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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哥单位有个领导,四十出头就坐到了副厅,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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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哥单位有个领导,四十出头就坐到了副厅,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这事儿我听了不下八百遍。

每次家庭聚会,只要我表哥多喝了二两,话题就准能拐到他那位姓徐的领导身上。

“你是不知道,徐厅那脑子,真不是一般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头笃笃地敲着桌子,眼神里是那种混杂着崇拜、羡慕,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复杂光芒。

我嗯嗯啊啊地听着,手里剥着虾,心里其实有点烦。

又来了。

我表哥,名牌大学毕业,考进省里的机关,十几年了,还是个不上不下的主任科员。

他的人生理想,好像就浓缩成了对这位“徐厅”的复述和仰望。

“四十出头啊,你想想,咱们这岁数,人家已经是副厅了。”

他把“副厅”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好像那是什么神仙段位。

我妈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凑趣:“哎呦,那可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我爸则比较实在,问:“是家里有背景吧?”

表哥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绝对没有!徐厅是农村出来的,纯靠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

仿佛徐厅的成功,也洗刷了他自己身上的平庸。

我把剥好的虾仁丢进嘴里,咸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我对当官的没兴趣。

我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做设计,每天对着电脑,甲方是我的上帝,改稿是我的宿命。

“副厅”离我的生活,比火星还遥远。

我只关心我的颈椎病,和下个月的房贷。

“小默,你别不信。”表哥大概是看我一脸漠然,有点急了。

“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就知道徐厅多厉害了。”

他压低了声音,整个饭桌的人都凑了过去,跟听评书似的。

“去年,部里下来一个检查组,点名要查我们一个老大难的项目,那项目,前几任领导都焦头烂elnose,谁碰谁倒霉。”

“资料堆得像山一样,全是烂账。检查组那帮人,眼睛毒着呢,就等着抓咱们的小辫子。”

“当时我们处长脸都白了,连着失眠了好几天。”

“结果呢?”我爸追问道。

“结果徐厅出马了。”表哥一拍大腿。

“他就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要了两箱方便面,三天三夜没出来。”

“第四天早上,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递给我们一个U盘。”

“就一个U盘?”我有点想笑。

“对,就一个U盘。”表哥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誓。

“里面一个PPT,一个说明文件。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把那个比山还高的烂摊子,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绝的是,他还主动爆了两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处理了两个早该处理的人,态度诚恳得不得了。”

“检查组组长看完PPT,当时就没话说了。本来准备在我们这儿待半个月的,第五天就打道回府了。”

“临走的时候,组长握着徐厅的手,说,‘小徐啊,你这个同志,有水平,有担当’。”

一桌子人听得啧啧称奇。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故事,听起来确实有点超凡脱俗。

不是说事情本身有多惊天动地,而是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掌控感。

有点意思。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再厉害,也是我表哥的领导,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得回去面对我那个要五彩斑斓的黑的甲方。

生活就是这样。

别人的传奇,是你的下酒菜。你自己的鸡零狗碎,才是正餐。

没想到,我和这位徐厅,很快就有了交集。

起因是我爸。

他老人家辛苦一辈子,退休了,闲不住,跟几个老伙计合计着,想在我们家那块老宅基地上,盖个小厂房,做点环保材料的生意。

地是自家的,钱也凑得七七八八,但就是许可证批不下来。

跑了快半年,规划、消防、环保,每个部门都客客气气的,说“研究研究”。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爸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这帮人,不就是想要点‘意思’吗?”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懂他的意思。

但我上哪儿找“门路”去?

我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我们公司那个管行政的副总。

“要不,问问你表哥?”我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议。

我爸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要强,最烦求人。

“求他?他那个主任科员,自己都朝不保夕的,能顶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明白,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正在酒局上,吵吵嚷嚷的。

我把事情一说,他就沉默了。

“这个事儿……有点难办啊。”他为难地说,“跨着好几个部门呢,我说话不管用。”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试试看,能不能找机会,跟徐厅提一句。”

“徐厅?”我愣住了。

“对。”

“这种小事,他会管?”

