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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为表妹求封贵妾,皇后允了,待懿旨宣读,他当场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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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侍妾落红,夫君亲手端来一碗汤药,说是避子汤,免得庶长子乱了嫡庶。

我饮下时,听见表妹在隔间呕吐。

今日一早,我从姐夫房里出来,整理衣衫时撞见他的正妻,她笑着递来一支珠钗,说恭喜妹妹。

现在,萧景琰跪在殿前,为柳如烟求封贵妾。

我摸了摸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1

我死过一回。

死在萧家祠堂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撞开的血汩汩流淌,染红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彼时萧景琰就站在门外,搂着柳如烟,听他表妹娇滴滴地说:“表哥,正妻之位终究是配不上你,如今她死了,你该娶真正的名门闺秀了。”

我的血还没凉透,他们已经在商量续弦的人选。

那一世,我也是这样站在萧家庭院里,听萧景琰为柳如烟求封贵妾。皇后身边的太监宣读懿旨时,我端着得体的笑容,向柳如烟道喜。我亲手为她簪上象征妾室的金钗,看她眼眶泛红地给我行礼,说着“姐姐大恩,妹妹没齿难忘”。

然后她把我的孩子弄没了。

那是我的头胎,太医说是个成型的男胎。柳如烟在我安胎药里加了红花,却装作无辜,说是下人抓错了药。萧景琰信了,还安慰她说“表妹不必自责,是那孩子福薄”。

我的第二个孩子,是生下来的。是个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像极了我。柳如烟说孩子体弱,要抱去给她养几天,用她的偏方调理。我没多想,感激涕零。三天后,她抱着已经断气的女儿回来,说是突发惊厥,没救过来。

萧景琰还是信了。

我跪在女儿的襁褓前,听见柳如烟在灵堂外轻声对萧景琰说:“表哥,姐姐是不是克孩子啊?要不请个高僧来看看?”

那之后,萧景琰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他开始夜不归宿,偶尔回府也是去柳如烟房里。府里下人们最会看风向,渐渐地,我的月例银子和炭火总被克扣,送来的饭菜也是凉的。我递了话给萧景琰,他连眼皮都没抬:“正妻要有正妻的容人之量,别整日计较这些琐事。”

再后来,柳如烟说我与府中账房有染。她拿出几封书信,说是我写给外男的私信。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字迹,她从小模仿我的笔迹,连我自己都险些分辨不出。

萧景琰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

他亲手写下休书,扔在我脸上,冷冷地说:“沈清辞,你让我恶心。”

我撞死在萧家祠堂。

临死前听见柳如烟说:“正妻之位,终究是配不上你。”

我睁开眼。

阳光刺目,廊下的鹦鹉在架子上扑腾翅膀,丫鬟青竹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地说:“夫人醒了?今日是表姑娘的好日子,皇后娘娘的懿旨一会儿就到,夫人该梳妆了。”

我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手指慢慢攥紧被褥。

青竹还在念叨:“表姑娘可真命好,虽是贵妾,可探花郎说了,以后府里不分嫡庶,孩子都叫您嫡母……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我坐起身,铜盆里的水映出我的脸——年轻,光洁,没有撞破额角的血痂。

“没什么,”我说,“伺候我梳洗。”

铜镜里,我看见自己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归于沉寂。

上辈子,我穿了大红大紫的衣裳去接旨,想用正妻的威仪压一压柳如烟的锐气。结果萧景琰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皱眉,说“表妹大喜的日子,你穿这么艳丽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新妇”。

这辈子不会了。

我挑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首饰只戴了成亲时的赤金缠丝镯——那是母亲的陪嫁,旁的首饰一件没动。青竹欲言又止,我摆摆手:“就这样。”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

萧景琰今日穿了新制的宝蓝锦袍,腰间坠着那块他中探花时御赐的玉佩,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他站在廊下迎客,看见我出来,笑容淡了几分。

“来了?”他语气淡淡的。

我福了福身:“给夫君道喜。”

他眉头微皱,似乎嫌我这句道喜太敷衍,又挑不出错处,只嗯了一声。

柳如烟就站在他身侧。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底下是鹅黄百褶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这身装扮,分明是照着正经妻室的规制来的。她见我打量,眼眶立刻红了,扯着萧景琰的袖子往后缩。

“表嫂……”她声音细细的,像受了惊的小兔子,“表嫂别误会,妹妹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想着今日是宫里来人,不敢穿得太寒酸,给表哥丢脸……”

