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赵光义荣登大宝后,是如何对待哥哥赵匡胤24岁的妻子宋皇后的?
“娘娘,陛下……又往咱们宫里赐东西了。”
说话的小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凶兽。她低着头,不敢看窗前那道消瘦的背影。
窗边的女子未动,只望着庭院里那株被移栽来的老梅。梅是周皇后——不,是开宝皇后,是先帝还在潜邸时就亲手种下的那株。如今,它被连根掘起,安在了这西宫冷僻的角落里,虬枝嶙峋,不见一朵花苞。
“这次是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是……是蜀锦十匹,南海明珠一斛,还有……”小宫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还有一套凤冠霞帔,规制……规制依的是……”
“依的是皇后的礼制,对么?”女子终于转过身。烛光映着她过分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是宋氏,太祖皇帝赵匡胤的继后,如今新帝赵光义口中“奉养于西宫”的皇嫂。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颤。
宋皇后却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苍白的唇边。“他既要我做这‘开宝皇后’,尊荣赏赐,我便受着。只是……”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里宫墙高耸,隔绝了一切,“只是这送东西来的路,和当年烛影斧声那晚,他走进万岁殿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话音落,满室死寂。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砸在人心上。
小宫女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烛影斧声——这四个字,自新帝登基,已成宫中最大的禁忌,无人敢提,无人敢想。
宋皇后不再看她,重新面向那株枯梅,声音轻得像梦呓:“他得了这天下,却终究怕着什么。怕我?我一个未亡人,有什么好怕。他怕的,是这天下人心里那杆秤,怕先帝爷在时,那一声声‘万岁’的回音……更怕他自己龙椅下,那永远烧不干净的……血痕。”
她伸出手指,虚虚描摹着梅枝狰狞的轮廓。
“你看,他把这树移来,是想让我睹物思人,日夜煎熬?还是想告诉我,连先帝亲手植下的根,他也能随意挪移,生死荣辱,尽在他手?”她收回手,拢入袖中,指尖冰凉,“赏赐接着,衣服收着。告诉来使,本宫……谢陛下隆恩。”
“娘娘……”小宫女声音带了哭腔。
“下去吧。”宋氏闭上眼,“夜深了,我也倦了。这出戏,才刚开锣,总要养足精神,才能陪咱们这位官家……好好唱下去。”
风起,穿堂而过,卷灭了离她最近的一盏烛火。
黑暗吞没她半边身影,唯有那双骤然睁开的眸子,在残余的微光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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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宝九年冬,开封府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急。
扑簌簌的雪粒子敲打着西宫庆寿殿的琉璃瓦,声音密得让人心头发慌。殿内虽燃着银骨炭,暖意却似乎总隔着一层,透不到人心里去。宋氏拥着一件半旧的锦裘,靠坐在窗下的暖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她入宫为继后,不过短短数年。十七岁嫁与年长她二十余岁的太祖皇帝,那场婚礼极尽隆重,震动汴京。人人都说,宋家女儿好福气,父亲是左卫上将军、忠武军节度使宋偓,母亲是后汉永宁公主,真正的勋贵之女,又得配天下之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踏入这禁宫深闱时,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茫然与敬畏。
太祖待她,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和,是君主对皇后的礼遇,有敬重,却谈不上多少夫妻间的温存。她谨守本分,管理六宫,安静得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她曾以为,岁月便会如此平静流淌,直至终老。
直到那个雪夜——开宝九年十月癸丑日。
记忆里的画面总是破碎而混乱。万岁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宫中骤然紧张的空气,内侍们仓皇奔走的身影,还有最终确认的那个消息:太祖皇帝驾崩。
然后,便是晋王赵光义在灵前继位,改元太平兴国。
一切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她从未真正经历过如此剧烈的权力更迭,但深宫之中长大的本能,让她在巨大的恐慌中抓住了唯一清晰的念头:闭宫,锁门,不见任何人。
然而,新帝的旨意来得更快。
“请皇后殿下移居西宫,颐养天年。”传旨的内侍语气恭敬,脸上却没什么温度,“陛下言道,必遵皇嫂如母,所有用度,一依前制,决不敢有丝毫怠慢。”
西宫。前朝妃嫔养老之所。她二十四岁,便成了“前朝”的遗孀。
移宫那日,雪暂歇,天色是惨淡的灰白。她坐在轿中,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看见熟悉的宫殿楼宇缓缓向后滑去。途经万岁殿附近时,她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混杂在冰冷空气中的焦糊味。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住进庆寿殿已有月余。赏赐如流水般送来,绫罗绸缎,珍玩古器,甚至特意寻来她故乡的吃食。新帝赵光义,她的这位小叔子,如今的官家,在“孝悌”二字上,做得无可指摘。朝野上下,谁不赞一声今上仁厚,善待寡嫂?
可越是如此,宋氏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娘娘,”贴身侍女润芝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王公公来了。”
王继恩。新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都知。他来,绝不只是请安。
宋氏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袖:“请。”
王继恩年纪不算大,面色白净,一双眼睛总带着三分笑意,却让人看不透底。他进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奴婢给开宝皇后请安。陛下惦记娘娘清寂,特命奴婢送来新贡的顾渚紫笋,并几色江南细点,给娘娘尝鲜。”
“有劳王都知,代本宫谢过陛下厚爱。”宋氏语气平淡。
“奴婢分内之事。”王继恩笑着,并未立刻退下,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殿内陈设,“这庆寿殿年久,陛下总觉委屈了娘娘,前几日还吩咐将作监,开了内库,要寻些好的摆设器物给娘娘送来。只是……”
他顿了顿。
宋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接话。
王继恩只好自己续上:“只是奴婢多句嘴,娘娘如今身份贵重,虽是颐养,这殿里殿外服侍的人,还是得用些心思。原先侍奉的老人固然贴心,但规矩上,或许不如专门调教过的省心。陛下之意,是想为娘娘换一批更伶俐懂事的宫人,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来了。宋氏心中冷笑。赏赐是面子,换人,才是里子。要把她变成瞎子、聋子,牢牢控在这西宫一隅。
她缓缓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入喉,压下心头的寒意。
“陛下的美意,本宫心领了。”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稳定,“只是本宫习惯了润芝她们伺候,骤然换人,反倒不惯。再说,本宫一个未亡人,清静度日便是福分,无需太多人扰攘。还请王都知回禀陛下,旧人足矣,不敢劳动陛下再费心神。”
王继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很快又堆满:“娘娘念旧,真是仁厚。既如此,奴婢便如实回禀陛下。只是……”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如今毕竟是新朝了,有些旧例,该改也得改。陛下是至诚至孝之人,娘娘若凡事配合,陛下自然保娘娘一生尊荣无忧。这西宫虽偏,只要娘娘安分,便是最稳妥的所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安分。配合。
宋氏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看向王继恩。她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静压力,尽管这压力如今已没了根基,余威犹在。
“王都知的话,本宫听懂了。”她一字一句道,“本宫如今是开宝皇后,依礼受奉养。该有的礼数,陛下给了,本宫接着。不该有的心思,本宫没有,也请陛下放心。至于旧例新规……”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只知遵循礼法。太祖皇帝定下的礼法,想必今上,也不会轻易更易吧?”
王继恩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深深看了宋氏一眼,躬身道:“娘娘说的是。奴婢愚钝,多言了。奴婢告退。”
看着王继恩退出殿外的背影,宋氏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靠在引枕上,指尖冰凉。
润芝忧心忡忡地上前:“娘娘,这般回绝,会不会触怒……”
“触怒?”宋氏闭了闭眼,“他若真能被这点小事触怒,倒简单了。他要的,从来不是几个宫人,也不是我的顺从。”
“那他要什么?”
宋氏没有回答。她要的答案,在更深的迷雾里。太祖如何驾崩?赵光义为何能如此顺利继位?她那个名义上的儿子,太祖次子赵德芳,如今何在?还有太祖长子,早已去世的赵德秀……这些疑问像毒蛇,盘踞在她心底。
王继恩今日来,是试探,也是警告。告诉她,她的“安分”是有界限的,而这界限,由赵光义来划定。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王继恩留下的脚印覆盖得干干净净。
宋氏望着那一片苍茫的白,忽然想起移宫前,她偷偷藏在箱笼最底层的那件东西——一幅小小的、太祖某日兴致来时,为她画的消寒图。图上无梅,只寥寥几笔远山,一行孤雁。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那竟成了她与那个时代、那个人,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殿外寒风呼啸,如泣如诉。
第二章
西宫的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
宋氏每日按品大妆,接受寥寥几个尚有旧情的老宫妃的请安,然后便是看书、抄经、对着庭院枯坐。赵光义的赏赐依旧时不时送来,每次都由王继恩或他手下得力的太监亲自经手,态度无可挑剔,却将“监视”二字,明明白白写在每一次低眉顺眼的恭敬里。
庆寿殿的宫人,虽未大规模更换,但润芝悄悄告诉她,角门负责采买杂物的小太监,前几日“失足”跌进了井里,捞上来时已没了气。补上来的是个生面孔,手脚麻利,却从不与任何人多话。
宋氏听了,只是沉默。宫里死个把低等内侍,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有。但这“失足”,落在此刻,分明是敲山震虎。赵光义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身边的人,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
更让她心惊的是,几日后,一个在御膳房做事的、曾受过她小恩惠的老嬷嬷,偷偷塞给润芝一包点心,点心底下,压着一张揉得极皱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两个字:“小心……芳。”
芳?赵德芳!
