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纽约的一间廉价公寓里,厕所的水箱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伴随着漩涡般的水流声,一团还没来得及长成人形的血肉,就这样被卷进了漆黑的下水道。
站在旁边的女人,像是被抽干了魂魄,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她死死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马桶,嘴里吐出来的头一句话,没有哭腔,也没有后悔,只是三个字:
“弄走了。”
这个女人,就是张爱玲。
那年她三十六岁。
后人读到这段往事,眼里满是“悲剧”、“凄凉”甚至是“狠毒”。
若是把时间线拉长,摊开张爱玲当时手里的账本算一算,你会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情绪失控的悲剧,而是一场近乎冷血的、教科书般的“止损”行动。
这笔账,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把日历往前翻几个月。
当张爱玲发现肚子里多了个小生命时,这消息对她来说,压根不是什么喜从天降,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那会儿,她刚跟美国作家费迪南·赖雅领了证。
但这桩婚事,在那会儿看来,本身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高风险赌局。
赖雅人是不错,可他背后的包袱实在太重了。
头一个是岁数。
赖雅比张爱玲大了足足三十岁,那年已经六十五了。
再一个是身子骨。
赖雅的身体就像一台快散架的老爷车,中风、瘫痪的雷随时都会炸。
事实上,就在两人刚结婚没多久,赖雅就真的一头栽倒,中风了。
最后是钱袋子。
这也是最要命的。
两口子都靠笔杆子吃饭,可在美国,谁认识当年轰动上海滩的“Eileen Chang”?
![]()
他们的收入比天气还随性,经常为了下个月的房租愁得睡不着。
在这种节骨眼上,孩子的意外到来,直接把张爱玲推到了悬崖边上。
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再经典不过的SCQA决策死局:
处境(Situation):两口子过日子,丈夫病歪歪,口袋比脸干净。
冲突(Complication):意外怀上了,根本养不起。
疑问(Question):留,还是流?
换作一般的传统女性,兴许会想:好歹是条命,再苦再累也得生下来,大不了去饭馆刷盘子。
可张爱玲不一样,她骨子里透着极度的理性。
她立马在脑子里拉出了一张资产负债表。
要是生下来,得付出什么代价?
意味着她不光要伺候随时可能倒下的赖雅,还得再搭进去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意味着她那本来就被挤压得没剩多少的写作时间,会被彻底吞噬。
意味着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国,她将彻底变成生活的奴隶,再也没法翻身。
更要紧的是,她太懂那种“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滋味了。
她那显赫却腐朽的家族背景,让她比谁都看得透,“没有面包的爱情”脆得跟纸一样。
曾经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她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一睁眼就掉进虱子窝里。
于是,答案(Answer)没跑了:不能留。
这个决定听着让人心寒,但在生存红线面前,这是唯一能保住她和赖雅现有生活秩序的解法。
决定是拍板了,可真要动手,那是另一重炼狱。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想象,在1956年的美国,堕胎这事儿,不光道德上被人戳脊梁骨,法律上更是严令禁止的。
正规医院根本没人敢接这活儿。
摆在张爱玲眼前的路就两条:要么去那种又脏又乱的黑诊所,赌一把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要么自己想辙。
张爱玲选了后者。
她到处托人打听,最后搞来了一种堕胎药。
![]()
那个晚上,出租屋里上演了最惨烈的一幕。
药劲上来后,疼痛像海啸一样卷过来。
张爱玲躺在床上,疼得满地打滚。
手指死命抠着床单,指甲盖都快嵌进肉里了。
这种疼,不光是身子上的,更是心尖上的凌迟。
每一阵剧痛都在提醒她:作为一个当妈的,她在亲手掐灭自己骨肉的生路。
可即便疼成那副鬼样子,即便冷汗把浑身都湿透了,她的眼神里愣是没半点犹豫。
她没叫救护车,没反悔,甚至连大声哭喊都没有。
她只是在熬。
熬那个结果。
终于,那块肉掉下来了。
当她盯着那个还没成型的生命,眼泪一下子就糊住了眼睛。
那一刻的愧疚是真的,心如刀绞也是真的。
可紧接着,她嘴里蹦出了那句“终于下来了”。
这五个字,把成年人世界的残酷真相扒得干干净净: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活人的生存权,要排在未出生者的生命权前面。
转头,她干了那个让后世无数读者心惊肉跳的事儿——把孩子扔进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这一冲,冲走的不光是一个胎儿。
它冲走的是张爱玲对“世俗安稳”最后那点念想,也冲走了她作为旧时代贵族小姐最后一丝软弱。
很多人爱拿这事儿跟她当年的那段“倾城之恋”做比较。
那会儿的张爱玲,为了胡兰成,能低到尘埃里,再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那时候她图的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可胡兰成给了她啥?
背叛,逃亡,还有无尽的寒心。
那段情教给了张爱玲一个血淋淋的道理:这世上,没谁是能真正靠得住的。
![]()
到了要命的时候,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到了赖雅这儿,张爱玲已经换了一套活法。
她不再是那个找依靠的小女人,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赖雅的保姆、护士外加提款机。
她对赖雅有感情吗?
有。
但这感情里,少了风花雪月的浪漫,多了相依为命的江湖义气。
正因为要在那个残酷的异国他乡把这个家撑起来,她才必须得“狠”。
如果不堕胎,按赖雅那破败的身体,孩子一落地,这个家立马就得崩盘。
到时候,赖雅没钱看病,孩子没钱吃饭,她自己也没法写东西,那就是三个人一块儿完蛋。
与其三个人一块儿死,不如牺牲一个还没来这世上的,保住两个正在受苦的活人。
这就是张爱玲的算法。
冷酷,但管用。
那个在纽约出租屋里忍痛打滚的夜晚,成了她人生的分水岭。
在这之前,她是那个写尽了人情冷暖的看客;在这之后,她是那个从生存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多年后,当人们在故纸堆里翻找张爱玲的传奇时,往往会略过1956年的这个马桶。
其实,这才是读懂晚年张爱玲的一把钥匙。
她不是不爱孩子,也不是天生心肠硬。
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面对一个错误的局势时,做出了唯一那个行得通的决定。
这种正确,代价大得吓人,痛得钻心。
从这个角度看,那一夜马桶的冲水声,不光是一场告别,更是一次重生。
信息来源: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