萧景琰立刻揽住她肩膀:“怕什么,你穿什么都好看。”又抬头看我,“清辞,你是正妻,要有容人之量。如烟只是求个贵妾,日后还要日日伺候你,你别难为她。”

我看着他揽在柳如烟肩头的那只手。

上辈子我看见这只手,只觉得心口疼,像被剜了一块肉。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这双手写过休书,抱过柳如烟,却从未在我最冷的时候递过一件衣裳。

“夫君说笑了,”我弯了弯唇角,“妹妹这样知礼,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难为她。”

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大概是等着我哭闹的。上辈子我确实哭了,回屋砸了一对成亲时的瓷瓶,哭到眼睛红肿才出来接旨。萧景琰嫌我不体面,半月没进我房门。

可这辈子,我不想哭了。

哭给谁看呢?祠堂的地砖那么冷,只有我自己知道。

前院的宾客越来越多,都是来观礼的。萧景琰是探花郎,又在翰林院当差,同僚故交不少。众人见了他纷纷道喜,夸他“齐人之福”,萧景琰笑着拱手,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

柳如烟跟在他身边,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不时红着脸垂下头去。有女眷拉着她的手夸她好福气,她声音细细地说:“都是表嫂宽厚,容得下妹妹。”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青竹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您怎么不去前头?那些夫人太太们都来了,您不去应酬,倒让表姑娘抢了风头……”

“让她抢。”

青竹愣住了:“夫人?”

我没解释。

上辈子我就是太在意这个风头,非要跟柳如烟争。争萧景琰的目光,争府里的中馈,争每一个节日的体面。争到最后,我什么都没剩下。

柳如烟有萧景琰的宠爱,有他心甘情愿跪求来的贵妾名分,有满府下人的巴结逢迎。我有什么?只有一张正妻的婚书,和一腔喂了狗的真情。

既然争不来,那就不争了。

巳时三刻,皇后身边的太监到了。

满府的人齐齐跪在前院,听那太监展开懿旨,捏着嗓子念那些文绉绉的套话。萧景琰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期待。柳如烟跪在他身侧,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装出来的紧张。

太监念到“……柳氏如烟,温婉贤淑,堪为良配……”

萧景琰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笑着接纳了柳如烟,亲手给她簪了金钗,说了那些违心的祝福话。

这辈子,我还跪在这里,听着同样的懿旨。

可我听的不是这些。

我在等。

等太监念完那些场面话,等最后那个名分落定。

“……今册封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景琰的手已经攥紧了袍角,柳如烟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太监拖长了调子:“萧——”

萧景琰笑了。

“——景琰之平妻!”

院子里静了一瞬。

萧景琰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猛然掐住了喉咙。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太监:“什么?平妻?公公,您念错了!臣求的是贵妾!是贵妾!”

太监收了懿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萧大人,咱家念得清楚,是平妻。皇后娘娘亲笔朱批,白纸黑字,错不了。”

“这不可能!”萧景琰一把夺过懿旨,手指发抖地去看上面的字。

柳如烟也愣住了。她跪在原地,脸上的娇羞还没退干净,眼底已经浮出惊惶。她下意识去看萧景琰,又去看周围宾客的表情,那些脸上全是震惊和看好戏的意味。

“平妻”二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周律法,罪臣之后不得为官家正妻。

可平妻,也是正妻。

柳如烟的母亲,是先帝时期获罪的罪臣之女。

我依旧跪在原地,垂下眼睫,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萧景琰抓着懿旨,转身看向我,眼底全是血丝:“沈清辞,是不是你?!”

我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夫君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是你!你做了什么?!”他几乎是在吼,“你去找皇后了?你说了什么?!”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是哀家让她去的。”

满院的人齐刷刷跪下去。

皇后凤驾亲临。

她穿着绛紫缂丝凤袍,扶着内监的手缓缓走来,目光扫过萧景琰惨白的脸,又扫过瘫软在地的柳如烟,最后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的我身上。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萧景琰却依旧跪着。他膝行几步,重重叩首:“皇后娘娘!臣冤枉!臣求的是贵妾,不是平妻!柳氏身份卑微,如何担得起平妻之位?求娘娘收回成命!”

皇后垂眸看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求的,是正妻名分。哀家,允了。”

萧景琰愣住了。

皇后继续说:“你跪在哀家殿前,说柳氏温婉贤良,说她是你的心头所爱,说没有她你寝食难安。哀家问你,贵妾与平妻有何区别?你说,贵妾终究是妾,你想给她正经名分,让她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萧景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哀家成全你。”皇后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怎么,哀家成全了你,你倒不乐意了?”