“不知道,试试吧。”表哥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底,“徐厅这个人,有时候挺怪的。他对下面人送的那些东西,一概不收,但你要是真有难处,他偶尔也会搭把手。”

“关键是,得让他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他搭把手。”

我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叫“值得”?

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徐厅的男人。

三天三夜,两箱泡面,一个U盘。

这不像个领导,像个黑客。

一个星期后,表哥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搞地下工作。

“小默,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周六,徐厅要去市郊的云峰山爬山,他有个习惯,周末喜欢一个人清静清静。”

“所以呢?”我还是没懂。

“所以你得去‘偶遇’他。”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偶遇?表哥你是不是疯了?我去偶遇一个副厅级干部?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照片我发你了。你听我说完!”表哥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送。你就装成一个普通的爬山爱好者。记住,一定要自然。”

“然后呢?自然地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去?”

“不。你要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点‘特质’。”

“……什么特质?”我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我也说不好。徐厅看人很准。他喜欢聪明、有韧劲、不走寻常路的年轻人。”

“你就……随机应变吧。”

说完,他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里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侧脸,轮廓很深,看不清表情。

这就是徐厅。

那个周末,我还是去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穿了一身最普通的运动装,背了个双肩包,里面放了两瓶水,一个苹果,还有一本我最近在看的《百年孤独》。

我想,万一尬住了,我还能掏出本书来假装文艺青年。

云峰山不高,但很清幽。

周六的早上,人也不多。

我按照表哥给的时间点,在半山腰一个叫“听风亭”的地方等着。

据说,徐厅喜欢在这里歇脚。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

期间有好几拨人路过,我都紧张地抬头看,结果都不是。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下面的石阶上慢慢走了上来。

是他。

虽然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照片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怎么办?

上去打招呼?“徐厅您好,好巧啊,您也来爬山?”

太傻了。

他肯定一眼就看穿我是来堵他的。

假装摔倒?

更傻。

就在我脑子里闪过一百个狗血剧情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亭子前。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亭子外面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夹在指间,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深深地吸一口,然后把烟雾全都咽下去,半天,才从鼻子里缓缓喷出两道细长的白线。

那样子,不像是在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表哥说,要表现出“特-质”。

什么是特质?

聪明?韧劲?不走寻常路?

太抽象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远处的山。

我们之间隔着三米,像隔着一个世界。

突然,我看到他脚边,有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花,紫色的,开得很倔强。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朵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我知道这有点装。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走寻常路”的开场白了。

至少比“您也来爬山啊”要强。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男人,徐厅,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很深,像古井。

看不出喜怒,但锐利得像能穿透你的五脏六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头皮发麻。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背包,心里把表哥骂了一万遍。

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我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看了我足足有十几秒。

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我听到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这花不是梅花。”

他说。

我愣住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梅花,这只是我的一个“引子”。

我硬着头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它跟梅花挺像的。”

“哦?哪里像?”他似乎来了点兴趣,掐灭了烟,朝我走了两步。

我感觉压力扑面而来。

“……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开。”我搜肠刮D`i地想词儿。

“不争不抢,但也谁都拦不住。”

他挑了挑眉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生动了一点。

“有点意思。”

他说。

然后,他没再看我,目光转向亭外的风景,淡淡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陆游的不多了。”

“还行吧,随便看看。”我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

“您也喜欢?”

“谈不上喜欢。”他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活得太累。”

我心里一动。

“‘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确实挺累的。”我接了一句。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我。

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

“你也知道这句?”

“以前在一本闲书上看到的。”

我们沉默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气氛有点微妙。

我不知道该不该切入正题。

我爸那张焦急的脸,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其实……”我鼓足了勇气,准备开口。

“你不是来爬山的吧?”

他突然打断了我。

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伪装都剥得干干净净。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完了。

搞砸了。

他肯定觉得我是个处心积虑的小人。

我站在那里,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

“拐弯抹角,不像你的风格。”

我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徐厅,我……”

“你认识我?”他打断我,眼神更锐利了。

“我……我表哥是……”我报了表哥单位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做设计的。”

我彻底懵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

“我表哥跟您提过我?”

