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伴林家两位侍郎避祸五年,昭雪那天,林氏夫妇为报恩让我选一人嫁,我忙摆手:不用,若要谢,给点银两吧,这时一道脆亮亮的男声打断说话
粗糙的陶碗被重重搁在掉漆的木桌上,碗里浑浊的汤水溅出几滴,落在施微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袖口上。
“老爷夫人心善,念你五年跟着吃苦,如今府上昭雪复起,天大的福气等着你呢!”
林府管事的婆子嗓门尖利,眼神却像扫过墙角灰尘,“前厅贵客满堂,都在等着瞧这‘知恩图报’的佳话。赶紧收拾收拾你这身破烂,别误了吉时!”
施微没抬头,只是用指腹慢慢抹去袖口的湿痕。
五年了。
从京城显赫一时的侍郎府邸,到荒山破庙、颠沛流离,她这个因故人托孤、半路加入的哑女,像块沉默的影子,跟着林家两位郎君和残余的忠仆,嚼过草根,饮过雪水,躲过追兵。
如今,拨云见日,林家老爷的冤案得雪,官复原职指日可待,连两位郎君都得了恩荫,前途无量。
而她,施微,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孤女,成了这桩“佳话”里,最轻飘飘、也最理所应当的注脚——一份需要被妥善安置的“恩情”。
前厅隐约传来丝竹与谈笑声,那是她五年未闻的“繁华”。
施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向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雕花木门。
门内,是她即将被“施舍”的命运。
门外,是她攥了五年,从未与人言说的秘密,和一颗早已冷透、只求银钱傍身、远走高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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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厅灯火通明,恍如隔世。
施微跨过门槛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她身上那件褪色的粗布衣裙,与满堂锦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丫鬟仆妇们窃窃私语,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被处理的旧物。
主位上,林老爷林承远与夫人王氏衣着尚显朴素,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往日几分官家气度。两侧坐着两位年轻郎君——大郎林砚书,二郎林砚舟。五年风霜,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磨出了锐气。林砚书沉稳,林砚舟跳脱些,此刻看向施微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混合了感激与……不易察觉的负担。
“微丫头来了。” 林夫人王氏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快上前来。今日高朋满座,皆是为我林家庆贺。这五年,苦了你了,也难为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两个老骨头和书儿、舟儿受这等颠沛流离之苦。”
施微依言上前几步,垂手而立。她不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五年里,她早就习惯了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记。
“如今圣上明鉴,老爷沉冤得雪,不日将重返朝堂。书儿、舟儿也得陛下恩典,有了前程。” 林夫人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又落回施微身上,笑意加深,“我与你林伯伯商议过了,不能亏待了你。你虽口不能言,但心地纯善,这五年不离不弃,对我林家实有大恩。”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砚书微微蹙眉,林砚舟则眨了眨眼,看向施微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林承远清了清嗓子,接话道:“不错。施微,老夫今日便当着诸位亲朋的面,给你一个选择,也算全了这段患难恩义。” 他顿了顿,目光在自家两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我这两个儿子,虽非大才,却也知书达理,前程可期。你于林家有功,可自选其一,嫁为我林家妇,日后自有安稳富贵。”
“轰——”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低低的哗然与议论。
“林大人仁义啊!”
“这哑女真是撞了大运,一步登天!”
“可不是,一个孤女,能嫁入侍郎府,哪怕是做妾……哦不,听这意思,是正经娶做妻房?”
“那也得看两位郎君的意思吧?啧,这哑巴……”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向站在中央的施微。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砚书眉头锁得更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林砚舟摸了摸鼻子,瞥了施微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表情有些复杂,并非全然欣喜。
施微缓缓抬起头。灯火映照下,她面容清瘦,肤色因长期奔波而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看向林承远和王氏,既无受宠若惊的狂喜,也无羞涩扭捏。
她抬起手,开始比划。手势有些滞涩,但足够清晰。
——多谢林老爷、林夫人厚爱。施微愧不敢当。五年相伴,是贵府收留之恩,于我亦是存续之恩,谈不上谁欠谁。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两位郎君前程似锦,当配名门淑女。施微不敢高攀。
她比划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她……她这是拒绝了?”
“天爷,这哑巴是不是脑子不好?泼天的富贵不要?”
“欲擒故纵吧?一个孤女,装什么清高!”
林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承远也露出讶异之色。他们预想过施微可能会羞涩,可能会忐忑,甚至可能喜极而泣,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拒绝。
林砚书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和深思。林砚舟则直接“咦”了一声,好奇地打量施微。
施微停顿了一下,继续比划,手势更加明确。
——若林老爷、林夫人执意要谢,施微别无所求。五年奔波,身无长物。可否……赐些银两盘缠?够我日后安身立命即可。
“嘶……”
这一次,是清晰的抽气声。
要钱?不要侍郎公子的婚事,只要钱?
这简直是把林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把一场精心安排的“报恩佳话”,变成了赤裸裸的“银钱交易”!
林夫人的脸终于沉了下来。林承远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们可以施恩,可以安排,但绝不允许这恩情被如此“庸俗”地量化、交易!
“施微!” 林夫人声音冷了几分,“你可想清楚了?婚姻是女子终身依靠,银钱不过身外之物。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要银钱何用?又能去何处安身?”
施微的目光坦然迎上林夫人隐含不悦的视线,手指再次动了。
——想清楚了。银钱傍身,天地自宽。
“好一个‘天地自宽’!” 林砚舟忽然出声,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眼神却锐利地盯住施微,“施微,这五年,我们竟没看出来,你心气如此之高,志向如此之‘宽’啊。”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实则夹枪带棒。
施微只是微微摇头,不再比划。态度明确。
林砚书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父亲,母亲,施姑娘既有此意,或许……”
“书儿!” 林夫人打断他,显然动了真怒。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主母风度,对施微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宾客众多,莫要失了体统。你先下去吧。”
这是要强行压下,不容再辩了。
施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随即归于平静。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背影单薄却挺直。
就在她即将踏出前厅门槛的刹那——
第二章
“且慢。”
一道清亮亮的男声,不高,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细碎的议论。
这声音并非来自林府主人,也非来自任何一位已知的宾客。
施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厅内众人也循声望去。只见靠近厅门一侧的宾客席末尾,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青衫年轻人缓缓站了起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俊,气质温润,若非此刻主动出声,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林承远和王氏皆是一愣,显然对此人印象不深。今日宾客繁杂,多是旧部门生、故交之后,此人怕是跟着某位大人来的晚辈。
“这位公子是……” 林承远疑惑开口。
青衫年轻人拱手一礼,姿态从容:“晚辈裴玄,冒昧打扰林大人、夫人雅兴。适才听闻贵府这段‘报恩’佳话,心中感慨,有些话,不吐不快。”
裴玄?没听过这号人物。众人面面相觑。
林砚舟性子急,皱眉道:“裴公子有何高见?此乃我林家内务。”
“内务不假,” 裴玄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门口背对厅堂、即将离去的施微身上,“只是,眼见明珠蒙尘,忠义受屈,于心难安。更何况,这位施微姑娘所要的,不过是区区银两,买一个‘天地自宽’,林大人官复原职,府上即将重现荣光,连这点成全之心都没有么?”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锋芒却让林承远脸色一变。
“裴公子此言何意?我林家岂是吝啬钱财之辈?只是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报深厚恩义,岂是银钱可以衡量?” 林夫人抢白道,语气已带不悦。
“哦?” 裴玄眉梢微挑,笑意淡了些,“原来林夫人也知,恩义深厚,非银钱可衡量。那为何方才施姑娘拒绝婚事、只求银两时,夫人与诸位宾客,皆露鄙夷之色,仿佛她玷污了这份‘恩义’?莫非在诸位心中,施姑娘接受婚事,便是‘知恩图报’、‘识得大体’;她索要银两自谋生路,便是‘不识抬举’、‘庸俗不堪’?这‘恩义’的价值,原来全由施恩者定义,受恩者连选择如何受报的权利都没有么?”
一连串反问,句句诛心,却又在情理之中。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不少刚才议论过施微“要钱不要脸”的宾客,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林承远面沉如水:“裴公子巧言令色!老夫感念施微五年相伴之苦,许以婚配,保她一生安稳,难道不是最好的报答?她一个哑女,孤身漂泊,能有比嫁入我林家更好的归宿?”