柳如烟终于回过神来,跪爬到皇后脚边,连连叩首:“娘娘饶命!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求贵妾,从未奢望平妻之位!民女母亲虽是罪臣之女,可民女自幼养在萧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皇后打断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上,“你头上的首饰,是你表嫂当年的陪嫁。你身上的褙子,用的料子比正妻的规制还要高。你住的正院厢房,是当年萧景琰娶妻时专门给正妻修的。这叫清清白白?”

柳如烟的脸刷地白了。

周围宾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后看向我,语气缓了缓:“沈氏,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福了福身。

皇后拉起我的手,拍了拍:“你是个好的。知道柳氏身份不妥,特意来告诉哀家。哀家问你,你是真想让这平妻进门?”

我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回娘娘,臣妾不愿。”

萧景琰猛地抬头。

“但臣妾更不愿,”我顿了顿,“让夫君失望。”

皇后挑了挑眉。

我继续说:“夫君情深义重,柳表妹又确实知书达理。若因身份之故,只能屈居贵妾,夫妻二人日夜相对,终究意难平。臣妾身为正妻,理应为夫君分忧。”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许久,轻轻笑了:“你倒是个贤惠的。”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贤惠?

上辈子我就是太贤惠了,贤惠到把自己的命都送了出去。

这辈子,我只想让他们都如愿以偿。

萧景琰想要柳如烟做正妻,好,我成全他。

大周律法,罪臣之女不得为官家正妻。但平妻也是正妻,是钻了律法空子的“正妻”。柳如烟做了平妻,萧景琰就要背负“娶罪臣之女为妻”的名声,日后考评升迁,这都是摘不掉的黑点。

柳如烟想做正妻,好,我也成全她。

她以为平妻是荣耀?是大周开国以来,有几个官员敢娶平妻?那些世家夫人谁会跟一个罪臣之女来往?她从此以后,出门应酬处处低人一等,在府里名义上是妻,实际比妾还尴尬。

至于我?

我依旧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依旧是萧景琰明媒正娶的原配。我没有哭闹,没有争抢,甚至“大度”地为夫君和表妹求来了更好的名分。

谁都说不出我一个不字。

皇后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向萧景琰:“懿旨已下,断无收回之理。萧景琰,柳氏如今是你的平妻,择日完婚吧。至于沈氏——”她顿了顿,“哀家很喜欢。日后若有委屈,尽管入宫来寻哀家。”

萧景琰跪在地上,脊背佝偻下去。

柳如烟依旧跪在皇后脚边,浑身发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平静。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跪着的那个。

这辈子,换他们了。

宾客渐渐散去。皇后起驾回宫。院子里只剩下萧家人和满地狼藉的茶水糕点。

萧景琰依旧跪着,手里攥着那道懿旨,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柳如烟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身边,想扶他起来。萧景琰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滚。”

柳如烟愣住了:“表哥……”

“别叫我表哥!”萧景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你知不知道平妻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以后我每次考评,都会被翻出你母亲的旧账?你知不知道那些御史会怎么说我?说我萧景琰贪恋美色,娶罪臣之女为妻!”

柳如烟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准备回房。

“沈清辞!”萧景琰在我身后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发抖,“你故意去找皇后,故意说那些话,故意……”

“夫君,”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妾身只是做了你希望的事。”

身后一片死寂。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

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眼角的泪痕糊成一团。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歪歪斜斜地插在鬓边,像一根刺。

我看着她,想起上辈子她在祠堂外说的那句话。

“正妻之位,终究是配不上你。”

我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青竹小跑着跟上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夫人!夫人您太厉害了!您没看见刚才表姑娘那脸色,都快绿了!还有姑爷,他居然吼表姑娘,以前可从没这样过!”

我没说话。

“夫人,”青竹凑近些,压低声音,“您是怎么跟皇后娘娘说的?怎么就让表姑娘成了平妻?”

我看了她一眼:“想知道?”

青竹用力点头。

“回房再说。”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我在廊下站定。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柳如烟站在树下,娇娇怯怯地跟我说:“姐姐,妹妹有了身孕,是表哥的。”

那时候我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听见这话,只觉得天塌了。

现在想想,天塌过一回,也没什么可怕的。

青竹给我倒了茶,巴巴地等着。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去求见皇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臣妇斗胆,想为夫君求一个恩典。”

青竹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我说,夫君与表妹青梅竹马,情深义重,求贵妾终究委屈了表妹。臣妇愿让出半副正妻仪仗,求皇后娘娘开恩,给表妹一个平妻的名分。”

青竹倒吸一口凉气:“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

“皇后也这么问。”我放下茶盏,“她说,沈氏,你疯了吗?”