“没有。”他摇头,“我看过你的一个作品。”

“我的作品?”

“去年,市里搞那个‘城市之光’的公益广告征集,你投的那个‘归巢’,我当过评委。”

我感觉像被雷劈中了。

那个公益广告,是我随便弄着玩的,最后连个入围奖都没拿到。

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个作品……没获奖。”我喃喃地说。

“嗯。”他点头,“太个人化,不符合主旋律。”

“但是……”他又说,“很有灵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脑一片空白。

“说吧,什么事?”他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定了定神,把父亲建厂,许可证批不下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没敢有任何夸大和隐瞒,包括我爸怀疑是底下人“卡要”那部分,我也说了。

我说的时候,他一直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表态。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他突然问我。

我一愣。

“我觉得……可能是……手续太复杂,或者……有些人不作为。”我捡着最稳妥的话说。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

“你不是这么想的。”

他说。

“你心里想的是,这是一个权力寻租的游戏,只是你没有入场的门票,对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最隐秘的心思里。

我无言以对。

“你回去吧。”他说,“这件事,我知道了。”

“徐厅,我……”我还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我没说要帮你。”他再次打断我。

“我只是知道了。”

他转身,沿着石阶,继续往山上走。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单。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我没敢把这次“偶遇”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

我怕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又是一场空。

表哥倒是打了个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情况。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见到了,说了,但徐厅没表态。

“没表态,有时候就是最好的表态。”表哥故作高深地说。

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到了周三。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被甲方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爸突然打来了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

“小默!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可证!今天规划局的人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我们的材料审核通过了!让我们明天就去拿证!”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真的?”

“真的!消防和环保那边也都打电话来了,一路绿灯!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挂了电话,我冲到公司的卫生间,用冷水浇了一把脸。

镜子里,我的脸通红,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是他。

肯定是徐厅。

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我?

就因为我背了两句诗?还是因为那个他觉得“有灵气”的广告?

我想不通。

晚上,我郑重地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小默,你……你到底跟徐厅说什么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我把当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表哥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完了,你小子,这是说到徐厅心坎里去了。”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徐厅当年是省里最年轻的博士,本来是要留校搞学术的,结果阴差阳错,进了官场。”

“他心里,一直有个‘文人梦’。他最欣赏的,就是那种有才华,但又有点傲骨的人。”

“你这次,歪打正着,全踩到点子上了。”

我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就这么简单?

“那……我是不是得表示一下?”我问。

“千万别!”表哥的音量瞬间提高了八度。

“你要是敢给他送东西,你信不信,你爸那厂子,明天就得关门。”

“那怎么办?这么大的人情。”

“不用。徐厅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谢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自己。”表哥说,“为了他心里那点‘惜才’的念想。你把事情做好了,比什么感谢都强。”

这件事,让我对徐厅的印象,彻底颠覆了。

他不再是表哥口中那个符号化的“年轻有为”的领导。

他成了一个具体的,复杂的,甚至有点性情的人。

他有权,但似乎又在刻意地跟权力保持一种距离。

他很冷,但内心深处,又好像藏着一簇火。

我对他,充满了好奇。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从表哥那里打听关于徐厅的一切。

我知道了他喜欢下围棋,而且是个高手。

我知道他妻子在国外,有个女儿在读高中,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我知道他几乎没有任何社交,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待着。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在体制内这条拥挤的赛道上,沉默地、高速地奔跑着。

我爸的厂子很快就建了起来。

开工那天,我们搞了个小小的仪式。

我爸坚持要我把表哥请来,剪彩。

表哥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徐厅。

他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我爸都愣在了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还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那些崭新的机器时,似乎有一丝不易察arle的笑意。

“我路过,顺便看看。”他对目瞪口呆的我爸说。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爸激动得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没有参加剪彩,也没有吃饭。

只是在厂区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关于工艺和市场的问题。

问题都很专业,一针见血。

我爸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发现徐厅是真的懂,两个人竟然像技术员一样,站在机器旁边,讨论了半天。