宋氏握着纸条的手,瞬间被冷汗浸透。德芳是太祖幼子,也是她名义上的儿子(虽非亲生,但她是皇后,所有皇子在礼法上均为嫡子)。太祖驾崩时,德芳已十七岁,出阁读书,封为贵州防御使。新帝登基后,进封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加检校太尉,表面看,荣宠有加。
但这“小心”二字,透着彻骨的寒意。
她试图打听赵德芳的消息,却发现自己真的成了聋子瞎子。西宫内外,消息被严密封锁。偶尔有风声漏进来,也是新帝如何优待太祖子弟,如何追封已故的兄长赵德秀为滕王,如何为弟弟赵廷美(赵光义幼弟)加官进爵……一派兄友弟恭、抚慰先帝遗泽的祥和景象。
直到太平兴国元年的元宵节。
宫中照例有宴饮,赵光义下旨,请开宝皇后赴宴,与太后、太妃及众嫔妃同乐。旨意说得恳切,言道“佳节思亲,皇嫂独居西宫,朕心难安,特请共聚,以全孝道”。
这是一道无法拒绝的旨意。拒绝,便是不识大体,不顾皇家体面,不领新帝孝心。
赴宴那晚,宋氏穿了礼制规定的皇后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沉重得几乎让她抬不起头。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华服璀璨,却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被精心打扮过的木偶。
宴设在崇政殿偏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她到来时,殿内已有不少人。赵光义尚未驾临,太后、太妃们低声交谈,嫔妃们珠光宝气,笑容恰到好处。她的出现,让殿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细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保持着仪态,向太后行礼,然后被引到仅次于太后的座位上。刚落座,便感受到斜对面投来一道目光。
她微微抬眼,看见了赵德芳。
不过数月不见,少年似乎清减了许多,穿着亲王的常服,坐在宗室席位的靠前位置。他低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似乎想抬头看她,却又不敢,只在她目光扫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宋氏的心猛地一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敛容垂首。
赵光义走了进来。他穿着常服,面带笑容,显得颇为随和。先向太后问安,又与几位太妃说了几句话,目光才转向宗室席位,尤其在赵德芳身上停留了一瞬,笑意加深:“德芳也来了,很好。一家人,正该多聚聚。”
赵德芳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臣……谢陛下关怀。”声音有些干涩。
赵光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宋氏身上。
那是宋氏移宫后,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位新帝。赵光义比太祖年轻许多,身材魁梧,面容与太祖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太祖的豪迈开阔,多了几分阴鸷深沉。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神却像深潭,看不到底。
“皇嫂近日可好?西宫住得可还习惯?”赵光义开口,语气亲切,“朕政务繁忙,未能常去问候,皇嫂勿怪。”
宋氏离席,依礼回话:“谢陛下关怀,妾身一切安好,陛下厚赐,愧不敢当。”
“皇嫂这是哪里话。”赵光义笑道,抬手虚扶,“长嫂如母,朕孝敬皇嫂,是天经地义。今日佳节,皇嫂定要尽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感慨,“朕每思及皇兄创业之艰,便觉肩上担子沉重。所幸皇兄留有子嗣贤良,德芳年轻有为,廷美亦能分忧,朕必当善加抚育教导,以慰皇兄在天之灵。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朕与兄弟子侄,当同心同德,共保太平。”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称颂陛下仁德念旧。
宋氏却觉得浑身发冷。赵光义这番话,听起来是安抚,是承诺,但在她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钉棺的木楔——他将德芳、廷美这些可能的威胁,放在“子侄”“兄弟”的位置上,用“抚育教导”定下了君臣尊卑,用“同心同德”封住了所有异议的出口。更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了他“兄终弟及”的合法性与宽厚。
果然,赵光义接下来便举杯,先敬天地祖宗,再敬太后,然后,第三杯,他面向宋氏。
“这一杯,敬开宝皇后。”他目光灼灼,声音沉缓,“皇嫂深明大义,于国有功。朕在此承诺,必保皇嫂终身尊荣,安享天年。也望皇嫂,能体谅朕心,安心颐养,为天下妇人表率。”
全殿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话,是承诺,更是枷锁。他要她这个前朝皇后,亲口承认他的地位,并以“安心颐养”的姿态,为他“善待寡嫂”的仁名盖上最后一个印章。
宋氏端起酒杯。琉璃盏中,御酒澄澈,映着殿顶辉煌的灯火,也映出她自己苍白的面容。她感到德芳方向投来焦急而绝望的一瞥,也感到赵光义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抗拒的注视。
她缓缓起身,举杯,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妾身……谢陛下隆恩。陛下仁孝,天下皆知。妾身惟愿陛下江山永固,福寿安康。先帝……在天之灵,亦必欣慰。”
她将“先帝”二字,咬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
赵光义眼中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化开,朗声道:“好!皇嫂请!”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直冲喉头,呛得宋氏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水光。她借着放下酒杯的动作,用袖角极快地按了按眼角。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她却再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那华丽的乐章,喧闹的人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她看到赵德芳几乎没动筷子,只是闷头喝酒,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潮红而不健康。赵光义则谈笑风生,不时与宗室大臣交谈,俨然一副仁君明主、大家庭和睦之主的模样。
宴至中途,赵光义似乎兴起,召来翰林学士,令其当场赋诗,以记今日“天家团聚之乐”。学士才思敏捷,很快吟出一首颂圣之作,其中一句“烛影摇红承大统,棠棣花开满宫闱”,引得赵光义拊掌大笑,连声称赞,赐下金帛。
“烛影摇红”……
宋氏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那血腥惊悸的一夜,竟成了文人笔下粉饰太平、歌颂继统合法的典故!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借口更衣,匆匆离席。
走出大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润芝扶着她,慢慢走向偏殿后方供女眷休憩的暖阁。
路过一段回廊时,隐约听到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王爷,您不能再喝了!”
“放手!我心里……心里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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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慎言啊!这里耳目众多……”
是赵德芳的声音!另一个,似乎是他的贴身内侍。
宋氏脚步一顿。
“慎言?哈哈哈……”赵德芳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悲愤,“我还能说什么?父皇……父皇去得不明不白……如今,人为刀俎……我连……连问一句都不敢……”
“王爷!”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您了,快别说了!为了王妃,为了小郡主,您也得保重啊!陛下他……他毕竟……”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内侍捂住了赵德芳的嘴,然后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宋氏站在原地,廊下的宫灯将她身影拉得细长,微微颤抖。
人为刀俎。
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她所有侥幸的幻想。
第三章
元宵宴后,宋氏生了一场病。
说是病,更像是心力交瘁后,身体彻底的垮塌。低烧缠绵,咳嗽不止,人迅速消瘦下去。太医署派了人来诊脉,开了方子,尽是些温补调理的药物。药喝下去,病势却不见多大起色,整日昏昏沉沉。
赵光义闻讯,又赏下不少珍贵药材,并特意下旨,让太医署每日回禀开宝皇后病情。表面看,关怀备至。
只有宋氏自己知道,她有一半是病,另一半,是怕。怕那深不见底的阴谋,怕德芳那绝望的醉语,更怕自己在这无形的牢笼里,慢慢腐烂,直至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日午后,她服了药,正倚在榻上假寐,润芝悄悄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和不安。
“娘娘,”润芝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曹……曹娘娘宫里的一位老姐姐,托人递了话进来。”
曹娘娘,指的是太祖的原配孝惠贺皇后(已故)的妹妹,太祖的妃嫔之一,如今也被安置在西宫别院,素来与世无争。
宋氏睁开眼:“说什么?”