青竹捂住嘴。

“我说,臣妇没疯。臣妇只是想让夫君如愿。”我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然后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提起了柳如烟的母亲是谁。”

青竹愣住,随即恍然大悟:“所以皇后才知道表姑娘是罪臣之后!”

我没说话。

青竹又皱眉:“可是夫人,您为什么不直接求皇后驳了这门亲事?那样表姑娘连贵妾都做不成,岂不是更好?”

“好?”我笑了笑,“她做不成贵妾,萧景琰会恨我一辈子。她会装可怜,会继续勾着萧景琰的心。早晚有一天,萧景琰还是会想办法把她弄进门。”

“可现在呢?她是平妻。是萧景琰自己求来的‘正妻’。他从今往后,日日对着她,夜夜守着她,可每次看见她,都会想起今天的事,想起她害他丢了多大的脸。”

青竹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我顿了顿,“罪臣之女为平妻,传出去,萧景琰这辈子都别想在清流里抬起头来。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翰林同僚,谁还会跟他来往?那些世家大族,谁还会把女儿嫁给他做妾?”

青竹张大了嘴。

“他想要的,我给他了。他想护的,我让他护住了。”我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可他以后每走一步,都会踩在自己亲手挖的坑里。”

青竹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夫人……您变了。”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

“青竹,”我说,“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青竹一愣:“西厢房?那不是表姑娘的住处吗?”

“以后不是了。”我往外走,“既然是平妻,就该住正院。把我的东厢房腾出来,给平妻住。”

青竹急急跟上:“夫人!您怎么能把正房让给她!”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院子里。

石榴花落在我肩头,我伸手拂去。

上辈子,柳如烟住进正院那天,我在西厢房哭了一夜。萧景琰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

这辈子,换她住西厢房了。

我倒要看看,她能笑多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萧景琰站在垂花门下,声音沙哑:“清辞。”

我依旧看着那棵石榴树。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许久没有说话。

我侧过头,看见他眼眶泛红,嘴角抿得死紧。这副模样,上辈子我见过一次——他中探花那年,意气风发地回家,也是这样看着我。

“清辞,”他开口,声音艰涩,“你……你何必这样。”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石榴花。

“你怪我求贵妾,我知道。”他说,“可你不该这样害如烟。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喜欢我而已……”

我笑了一下。

萧景琰愣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面对着他,语气平静,“夫君说妾身害她,妾身不认。妾身去求皇后,是给表妹求更好的名分。夫君自己亲口说的,想让她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怎么,现在堂堂正正了,夫君又不满意?”

萧景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至于她喜欢夫君,”我顿了顿,“那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景琰的脸白了。

我福了福身:“夫君若无其他事,妾身要回去收拾东西了。东厢房要腾出来,给平妻住。”

“沈清辞!”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就这么绝情?”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写过休书。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夫君,绝情的,不是我。”

他愣住了。

我抽回手,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景琰,”我说,“好好待你的平妻。这是你自己求来的。”

身后一片死寂。

我迈进门槛,青竹跟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窗外,石榴花还在落。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一片火红。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哭。

这辈子,我不想哭了。

2

西厢房很快收拾妥当。

我让人把我的妆奁衣物搬去西厢,东厢的一应陈设原封不动。青竹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夫人,这拔步床是您出嫁时的陪嫁,凭什么留给那个贱人?”

我坐在西厢的窗边,翻着手里的话本子,头也不抬:“床是死物,给她就给她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翻过一页,“她睡我的床,穿我留下的衣裳,用我剩下的东西。你觉得是抬举她?”

青竹愣了愣,眨眨眼,没再说话。

柳如烟搬进来那天,萧景琰没有露面。

说是翰林院有差事,走不开。其实是躲着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自己亲手求来的“平妻”。

柳如烟一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陈设。那架紫檀架子床,铺的还是我留下的妆花缎被褥。那张黄花梨书案,案头还摆着我用过的青玉笔洗。连妆台上的铜镜,都是我每日对镜梳妆的那一面。

她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迈进去。

我端着茶盏,站在西厢的窗边,远远看着她。

青竹凑过来,小声说:“夫人,她怎么不进去?”

“怕。”我说。

“怕什么?”