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一边。

“做得不错。”他说,“比我想的要好。”

“谢谢徐厅。”我由衷地说。

“别谢我。”他看着我的眼睛,“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恰好,帮你把路边的石头踢开了一块。”

“但是,前面的路,还会有更多的石头。”

“你自己,要学会搬,也要学会绕。”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车走了。

那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爸的工厂,因为技术过硬,加上有政策扶持,发展得顺风顺水。

我们的生活,也一天比一天好。

我和徐厅,再也没有过私下的接触。

我只是偶尔从表哥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他又升了。

去了更重要的部门。

他更忙了。

也更孤独了。

有时候,我会在省台的新闻里看到他。

镜头里的他,总是坐在主席台的侧面,微微低着头,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面容沉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有一次,深夜加班回家,路过省政府大楼。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我想,在那么多的窗户里,会不会有一扇,属于他?

他是不是也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一个人,守着一堆烂摊子,用一个U盘,对抗着整个世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平凡的生活。

他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实质的利益,没有许诺我任何光明的未来。

但他让我看到了,在这个看似庸常、甚至有点污浊的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一种清醒的、坚韧的、向上的活法。

这件事过去了好几年。

我爸的工厂已经成了市里的明星企业。

我也从那个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辞了职,自己开了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生意还不错。

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望“副厅”的愣头青了。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

我和徐厅,本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延伸。

直到那天,表哥一个电话,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小默,出事了。”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恐慌和颤抖。

“徐厅……被带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直接被省纪委的人从会上带走的。”

“为什么?!”

“不清楚。据说是经济问题。他主抓的一个大项目,资金链断了,捅了天大的篓子。”

我放下电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徐厅?

经济问题?

我不敢相信。

那个连一瓶好酒都不肯收,穿着几十块钱T恤爬山的男人,会因为钱出事?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

我上网搜,铺天盖地都是各种捕风捉影的消息。

有说他贪了上亿的。

有说他养了好几个情妇的。

有说他早就把资产转移到国外的。

墙倒众人推。

曾经那些把他捧上神坛的人,现在都恨不得踩上几脚。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心里一阵发冷。

我想起了他站在半山腰,抽烟时那个孤单的侧影。

想起了他说“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不信。

我打死也不信。

晚上,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我给表哥发了条信息:“我想去看看他。”

表哥很快回了过来:“你疯了?!现在谁敢跟他沾边?躲都来不及!”

“我不管。”

“你去了也见不到!他现在在纪委的‘两规’点,与世隔绝!”

“那我就去他家看看。”

“他家早就被封了!他老婆女儿都在国外,家里根本没人!”

我捏着手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是啊。

我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一个,被他偶然踢开过脚下石头的路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我和我表哥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表哥单位里,风声鹤唳。

所有跟徐厅有过接触的人,都被叫去谈话。

表哥作为他曾经的“近臣”,更是被翻来覆去地查。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都白了不少。

“完了,小默,这次真的完了。”他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会的。”我只能这么安慰他,也安慰我自己。

“徐厅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现在还重要吗?”他苦笑,“官场就是这样,站错队,一步错,步步错。”

我沉默了。

是啊,在巨大的权力风暴面前,个人的清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调查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关于徐厅的消息,越来越少。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都将在牢狱中度过的时候,事情,却出现了惊天逆转。

一天早上,我正在看新闻。

一条不起眼的标题,突然跳进了我的视线。

“我省重大项目资金诈骗案告破,主犯A某、B某在境外被抓获归案。”

我点进去,飞快地浏览着。

新闻很短,说的是一个犯罪团伙,利用高科技手段,伪造文件,骗取了国家重点项目的巨额资金。

而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正是徐厅。

新闻的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在此次案件的侦破过程中,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徐某某同志,以高度的政治觉悟和责任担当,深入虎穴,掌握了关键证据,为案件的最终告破,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把那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深入虎穴?

掌握关键证据?

这三个月,他根本不是在接受调查!