润芝从怀中摸出一个用蜡封好的极小竹管,递过来:“那老姐姐什么也没说,只塞给我这个,说是曹娘娘让务必交到您手上。”
宋氏接过竹管,入手冰凉。捏碎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只看了一眼开头,宋氏便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狂跳起来。
这并非曹妃的字迹,内容更非寻常问候。丝绢上记录的,竟是太祖驾崩前数月,一些零散琐碎的宫廷见闻和人事变动!其中提到了晋王赵光义数次深夜独自入宫觐见,与太祖密谈至天明;提到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马步军司某些将领的异常调动;提到了太祖晚年颇为信任的一个方外道士张守真,在驾崩前突然离京,不知所踪;还提到太祖驾崩当夜,万岁殿当值的内侍、宫人,事后大多“暴病身亡”或“意外身故”,短短时间内换了一茬……
文字冷静,近乎实录,没有一句主观臆测,但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已隐隐浮现。
丝绢的最后,是一行稍大的字,墨迹较新,应是曹妃所加:“姊姊遗物中偶得,阅即焚之。保重。”
贺皇后早已去世多年,这显然是贺皇后生前留意记下,藏在身边的秘密!曹妃与贺皇后是亲姊妹,或许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深藏至今。如今局势诡谲,曹妃自身难保,却冒险将此物送来,用意不言自明——她希望宋氏,这个名义上地位最高的未亡人,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能做些什么。
宋氏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丝绢。她猛地将丝绢攥紧,贴在心口,仿佛那薄薄的绢帛有千钧之重。
“润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烧了它。现在,就在这里,看着它烧成灰,一粒渣都不能剩。”
润芝虽不知内容,但见主子脸色惨白如纸,不敢多问,连忙取来火盆,点燃。橙红的火苗舔舐着丝绢,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和少许灰烬。宋氏死死盯着那火焰,直到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曹妃那里,不要再有任何联系。”宋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潭死水,终于被投入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尽管表面上,她依旧虚弱苍白。
她不能再病下去了。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病死。
丝绢上的信息,印证了她最深的恐惧,也给了她一丝模糊的方向。张守真……这个人,或许是个突破口。还有那些“暴毙”的宫人内侍,他们的家人呢?难道全都死绝了?
病愈后,宋氏似乎“想开”了。她不再终日郁郁,开始按时接受太医调理,气色渐渐恢复。对赵光义源源不断的赏赐,也表现出适度的感激,甚至主动提出,想抄录一些佛经,为太祖祈福,也为陛下祝祷。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赵光义很快准了,还特意赐下上好经卷和笔墨。
宋氏每日大部分时间,便用来抄经。字迹工整虔诚。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佛经字句掩护下,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观察、分析。赏赐来的物件,她会细细查看,从产地、工艺、运送时间,判断赵光义对她“重视”的真实程度以及外朝动向。来送东西的太监,她偶尔会“无意间”问起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比如“近日汴京可有何新鲜事”、“南方漕运是否顺畅”,从对方回答的语速、措辞、神态,捕捉细微的信息。
她甚至“不经意”地对王继恩感叹,说西宫冷清,有时想听听宫外市井的声音。不久,赵光义便下令,将庆寿殿靠近宫墙一侧的某处小阁楼收拾出来,供她登高望远,散心解闷。那阁楼位置巧妙,确实能看到宫墙外一角街市,但更重要的是,站在阁楼上,也能看到大内某些主要通道和宫殿的侧面。
这是一把双刃剑。赵光义以此显示他的“体贴”,同时也在告诉她:你看得到一些,但都在我允许的范围内。
宋氏欣然接受。她站在阁楼上,看远处市井炊烟,看宫内太监宫女如蚁般穿梭,看偶尔经过的亲王仪仗。她记住了赵德芳车驾的频率和路线(越来越少),记住了赵光义上朝、散朝的通常时间,记住了哪些宫殿的守卫格外森严。
一日,她看到一队陌生的、服饰略有不同的侍卫,押送着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从一条僻静宫道驶向深宫内苑。那些侍卫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与寻常禁军气质迥异。领头的将领,她依稀记得,曾在丝绢的记录里出现过名字——那是赵光义担任开封府尹时,王府的亲信卫队长。
油布之下,轮廓隐现,像是……兵器甲胄?运往内苑?
宋氏的心沉了下去。赵光义在加固他自己的安全防线,甚至可能,在准备着什么。
就在她以为日子将继续在这种紧绷的平静中滑向未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西宫。
来者是赵廷美,赵光义的幼弟,如今封为齐王,加中书令、开封府尹,权势煊赫。
这位齐王与赵光义年岁相差较大,据说性子较为直率,甚至有些跋扈。他来访的理由很直接:奉陛下之命,来查看西宫修缮事宜,并代陛下问候皇嫂。
赵廷美不像王继恩那般笑里藏刀,他举止随意,甚至有些大大咧咧,打量庆寿殿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言语间对赵光义也并非全然的恭敬。
“皇嫂这里倒是清静。”赵廷美大大咧咧地坐在客位上,喝着茶,“陛下总说要对皇嫂多加照拂,我看这殿宇是旧了些,回头我跟将作监说说,该修整的地方还得修整。”
“有劳齐王费心,妾身觉得尚好。”宋氏谨慎应对。
“哎,皇嫂不必客气。”赵廷美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陛下是我二哥,皇嫂便是我嫂子。虽说……”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古怪的笑,“虽说如今是二哥坐了江山,但大哥(指赵匡胤)的恩情,咱们兄弟都记着。德芳那孩子,我也常关照他,年轻人,性子躁,得慢慢教。”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宋氏心头警铃大作。他刻意强调“二哥”,提到“大哥的恩情”,又主动说起“关照”德芳,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深意?是在试探她对赵光义的态度,还是在暗示他与其他“兄弟子侄”的某种联系?
宋氏垂下眼帘:“陛下仁厚,齐王亦重情义,是先帝之福,亦是妾身之幸。”
赵廷美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一些汴京城内的趣闻轶事,仿佛真的只是来闲话家常。临走前,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道:“对了,前几日我碰到个旧日方士,叫什么……张守真?说是以前在宫里侍候过大哥的。如今在城外道观挂单,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天命有归,因果轮回。我看他怕是老糊涂了,皇嫂若是在宫里闷了,听听这些山野之人胡诌,倒也有趣。”
张守真!
宋氏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已掀起狂澜。赵廷美是故意提及!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张守真的下落?是赵光义的又一次试探?还是赵廷美自己另有打算?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方外之人,所言多虚妄,妾身如今只求清静,不欲闻这些怪力乱神之语。”
赵廷美盯着她看了两秒,笑道:“皇嫂说得是。那臣弟就不打扰皇嫂清静了,告辞。”
送走赵廷美,宋氏回到内室,背心已是一层冷汗。
赵廷美的来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复杂难辨。他看似粗疏,实则每一句话都可能藏有深意。他透露张守真的消息,是饵吗?引她去接触,然后落下把柄?还是说,赵廷美与赵光义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提及“大哥的恩情”和“关照德芳”,是否在暗示某种潜在的联盟可能?
迷雾更浓了。但宋氏知道,张守真这个名字,已经从丝绢上的冰冷记录,变成了一个可能触及真相的活生生的线索。
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
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赵光义在看着她,王继恩在看着她,现在,可能又多了一个心思难测的赵廷美。
深夜,她再次站到阁楼窗边。今夜无月,星光黯淡,整个皇宫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蛰伏巨兽的眼睛。
她想起丝绢上那些“暴毙”的名字,想起德芳绝望的醉语,想起赵廷美意味深长的笑容,最后,想起太祖画那幅消寒图时,难得舒展的眉头。
“陛下,”她对着虚空,无声低语,“您若在天有灵,请告诉妾身,这条路……该怎么走?”
寒风呼啸,无人应答。
第四章
自赵廷美来访后,宋氏更加深居简出。她依旧每日抄经,登阁远眺,偶尔接受一些无关紧要的赏赐,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开始“安心颐养”的未亡人。
暗地里,她却调动起全部的心神与谨慎,开始编织一张极其微弱、隐秘的信息网。她不再试图主动打探,而是利用赏赐往来、宫人交接、甚至太医问诊的固定流程,进行被动地观察和接收。
她注意到,太医署来的那位年轻医官,每次请脉时,手指总会不经意地在脉枕旁多停留一瞬,眼神低垂,不与她对视。他开的药方,总有一两味药,与常规的温补方剂略有出入,药性更偏向宁神定惊,甚至……有些许化解郁结之效。这不像是对一个“安心颐养”的皇后该用的方子,倒像是知道她内心惊惧,暗中加以调理。
一次,医官留下药方告辞时,袖中不慎滑落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桃木符,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润芝拾起交还,医官接过时,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谢,匆匆离去。
宋氏记下了那云纹。她隐约记得,太祖在位时,宫中某些信奉道教的妃嫔或内侍,似乎佩戴过类似纹饰的物件。这与张守真有关吗?这医官,是曹妃那条线上的人?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对当年之事心存疑虑的旧人?
她按下疑虑,不动声色。
另一条线,来自膳食。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花样,偶尔会出现她少女时在娘家爱吃的几样小食,做法地道,绝非宫廷惯常口味。送膳的小太监换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每次放下食盒便走,从不抬头。有一次,食盒底层垫着的荷叶上,用极淡的油渍,印出了一个歪斜的“等”字。
等?等什么?等时机?等消息?还是让她耐心等待?
宋氏将这些零碎的、几乎无法串联的细节,默默记在心中。她不敢尝试联系任何人,任何一个微小的主动动作,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她只能像蜘蛛,守在网的中央,感受着空气中最细微的震动。
赵光义对她的“安分”似乎颇为满意。赏赐依旧,但王继恩亲自来的次数少了,换成了其他脸生的太监,监视的意味却丝毫未减。西宫如同一座美丽的坟墓,寂静,冰冷,与世隔绝。
太平兴国元年的秋天,在一场连绵的秋雨中到来。
一日,王继恩突然又至,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恭敬与某种微妙兴奋的神情。
“娘娘,陛下有旨,请您移步万岁殿旧邸一观。”
宋氏心头巨震。万岁殿旧邸?太祖驾崩之地?赵光义想干什么?