“怕一进去,就真的成了我。”我抿了口茶,“她以前是妾,住的是偏院,用的都是次等的东西。如今住进正院,用的是正妻的规制,可这些东西都是我用过的。她每用一样,都会想起我。”

青竹若有所思。

柳如烟终于迈了进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话本。

傍晚时分,萧景琰回府了。

他没去东厢,径直来了西厢。

青竹正在给我摆晚膳,见了他,福了福身,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端着碗,慢慢喝汤,没理他。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住西厢,还习惯吗?”

“嗯。”

“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让人添置。”

“不缺。”

他又沉默下去。

一碗汤喝完,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萧景琰突然说:“清辞,你别这样。”

我抬起眼,看他:“哪样?”

他眼底全是疲惫,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像是一夜没睡好。探花郎的风流倜傥不见了,只剩下狼狈。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走。你永远是我的正妻,谁也取代不了。如烟她……她只是……”

“只是什么?”我放下筷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替他接下去:“只是你喜欢的。只是你心心念念想娶的。只是跪在皇后面前求来的。”

萧景琰的脸白了。

“萧景琰,”我说,“你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他猛地抬头:“我想要你像以前一样!”

“以前?”我笑了,“以前是什么样?是每天盼着你来正院,等到夜深你也不来?是你去表妹房里过夜,我在屋里等得眼睛都哭肿?还是你亲手写休书那日,说看见我就恶心?”

萧景琰的脸色由白转青。

“你说的以前,”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回不去了。”

他也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清辞,你听我说——”

“松手。”

他没松。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萧景琰,你松手。”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我后退一步,离他远些。

“你要是来用晚膳,就坐下。”我说,“要是来说这些废话,就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许久,转身走了。

青竹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我。

“夫人……”

“把饭菜撤了吧。”我坐回窗边,“不吃了。”

夜里下起了雨。

我躺在西厢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我怀着第一个孩子,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萧景琰那晚在柳如烟那里,我让青竹去请,回来说表姑娘身子不适,姑爷走不开。

我抱着痰盂吐到半夜,没人来看我一眼。

后来孩子没了。

后来第二个孩子也没了。

后来我死了。

雨声渐渐大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东厢那边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隐约还有哭声。

是柳如烟在哭。

我闭上眼睛,唇角弯了弯。

哭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青竹伺候我梳洗时,满脸都是幸灾乐祸。

“夫人夫人,您知道昨晚东厢那边怎么了吗?”

我对着铜镜,慢慢描眉:“怎么?”

“姑爷昨晚根本没去东厢!”青竹压低声音,掩不住的笑意,“听说表姑娘——哦不,平妻,等了一夜,把屋里的花瓶都砸了。姑爷歇在书房,谁也没见。”

我嗯了一声,继续描眉。

“夫人,您不高兴吗?”

“有什么可高兴的?”我放下眉笔,端详镜中的自己,“她砸的是我的花瓶,住的是我的屋子,等的也不是我的男人。”

青竹愣了愣,若有所思。

“那……”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停了,院子里一片清新。石榴花落了一地,火红的花瓣沾着水珠,像一滩滩血迹。

“什么都不办。”我说,“等着。”

柳如烟沉不住气。

第三天,她就来西厢找我了。

她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身上穿着新做的衣裳,料子是苏州织造的云锦,头上戴着新打的首饰,金灿灿的晃眼。

可我注意到,她眼底有压不住的怨毒。

“姐姐,”她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妹妹来给姐姐请安。”

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茶盏,没动。

“进来吧。”

她迈进门,四下打量着西厢的陈设。比起东厢,西厢窄小许多,陈设也简陋。我让青竹把好东西都留在了东厢,带过来的都是寻常物件。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压下去。

“姐姐住得可还习惯?”她轻声问,“若是缺什么,尽管跟妹妹说,妹妹让下人添置。”

我抬起眼看她。

这话,前些日子萧景琰也说过。

“不缺。”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端着茶盏,慢慢喝茶,不开口。

她终于忍不住了:“姐姐,妹妹今日来,是有事想求姐姐指点。”

“说。”

“表哥他……”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这几日都不肯见妹妹。妹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里实在难过。姐姐跟表哥多年夫妻,最了解他的脾性,求姐姐教教妹妹,怎样才能让表哥消气?”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你当真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她摇头,泪珠滚落下来,沾湿了衣襟。

“因为他每次看见你,”我说,“都会想起自己亲手求来的,是个罪臣之女。”

柳如烟的脸僵了一瞬。

“因为他每次进你的房门,都会想起满京城的同僚都在背后笑话他,娶了个身份不清不白的平妻。”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因为你现在住的屋子,用的东西,都是我留下的。他每来看你一次,就会想起我一次。”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眼底的泪痕还没干,怨毒已经压不住了。

“姐姐这是在炫耀?”