裴玄摇头:“林大人,最好的报答,从来不是施恩者认为‘最好’的,而是受恩者真正‘需要’的。施姑娘比划得清楚——她要银两,要‘天地自宽’。她或许口不能言,但心志之明,胜过在场许多口若悬河之辈。五年患难,她若真贪图富贵,早有无数机会挟恩图报,何须等到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自毁前程’的方式,只求一点银钱,断掉与林府最后的情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林砚书和林砚舟,声音清晰:“再者,林大人所谓‘最好归宿’,可曾问过两位郎君,是否真心愿意娶一位仅因‘恩情’而结合的哑女为妻?可曾问过施姑娘,是否愿意余生困于‘报恩’之名,在内宅中仰望或许永远心存芥蒂的夫君?这不是报恩,这是将恩情变成枷锁,锁住三个人。”
“你……你放肆!” 林砚舟年轻气盛,被说中心事,脸涨得通红,拍案而起。
林砚书却一把拉住了弟弟,他看向裴玄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深思。这番话,犀利地剥开了温情的假面,露出了内里所有人都不愿直视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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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不再看林家人,转而看向依旧背对厅堂、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的施微,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施姑娘,你要的银两,林家若不给,裴某愿给。只买你今日这份‘不求姻缘、只求自由’的清醒与志气。”
施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厅内彻底炸开了锅!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裴玄,是要当面打林家的脸吗?还要用钱砸?
林承远气得胡须微颤:“裴玄!你究竟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干预我林家之事!”
裴玄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金银,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铁制令牌,上面隐约有字迹和纹路。他将令牌亮出,并未直接示众,只是让林承远和王氏能看清。
“晚辈不才,现于都察院行走。” 裴玄声音平静,“今日随上官前来道贺,本不该多言。只是上官素来嫉恶如仇,最见不得不公之事。临行前叮嘱,若见林府处事有失偏颇,影响朝廷清誉,可酌情提醒一二。毕竟,林大人沉冤得雪,圣眷正隆,无数眼睛盯着,一举一动,关乎的不仅是林家颜面,更是陛下‘明察’之德。”
都察院!行走!
这三个字,像冰水泼进了滚油锅。
都察院是干什么的?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别说林承远还没正式复位,就算复位了,被都察院盯上,也够喝一壶的!这裴玄口称“行走”,看似职位不高,但能代表上官在这种场合“酌情提醒”,其分量和背后的意味,足以让林承远脊背发凉。
他刚才说了什么?“影响朝廷清誉”、“陛下‘明察’之德”……这帽子扣下来,可大可小!
林承远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转为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又看向裴玄年轻却沉稳的脸。王氏也慌了神,脸色发白。
林砚书和林砚舟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牵扯出都察院的人!
裴玄收起令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依旧用那清亮的声音道:“当然,晚辈人微言轻,只是转述上官关切。林家如何决断,自是林家之事。只是这‘报恩’若变成‘挟恩’,‘佳话’若成了‘话柄’,传扬出去,恐怕对两位郎君的仕途……也有碍观瞻。”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林家人最在乎的命门——林砚书和林砚舟的前程!
施微依然没有回头。但她的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这个裴玄……究竟是谁?都察院?他为何要帮自己?那枚令牌……
她五年来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某些破碎记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第三章
厅内的气氛,从刚才的喧闹鄙夷,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林家人和那位突然亮出身份的裴玄之间来回逡巡,震惊、好奇、畏惧、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谁也没想到,一场看似普通的“家事”,会演变成涉及都察院、关乎官声前程的漩涡。
林承远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宦海沉浮几十年,他太清楚“影响清誉”这四个字在言官笔下的威力了。刚刚昭雪,根基未稳,若此时被都察院盯上,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也足以让他举步维艰,更会连累儿子!
王氏更是手足无措,之前的强势和恼怒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惶恐。她求助般地看向丈夫,又看向两个儿子。
林砚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裴玄深深一揖:“裴……裴大人,适才家父家母与舍弟言语若有冲撞,砚书在此赔罪。此事确是我林家考虑不周,只顾着报恩心切,未曾体察施姑娘真实意愿,险些酿成误会,多谢裴大人点醒。”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冲突定性为“考虑不周”和“误会”,试图挽回。
林砚舟虽然不甘,但在兄长严厉的眼神和都察院令牌的威慑下,也只能憋着气,跟着拱了拱手。
裴玄侧身避开林砚书的大礼,语气依旧平淡:“林大公子言重了。晚辈并非兴师问罪,只是不忍见一桩本可圆满的善举,因方式不当而徒增遗憾,甚至遗祸。施姑娘五年患难不离,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林家既欲报恩,何不成全其志,赠以厚资,全了这段善缘,亦彰显林家通情达理、不挟恩自重之风?如此,传出去亦是一段佳话,于林大人官声、于两位公子前程,皆有裨益。”
软硬兼施,条理清晰,给了台阶,也指明了“正确”的做法。
林承远瞬间听懂了。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裴……裴公子所言极是!是老夫一时糊涂,只想着给微丫头找个依靠,却忘了问她自己的意思。微丫头!”
他抬高声音,看向门口的施微,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着一丝急切:“方才……方才是我们想岔了。你既要银两安身,这是正当要求!林家岂能吝啬?定会重重酬谢!管家!快去账房……不,去我书房,取五百两……不,取一千两银票来!即刻拿来!”
一千两!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厅中响起低低的惊呼。林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林承远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施微终于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承远急切的脸,王氏惨白的脸,林家兄弟复杂难言的脸,最后,落在了裴玄身上。
裴玄也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对她微微颔首。
施微收回目光,对着林承远,再次比划。
——多谢林老爷。五百两足矣。一千两,太过。
她竟然还嫌多?还主动减了一半?
众人再次愕然。这哑女,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承远也愣住了,忙道:“不多不多!你五年辛苦,理应……”
施微摇头,手势坚决。
——五百两,买断五年相伴之情,两不相欠。多一分,便是施微贪心,亦非我本意。
买断。
这两个字从她平静的比划中透出,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林承远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明白,施微这是铁了心要和林家划清界限,连一点多余的情分和牵扯都不想要。
裴玄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开口道:“施姑娘品性高洁,令人敬佩。林大人,便依施姑娘之意吧。银货两讫,恩怨两清,干净利落,亦是美谈。”
话已至此,林承远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好……好,便依微丫头。五百两,即刻取来。”
管家早已候在一旁,闻言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去取钱。
等待的间隙,厅内气氛尴尬到极点。宾客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面前的茶杯花纹。
林砚书看着垂眸静立的施微,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发现,这个五年来沉默跟随、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哑女,比他想象中要清醒、刚烈得多。而他以及他的家人,刚才的所作所为,在对方眼中,恐怕既可笑又可悲。
林砚舟则别开脸,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耳根还有些发红。
很快,管家捧着一个锦盒跑了回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小袋散碎银子,显然是临时凑的。
林承远亲手接过,走到施微面前,将锦盒递过去,勉强笑道:“微丫头,这些你收好。日后……若有什么难处,还可来林府……”
施微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递过来的锦盒。她只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荷包,将里面的几枚铜钱倒在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和碎银放入荷包,系紧,贴身收好。
那几枚铜钱,是她仅有的财产。她将它们重新放回旧荷包,也收了起来。
整个过程,安静,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仪式感——她只拿自己该得的,属于自己的,一分也不丢弃。
收好荷包,施微对着林承远和林夫人,再次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然后,她转身,径直向厅外走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出声阻拦。
就在她即将再次踏出那道门槛时——
第四章
“施姑娘留步。”
出声的,还是裴玄。
施微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裴玄却不以为意,提高声音道:“姑娘孤身一人,携重金离府,恐不安全。裴某恰好顺路,不知可否送姑娘一程?也好……问问姑娘,可还记得五年前,京城西郊乱葬岗旁,那个差点冻死的少年?”
施微的背影,猛然僵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五年前……乱葬岗……冻死的少年……
尘封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血腥气。那不是林家的逃难路开始的时候吗?那时林家自身难保,仓皇离京,她跟着林家忠仆落在队伍最后,在荒郊野外……
她记得那个大雪夜,在堆积着无名尸骸的乱葬岗边缘,她因为又冷又饿,体力不支落后更多,差点掉队。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少年,气息微弱,面无人色。她自己是哑巴,喊不出声,只能拼命用手扒开他脸上的雪,把怀里仅剩的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用雪水化开一点点,喂给他……
后来呢?后来林家仆人回头找到了她,催促她快走,说追兵可能就在后面。她指着那少年,比划着想救人。仆人看了看,摇头说救不了了,带着也是累赘,硬是拉着她走了……她回头看了好几眼,只记得那少年在雪地里,微弱地睁了一下眼睛,那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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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难道……
施微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裴玄。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裴玄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种复杂的追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在那个雪夜的少年!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进了都察院,成了能轻易震慑侍郎府的“裴大人”!
林家众人和宾客们也都听懵了。五年前?乱葬岗?这又是哪一出?
