在当时顶尖的雕塑作品中,也毫不逊色。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能把石头雕出灵魂的年轻人,未来会用另一种更温柔、更锋利的方式,雕刻人类的精神,雕刻人类的灵魂,让无数人在他的追问与引导下,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开始追寻真理与德性。
成年之后,苏格拉底没有把雕刻当作终身的职业,也没有像其他雅典公民那样,追逐财富、权力、名誉,没有想着通过自己的技艺发家致富,没有想着跻身贵族圈层,没有想着在公民大会上崭露头角,成为受人敬仰的政治家。他选择了一种在旁人看来近乎“不务正业”“离经叛道”的生活——他放弃了稳定的营生,不再雕刻石像,不收取任何报酬,整日游走在雅典的公共空间,广场、角力场、作坊、街角、市场,甚至是贵族的庭院门口,拉住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和他们对话,向他们提问,讨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节制,什么是虔诚,什么是真正的智慧,什么是值得过的人生。这就是他一生的“工作”,没有编制,没有薪水,没有头衔,没有荣誉,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他常常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有时候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把自己当作一个“精神的助产士”,就像他的母亲接生婴儿那样,他不直接传授知识,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不断地提问、追问,引导人们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发现,自己去“接生”出心里本来就有的道理、良知、困惑与真理。他从不宣称自己拥有真理,反而一遍遍告诉世人,“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种谦卑,不是故作姿态,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他对人类认知边界最诚实的敬畏,是他对真理最纯粹的追求。他知道,人类的认知是有限的,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掌握所有的真理,承认自己的无知,不是懦弱,不是无能,而是一种勇气,一种清醒,一种追求真理的前提。当时雅典有很多以传授知识为名收取重金的智者,他们擅长辞令,能言善辩,甚至能把黑说成白,把无理说成有理,把谬误说成真理,以此博取功名与利益,迎合权贵与流俗。而苏格拉底偏偏站在他们的对面,他不贩卖观点,不包装学说,不讨好权贵,不迎合流俗,他只做一件事——让人诚实地面对自己,让人看清自己的无知与傲慢,让人在不断的自省中,靠近德性与善,靠近真理与光明。
这就是他一生的“创业”,不是创办实体,不是积累资产,不是建立商业帝国,而是开创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一种以思考为天职、以自省为尊严、以德性为归宿的哲学人生。他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著作,没有建立任何学派组织,没有培养固定的弟子群体,可他用活生生的言行,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自己的哲学理念,影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的“创业”,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成功与失败的评判标准,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追求;他的“创业”,不追求世俗的回报,不追求一时的声名,只追求灵魂的安宁,只追求人类精神的觉醒。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当时的人看来,是可笑的、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可他依然义无反顾,因为他坚信,一个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追求真理,为了完善自己的灵魂,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随着时间推移,苏格拉底的名字在雅典慢慢传开,有人敬佩他的正直,有人喜爱他的坦诚,有人被他的智慧所吸引,无数青年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辩论,跟他思考,向他提问,贵族子弟、平民少年、手艺人、诗人、政治家,甚至是一些奴隶,都曾是他的听众,都曾被他的思想所感染。他成了雅典街头最特别的风景,一个衣衫褴褛、相貌丑陋,却眼神清澈、谈吐睿智的哲人,日复一日地在公共空间里,与人们进行着最真诚、最深刻的对话。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刻意的修饰,却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轻轻剖开人类的内心,让人们看清自己的贪婪、自私、傲慢、无知,让人们在清醒的痛苦中,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开始追求德性与善。