我看着她,没说话。

“姐姐以为自己赢了吗?”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就算我是罪臣之女又怎样?就算满京城笑话我又怎样?表哥心里的人是我!他从小到大喜欢的就是我!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国公府嫡女,不过是因为他能靠你平步青云!”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姐姐,”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他来西厢看你,是念着你?他是怕你回娘家告状,怕你父亲参他一本。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从来都没有。”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我知道。”

她愣住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说,“萧景琰心里没有我,从来没有。他娶我是为了我的家世,他冷落我是因为你,他写休书是因为你诬陷我。这些我都知道。”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是,”我顿了顿,“那又怎样?”

她呆呆地看着我。

“他喜欢你,所以你就赢了?”我笑了笑,“你住着我的屋子,用着我剩下的东西,守着那个看见你就想起耻辱的男人。你赢了什么?”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我来找你是认输?”她咬牙,“我是可怜你!你是正妻又怎样?你是嫡女又怎样?你守着一个空屋子,独守空房,连个孩子都没有——”

我站起来。

她退后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比我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强撑着气势。

“孩子?”我说,“你不是帮我处理了吗?”

柳如烟的脸刷地白了。

“那两个孩子,”我的声音很轻,“第一个是男胎,成型了。第二个是个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像极了我。你往安胎药里加红花,说是不小心抓错了药。你抱走我的女儿,说是给我养,三天后抱着尸体回来。”

柳如烟踉跄后退,撞在桌上,茶盏摔碎在地。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抖,“我没有……我没有……”

“你现在可以没有。”我说,“但以后会有。”

我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她。

“出去。”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出去。”我说,“以后别来西厢。我不想看见你。”

脚步声响起,踉踉跄跄,像逃一样。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阳光洒下来,照在那些火红的花瓣上,明晃晃的刺眼。

青竹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我。

“夫人……”

“听见了?”

青竹点头。

“听见什么了?”

青竹愣了愣,随即低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我从国公府带过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我说,“有些事,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青竹跪下,眼眶泛红:“夫人放心,奴婢死也不会说。”

我扶她起来。

“去把东厢的账册拿来。”我说,“既然她来过了,我也该去拜访拜访她了。”

3

账册是申时送来的。

青竹抱了高高的一摞,堆在我面前的书案上,累得直喘气。我翻了翻,都是府里这几年的收支明细、库房清单、田庄账目。柳如烟搬进东厢后,这些东西就一并“移交”了——名义上是我主动让贤,把中馈之权交给了平妻。

“夫人,”青竹小声说,“账房那边说,平妻这几日天天查账,查得可细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翻看。

“她还让人重新盘了库房,把您当年带过来的嫁妆都单独列了清单,说是……说是要分清公私,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我抬起眼:“分清公私?”

青竹点头:“账房先生偷偷告诉奴婢的,说平妻的意思,您的东西是您的,府里的东西是府里的。以后您的月例银子,就从您的嫁妆收益里出,府里不再单独拨给。”

我笑了。

柳如烟果然沉不住气。

“她还做了什么?”

青竹想了想:“她把府里的下人重新排了班,以前伺候过您的几个老嬷嬷,都被调到洗衣房去了。还有厨房那边,她换了自己的厨娘,说是怕有人……有人要害她。”

“害她?”我挑了挑眉。

青竹压低声音:“听说平妻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厨房新来的厨娘专门给她开小灶,做的都是清淡的吃食。有下人私下传,说她……说她是不是有了。”

我放下账册,看向窗外。

有了?

上辈子,柳如烟确实怀过孕。是在我第一个孩子没了之后,她“不小心”也怀上了。萧景琰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日夜守在她床边,亲手喂她喝安胎药。

后来那个孩子没生下来。

不是没保住,是根本没怀住。

她假装怀孕,又假装小产,把罪名扣在我头上,说我嫉妒成性,暗中害她。萧景琰信了,那之后,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这辈子,她又想故技重施?

“青竹,”我说,“去请个大夫来。”

青竹一愣:“夫人不舒服?”

“不是我。”我站起身,“是给平妻请的。就说我关心她的身子,特意请大夫来给她请个平安脉。”

青竹眼睛一亮,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大夫来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恭恭敬敬地给我行礼。我让他稍等,自己先去东厢。

柳如烟正歪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见我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别动,”我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听说妹妹身子不适,我特意请了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勉强笑了笑:“劳姐姐挂心,妹妹只是有些着凉,歇几日就好了,不必麻烦大夫。”

“怎么能不麻烦?”我说,“你如今是平妻,身子金贵。若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夫君交代?”