林砚书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逃难初期,似乎是有那么一次,施微掉了队,被找回来时神色恍惚,手里还紧紧攥着个空了的干粮袋……难道就是那次?
裴玄不再看其他人,对林承远拱手道:“林大人,今日叨扰了。晚辈与施姑娘有些旧谊需叙,先行一步。”
说完,他径自走向僵立当场的施微,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我告诉你,当年我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你这五年,究竟跟着一群什么样的人,在‘逃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施微心上。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裴玄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向厅外走去。
施微几乎没有犹豫,攥紧了袖中装着银票的荷包,抬脚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本能告诉她,跟着这个人走,或许才能触及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厅外的夜色中。
留下满堂宾客和林家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良久,林承远才仿佛虚脱般,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都察院……旧谊……乱葬岗……他到底知道什么?”
王氏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抓住儿子的手臂:“书儿,舟儿,那裴玄……他会不会对林家不利?他刚才看微丫头的眼神……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林砚书脸色凝重,扶住母亲,沉声道:“母亲先别慌。当务之急,是查清这个裴玄的底细,还有……他最后对施微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父亲,“父亲,当年逃难途中,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林承远眼神闪烁,避开儿子的视线,只是烦躁地挥挥手:“能有什么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一个故弄玄虚的都察院小吏!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提!散了,都散了!”
他强作镇定,驱散宾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砚舟看着父兄的反应,又想起裴玄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和施微骤然剧变的脸色,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夜色渐浓,林府刚刚点燃的喜庆灯火,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第五章
出了林府,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前厅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虚伪。
施微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抱紧了手臂。身上单薄的粗布衣,抵御不了初冬的寒气。
一件带着体温的青灰色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裴玄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外氅。
施微身体一僵,想拒绝,裴玄却已不由分说帮她系好带子,动作自然,隔着衣料,手指并未触碰到她。“穿着吧,你脸色不好。”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温和,“我的马车在前面巷口。”
施微抬起头,就着不远处府门悬挂的灯笼微光,仔细打量裴玄。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濒死的少年脱胎换骨。他眉目舒展,气质沉静,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锐利,依稀能看出当年雪地里那一瞥的轮廓。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势比划。
——你真是……那个人?
裴玄看懂了她眼里的疑问和确认,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是我。施姑娘,当年若不是你那半块干粮和拼命扒开积雪的手,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救命之恩,裴玄从未敢忘。”
施微摇头,比划。
——只是半块干粮,算不得救命。你……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进了都察院?
“说来话长。”裴玄引着她往巷口走,那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精悍汉子,见他们过来,无声地掀开车帘。“先上车,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详谈。”
施微略一迟疑,还是上了车。车厢内宽敞整洁,点着一盏固定的油灯,光线柔和,还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和药草香。
马车缓缓驶动,将林府的灯火和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裴玄坐在她对面,沉吟片刻,开口道:“当年你被迫离开后,我命不该绝,被恰好路过的一支隐秘的朝廷巡查队伍所救。带队的是我都察院的一位老大人。他见我孤苦濒死,又似有冤情,便将我带回,治好伤,查明身份,后来我便留在都察院做事,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
他顿了顿,看着施微:“至于我为何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是因为我在调查一桩旧案,关于一批在押送途中‘意外’失踪的军饷。线索追到京城附近就断了,我遭人暗算,重伤后被弃于乱葬岗。”
军饷失踪案?施微心中一动。她隐约记得,林家获罪前,林承远似乎曾在户部任职,与钱粮有关……
裴玄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我伤愈后,并未放弃调查。随着职位渐高,能接触的卷宗也越多。我发现,那批军饷的失踪,与当时户部几位官员的调动、以及一桩看似无关的‘贪腐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林承远林大人,当时正是户部侍郎之一,且在案发前后,行为颇有疑点。”
施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比划的手指有些微颤。
——你是说……林家的案子,不是简单的被诬陷贪腐?那批军饷……
“林家的案子,表面上是政敌构陷,证据确凿,圣上震怒,抄家流放。”裴玄的声音压得更低,在车轮辘辘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我在复查旧卷时,发现其中几个关键人证的口供后来莫名暴毙或失踪,一些物证也存在涂改痕迹。更重要的是,当年力主严惩林家的几位大臣,后来或多或少,都与那批失踪军饷的流向,有着间接关联。”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施微:“而林家‘逃难’的路线,看似仓皇,实则几次‘巧合’地避开了朝廷正常的缉拿范围和可能遇到其他流放队伍的区域。他们携带的财物虽然明面上被抄没,但根据我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似乎有一笔不小的钱财,始终跟着他们。另外,追捕他们的‘官兵’,也显得过于‘敷衍’和‘消息滞后’了。”
施微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五年颠沛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有些当时觉得奇怪却未深究的细节,此刻被裴玄的话语串联起来,勾勒出令人心惊的轮廓。
比如,每次快到绝境时,似乎总能有惊无险地找到藏身之处或得到一点接济。
比如,林承远和王氏私下里偶尔流露出的、不像彻底落魄之人的焦躁和算计。
比如,林砚书曾有一次深夜与人密谈,她无意中瞥见,对方虽作平民打扮,但脚下的靴子却是官制样式……
她一直以为,林家是运气好,是忠仆得力,是两位郎君有本事……
难道……
她猛地抓住裴玄的衣袖,眼睛死死盯着他,比划得又快又急。
——你的意思是,林家的案子可能另有隐情?他们逃难……是有人暗中安排?那批军饷……林家可能知道下落?甚至……参与了?
裴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我没有确凿证据。这一切目前还只是推测。但种种疑点指向,林家当年的倒台,或许并非纯粹的冤案,而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或者至少,林家掌握着某些让幕后之人不得不保他们性命、甚至协助他们‘逃难’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就与那批失踪的、足以动摇边关的巨额军饷有关。”
施微松开了手,无力地靠向车壁,只觉得浑身发冷。
五年。
她以为自己是跟着一群落难的好人,在艰难求生。
她感激林家的收留,所以在林夫人提出让她嫁人“报恩”时,她虽然不愿,却也觉得这是林家能想到的、对她“最好”的安排,只是她无法接受那种失去自我的生活,才执意要钱离开。
可如果……如果林家并非表面那么无辜,如果这场“逃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那她这五年算什么?她所谓的“恩情”又算什么?一个不知情的棋子?一个用来掩饰什么的幌子?
裴玄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施姑娘,我今日出手,并非全为报当年一饭之恩。”他语气郑重,“林家突然昭雪,速度之快,超乎寻常。我怀疑,是幕后之人觉得风声已过,或者需要林家重新回到台前,来做某些事情。而你,作为这五年始终跟在林家核心圈层边缘的人,可能是唯一一个既了解他们许多细节,又因为‘哑巴’和‘孤女’身份被他们轻视、因而可能看到或听到一些他们不防备之事的外人。”
他顿了顿,直视施微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帮助。帮我回忆这五年里,所有你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情,任何人,任何话,任何物品,任何路线变化。这可能关系到一桩滔天巨案,关系到边关将士的粮饷,甚至关系到朝廷的安危。”
施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仍是一片混乱。帮助都察院?揭发林家?她一个哑女……
裴玄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和茫然,声音放柔:“你不必立刻答应。先安顿下来,好好想想。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安全的住处,没人会打扰你。银票你收好,那是你应得的。无论你最终是否愿意帮我,我都会确保你的安全。”他补充道,“今日我在林府亮明身份为你说话,恐怕已经打草惊蛇。林家,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可能会注意到你。跟我走,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车帘被掀开,外面是一个安静整洁的小院,黑瓦白墙,看似普通,但位置幽深。
施微看着裴玄诚恳而坚定的目光,又想起林府前厅那些虚伪的嘴脸,想起五年来自以为是的“恩情”,想起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
她比划。
——我跟你进去。但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在都察院,究竟是什么职位?凭什么查这么大的案子?
裴玄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气。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铁制令牌,这一次,他翻转过来,将背面朝向施微。
上面除了都察院的徽记,还有一个清晰的篆字——
“御。”
裴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小院门前响起。
“陛下登基之初,深感都察院积弊,特设‘察事行走’,直属御前,密查重案,不受常例约束,可直达天听。”
他收起令牌,目光如炬,看着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滞的施微。
“我查林家与军饷案,非奉都察院之命,而是领了陛下的密旨。施姑娘,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施微攥着荷包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温润、却手持“御”字令牌的年轻人,又想起林府那看似团圆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庆功宴,想起自己懵懂跟随的五年……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头脑嗡嗡作响,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是唯一能帮她看清真相,也是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微冷静了些。然后,她对着裴玄,极其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六章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利落,有种不染尘埃的冷清感。正屋亮着灯,一个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对裴玄无声行礼,又对施微友善地点点头,引他们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窄榻,一个书架,但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甚至墙角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是容婶,自己人,口风极严,会照顾你起居,也会些拳脚,可护你周全。”裴玄介绍道,示意施微坐下,“这里很安全,周围有我们的人暗中看守。”
施微依言坐下,捧着容婶递过来的热茶,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她看着裴玄,比划。
——你说需要我回忆细节。从什么时候开始?