可这种成名,不是鲜花与掌声,不是荣耀与光环,而是争议与注视,是误解与排挤,是危险与危机。他的提问太尖锐,太诚实,太直接,常常戳破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的伪装,让那些身居高位、手握权力的政治家,在众人面前哑口无言,让那些自以为才华横溢的诗人,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自己写下的诗句,让那些自以为技艺精湛的工匠,承认自己只懂技艺却不懂人生,让那些自以为拥有智慧的智者,暴露自己的虚伪与浅薄。久而久之,他成了很多人眼中的“麻烦制造者”,成了保守势力与流俗舆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些被他戳破伪装的人,那些害怕他的思想影响自己利益的人,那些无法理解他的生活方式的人,开始联合起来,诋毁他、排挤他、攻击他,说他“不敬城邦认可的神明”,说他“腐化青年”,说他“传播异端邪说”,说他“破坏雅典的民主制度”。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布满挫折,出身平凡是挫折,相貌寻常是挫折,不事生产、食不果腹是挫折,不逐名利、安于清贫是挫折,直言不讳、戳破伪装是挫折,坚守良知、不迎合流俗更是挫折。这些挫折,不是一时的困境,不是偶然的不幸,而是伴随他一生的常态,是他选择哲学人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曾三次作为重装步兵参加伯罗奔尼撒战争,那是一场雅典与斯巴达之间的残酷战争,持续了二十七年,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无数人失去了生命,无数家庭家破人亡,雅典的繁华与荣光,在战争的摧残下,一点点褪去。在战场上,苏格拉底表现得异常勇敢,他忍饥耐寒,坚守阵地,不畏惧死亡,不退缩逃避,即便在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清醒与冷静,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原则。
有一次,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中,雅典军队战败,士兵们纷纷溃散逃亡,唯有苏格拉底,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沉着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局势,直到确认所有战友都安全撤离后,他才从容地撤退。还有一次,在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气温极低,其他士兵都穿着厚厚的铠甲,裹着温暖的衣物,依然冻得瑟瑟发抖,而苏格拉底,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赤着脚,在雪地里行走,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丝毫没有畏惧寒冷。他的勇敢与坚韧,他的从容与冷静,远胜过很多外表俊朗、出身高贵的贵族战士。可战争的残酷、城邦的倾轧、人性的幽暗,都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一个城邦真正的强大,不在武力,不在财富,不在疆域的广阔,而在公民的德性与理性;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在体魄,不在地位,不在财富的多少,而在灵魂的清醒与坚定。
中年之后,雅典由盛转衰,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的失败而告终,曾经辉煌的雅典城邦,变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民主制度逐渐变质,民粹情绪高涨,党争不断,人心浮动,投机分子趁机崛起,正直的人被排挤、被迫害,整个城邦都陷入了混乱与黑暗之中。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苏格拉底依然守着自己的原则,不依附任何派系,不参与任何倾轧,不迎合任何投机分子,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清醒与正直。他在公民大会上,在元老院的短暂任职中,始终坚守正义,坚守良知,从不为了个人利益,而违背自己的原则,从不为了迎合众人,而放弃自己的信念。
有一次,公民大会上讨论对海战获胜将领的审判,这些将领在海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却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过错,被一些投机分子诬陷,要求判处他们死刑。当时,大多数公民都被情绪左右,都同意判处将领们死刑,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没有人敢坚守正义。唯有苏格拉底,顶住巨大的压力,勇敢地站出来,否决了对将领们的不公正审判,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这种审判是不公正的,是违背良知与正义的,是对英雄的亵渎。他的举动,激怒了在场的大多数公民,也激怒了那些投机分子,他们纷纷诋毁他、攻击他,说他“背叛城邦”“偏袒将领”,甚至威胁要处死他。可苏格拉底,依然没有退缩,依然坚守自己的立场,他说,我宁愿冒犯众怒,也不违背正义;我宁愿失去生命,也不放弃自己的原则。