他是……在当卧底?!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给表哥打电话。

电话那头,表哥已经泣不成声。

“小默……回来了……徐厅回来了……”

“平安无事……不仅没事,还要重用……”

那天下午,夕阳西下。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我路过省政府大楼。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奥迪。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一个男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是徐厅。

他瘦了,也黑了。

但腰杆,比以前更直了。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锋利。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上了中间那辆车。

车队,悄无声息地启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我坐在车里,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我突然明白了他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

“前面的路,还会有更多的石头。你自己,要学会搬,也要学会绕。”

他不是在说我。

他也是在说他自己。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想要坚持一点东西,太难了。

有时候,你需要像石头一样硬。

有时候,你又需要像水一样柔。

甚至,你需要暂时地,把自己也变成一块“石头”,滚进泥潭里,才能最终,把真正肮脏的石头,给清出去。

一年后。

徐厅的名字,出现在了邻省的任职公示上。

省委常委,省会城市市委书记。

四十多岁,主政一方。

他的传奇,还在继续。

而我,依旧在我的城市里,经营着我的小工作室,过着我的小日子。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只是偶尔,我会在爬山的时候,走到那个叫“听风亭”的地方。

我会靠在栏杆上,点一根烟,学着他当年的样子,把烟雾深深地吸进肺里。

然后,看向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

云还是那些云。

只是看山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他那样的人。

我没有他的智慧,没有他的坚韧,更没有他那种“以身入局”的勇气。

但是,我很庆幸。

在我平凡的生命里,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让我瞥见过,人格与理想,可以达到的高度。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爸的工厂后来又扩建了一次,我给他重新设计了厂区的logo和整体视觉。老爷子现在是远近闻名的农民企业家,上过好几次地方电视台。

每次他在电视上,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有点不自然地念着稿子,我都会想起徐厅。

是徐厅,给了这一切一个开始的可能。

但后面的路,确实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就像他说的,他只是踢开了一块石头。

表哥在徐厅“平反”之后,也受到了提拔。

他被调到了一个更有实权的部门,当了个副处长。

虽然级别不高,但总算是脱离了“主任科员”的苦海。

但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在饭局上高谈阔论,也不再把“徐厅”挂在嘴边。

他变得沉默,谨慎,每天回家都带着一身的疲惫。

有一次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默,我现在才明白,官场这碗饭,真不是人吃的。”

“看着风光,其实天天都在走钢丝。”

“我现在,特别羡慕你。”他说,“自由自在,活得像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陪他一杯一杯地喝。

我知道,他羡慕我的“自由”,正如我曾经羡慕他能靠近“权力”一样。

我们都是被欲望和现实推着走的普通人。

徐厅的妻子和女儿,在他去邻省任职后,也从国外回来了。

据说,他妻子放弃了国外的优渥生活,去他任职的那个城市的大学里,当了一名普通的教授。

他女儿也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一个在外面冲锋陷阵的男人,背后,终究需要一个安稳的家。

再后来,我从一个客户那里,听到了一个关于徐厅的“八卦”。

那个客户是个做工程的,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比较多。

他说,徐厅在邻省主政后,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有一次,一个背景很深的老板,想在他那里拿个项目,暗示可以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

那个老板,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在省里横着走。

所有人都以为,徐厅就算不合作,至少也会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结果,徐厅听完他的话,什么都没说。

只是叫秘书,拿来了一幅字。

那幅字,就挂在他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只有八个字。

“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那个老板看完,脸色煞白,一句话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钱”这个字。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在喝茶。

滚烫的茶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我笑了。

原来,他一直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在半山亭里,跟我讨论陆游的男人。

他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书生”。

一个有洁癖的,理想主义的,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书生。

他用这股“书生气”,去对抗着世界上最复杂的,最肮脏的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他能走多远。

我也不知道,他的结局会是怎样。

但我知道,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能照亮很多普通人,心里那片晦暗的天空。

我的工作室,后来接了一个大活。

是给省博物馆的扩建项目,做整体的视觉设计。

这是个非常有分量的项目,竞争很激烈。

凭我这个小工作室的资历,本来是没什么希望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评选的专家组,对我的方案,青睐有加。