裴玄也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严肃起来:“从头开始。从你如何与林家产生交集,如何加入逃难队伍说起。越详细越好。”
施微放下茶杯,指尖在微温的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整理纷乱的记忆。五年光阴,苦多乐少,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有些画面,却因今日的冲击而异常清晰。
她开始比划,手势缓慢而清晰,裴玄专注地看着,偶尔出声确认一两个关键点,容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不存在。
施微“告诉”裴玄,她本是一个绣坊学徒,父母早亡,因幼年一场高烧失语。五年前,绣坊因故关闭,她流落街头,差点被拐子抓走,是一个与林家有些远亲关系的老嬷嬷救了她,暂时收留。不久,林家事发,抄家锁拿,一片混乱。那老嬷嬷是林夫人当年的陪嫁,忠心耿耿,在最后关头,将孤苦无依又口不能言的施微塞进了林家仅存的、准备护送两位郎君和少量忠仆逃离的隐秘队伍里,只说:“跟着走吧,好歹有口饭吃,总比落在外面强。”
逃难之初,队伍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她这个半路加入的哑女,自然备受冷眼,干的也是最累最脏的活,吃的也是最差最少的那份。但她能吃苦,不说话,只埋头做事,渐渐也成了队伍里一个沉默的背景。
“林承远和王氏,最初对你的态度如何?”裴玄问。
施微回想,比划。
——很少正眼看我。林夫人最初嫌我累赘,想赶我走,是那位老嬷嬷以死相逼,说我出去必死无疑,加上我当时已经知道队伍存在,他们怕我泄露行踪,才勉强留下。林老爷……更是不闻不问,仿佛我不存在。
“那位老嬷嬷呢?后来如何?”
施微眼神黯淡了一下。
——逃出京城三个月后,在一次所谓的“遭遇盘查”时,嬷嬷为了引开追兵,主动暴露,再也没回来。林夫人当时哭了几声,但很快……就恢复了。
裴玄眼神微凝:“‘所谓的’遭遇盘查?你觉得那是真的盘查?”
施微犹豫了一下,比划。
——当时我很怕,躲在草丛里。那些官兵喊打喊杀,但……好像并没认真搜索我们藏身的那片林子,雷声大,雨点小。后来听一个受伤的护院嘀咕,说‘怎么像是走个过场’。
裴玄点头,示意她继续。
施微接着回忆。嬷嬷死后,她在队伍里的处境更艰难,几乎成了透明人。但她观察力敏锐,又因为“哑”和“无足轻重”,反而看到听到一些别人不注意的事。
她“告诉”裴玄,路线经常变更,看似毫无章法,但有时领路的那个瘸腿老仆(据说是林家的老家人,对京城周边地形极熟)总能带着队伍在绝境中找到生路,比如一个废弃的山洞,一个荒废的猎户小屋,里面有时甚至会有一些提前放置的、不易腐坏的干粮。
“记得具体地点吗?或者有什么特征?”裴玄立刻追问。
施微努力回忆,比划出几个模糊的地名或地形特征,裴玄迅速用纸笔记下。
她还回忆起,大概在逃难第二年,队伍曾经在一个偏僻的山村短暂停留了两个月,伪装成投亲不遇的破落户。期间,林承远曾经深夜独自外出过几次,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加阴沉。有一次她起夜,无意中看到林承远在院子角落,对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目的人低声说话,语气激动,隐约听到“钱……不够……风险……灭口……”几个破碎的词。她吓得躲回柴房,一夜未眠。
“灭口?”裴玄眼中锐光一闪,“对谁灭口?那个黑衣人后来见过吗?”
施微摇头。那次之后,没过几天,队伍就匆匆离开了那个山村,仿佛后面有鬼追。
随着时间推移,林砚书和林砚舟渐渐长大,开始承担更多责任。林砚书沉稳,负责计划和对外交涉(偶尔需要与一些看似不起眼、但总能提供些许帮助的“山民”或“行商”接触)。林砚舟则主要负责警戒和解决一些“麻烦”。施微曾见过林砚舟带着人,处理过两个试图跟踪队伍的流民,手段……相当果断狠辣,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队伍的钱财用度,你可有察觉异常?”裴玄问。
施微想了想,比划。
——明面上,大家都很穷,吃糠咽菜。但林老爷、夫人和两位郎君,偶尔会有些小东西,比如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林砚书有时会拿出来摩挲),一支镶嵌小颗珍珠的旧簪子(林夫人藏得很深,但施微打扫时见过),不像是逃难该有的。而且,有两次队伍实在山穷水尽时,林砚书总能‘恰好’找到一点散碎银两或值点钱的东西,解了燃眉之急。大家虽然奇怪,但绝处逢生,也顾不上深究。
裴玄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来,一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补给线,或者有一笔隐藏的财物,在支撑他们,确保他们不会真的饿死或散掉。”
他让施微继续。
逃难的第三年冬天,是最难熬的。那一次,队伍真的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被困在一个破庙里,外面大雪封山。所有人都饿得眼冒金星。就在有人提议要“舍卒保车”时(施微当时很清楚,自己这个哑女很可能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卒”),半夜里,破庙残破的神像后面,竟然滚出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的烙饼和一小袋杂粮!
当时众人都以为是神佛显灵,跪拜不止。只有施微,因为又冷又饿睡不着,蜷缩在角落,隐约看到,在大家发现食物之前,好像有个黑影极快地从破庙后窗闪了出去。她当时以为自己饿花了眼。
“破庙的位置,还有印象吗?”裴玄追问。
施微比划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和地貌。裴玄再次记录。
“之后呢?类似的事情还有吗?”
施微点头。之后虽然仍有困顿,但似乎总能在最关键时刻,得到一点微不足道却又足以续命的接济。有时是一小袋米,有时是几只野味(放在他们陷阱旁的),有时甚至是几件御寒的旧衣。
“林家父子对此有何反应?”
——他们总是表现得很惊讶,很感激(对天对地),然后告诫大家不要声张,说是老天保佑,或是遇到了好心人。但林砚书有一次私下对林砚舟说(施微恰好路过柴房窗外):“……这般滴水不漏,倒像是怕我们真死了……”
裴玄冷笑一声:“不是怕他们死,是怕他们没走到该去的地方,或者没撑到该起作用的时候。”
施微的回忆,像一把零散的钥匙,逐渐打开一扇通往迷雾深处的大门。她说了很多琐碎的细节:林家父子偶尔的密谈,王氏对某些特定地名的敏感反应,林砚舟偷偷练习的、明显不是普通防身术的招式,队伍里那个瘸腿老仆看似偶然提及的、某些官员的轶事或朝中动向……
裴玄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将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试图拼凑起来。
时间在回忆中悄然流逝。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容婶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
当施微比划到最近一年,林家似乎渐渐与外界的某些“旧关系”恢复了若隐若现的联系,队伍的行动不再那么仓皇,甚至开始在一些相对繁华的镇子边缘短暂停留,林承远和王氏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底气时,裴玄喊了停。
“够了,今天先到这里。”裴玄看着脸上已有倦色、眼神却依然清亮的施微,语气温和下来,“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许多细节与我掌握的线索能够相互印证。尤其是关于那条隐秘补给线和林家父子反应的描述。”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辨认一些地图,回忆一些更具体的路线节点。容婶会照顾你。这个院子,绝对安全。”
施微也站了起来,比划。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林家的?是因为查军饷案,才注意到我这个跟着他们逃难五年的人吗?
裴玄沉默了一下,看着她:“是,也不是。军饷案是我主要的调查方向。但注意到你……”他顿了顿,“我一直在找当年那个救我的哑女。都察院的情报网,要找一个特征如此明显(哑女、孤女、大约年龄)、且与林家逃难队伍可能有关的人,并不算太难。只是确认你的具体下落和情况,花了些时间。直到最近,林家昭雪的消息传来,你的行踪也随之明晰。我本打算另寻机会接触你,没想到……”他笑了笑,“正好撞上林家那场‘报恩’大戏。看来,老天爷也想让我早点还了这份人情,顺便……拉你出火坑。”
施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火坑……是啊,如果裴玄的推测是真的,那她这五年,何尝不是睡在刀尖上而不自知?