在三十僭主独裁的黑暗时期,雅典被三十个残暴的僭主统治,他们实行暴政,迫害无辜,屠杀异己,剥夺公民的自由与权利,整个雅典都陷入了恐怖之中。很多人迫于压力,都选择了妥协、顺从,甚至参与到暴政之中,为虎作伥,谋取私利。可苏格拉底,依然拒绝执行非法的命令,不参与暴政,不迫害无辜,宁愿自身陷入危险,也不肯放弃自己的底线,不肯违背自己的良知。他的朋友劝他,不要再坚守下去了,不要再直言不讳了,否则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可他却笑着说,我是一个哲人,我的使命就是追求真理,坚守正义,即便面对死亡,我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使命。这些选择,每一次都是挫折,每一次都是孤独,每一次都把他推向更危险的边缘,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人生最大的挫折,也是最辉煌的考验,终于在公元前三九九年降临,有人以“不敬城邦认可的神明”“腐化青年”的罪名,把他告上了公民法庭。这不是简单的诉讼,不是个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一场文明的审判,是流俗、偏见、民粹、利益,对理性、良知、诚实的围剿,是整个雅典城邦对一个清醒者的审判,是一个时代对一个哲人的误解与迫害。起诉他的人,是三个普通的雅典公民,一个是诗人迈雷托士,一个是工匠安尼托士,一个是演说家吕孔,他们看似代表着普通公民的意愿,实则是被那些憎恨苏格拉底的人所操控,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是为了排挤这个“麻烦制造者”。
在法庭上,苏格拉底面临着生与死的选择,他本可以像很多人那样,低头认错,乞求宽恕,用眼泪与妥协换取活命;他本可以缴纳罚金,换取轻判,从此收敛自己的言行,不再追问,不再直言;他本可以在朋友的安排下,悄悄逃离雅典,保全性命,去其他城邦,继续自己的哲学思考。可他没有,他在法庭上的申辩,不是求饶,不是妥协,而是坚守,是呐喊,是对真理与正义的捍卫。他平静地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从来没有不敬神明,我所信仰的,是心中的善与真理,是比城邦认可的神明更崇高、更纯粹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腐化青年,我只是引导他们思考,引导他们自省,引导他们追求德性与善,引导他们成为一个清醒、正直、有良知的人。
他说,我是神赐给雅典的牛虻,专门叮咬、唤醒这头慵懒而昏睡的大牛,让它不至于在安逸与傲慢中沉沦,让它能够清醒地认识自己,让它能够追求真正的强大与繁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雅典好,为了让人们过值得过的生活,为了让这个城邦变得更美好。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这句话,是苏格拉底一生的信念,也是他在法庭上,对所有人的呐喊,这句话,诚实到极致,也勇敢到极致,却彻底激怒了被情绪左右的陪审团。陪审团由五百名雅典公民组成,他们大多被偏见与情绪裹挟,大多无法理解苏格拉底的思想,大多被那些诋毁他的言论所误导,最终,经过投票,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判处饮下毒酒,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等待行刑的一个月里,朋友们想尽办法劝他逃走,监狱的守卫也被买通,大门敞开,生路就在眼前,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逃离雅典,保全自己的性命,继续自己的哲学思考,继续影响更多的人。可他依然拒绝了,他说,我一生都享受雅典城邦的法律与保护,我一生都在遵守雅典的法律,如今,法律做出了判决,即便我认为这个判决是不公正的,我也不能以暴制暴、以违法对抗违法,我必须用生命,来捍卫法律的尊严,也捍卫我一生的原则。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生死,而放弃自己的信念,不能因为自己的安危,而违背自己的良知。如果我逃走了,我就成了一个违法者,我就违背了自己一生的坚守,我所追求的真理与正义,也就失去了意义。
在这一个月里,苏格拉底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心态,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悲号,他依然和朋友们交谈,依然讨论着哲学问题,依然引导着他们思考,仿佛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一种对灵魂的升华。他告诉朋友们,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在无知与傲慢中,可怕的是放弃自己的信念与良知,可怕的是过着没有省察、没有意义的人生。他说,灵魂是不朽的,身体只是灵魂的容器,死亡只是灵魂与身体的分离,灵魂会离开身体,去往一个更纯粹、更美好的世界,去往一个充满真理与善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继续追求真理,继续思考,继续践行自己的哲学理念。
最后一刻,他平静地接过狱卒递来的毒酒,没有丝毫犹豫,从容饮下。毒酒的毒性慢慢发作,他的身体开始僵硬,开始失去知觉,可他的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依然充满了对真理的渴望,对善的追求。他转头对身边的朋友克里同说,我们该向阿斯克勒庇俄斯献祭一只公鸡,别忘了这件事。这句话,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怨恨,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他只是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而不是走向死亡。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热爱、他坚守、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世界,离开了那些他牵挂、他引导、他影响了一生的朋友与青年们。