“陛下言,万岁殿乃先帝寝宫,承载天家记忆。陛下登基后,心怀追思,已将旧邸妥善封存维护,时常前往缅怀。今日秋雨凄清,陛下感念先帝,特命奴婢来请娘娘,一同前往,睹物思人,以寄哀思。”王继恩的语气滴水不漏。
这是阳谋。不去,便是不念先帝,不顾陛下孝思。去,则如同将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还要在仇人面前展示伤痛。
“陛下……有心了。”宋氏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容本宫更衣。”
再入万岁殿区域,宋氏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与痛楚的刀尖上。这里的殿宇楼阁依旧巍峨,但往来宫人内侍的面孔已全然陌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护的肃穆,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赵光义并未在正殿,而是在偏殿的书房中。他穿着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听到通传,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郁与追思。
“皇嫂来了。”他示意免礼,叹息一声,“每每来此,见皇兄旧物,便觉音容宛在,心中悲痛难抑。皇兄创业维艰,中道崩殂,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朕,朕每每思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宋氏垂首:“先帝知陛下贤能,必能承继大统,开万世太平。”
“承皇嫂吉言。”赵光义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一些奏章和书籍,其中一本摊开的,似乎是《汉书》,翻到了《外戚传》某一页。他状似无意地将书合上,推到一边。
“皇嫂请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今日请皇嫂来,一是追思皇兄,二来……朕也有些家事,想与皇嫂商议。”
宋氏依言坐下,心弦绷紧。
“德芳那孩子,”赵光义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温和,“年轻气盛,前些时日,在府中与属官言语间,似对朕有些微词。朕念他丧父心痛,年少无知,并未苛责。只是,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也非他自身之福。”
来了。宋氏指尖冰凉。他终于要对德芳动手了吗?用“微词”这样的借口?
“陛下宽宏。”宋氏努力让声音平稳,“德芳年幼失怙,或有言行失当之处,还望陛下多加教诲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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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自然要教诲。”赵光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氏脸上,带着探究,“只是,朕终究是君,有些话,说得重了,怕伤了他,也伤了我们叔侄情分。皇嫂是他嫡母,身份尊贵,又素来明理,若能出面规劝一二,或许效果更佳。”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下旨,晋封德芳为检校太保,侍中,移镇永兴军。永兴乃军事重镇,让他去历练一番,收收性子,也是好事。在他离京前,皇嫂不妨召他入宫,好好嘱咐一番,让他安心赴任,为国效力,莫要再胡思乱想,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移镇永兴军!看似升迁,实则是将德芳调离汴京权力中心,放到西北边镇。那里固然重要,但天高皇帝远,一个年轻的亲王,到了那里,是龙是虫,是生是死,便全在赵光义掌控之中了。所谓的“规劝”,是要她这个嫡母亲自出面,替赵光义安抚德芳,甚至可能……套取德芳的真实想法,或者诱使他做出什么承诺。
这是一石二鸟。既调离了德芳,又利用她来软化、监控德芳。
宋氏感到喉咙发干。她若拒绝,德芳的处境可能立刻变得更糟。她若答应,便是亲手将德芳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并成为赵光义的帮凶。
“陛下深谋远虑,对德芳寄予厚望,是他的福分。”宋氏缓缓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只怕规劝不得力,反误了陛下的事。”
“皇嫂过谦了。”赵光义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皇嫂是明白人,当知朕之苦心。德芳是皇兄骨血,朕岂能不疼?只是这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差池。皇嫂帮他,便是帮皇兄保全这点血脉,亦是帮朕稳定朝局。于公于私,皇嫂都义不容辞。”
他将“保全血脉”和“稳定朝局”放在了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配合,德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配合,后果难料。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秋雨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宋氏抬起头,第一次毫无回避地迎上赵光义的目光。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她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意志,看到了掌控一切的自信,也看到了深藏的、一丝冰冷的杀机。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至少,此刻没有。
“陛下既如此说,妾身……遵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遥远。
赵光义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很满意:“如此甚好。那便有劳皇嫂了。三日后,朕会让德芳入西宫向皇嫂辞行。具体如何说,皇嫂是聪明人,想必知道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背对着宋氏,忽然道:“皇嫂可知,这万岁殿的砖石之下,埋着什么?”
宋氏心头一凛。
“埋着大宋的国运,埋着皇兄的雄心,也埋着……”赵光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埋着一些不该存在、也永远不会再见天日的东西。所以,这里的一砖一瓦,朕都要看好,不能有丝毫差池。皇嫂说,是不是?”
他在警告她。万岁殿的秘密,将永远埋葬。任何试图挖掘的人,都将被一同埋葬。
“陛下说的是。”宋氏也站起身,垂下眼帘,“雨大了,妾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嗯。”赵光义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王继恩,送开宝皇后回宫。”
走出万岁殿,冰冷的秋雨打在脸上,宋氏却毫无知觉。王继恩撑着一把巨大的黄罗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像个沉默的幽灵。
“娘娘,”王继恩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陛下对娘娘,真是仁至义尽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对谁都好。娘娘是金尊玉贵的人,这西宫的清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说呢?”
宋氏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长长的宫道。
清福?这座用她丈夫的性命、她自己的自由、还有一个年轻人未来换来的“清福”?
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她,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没到绝路。
德芳……永兴军……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她绝望的心底,悄然滋生。
第五章
三日后,赵德芳奉旨入西宫“辞行”。
不过数月不见,这位年轻的亲王又消瘦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尽管穿着崭新的亲王常服,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惊惶。他行礼时,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宋氏坐在主位,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她与德芳并无多少母子亲情,但此刻,他们却是被同一根绳索捆绑的蚂蚱,绳索的另一端,攥在赵光义手中。
殿内只留了润芝一人伺候,门扉紧闭。
“德芳,”宋氏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陛下隆恩,委你以永兴军重任,此去路途遥远,责任重大,你需谨言慎行,勤勉任事,莫负陛下期望。”
赵德芳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宋氏对润芝使了个眼色。润芝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廊下,看似守着门,实则留出空间。
“此处没有外人。”宋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德芳,时间不多。陛下让我规劝你,我只问你,你心中究竟作何想?你离京赴镇,是福是祸,你自己可清楚?”
赵德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绝望:“母后……我……我能如何想?父皇去得不明不白,如今二叔他……他让我去永兴军,名为升迁,实同流放!那里将骄兵悍,我一个空头亲王,无根无基,去了只怕……”
“住口!”宋氏厉声打断,尽管声音依旧压着,“此话也是你能说的?隔墙有耳!”
赵德芳被喝得一怔,随即惨然一笑:“耳?这宫里宫外,哪里没有他的耳朵?母后,您以为他真会放过我们吗?今日是我,明日……明日说不定就是廷美叔,甚至……甚至是您!”
宋氏心头发冷,德芳的话,何尝不是她最深的恐惧。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正因如此,你才更需小心!”宋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紧紧盯着他,“德芳,你记住,你活着,你好好地在永兴军活着,就是对先帝最大的告慰,也是……也是给我们这些人,留一点念想。”
“念想?”赵德芳苦笑,“我能活着到永兴吗?路上会否‘染疾’?到了那边,会否‘水土不服’?母后,我……”
“所以你不能坐以待毙!”宋氏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永兴军距汴京千里,天高皇帝远是不假,但也正因如此,未必没有转圜之机!你是亲王,是太祖之子,只要你不自乱阵脚,谨慎行事,慢慢收拢人心,未必不能站稳脚跟!陛下如今根基未稳,朝中旧臣众多,他也要顾忌名声!你若在永兴稍有作为,他反而不敢轻易动你!”