我回头示意,青竹领着大夫进来。

柳如烟的脸色更白了。

大夫上前,请她伸手。她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大夫把了许久的脉,眉头渐渐皱起来。

“如何?”我问。

大夫站起身,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向我,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大夫躬身道:“回夫人,这位……这位娘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夫迟疑片刻,“从脉象看,并无喜脉之象。”

柳如烟猛地坐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这几日恶心呕吐,分明就是害喜的症状!”

大夫不卑不亢:“娘子息怒。害喜确实会有恶心呕吐之症,但并非所有恶心呕吐都是害喜。老夫行医三十年,喜脉断不错。娘子若是信不过,可另请高明。”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对大夫点点头:“辛苦您了。青竹,送大夫出去,多给一份诊金。”

大夫道了谢,跟着青竹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柳如烟。

她坐在榻上,脸色青白交加,眼底全是惊惶。

“妹妹,”我低下头看着她,“身子不好,就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伤神。”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你故意请大夫来,故意让他当众拆穿我!”她抬起头,眼底全是怨毒,“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怀孕!你想让表哥知道我在骗他!”

“我拆穿你什么了?”我说,“你亲口说你怀孕了吗?没有。我只是请大夫来给你看病,是大夫说你没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

“再说了,”我顿了顿,“你假怀孕的事,又不是我让你做的。是你自己沉不住气,想用这招拴住萧景琰的心。结果呢?”

柳如烟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我转身往外走。

“沈清辞!”她在身后喊,声音尖利,“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拆穿我,表哥就会回到你身边?做梦!他心里只有我!从小到大,他心里只有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榻边,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妆容花得一塌糊涂。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见了,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喜欢他,”我说,“那是你的事。”

我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夜里,萧景琰来西厢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

我坐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烟的事……是你做的?”

“什么事?”

“请大夫的事。”

我翻了一页书:“她身子不适,我关心她,请大夫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他沉默片刻:“大夫说她没怀孕。”

“嗯。”

“你明知道她没怀孕,还故意请大夫去……”

我放下书,抬起眼看他。

“萧景琰,我问你。”

他愣住。

“她跟你说她怀孕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有没有亲口告诉你,她怀了你的孩子?”

他沉默。

“没有,对不对?”我说,“她只是恶心呕吐,只是胃口不好,只是做出一副害喜的模样。她自己什么都没说,是你猜的,是下人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我请大夫给她看病,是好意。大夫说她没怀孕,是事实。你不谢我关心你的平妻,反而来质问我?”我笑了笑,“萧景琰,你这探花郎的功名,是考来的还是买来的?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他的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青竹探头进来,小声说:“夫人,您这么跟姑爷说话,不怕他生气?”

“生气?”我拿起书,“他生他的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竹眨眨眼,缩回头去。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安静了许多。

柳如烟称病不出,整日躲在东厢。萧景琰依旧歇在书房,偶尔来西厢坐坐,我不冷不热地应付几句,他便讪讪地走了。

下人们私下传,说平妻失宠了,说姑爷后悔了,说正妻才是真厉害,不吵不闹就把那贱人收拾了。

青竹每天把外面的传言说给我听,一边说一边笑。

我听着,不置可否。

这才哪到哪。

柳如烟病了半个月,终于“病愈”了。

她出来那日,打扮得格外精心,穿着大红的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像是故意要压我一头。她带着丫鬟,浩浩荡荡地穿过院子,从我窗前走过,故意放慢脚步。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走过去。

青竹愤愤不平:“夫人,您看她那副得意样!穿得跟新娘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出嫁呢!”

“让她穿。”我说。

“可是——”

“红色挑人,”我端起茶盏,“穿得不好,像唱戏的。”

青竹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

柳如烟是去书房找萧景琰的。

她带了一盅汤,说是亲手炖的,给表哥补身子。萧景琰见了她,脸色淡淡的,接过汤盅放在一边,没喝。

她站了一会儿,讪讪地退出来。

傍晚时分,萧景琰来了西厢。

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匹云锦。雨过天青的颜色,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花,料子软得像水。

“给你做衣裳。”他说。

我抬起眼看他。

他站在灯影里,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像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如烟今日穿得太艳了,”他说,“不适合她。”

我把云锦推回去:“不用。”

他愣了愣:“为什么?”