她忽然想起什么,比划问。
——你今天在林府亮明身份,还说了那些话,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你有危险?还有,林家如果真有问题,他们昭雪回来,会不会对你不利?
裴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心。我既然敢亮出‘御’字牌,就有把握。林家现在刚回京城,脚跟未稳,最怕的就是再起波澜。他们不敢明着动我,只会更加小心谨慎,而这,正好给了我们暗中调查的机会。至于我的安全……”他指了指窗外幽静的夜色,“陛下既然给了我这项差事,自然也给了我相应的保障。倒是你,”
他神情转为严肃:“从现在起,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必须出去,让容婶陪着,或者告诉我。林家或许暂时不会动我,但对你这个‘突然被都察院的人带走、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哑女,就未必了。尤其是,如果他们察觉到你可能会向我透露什么。”
施微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七章
接下来的几天,施微就住在这座安静的小院里。容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厨艺也好,将她的生活照顾得妥帖周到。裴玄每天会过来一两个时辰,有时带着一些绘制精细的地图,让施微辨认逃难经过的大致区域和停留点;有时则拿出一些看似无关的物件画像或人物小像,让她回忆是否见过。
在这个过程中,施微的记忆被不断唤醒和细化。她甚至凭借印象,用裴玄提供的炭笔和纸,粗糙地画出了那个瘸腿老仆、还有两次深夜与林承远接触过的神秘人的大概轮廓(虽然模糊,但一些特征被裴玄指出很有价值)。
裴玄也告诉她一些外围调查的进展。根据她提供的路线信息,都察院的暗桩正在暗中排查那些可疑的接济点、废弃藏身处,试图找到当初提供帮助的痕迹。同时,对当年军饷案卷宗的重新梳理也在加紧进行,重点排查与林家有关联的、后来暴毙或失踪的人证之间的关系网。
“林家回京后,有何动静?”一天下午,施微在纸上写道(她开始用纸笔与裴玄交流,更准确快捷)。
裴玄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道:“很‘正常’。林承远闭门谢客,只称病体未愈,需静养。林砚书、林砚舟倒是开始低调拜访一些旧日师友、同年,姿态放得很低,绝口不提冤屈,只感念皇恩浩荡。林夫人则在内宅‘安心礼佛’。表面看,是一副劫后余生、谨小慎微的模样。”
“但他们暗地里,小动作不少。”裴玄冷笑,“通过几层关系,在悄悄变卖一些‘逃难时保留下来的祖传物件’,兑换现银。接触的几家当铺和古董商,背后都有些不清不楚。另外,林砚舟手下的几个人,这几天一直在京城三教九流之地出没,似乎在打听什么消息,也像是在……找人。”
施微笔尖一顿。
——找我?
“很有可能。”裴玄点头,“不过他们不敢明着来,范围也还局限于外城流民聚集地之类。他们大概以为你拿了钱,会去那种地方落脚。”
施微松了口气,又写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只是等吗?
“当然不是。”裴玄目光锐利,“我们在等一个关键人物出现,或者说,在等一个他们不得不动的时机。”
“谁?”
“当年负责押送那批军饷的副指挥使,耿忠。”裴玄缓缓道,“他是那批军饷失踪前,最后一个接触到的中级军官。案发后,他一口咬定是遭遇‘悍匪’袭击,全军覆没,他重伤侥幸逃脱。但验伤记录显示,他的伤势有很大疑点。后来此案被定性,他也被革职,不知所踪。我查了多年,最近才有线索显示,他可能化名隐藏在西北边镇。而林家回京前,最后半年的逃难路线,有向西北方向移动的趋势。我怀疑,他们或许接触过,或者知道耿忠的下落。耿忠,是揭开军饷失踪真相,以及可能指认幕后黑手的关键活口。”
施微听得心惊肉跳。西北边镇?她想起最后那段时间,队伍确实越来越往荒凉的方向走,气候苦寒,人烟稀少,林承远的脾气也越发暴躁。
“林家现在急于变卖财物,四处打听,可能是在筹措资金,也可能是想联系什么人,或者……灭口。”裴玄眼神冰冷,“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耿忠,或者阻止他们灭口。”
“我能做什么?”施微写。
裴玄看着她:“继续回忆,尤其是最后半年,往西北方向去的时候,有没有特别的事情?有没有听他们提起过‘耿’、‘忠’、‘边军’、‘货运’、‘失踪’之类的词?或者,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人,停留过特别的地方?”
施微凝神苦思。最后那段时间,因为环境恶劣,大家都活得麻木,记忆更加模糊。她闭着眼睛,一点点检索。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抓过笔快速写道:想起来了!大概在八九个月前,在一个特别荒凉的驿站废墟过夜,那天晚上特别冷,林砚书和林砚舟在避风的断墙后低声吵架!我因为去捡柴火,离得近,听到几句!
裴玄精神一振:“吵什么?”
施微写道:林砚舟说:“……爹是不是老糊涂了?还去找那姓耿的?那人就是个定时炮仗!” 林砚书压低声音呵斥:“闭嘴!你想害死全家吗?爹有爹的打算!那人手里有东西,不到万不得已……” 后面声音更小,听不清了。但林砚舟又嘟囔了一句:“……西北黑水滩那鬼地方,去了还能回来?”
黑水滩!
裴玄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黑水滩!西北凉州卫辖下,一个三不管的险地,常有逃兵、马匪和走私贩子聚集!耿忠很可能就藏在那里!林承远果然知道他的下落,甚至可能掌握着能要挟他的‘东西’!”
他立刻走到窗边,打了个隐秘的手势。片刻,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
“立刻传讯凉州卫的暗桩,重点排查黑水滩区域,寻找一个化名可能带‘忠’或‘耿’字,约四十余岁,脸上有陈旧刀疤,左手缺一根小指的前军官!注意,林家可能也已派人前往,或灭口或接触,务必抢先一步,确保目标安全!必要时,可亮明身份,请求当地驻军暗中协助,但切勿打草惊蛇!”裴玄语速极快地下令。
“是!”黑影领命,瞬间消失。
裴玄回身,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和凝重:“施姑娘,你这条信息,可能直接找到了命门!如果真能在黑水滩找到耿忠,很多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施微也感到一阵激动,但随即写道:如果林家也派人去了,会不会有危险?耿忠会不会已经被……
“所以我们要快!”裴玄沉声道,“从京城到凉州,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林家刚回京,人手、钱财都不宽裕,派去的人未必能立刻成行,就算去了,在黑水滩那种地方找一个人,也不容易。我们有官方暗桩和可能的地方驻军协助,机会更大。现在,就是争分夺秒!”
他看向施微,语气诚恳:“这次,你立了大功。”
施微摇摇头,写道:我只是碰巧听到。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什么?
“等凉州的消息。同时,继续盯紧林府。”裴玄道,“另外,我需要你帮我认一个人。”
他取出一幅小小的画像,展开在施微面前。画上是一个身着六品文官服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眼神透着几分精明。
“此人名叫赵文康,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五年前,他是户部一名不起眼的员外郎,但在林家案发前几个月,他曾是林承远的下属,经手过与那批军饷相关的部分文书。案发后,他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在几年内稳步升迁。我查过他,背景看似干净,但升迁轨迹和经手的一些款项,有些微妙。更重要的是,”裴玄指着画像,“根据你之前描述的,那个在逃难第二年山村夜里,与林承远密谈的黑衣人背影和部分侧脸特征,我们画师综合比对后,认为与此人有六成相似。我需要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印象?哪怕是一点点感觉。”
施微接过画像,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画中人的眉眼、脸型、尤其是那三缕长须……她努力回忆那个雪夜惊鸿一瞥的黑衣人。当时月光暗淡,对方又低着头,戴着风帽,看得并不真切。但那种身形姿态,那种侧脸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画像边缘摩挲。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裴玄,眼神有些不确定,但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写道:
身形很像。尤其是这里(她指了指画像中人的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那个黑衣人转身快速离开时,侧脸扬起的角度,露出的下巴和胡须轮廓……给我感觉,很像他。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六成相似,加上身形吻合,已经是很重要的线索了!”裴玄小心收好画像,“这个赵文康,我会重点调查。如果他就是当年与林承远保持联系的人,那很可能就是幕后势力安插在户部、协助林家‘金蝉脱壳’并处理后续的关键棋子!”