赵德芳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被疑虑覆盖:“可……可我无人无钱,如何收拢人心?二叔必定安插亲信监视……”
“钱帛之事,我可助你些许。”宋氏快速道,“我宫中还有一些昔日积蓄,虽不多,但可解你燃眉之急。至于人手……”她顿了顿,脑海中飞快闪过那太医的桃木符,食盒底的“等”字,还有赵廷美提及张守真时那古怪的笑容。
“你记住几个人名和地点。”宋氏凑近一些,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个名字,包括那位太医的大致特征,城外某处与张守真可能有关的道观方位,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曹妃那条线可能存在的旧人联络方式,“这些人,未必可靠,也未必能帮你,但紧急之时,或可一试。记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主动联系!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到了永兴,多看,多听,少说,缓缓图之。”
赵德芳怔怔地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眼中渐渐燃起一点求生的火苗。
“母后……您为何要帮我?”他声音沙哑,“您自身难保……”
“我不是帮你,德芳。”宋氏退后一步,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声音也恢复到正常音量,“我是在遵循陛下的旨意,规劝你安心赴任,为国效力。你是我大宋亲王,自当为陛下分忧,镇守边陲。”
赵德芳明白了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负……母后期望。”
“很好。”宋氏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锦囊,递过去,“这里有些许薄资,与你路上打点。另有我手抄《孝经》一卷,望你时常翻阅,谨记忠孝之道。”
锦囊很轻,里面除了少量金珠,主要是一份极薄的、用特殊药水写就、需火烤方显形的名单和简要联络方式,以及真正的手抄《孝经》——经文的字里行间,用同样的方法,隐藏了一些关于边镇治理、武将脾性的零散信息,那是她根据早年听太祖提及的往事,结合近来暗中留意到的朝局动向,勉强拼凑出来的。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一场豪赌,赌赵德芳有能力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赌那些隐秘的线索中有一两条是真实的,赌赵光义不会立刻、明目张胆地撕破脸。
赵德芳郑重接过,收入怀中,再次深深一礼。
辞行结束,赵德芳退出殿外。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宋氏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火焰,却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些。
她不是一个人在挣扎了。尽管希望渺茫,但她至少尝试着,将一颗火种抛向了远方。
然而,她深知赵光义的手段。德芳离京,绝不会顺利。
果然,数日后,消息传来: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德芳,于赴任永兴军途中,行至华州地界时,突发急病,病势汹汹,已就地延医诊治,行程暂缓。
急病?华州?那是离开汴京不算太远的所在。
宋氏接到王继恩亲自送来的“慰问”消息时,正在抄经。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污。
“陛下闻讯,甚为忧心,已派太医署最擅内科的太医令,携宫中珍药,火速前往华州为王爷诊治。”王继恩垂首禀报,语气充满担忧,“陛下有言,不惜一切代价,定要保住王爷性命。请娘娘宽心。”
宽心?宋氏看着纸上那团墨渍,缓缓放下笔。
“陛下仁德。”她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有陛下关怀,德芳定能逢凶化吉。”
王继恩躬身:“娘娘能如此想,奴婢便放心了。陛下还说,王爷染疾,或许是冲撞了什么,或是身边有小人作祟。已下令彻查王爷离京前后接触的一应人等,定要揪出不轨之徒。”
彻查?宋氏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要将可能与她、与德芳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掐灭在萌芽状态。那些她冒险传递给德芳的名字和线索……
“陛下思虑周详。”她只能如此回应。
王继恩告退后,宋氏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她知道,赵光义这一手“急病”,既是将德芳牢牢控在手中(在华州“医治”,远比在遥远的永兴军容易掌控),也是在警告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你传递出去的任何东西,我都能截断。
德芳的“病”,是真是假?如果是真,赵光义派的太医,是救他还是……?如果是假,那德芳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恐惧与煎熬?
她传递给他的那点微末希望,或许反而加速了他的危机。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能下一盘棋,却发现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只是棋盘上一粒即将被拂去的尘埃。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润芝再次带来了那个沉默的送膳太监。这次的食盒底层,荷叶上不再是油渍,而是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划出了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字:“勿忧,待。”
勿忧?待?
宋氏盯着那两个模糊的划痕,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一丝微澜。这消息从何而来?是德芳那边设法传回的信号?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给她的暗示?
“待”什么?等待时机?等待转机?
她将荷叶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是安慰还是陷阱,它至少告诉她,这潭看似绝望的死水之下,或许还有暗流在涌动。
她不能放弃。至少,在亲眼看到结局之前,不能。
秋去冬来,开封的冬天,干冷刺骨。
赵德芳的“病”似乎迁延不愈,一直停留在华州“静养”。朝野上下议论渐起,但很快被赵光义以“陛下珍视骨肉,务求根治”为由压了下去。期间,赵光义还“顺应民意”,追封已故兄长赵德秀为皇太子,谥号“懿德”,仪式隆重,再次彰显其不忘兄长的仁厚。
宋氏冷眼旁观这一切。她知道,每一声对赵光义“仁德”的称赞,都是钉在德芳、钉在她、钉在所有知情人嘴上的又一颗钉子。
西宫的冬天格外难熬。炭火似乎总也不够暖,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哭泣。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开始有了些喜庆的装饰,但西宫依旧冷清。赵光义循例赏下年节用度,比往年更丰厚。
夜里,宋氏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阁楼上。宫墙之外,依稀可见百姓家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有爆竹声隐约传来,透着人间烟火气。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巡夜的侍卫队伍整齐肃杀,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万岁殿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如同蛰伏的巨兽。
忽然,她看到一队约十数人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万岁殿侧后方一处极少使用的角门。那些人动作敏捷,显然训练有素。角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黑影鱼贯而入,随即门又紧紧关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更半夜,非亲信精锐,如何能进入已“封存维护”的万岁殿?他们去做什么?
宋氏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或许……或许真相的碎片,并非全部被埋葬。或许就在今夜,就在那扇角门之后,有着能揭开一切的关键。
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危险,无异于自投罗网。但那队神秘的黑影,像一把钥匙,在她心中锈死的锁孔里,投下了一道微光。
她需要知道。她必须知道。否则,她将在这无尽的猜疑和恐惧中彻底疯掉。
回到寝殿,她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大胆,冒险,九死一生。
但她已别无选择。
太平兴国二年的元月,寒意未消。宋氏以“为先帝祈福,需至万岁殿旧邸亲奉长明灯”为由,递了请求。这理由冠冕堂皇,且她表现得虔诚而哀戚,完全符合一个未亡人的身份。请求经过王继恩,呈到了赵光义的案头。
赵光义沉吟许久。他审视着这份请求,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西宫里那个女人真实的意图。最终,他提起朱笔,批了一个字:“准。”但附加了条件:只许带两名贴身宫女,由王继恩亲自陪同,限于偏殿小佛堂内,时辰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足够了。宋氏接到回复时,心中一片冰冷平静。她知道,赵光义一定会准,也一定会严密监视。但这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赴万岁殿那日,天色阴沉。宋氏素服淡妆,只带了润芝和另一个心腹宫女。王继恩早早候在西宫门口,笑容可掬,身后跟着八名低眉顺眼却步伐沉稳的内侍。
“娘娘,请。”王继恩躬身。
一行人沉默地走向万岁殿。再次踏入这片区域,宋氏依旧能感到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殿宇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檀香,似乎想掩盖什么。偏殿的小佛堂已被收拾出来,佛像前长明灯幽幽,映着新换的帷幔。
宋氏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姿态虔诚。王继恩守在不远处的门口,眼观鼻,鼻观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佛堂内安静得只剩下宋氏低低的诵经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王继恩心神稍懈,计算着时辰将近时,跪着的宋氏忽然身体一晃,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娘娘!”润芝和另一个宫女惊叫出声,慌忙上前搀扶。
王继恩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娘娘怎么了?”
只见宋氏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竟似昏厥过去。
“怕是旧疾复发,又或是触景伤情,悲痛过度!”润芝带着哭腔道,“王都知,快传太医!这里可有静室能让娘娘暂歇?”
王继恩眉头紧皱,盯着昏迷的宋氏看了几秒。不像作伪。他快速权衡:若开宝皇后真在万岁殿出事,还是在他眼皮底下,陛下那里无论如何交代不过去。
“快,扶娘娘到隔壁暖阁休息!”王继恩当机立断,指挥手下内侍帮忙,“你,速去太医署传当值太医!你,立刻回禀陛下!”
一阵忙乱。宋氏被搀扶进紧邻佛堂的一间小小暖阁,安置在榻上。王继恩不敢大意,亲自守在暖阁外间,隔着一道珠帘,盯着内里的动静。润芝和宫女在里面焦急呼唤,为宋氏揉搓手心。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方才忙乱搀扶、众人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宋氏一直紧握的右手袖口中,滑落了一粒极小、极不起眼的蜡丸,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了暖阁角落一个陈旧橱柜的阴影之下。
那蜡丸里,封着她用尽全部勇气和智慧,写下的最后一份密信。信是留给可能存在的、太祖真正忠贞旧部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指向一个地点和一个她凭借记忆、丝绢信息、近期观察拼凑出的惊人猜测——关于万岁殿地下可能隐藏的、真正能指向“烛影斧声”夜真相的物证所在。
她是在用自己的“意外”,制造一个短暂的机会。蜡丸能否被人发现?发现者是谁?是赵光义的人,还是她期盼中的“自己人”?她不知道。这纯粹是一场绝望的赌博。
暖阁内,宋氏“悠悠转醒”,气息微弱。
王继恩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郁结于心,兼感风寒,一时气厥”,开了安神疏散的方子。赵光義那边也传回口谕,让王继恩妥善照顾,待娘娘缓过气来,即刻护送回西宫,加意调养。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宋氏被护送回西宫,再次“病倒”。赵光义加大了赏赐和“关怀”的力度,庆寿殿外明里暗里的守卫,似乎又多了些。
日子重新回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宋氏每日服药,静养,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缠绵病榻的未亡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粒蜡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可见的浪花,却让她在绝望的等待中,保留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
润芝为她端来汤药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一枚几乎与药碗底部颜色融为一体的、极薄的玉片,滑入了她的掌心。玉片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记号——那记号,与她当初交给德芳的锦囊中,某个隐蔽的联络暗号,一模一样!