他们说,我的设计里,有一种“人文精神”。

我拿下了这个项目。

在项目启动会上,我见到了博物馆的馆长。

一个很儒雅的老先生。

会议结束后,他特意把我留了下来。

“小伙子,你的作品,我很多年前就见过。”他笑着说。

我一愣。

“就是那个‘归巢’的公益广告。”

我的心,又一次被猛地攥紧了。

“那次评选,我是评委会的主任。”老馆长说,“当时,就有一个评委,力排众议,非要给你那个作品评第一。”

“他说,技术可以慢慢学,但灵气,是老天爷赏饭吃。”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你的作品没有获奖。那个评委,还为此惋Gilgamesh了很久。”

“那个评委……”我声音有点发干,“是不是姓徐?”

老馆长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别辜负了,那些曾经看好你的人。”

我从博物馆出来,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突然很想哭。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在我遗忘了的过去,一直有人,在默默地看着我,甚至,在为我据理力争。

我以为的“偶遇”,我以为的“歪打正着”,其实,都源于一颗更早之前,就已种下的种子。

徐厅。

这个名字,又一次,在我心里,重重地刻下了一笔。

他就像一个幽灵。

一个高尚的,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幽灵。

他从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但他的影响,却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

我终于明白,表哥那句“徐厅帮你,是为了他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为了什么回报。

他是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小心翼翼地,保护那些他认为“值得”的,美好的,有灵气的东西。

可能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可能是一个倔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花。

也可能,是他自己心里,那个永远不会被磨灭的,“书生梦”。

这就是他的“道”。

也是他,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又过了几年,我已经快四十岁了。

工作室规模扩大了好几倍,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生活平淡,但幸福。

关于徐厅的消息,我听到的越来越少。

他已经到了一个,我需要仰望,甚至连新闻都很难看到的高度。

我只是偶尔,会在一些国家级的会议报道上,看到他的名字,排在一长串名单的中间。

那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人。

它更像一个坐标。

一个在我感到迷茫,困惑,想要放弃的时候,可以用来校准自己人生方向的坐标。

有一天,我带着儿子,去云峰山爬山。

儿子在前面跑跑跳跳,我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路过“听风亭”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

亭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正在聚精会神地,用手机看新闻。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徐厅的照片。

新闻标题是:“新一届中央委员会委员名单公布”。

“您也关注他啊?”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他的笑容,很温和,很慈祥。

“是啊。”他说,“看了他一辈子了。”

“您是?”

“我是他以前的老师。”老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读博士的时候,我带过他。”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我小心翼翼地问。

“犟。”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他本来可以留校,安安稳稳地做学问,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非要去闯一闯。他说,书斋里的学问,终究是纸上谈兵。他想去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他想用自己学的东西,去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

“我当时,很生气,骂他‘不务正业’。”

“但他只是给我鞠了三个躬,什么也没解释,就走了。”

老人说着,眼圈有点红。

“这么多年,他每次回来,都会来看我。但他从不跟我谈工作上的事。我们只是下下棋,喝喝茶。”

“我知道,他走的那条路,比做学问,要难一万倍。”

“他心里,苦啊。”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但他从来不说。”

“他就是这么个……犟种。”

我和老人在亭子里,聊了很久。

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看到了一个,更加完整,更加真实的徐厅。

他不再是传奇,不再是符号。

他是一个儿子,一个学生,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是一个,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喜怒哀乐,但却选择了一条最艰难道路的,普通人。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儿子问我:“爸爸,你刚才跟那个爷爷,在聊谁啊?”

我想了想,说:

“在聊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

“他……就像一个,拿着盾牌的骑士。”

“那他打败怪兽了吗?”

“嗯。”我点点头,“他一直在打。而且,他自己,也变成了那面,最坚固的盾牌。”

儿子似懂非懂。

我也没有再解释。

我知道,等他长大了,他会慢慢明白。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愿意燃烧自己,去照亮别人。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骑士”。

也是这个民族,真正的脊梁。

而我,何其有幸。

曾经,被这光,照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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