他看向施微,眼中闪烁着光芒:“施姑娘,我们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林家、失踪的军饷、户部的内鬼、可能藏身黑水滩的关键证人……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施微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隐隐的期待。她不再是那个懵懂跟随、任人安排的哑女,她正在参与揭开一个可能震动朝野的秘密。
“不过,越是接近真相,越要小心。”裴玄提醒道,“林家最近可能会更不安分。你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容婶会一直陪着你。我也会加派人手保护这个院子。”
施微认真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富有节奏的叩门声。
裴玄神色一动:“自己人。”
容婶迅速出去,很快带进来一个作普通家仆打扮的年轻人。那人对裴玄耳语了几句。
裴玄听完,脸色微微一沉,挥手让那人退下。
“怎么了?”施微写道。
“林府有动静了。”裴玄冷笑,“林砚舟半个时辰前,带着两个身手不错的护卫,骑马出了南门,方向……正是往西北而去。看来,他们果然也坐不住了,或者得到了什么风声,要抢先一步去黑水滩!”
施微心头一紧。
“不必担心。”裴玄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快不过我们的密信渠道。而且,我早已吩咐凉州方面,对近期前往黑水滩的外地人严加注意。林砚舟这一去,说不定,反而会给我们带路,或者……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我得去安排一下,确保万无一失。施姑娘,你早些休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留在院内,容婶会处理。”
施微点头,目送裴玄匆匆离去。
夜色更深了。
小院重归寂静,但施微知道,在这寂静之下,一场关乎真相、生死和巨额军饷的无声较量,已经全面展开。而她,正身处这场风暴的边缘。
她握紧了拳头,掌心微微出汗,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和坚定。
第八章
林砚舟离京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裴玄加紧了布置。一方面,通过特殊渠道,将林砚舟的动向和体貌特征紧急传往凉州及沿途关卡,要求暗中监控,必要时可制造“合理”的阻碍拖延其行程,但绝不能让其察觉已被官方盯上。另一方面,对户部主事赵文康的监控和调查也陡然升级,都察院的暗探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梢,调查其过往所有经手账目、人际关系和财产变动。
施微则在小院里,配合裴玄派来的画师,根据记忆不断完善那个瘸腿老仆和黑衣人的画像,尤其是补充一些细节特征,如老仆走路时左右肩轻微的不平衡,黑衣人习惯性的一个握拳小动作等。这些细节,在茫茫人海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在特定情境下,可能就是确认身份的关键。
同时,裴玄也开始让她接触一些经过筛选的、关于当年军饷案和林家案的卷宗摘要(当然是处理过的,不涉核心机密),帮助她从另一个角度理解整件事的脉络,从而可能唤醒更多沉睡的记忆。
三天后的傍晚,裴玄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我们在黑水滩的暗桩发现了疑似耿忠的踪迹。”裴玄坐在施微对面,神色有些凝重,“在一个走私贩子聚集的土堡里,有个叫‘马老三’的管事,年龄、外貌特征(包括左手缺小指)都吻合,脸上也有旧疤,但自称是多年前与马匪火并留下的。此人极为警惕,深居简出,身边总跟着几个亡命之徒。”
“能确认吗?”施微写道。
“暗桩设法接近过一次,试探性地提了句‘当年的军饷’,对方眼神瞬间变了,虽然立刻掩饰过去,但那种杀气和惊慌,瞒不过老手。”裴玄道,“十有八九就是耿忠。但他现在化名马老三,在黑水滩似乎也有了一定根基,轻易不会跟陌生人走,尤其我们的人还不能完全亮明身份,怕打草惊蛇被幕后的人察觉。”
“那怎么办?林砚舟不是快到了吗?”
“根据最新线报,林砚舟一行人在过了潼关后,因为‘意外’卷入一场地方纠纷,被当地县衙‘请’去协助调查了两天,虽然很快被放出,但行程已被耽搁。我们的人估计,他最快也要七八天后才能抵达黑水滩区域。”裴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两天耽误,是我们的人‘顺手’安排的。”
施微松了口气,写道:那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是有,但难题是如何安全地将耿忠带离黑水滩,并让他开口。”裴玄揉了揉眉心,“强行动手风险太大,黑水滩鱼龙混杂,容易引发混乱,也可能让耿忠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必须想个稳妥的法子,让他自愿跟我们合作。”
施微也陷入沉思。让一个隐藏多年、深知自身危险的逃犯相信朝廷密使,并挺身作证,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容婶端着晚饭进来,简单的小菜和米粥,热气腾腾。
看着米粥,施微忽然灵光一闪,抓起笔飞快写道:粮食!军饷案的核心是粮食和银钱!耿忠当年押送的是实物军饷,对吧?主要是粮草和部分饷银?
裴玄点头:“不错。那批军饷数额巨大,足够支撑一个边镇精锐营伍一年的用度。其中六成是粮草,四成是饷银和少量军械。”
施微眼睛发亮,继续写:黑水滩那种三不管的地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生存!是粮食!走私贩子或许能弄到盐铁皮货,但稳定的、大批量的粮食来源,绝对是最紧俏的硬通货!耿忠化名马老三能在那里立足,或许就是因为他有办法弄到粮食?或者,他掌握着一条别人不知道的粮食渠道?
裴玄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黑水滩地处荒僻,土地贫瘠,本地产粮极少,主要靠走私和掠夺。耿忠如果真与当年军饷失踪有关,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一批隐藏的粮草,或者知道如何销赃、转运的渠道!这就是他在黑水滩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是他可能被幕后之人控制或灭口的原因!”
他激动地站起来踱步:“如果我们能从这个角度切入……假装是来自中原的大粮商,因为某些原因(比如被官府打压,需要开辟新渠道),想和黑水滩有实力的人物合作,长期、稳定地提供优质粮米。这个诱惑,黑水滩任何一个势力都无法拒绝!而‘马老三’(耿忠)如果有隐藏的粮食渠道或秘密,他要么会警惕,要么会想合作分一杯羹!无论哪种反应,都能让我们进一步接触和试探他!”
施微连连点头,补充写道:甚至可以设计一个局,比如放出风声,说中原某大粮商因为得罪了权贵,急需将一批“来路不太正但质量上乘”的陈粮脱手,价格极低,但要求买家有足够能力吃下并保密。这种消息,一定会引起黑水滩所有势力的兴趣,包括耿忠!如果他手里有秘密渠道或者藏匿点,他可能会想办法筹集资金,或者动用他的关系来验证、接触。
“妙!”裴玄眼中光芒大盛,“这样我们就不用主动找他,而是让他主动来找我们!我们就能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接触他,观察他,甚至取得他的初步信任!然后再找机会亮明部分身份(比如说是某位不满朝廷现状、想另谋出路的有背景的‘贵人’手下),逐步套取情报,最后争取他反水!”
思路一通,接下来的计划就清晰了许多。裴玄立刻召来心腹,开始部署。伪造一个“中原落难粮商”的身份需要全套的背景、人手、货物(哪怕是少量做样品的真粮食)、交易说辞,还要确保消息能“自然”地传到黑水滩并引起耿忠的注意。同时,还要协调凉州暗桩和可能动用的驻军力量,在关键时刻能控制局面,确保耿忠和己方人员的安全。
这是一个精细而冒险的计划,但也是目前看来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裴玄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仍会抽空来小院,向施微同步进展,也听听她有没有新的想法。
施微则除了配合回忆,也开始跟着容婶学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和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我不能总是被保护,至少要知道怎么跑,怎么躲。”她在纸上写道。裴玄对此表示赞同。
就在“粮商”计划紧锣密鼓准备时,京城这边也有了新发现。
负责监视赵文康的暗探回报,赵文康于前天深夜,以“巡查库房”为由,独自进入户部档案库房一角(那里存放着一些陈年旧档),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虽然他的职权允许他进入,但深夜独自查档,行为可疑。暗探设法在他离开后潜入该区域,发现他翻动过的卷宗,正是五年前一批与西北边镇粮草调度、以及林家当时经手的几笔款项相关的旧档!