宋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死死攥住玉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来了!真的有人看到了蜡丸?拿到了密信?还是……这只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她不敢妄动,将玉片贴身藏好,如同藏起一团烧灼的火。
又过了数日,一切如常。但宋氏敏锐地察觉到,庆寿殿附近巡逻的侍卫换班频率,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规律的变化。后角门那个新来的、沉默的采买太监,有一次与她目光无意相触时,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神色。
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得越发剧烈。
赵光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来西宫“探病”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每次停留时间不长,但问话越发琐碎而深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宫人的脸。
空气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终于,在三月一个桃花刚刚绽出蓓蕾的夜晚,赵光义再次驾临西宫。这次,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王继恩和两名贴身侍卫。
他径直走入宋氏的寝殿,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润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跳跃的烛火。
赵光义没有坐,他站在殿中,背着光,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坐在榻上的宋氏完全笼罩。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任何冠冕堂皇的关怀之语,而是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剥去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皇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殿中回荡,“这些日子,你睡得可好?”
宋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无波:“谢陛下关怀,尚可。”
“尚可?”赵光义缓缓走近一步,烛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朕却睡得不太好。总觉得这宫里宫外,有些不该有的东西,在暗处窸窸窣窣,扰人清梦。”
宋氏心中一紧,面上不动:“陛下日理万机,思虑过甚了。”
“思虑?”赵光义嗤笑一声,又逼近一步,几乎站在了宋氏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朕的确在思虑。思虑皇嫂入宫多年,可曾真正快活过?思虑皇兄去后,皇嫂在这西宫,究竟在想些什么?思虑……那万岁殿长明灯下的灰尘里,是否藏着什么不该有的心事?”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逼近核心,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宋氏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妾身的心事,无非是追思先帝,祈求陛下江山永固。万岁殿乃神圣之地,岂容尘埃污秽?”
“好一个神圣之地,不容污秽。”赵光义点了点头,目光却锐利如刀,猛地刺向她,“那皇嫂告诉朕,何为污秽?是已故之人的野心?是活着的……不该有的念头?还是……一些试图死灰复燃的……旧梦?!”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宋氏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刺破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支撑着她最后的清醒。她知道,摊牌的时刻,或许到了。
“妾身愚钝,不解陛下何意。”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骇人的目光。
“你不解?”赵光义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将宋氏禁锢在他的阴影之下,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盯着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锤,砸在她心上,“宋氏,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朕给过你活路,给过你尊荣,甚至容忍你那些小动作……你以为,你暗中传递消息,私下联络旧人,朕当真一无所知?你以为,德芳那小子在华州,真能翻起什么浪花?你以为……万岁殿那地方,是你该去、能去,甚至……留下了东西,还能全身而退的?”
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蜡丸!密信!他甚至可能知道了她猜测的地点!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宋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但她心底,一股不甘的火焰却也在同时熊熊燃烧起来。既然已被逼到悬崖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赵光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暴戾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彻底点燃了她压抑已久的愤恨与绝望。
“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那何必再来问妾身?何必再用这些‘仁德孝悌’的锦绣文章,来遮盖这宫墙之下、龙椅之上的……血腥之气?!”
赵光义的瞳孔骤然收缩!
宋氏毫不退缩,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陛下怕了?怕先帝阴魂不散?怕德芳真的成长起来?怕天下人心里那杆秤,终究称不出您‘兄友弟恭’的分量?所以您要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一个个变成瞎子、聋子、哑巴,囚禁在这华丽的坟墓里,用赏赐封住我们的嘴,用仁名堵住天下的口!可陛下,您堵得住悠悠众口,堵得住青史如刀,堵得住……自己夜半惊醒时,心头那点鬼吗?!”
“放肆!”赵光义勃然变色,猛地直起身,脸色铁青,胸膛急剧起伏,眼中杀机暴涨!他从未想过,这个一向安静柔顺、如同精致瓷器般的皇嫂,竟敢如此尖锐地撕破一切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殿内的烛火被他暴怒的气息带得猛烈摇晃,光影在他扭曲的脸上明灭不定,宛如修罗。
王继恩在殿外听到动静,焦急地探头,却被赵光义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不敢入内。
赵光义死死盯着宋氏,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赵光义脸上的暴怒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冰冷。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皇嫂今日,总算让朕看到了几分真颜色。看来这西宫的清寂,并未磨去你所有的棱角。”
他慢慢踱开两步,背对着宋氏,声音飘来:“你问朕怕什么?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怕。这江山是朕的,这天下是朕的,朕便是道理,朕便是规矩!先帝?他若真在天有灵,就该保佑朕江山永固!德芳?一个黄口孺子,生死只在朕一念之间!至于你……”
他倏地转身,目光如冰锥,再次刺向宋氏:“皇嫂,你可知,为何朕至今还让你活着,还让你顶着‘开宝皇后’的尊号,住在这西宫?”
宋氏抿紧嘴唇,不答。
“因为你有用。”赵光义一字一顿,残忍而清晰,“你是朕‘仁孝’的活招牌,是安抚旧臣人心的幌子,是证明朕得位……‘正大光明’的一枚印章。只要你还活着,还安分地待在这里,享受朕赐予的‘尊荣’,就没人能真正拿‘苛待寡嫂’的罪名来非议朕。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朕最有利的装饰。”
他走近,再次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魔般的蛊惑与威胁:“所以,听话,继续做你的开宝皇后,继续‘颐养天年’。朕可以保你性命无虞,保你表面风光。甚至……若你识趣,朕或许可以让你见德芳最后一面,在他‘病逝’之前。”
德芳……病逝!他果然要下毒手了!而且是用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谈论天气般的语气!
宋氏浑身冰冷,血液逆流。
“但如果你不识趣,”赵光义的声音骤然转寒,眼中再无丝毫温度,“如果你再敢有丝毫妄动,再敢触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朕不介意让这西宫,多一位‘悲痛过度、追随先帝而去’的贞烈皇后。到时候,朕会为你风光大葬,追谥美号,让天下人都赞颂你的节义,而你的死因,将和你那位好‘儿子’德芳一样,成为又一个‘意外’。你说,这个结局,是不是也很……圆满?”
完美的威胁。生,是他的工具;死,是他的筹码。无论生死,她都被他利用得彻彻底底,毫无价值与尊严可言。
宋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与冷酷面前,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赵光义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那是一种彻底击垮对手意志后的掌控感。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淡漠神态。
“朕言尽于此。皇嫂是聪明人,好自为之。”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王继恩,回宫。”
“奴婢遵旨。”王继恩连忙躬身。
就在赵光义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陛下。”宋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赵光义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宋氏看着他那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最深、最恐惧、也最渴望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一夜……万岁殿中……先帝他……究竟是如何……”
第六章
“驾崩的”三个字,宋氏终究没有问出口。不是不敢,而是在那一瞬间,她看到赵光义背对着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尽管只有一瞬,尽管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便继续迈步,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中。但宋氏捕捉到了那一丝僵硬。
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猝然刺痛要害的本能反应。
王继恩匆匆跟了出去,殿门被轻轻掩上,将无边的寂静与寒意重新锁回室内。烛火跳动,映着宋氏惨白如纸的脸。方才那番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只觉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赵光义最后那番话,彻底撕下了所有温情的面纱,将她逼到了真正的绝境。生是傀儡,死是工具。德芳命在旦夕,而她,连绝望的资格都被剥夺——她的生死荣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定死的棋子。
然而,那一丝僵硬,却像黑暗深渊里透出的一缕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光。它证实了她的猜测触及了核心,也让她在绝对的无力中,生出一股扭曲的、近乎自毁的勇气。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绝路,那就在毁灭之前,把该看清的,看清楚。