苏格拉底的一生,没有高位,没有财富,没有虚名,没有传世的著作,从世俗的标准看,他几乎一事无成,甚至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他穷其一生,都在与自己对话,与他人对话,与城邦对话,与真理对话;他穷其一生,都在坚守自己的信念,坚守自己的良知,坚守自己的使命;他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真理,追求德性,追求善,追求一种值得过的人生。他放弃了稳定的营生,放弃了世俗的繁华,放弃了活命的机会,只为了践行自己的哲学理念,只为了唤醒人类的精神,只为了捍卫真理与正义。可就是这样一个“失败者”,却用自己的生命,成就了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成功,成就了一段不朽的精神传奇。
他把哲学从天上拉回人间,让思考不再是少数贵族的玄想,不再是远离生活的空谈,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必修课,让哲学走进了人们的生活,走进了人们的内心。在他之前,哲学大多关注自然、关注宇宙、关注神明,关注那些遥远而抽象的问题,而苏格拉底,却把哲学的目光,转向了人,转向了人的内心,转向了人的德性与良知,他追问人的本质,追问人生的意义,追问正义与善,追问什么是真正的智慧,什么是值得过的人生。他确立了理性的权威,确立了自省的价值,确立了德性的至高地位,他告诉人们,一个人可以平凡,可以卑微,可以贫穷,可以丑陋,但只要守住良知与思考,就可以拥有不可战胜的尊严;一个人可以没有高位,没有财富,没有虚名,但只要追求真理与善,就可以拥有不朽的灵魂。
他没有创立学派,却有柏拉图这样的弟子,把他的精神传承下去,把他的思想记录下来,开启了西方哲学的千年传统。柏拉图是苏格拉底最忠实的弟子,他跟随苏格拉底学习多年,深受苏格拉底思想的影响,苏格拉底死后,柏拉图写下了《理想国》《申辩篇》《斐多篇》等不朽著作,记录了苏格拉底的言行与思想,传承了苏格拉底的哲学理念,让苏格拉底的思想,得以流传千古,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哲人、学者、思想家。后来,亚里士多德又师从柏拉图,继承和发展了苏格拉底的思想,进一步完善了西方哲学的体系,让西方哲学,成为了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没有留下文字,却让“苏格拉底方法”成为人类教育与思辨的永恒范式。“苏格拉底方法”,也就是“产婆术”,通过不断地提问、追问,引导人们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发现真理,这种方法,打破了传统的教育模式,强调独立思考、自我反省,强调对真理的纯粹追求,直到今天,这种方法依然被广泛应用在教育、哲学、思辨等各个领域,依然在影响着无数人。他死在雅典的民主法庭,却让后世所有文明都不得不反思,民主与自由、理性与偏见、多数与正义之间的永恒张力,让后世的人们,更加重视理性与良知,更加重视个体的价值,更加重视正义与公平。
他的成功,不是一时的声名,不是世俗的成就,而是穿越两千四百多年,依然照亮人类精神的永恒光芒;他的成功,不是被当时的人们所认可,而是被后世的人们所敬仰,被无数的哲人、学者、思想家所推崇;他的成功,不是改变了当时的雅典,而是改变了人类的精神世界,为人类的精神文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在追问他曾经追问的问题,依然在坚守他曾经坚守的原则,依然在仰望他用生命树立的标杆;直到今天,他的思想,依然在影响着我们,依然在引导着我们,依然在让我们思考,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什么是真正的智慧,什么是值得过的人生。
苏格拉底是平凡的,出身平凡,职业平凡,相貌平凡,生活平凡,他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没有惊心动魄的权谋,只有日复一日的诚实、谦卑、勇敢与坚守;可他又是伟大的,伟大到成为人类文明的坐标,伟大到让每一个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精神的可能,伟大到让每一个追求真理与善的人,都能在他的思想中,找到前行的力量。他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高贵,不在血统,不在财富,不在权力,而在灵魂的清醒与德性的坚定;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一切,而是敢于承认无知,并终身追寻真理;真正的成功,不是活成别人羡慕的样子,而是活成自己认定的、值得的样子;真正的不朽,不是肉体的永存,而是灵魂的永恒,是思想的传承,是精神的不朽。
他是石匠的儿子,却雕刻了人类的精神;他是助产士的孩子,却接生了西方的理性;他是街头的追问者,却成为了永恒的哲人;他是一个平凡的平民,却成为了人类文明史上最耀眼的光。他的一生,是孤独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是追求真理的一生,是捍卫良知的一生。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念,用自己的言行,诠释了哲人的使命,用自己的死亡,成就了不朽的传奇。
如今,两千四百多年过去了,雅典的天光依然明亮,爱琴海岸的晚风依然温柔,可苏格拉底的身影,依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清晰可见;他的思想,依然在人类的精神世界里,熠熠生辉。他就像一盏明灯,穿越千年的时光,照亮着人类前行的道路,引导着我们,在无知中追寻真理,在浮躁中保持清醒,在迷茫中坚守良知,在平凡中追求伟大。只要人类还在思考,还在追求正义与善,还在坚守良知与信念,苏格拉底就永远活着,活在每一次自省里,活在每一次追问里,活在每一个不肯向偏见与平庸低头的灵魂里,活在人类文明的每一个角落,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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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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