“他在找东西,或者确认什么。”裴玄判断,“很可能与林家回京、以及我们最近的调查动作有关。他嗅到了危险。”
“要动他吗?”施微写。
“暂时不要。动了他,会惊动他背后可能更大的鱼。”裴玄摇头,“但可以给他一点压力,让他自己慌起来。比如,让都察院的同僚,明天以‘核查往年账目’的常规名义,去户部调阅他最近经手的几笔款项,问得‘仔细’一点。再比如,让他‘偶然’得知,当年军饷案中某个早已‘病故’的低级军官的远亲,最近似乎在京城露面……”
打草惊蛇,有时候是为了让蛇动起来,露出破绽。
施微看着裴玄冷静布局的样子,心中感慨。这个当年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心思缜密、手段老练的朝廷密探了。命运真是奇妙。
又过了两天,凉州传来消息:“粮商”人马已准备就绪,少量精米样品和“落魄但有余威”的商队已抵达黑水滩外围集镇,关于“中原低价处理大批陈粮”的风声,已经通过几个可靠的渠道,悄然在黑水滩几个主要势力中传开。据观察,“马老三”(耿忠)手下的人,明显加强了对外来人员的打探,尤其关注与粮食有关的消息。
计划,开始了。
同时,京城这边,赵文康在经历了都察院的“例行问询”和听到一些“风声”后,果然有些坐立不安。他连续两晚秘密会见不同的人,其中一次,暗探认出对方是林府一个外围管事的亲戚。
“林家和赵文康,果然还保持着联系。”裴玄看着密报,冷笑,“而且是在这种敏感时刻。看来,他们真的急了。或许,林砚舟去黑水滩,不仅仅是找耿忠,可能还肩负着与赵文康协商后的某种指令。”
“会是什么指令?”施微问。
“无非两种:稳住耿忠,让他继续闭紧嘴巴;或者,如果稳不住……”裴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彻底灭口,永绝后患。毕竟,林家现在已经昭雪回京,耿忠这个活着的隐患,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尤其是如果耿忠手里还掌握着能指证他们,或者指证幕后主使的关键物证。”
施微感到一阵寒意。五年相伴,她虽然对林家并无多深感情,但也从未想过,那些看似温文尔雅、偶尔也会流露疲惫与无奈的面孔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冷酷的杀机。
“那我们得加快速度,一定要在林砚舟之前,取得耿忠的信任!”她写道。
“放心。”裴玄眼神坚定,“凉州那边已经行动了。最晚明天,我们的‘粮商’应该就能和‘马老三’的人接上头。好戏,就要开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而有节奏的叩门声。
这次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迫。
容婶迅速开门,一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汉子冲了进来,见到裴玄,单膝跪地,气息不稳:
“大人!凉州急报!黑水滩出事了!”
第九章
裴玄脸色一变:“起来说!怎么回事?”
那汉子喘息着汇报:“我们的‘粮商’刚和‘马老三’的一个手下接上头,约好今晚在土堡外一处废弃石屋详谈。但就在一个时辰前,黑水滩突然来了另一伙不明身份的外来人,大约七八个,身手硬朗,直接闯进土堡,指名要找‘马老三’!双方言语不合,当场动手!那伙人下手极狠,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马老三’去的!土堡里乱成一团,我们的‘粮商’和暗桩也被卷入,属下拼死突围出来报信!‘马老三’在手下拼死保护下,退入了土堡深处的地窖,但那伙人正在强攻,地窖撑不了多久!”
“那伙人什么特征?是不是一个年轻公子带队?”裴玄急问。
“不是年轻公子!带头的是个脸上有刺青的独眼壮汉,说的是关中口音,但行事风格不像普通马匪,倒像……训练有素的死士!”汉子答道。
不是林砚舟!林砚舟还没到!是另一伙人!
裴玄和施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除了林家,还有别人也想杀耿忠灭口!而且动作更快,更狠辣!
“是幕后主使派出的灭口队伍!”裴玄瞬间明白了,“林家回京,动静太大,幕后的人不放心了!他们怕林家控制不住耿忠,或者耿忠手里有东西被林家先拿到,所以干脆直接派人来永绝后患!独眼刺青……关中口音……难道是‘关中一点红’崔煞的人?那是个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杀手组织!”
情况急转直下!耿忠危在旦夕!
“凉州卫的驻军能调动吗?最快多久能赶到黑水滩?”裴玄厉声问。
“最近的驻军哨卡离黑水滩也有六十里,调兵需要手续,就算最快速度赶去,至少也要两个时辰!怕是来不及!”汉子焦急道。
两个时辰,耿忠恐怕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裴玄额角青筋跳动,大脑飞速运转。耿忠绝对不能死!他是关键人证!
“我们在黑水滩附近还有多少人手?”他问。
“除了‘粮商’带去的六个好手(现在估计陷在土堡里),外围还有三个接应的暗桩,加上属下,一共四人。土堡里现在大乱,马老三的人和那伙杀手混战,我们的人或许可以趁乱……”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四个人,加上可能还在土堡内挣扎的六个,要去对抗七八个精锐杀手,还要在混乱中救出耿忠,几乎是送死!
但裴玄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耿忠一死,线索可能就真的断了!
他猛地看向施微,语速极快:“施姑娘,计划有变!我必须立刻亲自带人赶赴凉州!京城这边,我会留下可靠的人保护你,并继续监视林府和赵文康!容婶!”
“老奴在!”容婶应声。
“我走之后,这座小院进入最高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施姑娘!如有强行闯入者,格杀勿论!”裴玄眼中杀气凛然。
“是!”容婶神色肃穆。
施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抓住裴玄的衣袖,用力摇头,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赞同。太危险了!
裴玄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必须去。耿忠是关键,不能有失。而且,对方既然派出了‘关中一点红’这样的专业杀手,说明幕后之人已经急了,狗急跳墙。这对我们来说,是危机,也是机会!如果能救下耿忠,抓获或击毙杀手,很可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他松开手,快速写下一张纸条,塞进施微手里:“这是我的紧急联络方式和几个备用安全屋地址。如果……如果京城这边发生我预料之外的变故,这里不再安全,容婶会带你去这些地方。记住,保重自己!”
说完,他不再犹豫,对那报信汉子道:“你留下养伤。立刻发最紧急的鹞鹰传书给凉州外围人员,不惜一切代价,骚扰、迟滞杀手对地窖的进攻,等我赶到!我立刻点齐在京的得力人手,连夜出发!”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决绝。
“裴玄!”施微在心中无声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容婶轻轻揽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低声道:“姑娘别怕,公子他……吉人天相。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他分心。”
施微攥紧了裴玄留下的纸条,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她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夜,小院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施微毫无睡意,和容婶一起守在正屋。院外偶尔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掠过,那是裴玄留下或调来的护卫在巡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施微的脑子里不断闪现黑水滩可能发生的血腥场面,以及裴玄策马奔驰在夜路上的身影。
天快亮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低低的呼喝!
“有情况!”容婶瞬间弹起,将施微护在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
院门被拍响,不是暗号,是粗暴的撞击声!
“开门!官府查案!捉拿逃犯!”一个粗野的声音在外面高喊。
官府?施微心中一沉。裴玄刚走,官府就来查案?这么巧?
容婶眼神冰冷,低声道:“不是真正的官府。姑娘,跟我来!”
她拉着施微迅速退向后院。那里有一处看似普通的柴堆,容婶挪开几捆柴,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竟然是一条隐秘的地道!
“快进去!直走,出口在隔壁街的杂货铺后院,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容婶将施微推入地道,然后将柴堆复原,自己却手持短刃,转身面向前院方向,眼神决绝。
“容婶!”施微想拉她。
“快走!别管我!记住公子交代的!”容婶低吼一声,猛地将地道口的掩板合上大半。
施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转身摸黑向地道深处跑去。地道很窄,弥漫着土腥味,她心跳如鼓,只能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身后隐约传来破门声、打斗声和容婶的怒喝,但很快变得模糊。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一点微光。她奋力爬出出口,果然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一个穿着杂货铺伙计衣服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那里,见到她,二话不说,将一件粗布外套罩在她身上,低声道:“施姑娘,跟我来,这边走!”
施微来不及多问,跟着伙计从杂货铺后门溜出,钻进清晨尚且冷清的街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他们来到一处更加僻静、门脸普通的小客栈,从后门进入,直接上了二楼最里间。
房间里,另一个面容朴实的中年妇人等在那里,见到施微,松了口气:“姑娘受惊了。我是沈娘,公子安排的第二道保险。这里暂时安全。容婶她……”
施微焦急地比划,询问容婶的情况。
沈娘眼神一黯,低声道:“袭击小院的是伪装成官差的人,身手不弱,有备而来。容婶为了掩护你撤离,挡住了他们……力战而亡。外围的护卫也折了两个,对方死了三个,剩下的退走了。”
施微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容婶……那个沉默寡言却细心照顾她的妇人,就这么死了?为了掩护她……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席卷了她。是谁?是林家?还是赵文康背后的人?他们竟然如此猖狂,敢在京畿之地,直接袭击都察院密探安排的秘密据点!
沈娘扶住她,低声道:“姑娘节哀。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对方能找到小院,说明我们内部可能出了纰漏,或者对方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厉害。这里也不能久留。公子临走前交代了几个备用地点,我们需要立刻转移。而且,公子那边的情况,我们也必须尽快了解。”
施微用力抹去眼泪,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是的,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容婶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裴玄还在凉州拼命,她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成为累赘。
她深吸几口气,迅速在纸上写道:听你安排。下一步去哪里?怎么联系裴玄那边?