润芝被允许进来时,看到宋氏呆呆地坐在榻上,眼神空茫,吓得几乎哭出来。“娘娘,您怎么了?陛下他……”
宋氏缓缓转过头,看向润芝,眼神渐渐聚焦,那里面没有了泪,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没事。”她声音沙哑,“更衣,我要写字。”
“娘娘,您刚……还是先歇息吧?”润芝担忧道。
“更衣。”宋氏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润芝只得服侍她换下汗湿的衣物,披上外袍。宋氏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没有落笔。她提起笔,蘸了墨,手腕却微微颤抖。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极度激动后的虚脱。
她知道,从赵光义今夜彻底摊牌起,她所有的暗中动作都必须停止。任何细微的异动,都可能立刻招致他许诺的“圆满结局”。那枚玉片带来的微弱希望,在赵光义绝对的掌控面前,显得如此渺茫而不切实际。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等待德芳的“病逝”消息?等待自己某日“悲痛过度”而亡?不。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却不是写什么密信或线索,而是开始抄写《女诫》。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惧,都灌注到这看似驯服的文字之中。
她要让赵光义知道,她“听懂了”,她“安分”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伪装。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表面平静的轨道。宋氏每日抄写《女诫》、《列女传》,偶尔在天气晴好时,于庭院中走走,神色恬淡,再无任何异常举动。对赵光义依旧按时送来的赏赐,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甚至主动让润芝挑了几样不太起眼的,送去给西宫其他几位太妃,以示“姊妹和睦”。
王继恩来西宫的次数减少了,但宋氏能感觉到,暗处的眼睛并未放松。她的一举一动,依旧在严密的监控之下。那枚玉片被她藏在了寝殿一处地砖的微小缝隙里,用蜡封好,再未触动。
关于赵德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依旧是“病重”,在华州“精心调养”,太医署换了三拨人,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去,但王爷的病情“时有反复,未见根本好转”。朝野间开始有零星的同情和议论,但很快被“陛下仁厚,必能挽救”的主流声音淹没。
宋氏听到这些消息时,只是默然。她知道,德芳的时间不多了。赵光义在消耗朝野的耐心,也在消耗德芳的生命。等到舆论从“同情”转向“惋惜”,或者被新的热点取代,就是德芳“药石罔效”之时。
转眼到了太平兴国二年的夏天。汴京暑热难当。
一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齐王赵廷美因“帷薄不修”、“结交外臣、行为不谨”等罪名,被御史弹劾。赵光义“痛心疾首”,下旨申饬,削去其开封府尹等要职,勒令闭门思过。
宋氏闻讯,心中凛然。赵廷美倒了。不管他当初透露张守真消息是出于何种目的,他本身的存在,对赵光义而言就是一种不安定因素。如今,太祖的子嗣(德芳)奄奄一息,兄弟(廷美)遭贬,赵光义的权力越发稳固。
就在廷美被贬后不久,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看似平静的宫廷——永兴军节度使、检校太保、侍中赵德芳,于华州驿馆“薨逝”,年仅二十二岁。官方邸报称其“自幼多病,此次沉疴难起,陛下虽竭力救治,终回天乏术”,并盛赞其“聪敏仁孝,英年早逝,举朝哀恸”。赵光义辍朝五日,亲临奠祭,追封为岐王,谥号“恭孝”,葬礼极尽哀荣。
消息传到西宫时,宋氏正在庭院中看着那株依旧没有开花的移栽老梅。她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晃了晃,润芝慌忙扶住。
“娘娘……”
宋氏站稳,推开润芝的手,弯腰拾起团扇。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脸上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早知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正来临时,那钝痛依然清晰无比,混杂着深沉的无力与愤怒。
德芳死了。那个在元宵宴上醉语悲愤的少年,那个在她面前惶恐无助的“儿子”,那个她曾冒险抛出一线生机的年轻人,就这样“病逝”了。死在了远离汴京的地方,死因冠冕堂皇,哀荣备至,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赵光义,赢了这一局。干净利落。
葬礼过后,赵光义再次驾临西宫。这次,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
“皇嫂节哀。”他叹息道,“德芳这孩子……朕已尽力了。或许是皇兄思念儿子,召他前去相伴吧。”
宋氏穿着素服,垂首行礼:“陛下已仁至义尽,是德芳福薄。妾身……替他谢过陛下天恩。”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光义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哀戚过后的木然。他心下稍安,看来德芳的死,以及他之前的警告,确实让这个女人彻底老实了。
“皇嫂能如此想,朕心甚慰。”赵光义道,“逝者已矣,生者还要保重。朕已下旨,德芳的王妃、子女,朕必善加抚恤,不使他们受半点委屈。皇嫂也可宽心。”
“谢陛下。”宋氏依旧垂着眼。
赵光义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便起身离去。临走前,他似不经意般说道:“对了,万岁殿那边,朕打算重新修缮一番。有些老旧不合用的东西,也该清理清理了。皇嫂日后若想去祈福,恐怕要换个地方了。”
宋氏心头猛地一跳。清理?他要彻底抹去万岁殿可能遗留的最后一点痕迹吗?那她当初冒险留下的蜡丸,以及其中指向的猜测……
“一切但凭陛下安排。”她低声应道。
赵光义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氏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具精致的行尸走肉。她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应对,几乎不再开口。抄写的佛经和《女诫》堆了厚厚一摞。她吃得很少,人迅速消瘦下去,夏日单薄的衣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润芝忧心忡忡,想尽办法劝慰,却毫无作用。
只有宋氏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哀悼德芳,也不是在恐惧死亡。她是在积蓄,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或者,等待自己彻底燃尽的那一刻。
赵光义对她的“顺从”很满意,赏赐依旧,监控却似乎松了些许。毕竟,一个心死如灰、日渐凋零的未亡人,看起来已不具备任何威胁。
夏去秋来,万岁殿的“修缮”工程开始了。工匠进出,车辆往来,颇为热闹。宋氏站在阁楼上,远远望着那片区域,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有些秘密,或许真的要永远沉入地底了。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所有希望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来临。
第七章
九月重阳,宫中有宴,但宋氏以“病体未愈,忌见热闹”为由推辞了。赵光义准了,还额外赏下菊花酒和重阳糕。
是夜,西宫格外寂静。宋氏早早屏退宫人,独自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她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像是瓦片被踩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屋顶。声音极轻,若非夜深人静,绝难察觉。
宋氏心中一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再无动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她正疑心自己是否听错,却见靠近床榻一侧的窗户,窗纸被无声地润湿了一小块,随即,一根纤细的铜管从破口处探入,一股淡淡的、带着异香的轻烟被吹了进来。
迷烟!宋氏骇然,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但已然吸入少许,头脑一阵眩晕。她强撑着想要起身呼救,却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
就在此时,窗户被轻轻撬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室内,落地无声。黑影迅速来到榻边,月光映出他蒙着面的脸,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不是王继恩的人!宋氏瞬间判断。王继恩要动她,无需如此鬼祟,一道白绫或一杯毒酒足矣。
黑影俯身,低声道:“娘娘勿惊,奴婢奉曹娘娘及……故太子旧人之托而来。”声音尖细,显然是个太监,但很陌生。
曹娘娘?故太子(赵德秀)旧人?宋氏心中惊疑不定,迷烟的效果让她思维有些迟缓,但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黑影似乎知道她不信,快速从怀中摸出一物,在月光下一晃。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玉佩,雕着精美的蟠龙纹,玉质温润——宋氏认得,那是太祖早年随身之物,后来似乎赐给了长子赵德秀!德秀早夭,此物应随葬或由贺皇后保管才对!
“曹娘娘冒险将此物取出,以为信物。”黑影语速极快,“时间不多,奴婢长话短说。万岁殿地下密道入口,确在您猜测的方位附近,但已被官家派人用铁水混合巨石封死,无法进入。张守真并未离京太远,如今被软禁在西郊一处皇家道观‘玄元观’中,由皇城司严密看守。官家近日频繁密会几位参与当年……之事的老将,似有清除后患、彻底掩埋旧事之意。曹娘娘让奴婢转告您,官家对您已起必杀之心,德芳王爷之死便是信号,之所以还未动手,一因您‘开宝皇后’身份尚有用处,二因……官家似乎在寻找一件先帝遗物,一件可能记录重要信息的物品,他怀疑在您手中或与您有关。请您务必小心,任何与先帝有关的旧物,速速处理!”
信息量太大,宋氏听得心惊肉跳。万岁殿入口被封死,张守真被软禁,赵光义要清理知情人……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但赵光义在找一件先帝遗物?记录重要信息?她猛然想起自己珍藏的那幅太祖亲笔消寒图!那幅图她藏得极其隐秘,连润芝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难道赵光义怀疑的是这个?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宋氏强忍着眩晕,低声问。
“奴婢等无力回天,只求保全忠义血脉,留存真相种子。”黑影语气沉痛,“官家清除异己,下一步恐将对故太子一系、以及知晓内情的旧臣动手。曹娘娘希望,若有可能,请娘娘设法将官家寻找遗物、意图掩盖一切的消息,传递给宫外尚且忠直、且手握一定权柄的旧臣,如……如已致仕的前枢密副使沈义伦,或在外镇守的宿将田钦祚等人。名单和联络方式在此。”他塞给宋氏一个极小的油纸包,“但此事风险极大,娘娘需自行斟酌。官家对您监视极严,任何传递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曹娘娘言,若事不可为,首要保重自身,焚毁所有可能引来猜忌之物,或许……或许能暂保平安。”
黑影说完,不等宋氏回应,迅速将玉佩收回,低声道:“奴婢不能久留。庆寿殿后院东北角第三块松动的墙砖后,有一处极隐秘的鼠洞,必要时或可传递寸笺,但非万不得已切勿使用!娘娘保重!”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掠出,消失在夜色中,临走还没忘将窗户掩好。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淡淡的异香还未完全散去。宋氏躺在榻上,心脏狂跳,冷汗涔涔。手中的油纸包和脑中的信息,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曹妃……她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和人脉?是了,她是贺皇后的亲妹,在宫中经营多年,或许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底牌。那枚蟠龙玉佩做不得假。黑影所言,逻辑清晰,与她的猜测和观察大多吻合,尤其是赵光义寻找遗物这一点,点醒了她。
可这会不会是赵光义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故意派人冒充,透露部分真实信息(如遗物),诱使她有所动作,然后抓个现行?
