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颠覆 | 邵孔发

国人的文化传统及生活正在被颠覆，今撮举一二。

父母孝顺子女。孝道是中国文化的出发点。“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孔子以孝统摄诸行。言其常，曰养、曰敬、曰谕父母于道。汉代以孝治天下，帝号前冠以孝字，如孝文帝、孝景帝。《孝经》列为汉代七经之一。举孝廉为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国人作《二十四孝图》弘扬孝道，供人效法。在父为子纲的中国，甚至厉行扑作教刑。“刘敦儒事亲，以孝闻。亲心绪不理，每鞭之见血，则一日悦畅。敦儒常敛衣受杖，曾不变容。宪宗朝，旌表门闾。又赵郡李公道枢，先夫人卢氏性严，事亦类此。道枢名声已闻，又在班列，宾至门，往往值其受杖。”（《唐语林·德行》）

如今倒了过来。梁实秋说：“以前的孝子是孝顺其父母之子，今天所谓孝子是孝顺孩子之父母。孩子是一家之主，父母都要孝他！”盖因父母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过分溺爱宠惯，弄到上下颠倒，出现“儿老子”“小祖宗”“拼爹族”“坑爹族”“啃老族”。“惯子不孝，肥田收瘪稻。”父母的付出，并没换来子女的成龙成凤和更加孝顺的回报，倒是不孝现象日益严重，伤害了父慈母爱，最终将动摇维系社会伦常结构的基石。

婆母让位媳妇。“妇事舅姑，如事父母。”“子妇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礼记·内则》）媳妇倘不能如式，婆母可以逐媳。“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大戴礼记·本命》）“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而不表礼焉。”（《礼记·内则》）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焦母逐遣兰芝的唯一理由是“此妇无礼节，举止自专由，吾意久怀忿”。礼教赋予婆母在大家庭中对子妇的管理监督资质和绝对权威，以维护封建大家庭及社会的平稳运行。在此文化背景下，媳苦可想而知。做小媳妇的唯一出路在孝敬公婆，生儿育女，母以子贵；“千年古道踏成河，多年媳妇熬成婆”。

如今媳妇对于婆母解放。某男士曰：自己一结婚，则老娘须退休，“新娘”要上任。“新娘”对婆母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顺眼；说与公婆生活习惯不同，不愿居公婆屋檐下；要分家，闹独立。独立后仍挟儿女以令公婆，对婆母颐指气使。讽刺婆母之来家是“狼来了”。最终竟指着鼻子骂婆母，让含辛茹苦养育了儿子的老娘伤心欲绝。媳妇忘记了自己最终也会成为婆母。婆母怕媳妇，感叹儿子不争气，“娶了媳妇忘了娘”。为了儿子幸福，望着孙子“隔代疼”，只好看媳妇脸色行事，忍气吞声。虽然满心委屈，骂自己犯贱，可以撒手不管儿孙事，“儿孙自有儿孙福”；可人心是肉长的，哪能做到？还是一心一意帮媳妇带孩子，贴票子，送脸子。

未婚而先同居。古之男女有别。“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礼记·曲礼上》）男女授受不亲。“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其相授，则女受以篚；其无篚，则皆坐，奠之，而后取之。”（《礼记·内则》）女子从一而终。“处颠覆，甘冻饿，傥不获终，直身死成仁而已。”（戴震《戴节妇家传》）

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冲破传统道德的当代青年男女，许多未婚同居，出双入对，全没婚姻道德底线守持，美其名曰“未婚妻”。故步入婚姻殿堂时，早已无旧时女子结婚时的羞赧情态，婚礼上也用不着一方红盖头。大庭广座，落落大方，如演艺员一般配合着婚礼摄像，失却婚俗礼仪中女子的单纯未化的“原美”，神秘诱人气氛顿减。婚礼流于形式走过场，找不着神圣感。既然对两性关系抱轻率态度，那么婚姻也无法成为束缚两人关系的最终纽带。林语堂说：“在艺术电影和戏剧中不断的性刺激中，好色的本能颇有征服家庭的本能的危险。在这么一种文化中，家庭理想的需要，很容易会被忘掉的，尤其是又有着一种个人主义思潮的时候。”于是乎离婚率不断攀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女性暴露倾向。服装用以遮羞，旧时对女性穿着要求严格。“男女不通衣裳。……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礼记·内则》）宋明时期要求“男不露脐，女不露皮”。民国时期要求女子“袖不露肘，裙不露膝”。民间要求女子“笑不露齿，坐不张膝”。

如今男人穿着越来越多，女人穿着越来越少。笑透不笑露。服装广告的“脱衣秀”，演艺的裸化引导，西风东渐，内衣变成了外衣，长袖、短袖变成了吊带、无带。古时裤腰在人的脐部，如今下降到胯部。生活中不问场合、大庭广众下的暴露性倾向，露臂、袒胸、露脐，以至袒裼裸裎，当服装被脱得所剩无几时，害羞之感也就被剥夺得所余不多了，大有回归原始的意味。女性竟能穿着拖鞋、内衣、睡裤，踏入朋友家厅堂，安坐于小吃摊上，逍遥于菜市，逛进了商场，几无不敢涉足之处。当事者一脸坦然从容，旁观者反倒尴尬，退避三舍。古之“女为悦己者容”，今则“女为显美也露”。“暴露竞争”无止境，严重毒化女性精神与行为美学。孟子说：“人不可以无耻。”耻者，羞愧、惭愧。无耻则无所不可为也。

诚然，社会生活的钟摆，常会在历史文明的坐标上左右摆动；然而，最终应该回归精神文明的中轴线。

作者简介

邵孔发，教师、学报编辑。出版作品《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