沈娘见她这么快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们先去城东的一处民宅,那里更隐蔽。联系公子……我们有自己的特殊传讯渠道,但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是确保你的绝对安全。另外,京城这边的情况,也必须立刻禀报公子。”
她快速帮施微换了装束,扮成一个普通民妇模样,然后带着她和那个伙计,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坐在驶往城东的简陋骡车里,施微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和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家,赵文康,还有那不知名的幕后黑手……
你们害死了容婶,威胁裴玄,还想掩盖滔天罪恶。
这笔账,我施微,记下了。
哑女无声,但血债,必要血偿!
第十章
城东的民宅比之前的小院更加不起眼,位于一片低矮的民居之中,左邻右舍多是些做小生意或手艺活的平头百姓。沈娘安排得很周到,身份伪装也无懈可击,施微暂时以“投亲的远房表妹”身份住下,深居简出。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沈娘通过特殊渠道,艰难地与凉州取得了联系。消息断断续续,但大致勾勒出了黑水滩之战的轮廓。
裴玄带着精锐人马昼夜兼程,终于赶在杀手攻破地窖前抵达黑水滩。他们与杀手以及土堡内残余的马老三(耿忠)势力发生了激烈混战。裴玄亲自带队冲锋,救出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耿忠,并击毙了那名独眼刺青的杀手头目,生擒两人。但己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多人负伤。
耿忠重伤昏迷,被紧急送往凉州卫附近的秘密地点救治。擒获的两名杀手极其顽固,试图服毒自尽未果,正在加紧审讯。
裴玄本人手臂受了一处箭伤,但无大碍,正在处理后续,并等待耿忠苏醒。
得知裴玄安全,耿忠也还活着,施微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但容婶的死,京城小院被袭,以及凉州那边付出的伤亡代价,都让她心情沉重。
同时,京城这边也有新消息传来。
袭击小院的“假官差”身份被初步查明,是京畿一带一个名声狼藉的流氓团伙成员,受人重金雇佣,对方要求他们伪装官差,去那个地址“抓一个逃妾”,并交代“若遇抵抗,格杀勿论”。雇佣者非常谨慎,是通过中间人、用不记名的银票交易,暂时追查不到源头。但沈娘和留守的暗探分析,有能力这么快找到裴玄秘密据点、并精准雇佣亡命徒动手的,极大可能就是林府或赵文康,或者他们共同的幕后主使。
林府那边,林砚舟离京“访友”未归(对外宣称),林承远继续“养病”,林砚书倒是开始代表林家,参加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会诗社,低调地重新融入京城文人圈子。但暗探发现,林府有几个心腹下人,这两天频繁出入几家不同的药铺和医馆,购买的药材中,有一些是治疗外伤和消炎镇痛的。
“林砚舟在潼关被‘耽搁’了两天,但算算时间,如果他没有直接去黑水滩,或者中途转向,现在也该回京了。可他没回来。”沈娘分析,“而林府却在偷偷购买伤药……要么是林砚舟在潼关‘纠纷’中其实受了伤,要么……就是黑水滩那边逃回来的、林砚舟带去的人受伤了!”
施微眼神一凛。如果林砚舟的人出现在黑水滩并受伤逃回,那就坐实了林家与杀手灭口有关!甚至可能,那伙杀手就是林家派去的,或者林家与幕后主使合作派出的!
“赵文康呢?”施微在纸上写。
“赵文康这两天告了病假,没去户部。但他家后门,深夜有神秘访客,我们的人无法靠近辨认。另外,都察院那边对赵文康过往账目的‘例行核查’似乎触动了他,他正在通过关系,试图打探都察院这次核查的真正意图。”沈娘道,“他就像惊弓之鸟。”
惊弓之鸟,往往更容易犯错。
又过了一天,凉州传来重磅消息!
耿忠经过救治,终于苏醒过来!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神志基本清醒。
在裴玄亮明“御”字令牌和部分证据,并告知他杀手来自“关中一点红”、明显是受人指使灭口之后,求生欲望和积压多年的恐惧愤怒,终于冲垮了耿忠的心理防线!
他交代了!
五年前,那批军饷的押送,根本不是什么“遭遇悍匪”!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监守自盗!主谋正是当时的押运正使(已在那场“袭击”中“殉职”),而副使耿忠,是被胁迫参与的。他们事先将大部分粮草和饷银秘密转移藏匿,然后伪造了遭遇袭击的现场。事后,耿忠得到一小笔钱和新的身份,被要求隐姓埋名。但他留了个心眼,偷偷藏起了一份记载着真正藏匿地点、以及当时经手此事几名关键官员私下签押的分赃密约!
这份密约和藏匿地点,就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他多年来东躲西藏、不敢真正露面的原因。
而胁迫他、并参与分赃的官员中,就有时任户部侍郎的林承远!还有当时的兵部一位郎中,以及……一位如今已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员!赵文康当时作为林承远的心腹,负责具体的账目掩饰和联络!
那份密约和藏匿地点,耿忠没有带在身边,而是分别藏在了两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他同意交出,作为换取朝廷赦免其死罪、并保护其家人安全的交换条件。
裴玄已经答应,并紧急奏报皇帝。同时,根据耿忠提供的线索,派人前往那两个藏匿地点起获关键证据。
消息传回,施微和沈娘都激动不已。铁证即将到手!林承远、赵文康,还有那位隐藏极深的朝廷大员,都要原形毕露了!
“公子说,让我们在京城做好准备。一旦证据到手,陛下密旨下达,立刻动手拿人!林府、赵文康府邸,一个都跑不了!”沈娘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施微用力点头。五年颠沛,容婶之死,还有那些可能因军饷被克扣而饥寒交迫、甚至枉死的边关将士……终于要讨回公道了!
然而,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意外再次发生。
赵文康死了。
就在凉州消息传来的当天夜里,赵文康在其书房内“自缢身亡”,留下了一封“忏悔书”,自称因当年一时糊涂,协助林承远做假账,如今日夜备受良心谴责,无颜苟活,遂以死谢罪。书中将主要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对军饷案只字未提,对那位朝廷大员更是毫无涉及。
“好一招弃车保帅!断尾求生!”沈娘气得咬牙切齿,“这分明是灭口!伪装成自杀!那封忏悔书,也是提前准备好的!他们知道耿忠可能开口,所以抢先一步,杀了赵文康,把所有能指向更高层的线索掐断!让赵文康当替死鬼!”
施微的心也沉了下去。对方反应太快,太狠辣了。赵文康一死,很多直接指向幕后大员的证据链就可能断裂。
“林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她急忙写道。
“林府加强了戒备,但林承远依旧称病不出。林砚书对外表现如常,但能感觉出紧绷。”沈娘道,“他们在等,等赵文康‘自杀’的风波过去,等看朝廷的反应,也等……凉州那边的最终结果。”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裴玄能否顺利起获耿忠藏匿的铁证,以及那铁证能否直接指向最终的幕后黑手。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
三天后,裴玄的密信终于通过最安全的渠道,直接送到了施微和沈娘手中。
信很简短,但字字千钧:
“物证已得,触目惊心。涉及多位现任高官,牵连甚广。陛下震怒,密旨已下。京城各部已暗中布置,今夜子时,同时动手,缉拿林承远、林砚书、林砚舟(已秘密押解回京)及相关涉案人等。赵文康之死,意料之中,但其家中已秘密搜查,另有收获。大局已定,勿忧。吾将速归。珍重。裴玄。”
信末,还附了一句单独给施微的话:“容婶之仇,今夜当报。望你安心。”
施微捧着这封薄薄的信笺,手指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一次,是释然,是痛快,也是为容婶留下的眼泪。
沈娘也红了眼眶,低声道:“姑娘,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
尽管代价惨重,尽管过程曲折,尽管最大的元凶可能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但至少,林家这个直接参与军饷贪腐、并试图掩盖真相、甚至不惜灭口的家族,即将迎来他们的末日。
而那个在雪地里被她救下的少年,如今已成为拨开迷雾、斩断黑手的利剑。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施微和沈娘站在民宅的小窗前,望向林府所在的方向。京城依旧静谧,但她们知道,此刻,无数身穿皂衣、手持锁链的差役和身着便服、眼神锐利的都察院暗探,已经将林府及其党羽的宅邸,悄然包围。
一场无声的雷霆,即将降临。
施微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林家的事,或许今晚就会了结。
但她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裴玄说过,等他回来。
而她,也有许多话,想等他回来,亲口……不,亲手“告诉”他。
关于未来,关于那些未曾言明的感激,以及,或许在生死与共中悄然滋生的、别样的情愫。
夜色最深时,远处隐约传来了犬吠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风暴,已然掠过。
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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