宋氏脑海中两种念头激烈交战。理智告诉她,风险太大,这可能是致命的诱饵。但情感上,那黑影最后那句“保全忠义血脉,留存真相种子”,却深深触动了她。德芳已死,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真能为揭露真相、阻止赵光义进一步清洗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也值得一试。
更何况,赵光义已经在找“遗物”了。她藏着的消寒图,还能藏多久?
她悄悄将油纸包塞入枕下,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迷烟的效果渐渐散去,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紧张攫住了她。
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宋氏表现得更加“病弱”,甚至请了太医,说自己夜惊多梦,精神不济。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她趁机将油纸包藏入一个空的药丸蜡壳内,重新封好,混入一堆类似的废弃蜡壳中,放在妆奁最底层。
她不敢轻易查看油纸包的内容,更不敢尝试联系宫外。赵光义刚刚清理了赵廷美,德芳新丧,此时正是他最警惕、权力控制最严密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雷霆之击。
她只是更仔细地观察。她发现,王继恩来“问候”时,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她寝殿内的书架、多宝格,甚至她常坐的榻边小几。他在找东西。
赵光义果然在找!目标很可能就是她这里!
宋氏心中发寒。她必须尽快处理掉消寒图,以及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东西。但烧掉?她舍不得。那是太祖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在这冰冷宫廷中,最后一点温暖的记忆。
她想到了黑影所说的鼠洞。或许……可以冒险一试?不是传递消息,而是将消寒图藏到宫外?这个念头一升起,就难以抑制。将画送出去,既摆脱了隐患,或许将来有朝一日,还能重见天日,作为某种见证。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太危险了。且不说如何将画安全送到鼠洞而不被察觉,就算送出去了,宫外接应的人是否可靠?会不会立刻落入赵光义手中?那反而坐实了她的“不轨”。
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意外事件打破了僵局。
十月初,宫中突然传出消息,齐王赵廷美在被贬黜闭门期间,“忧惧成疾”,竟也“病故”了。消息传来,朝野再次震动。短短一年内,太祖一子一弟相继“病逝”,虽说都有“体弱多病”的前因,但如此密集,难免引人遐思。只是,在赵光义绝对权威之下,无人敢公开质疑。
宋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药。药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廷美也死了。赵光义这是要赶尽杀绝,彻底剪除所有可能威胁其皇位合法性的血脉至亲!德芳是侄子,廷美是弟弟,下一个……会不会是她这个嫂子?或者,是那些可能知情的旧臣?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赵光义的清洗,显然在加速。
不能再犹豫了。
当夜,她支开润芝,声称要静心诵经。独自在佛堂(庆寿殿内设的小佛堂)待到深夜。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珍藏的消寒图,就着长明灯昏暗的光线,最后一次细细观看。远山寥廓,孤雁南飞,笔力苍劲,题着一行小字:“开宝八年冬,雪后偶得小趣,与妻共赏。” 落款是御笔花押。
妻……他当年,或许也曾给过她一丝真心的温情吧。
宋氏眼眶发热,却没有泪。她将画卷起,用油纸仔细包好。她没有选择烧毁,也没有尝试送走。她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她撬开了佛堂供奉的木质佛像背后的暗格(这是宫中一些老旧佛像常见的设计,有时用来存放开光文书或香料)。将油纸包塞了进去,然后小心地将暗格复原。佛像不大,但分量不轻,等闲不会移动。这里,或许比她寝殿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即便有人来搜,也很难想到去查佛像内部。
处理完消寒图,她略微松了口气。但油纸包里的名单,依旧是个烫手山芋。她不敢留,最终决定毁掉。她记下了沈义伦、田钦祚等几个关键名字和黑影提到的、他们可能暗中同情旧主的理由,然后将油纸包烧成灰烬,撒入香炉的灰烬中混合。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不堪,但心中稍定。至少,最直接的隐患暂时消除了。
然而,她低估了赵光义的决心和手段。
仅仅三天后,王继恩再次来到西宫,这次,他带来了赵光义的旨意:为示对先帝的尊崇,也为给开宝皇后祈福积德,陛下决定重修庆寿殿佛堂,重塑金身,并请高僧大德前来主持法事,愿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重修佛堂!重塑金身!
宋氏如坠冰窟。赵光义这是不给她留任何余地!他要名正言顺地、彻底地搜查庆寿殿的每一个角落!佛堂首当其冲!那尊佛像……
她几乎可以预见,在“重修”过程中,那尊藏着消寒图的佛像会被“不小心”损坏,或者“需要”移开检查,然后里面的东西就会暴露无遗!
怎么办?在法事开始前,冒险再次转移?可王继恩的人可能已经暗中监视着佛堂!通知曹妃的人?风险更大,且未必来得及。
绝望再次攫住了她。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就在法事准备就绪,匠人即将进入庆寿殿的前一夜,事情再次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第八章
是夜,月黑风高。
宋氏心神不宁,无法入眠。她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匠人涌入,佛像被搬动,消寒图暴露在王继恩眼前的情景。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件纪念品,那将成为赵光义处置她的最有力借口——私藏先帝御笔,心怀怨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暗藏联络密信。
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呼喝与金属碰撞的闷响!声音来自佛堂方向!
宋氏一惊,猛地坐起。出事了!
她来不及披衣,赤足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外面的声音很快平息下去,但一种更加压抑、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她听到王继恩压低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快!封锁各处门户!搜查每一个角落!绝不能让人跑了!”
有人闯入了庆寿殿?目标是佛堂?是曹妃的人想来取走或转移东西?还是……赵光义派来的另一拨人,在玩贼喊捉贼的把戏?
宋氏心乱如麻。不管是哪种情况,佛堂此刻必定已成焦点。消寒图危矣!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穿好外衣,点亮烛台。不能慌,无论如何,不能自乱阵脚。
不一会儿,她的殿门被敲响,是王继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娘娘,娘娘可安好?方才殿中有宵小潜入,惊扰娘娘了。”
宋氏深吸一口气,打开殿门。王继恩站在门外,脸色在灯笼光下有些发青,身后跟着数名带刀侍卫,气氛肃杀。润芝和其他宫人也都被惊动,惶恐地聚在廊下。
“本宫无碍。”宋氏平静道,“出了何事?何来宵小?”
王继恩目光锐利地扫过宋氏和她身后简单的寝殿陈设,沉声道:“有贼人潜入佛堂,意图不轨,已被值守侍卫发现击退,但贼人狡猾,未能擒获。为保娘娘安全,奴婢已加派人手守卫庆寿殿各处。还请娘娘暂时留在寝殿,勿要随意走动。”
击退?未能擒获?宋氏心中疑窦更深。以王继恩布置的监视网,贼人能潜入佛堂已属不易,还能在被发现后逃脱?
“佛堂可曾丢失什么?”宋氏问,目光紧紧盯着王继恩。
王继恩眼神闪烁了一下:“正在清点。佛堂有些许翻动痕迹,但似乎并未丢失贵重法器。具体还需仔细查验。娘娘放心,陛下已得报,定会严查此事,保障西宫安宁。”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宋氏知道问不出更多,点点头:“有劳王都知。本宫便在此等候消息。”
王继恩躬身退下,留下几名侍卫守在寝殿门外。
宋氏回到室内,心潮起伏。贼人是谁?目的何在?消寒图是否已经暴露或被取走?王继恩的反应也很奇怪,他似乎真的在追查,但又似乎隐瞒了什么。
这一夜,庆寿殿灯火通明,侍卫往来巡查,气氛紧张。宋氏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王继恩再次求见,脸色更加难看。
“娘娘,昨夜之事已有初步结果。”他语气沉重,“经查,那潜入的贼人,身手极为了得,对宫中路径颇为熟悉,似是内应所为。其目标……似是佛堂中那尊木质佛像。”
果然!宋氏心中一紧。
“佛像如何?”她问。
“佛像被贼人撬开过背部的暗格。”王继恩盯着宋氏的脸,缓缓道,“暗格内……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宋氏愕然。消寒图呢?她明明亲手放进去的!是昨夜贼人取走了?还是……王继恩在说谎?如果贼人取走了,王继恩为何不说?如果王继恩说谎,那真的消寒图去了哪里?难道自己记错了位置?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空无一物?”宋氏重复,脸上适时露出疑惑,“那暗格本为存放开光文书或香料所用,本宫并未使用过。贼人费尽心机,就为开一个空暗格?”
王继恩眉头紧锁:“此事确实蹊跷。奴婢已禀明陛下。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宫中内外,定要揪出这胆大包天的贼人和内应。此外……”他顿了顿,“陛下有旨,庆寿殿佛堂重修之事暂缓,待此事查明后再行定夺。为免再生事端,这些时日,恐要加强西宫守备,委屈娘娘了。”
佛堂重修暂缓!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暂时不用面对佛像被公开拆检的危机。但守备加强,意味着监视更加严密,她将彻底失去任何活动的空间。
“本宫明白了。”宋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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