“我用不着。”我说,“我衣裳够穿。”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清辞,”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可是……”

“可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弥补。”

我看着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底的恳切。探花郎生得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当年成亲那夜,我掀开盖头看见这张脸,心里欢喜得什么似的,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运的新娘。

现在再看,不过是一张皮囊。

“萧景琰,”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大夫给她看病吗?”

他愣住。

“我不是为了拆穿她。我是为了让你看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是什么人,你以前不知道,现在该知道了。假怀孕,装可怜,诬陷正妻——这些事她做得出来。以后呢?以后还会做什么?”

萧景琰的脸白了。

“我不是要你回到我身边,”我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拼了命求来的人,是什么货色。”

他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力气。

那匹云锦留在桌上,他没拿走。

我让青竹收进柜子里,以后再处置。

夜里,东厢又传来哭声。

这回不是砸东西,是真的哭。哭得撕心裂肺,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青竹探头听了一会儿,回来说:“夫人,平妻那边哭得可惨了。听说姑爷今晚又没去,还让人把书房的门锁了,不见任何人。”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睡吧。”我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如烟不再闹了。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厢,偶尔出门,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见到我,她会停下脚步,福身行礼,叫声“姐姐”。

我不冷不热地应一声,该干什么干什么。

萧景琰来西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来坐坐,有时只是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我窗前的灯。

青竹私下说,姑爷现在看夫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问怎么不一样。

她说,以前是敷衍,现在是……是……

她想了半天,想出个词:小心翼翼。

我没说话。

他当然要小心翼翼。他是探花郎,是翰林院的清贵,是萧家的顶梁柱。可他现在,满京城都在笑话他,同僚见面总要问一句“尊夫人可好”——问的不是我,是那个罪臣之女。

他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

六月里,天气渐渐热起来。

院子里的石榴花谢了,结出青涩的小果子。我每日坐在窗边看书,偶尔绣绣花,日子过得清闲。

柳如烟那边却不安生。

她开始频繁出门。说是去上香,去访友,去买胭脂水粉。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脸色总是很难看。

青竹打听回来,说平妻出门,其实是去求人。她想给自己谋个诰命,想让那些世家夫人接纳她,想挤进京城的贵妇圈子。可没人理她。

罪臣之女,又是平妻,正经人家的夫人见了她都绕着走。那些以前跟她“姐妹相称”的妾室通房,如今也不敢跟她来往——怕惹祸上身。

“夫人,”青竹幸灾乐祸,“您没看见她回来的样子,脸都是绿的。听说今日去参加什么赏花宴,人家连门都没让她进,说是帖子丢了,找不着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听说姑爷的同僚们现在见了姑爷,总要问一句‘尊夫人是哪家的千金’,姑爷每次都支支吾吾,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放下针线,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快了。”我说。

青竹一愣:“什么快了?”

我没回答。

七月初,萧景琰的考评下来了。

中下。

探花郎入翰林院三年,考评从未低于中上。这次是中下,几乎等于明说——你不行。

萧景琰拿到考评那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他去了东厢。

不是去温存的,是去质问的。

“你知道那些御史怎么参我的吗?”他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说我娶罪臣之女为妻,败坏官声,有辱斯文!”

柳如烟的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什么。

“考评中下!三年之内不能升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瓷器碎裂的声音。

柳如烟的哭声。

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站在窗边,听着这一切,心里一片平静。

傍晚时分,萧景琰来西厢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探花郎的风流倜傥荡然无存。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和离。”

我抬起眼看他。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垂下头。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求贵妾,我冷落你,我让她欺负你……我不是人。”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罪臣之女,她假怀孕,她害你……她毁了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和离。不是休妻,是和离。你的嫁妆都带走,我再给你添一份。你回镇国公府,再找个好人家……”

我打断他:“你想和离,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他愣住了。

“是因为你后悔了,觉得娶错了人。是因为她毁了你的前程,你恨她。是因为你想甩掉这个包袱,重新开始。”

他的脸白了。

“可你想过没有,”我站起来,看着他,“我跟她和离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是你求来的。她是你跪在皇后面前求来的。她是你心心念念想娶的人。现在她不好了,你想甩掉她,然后让我回去?”

我笑了一下。

“萧景琰,你想得美。”

4

萧景琰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清辞……”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看着他,这张曾经让我心动过的脸,此刻满是狼狈。

“我要你怎样?”我说,“我要你好好待你的平妻。她是你求来的,你得受着。”

他猛地抬头:“你就这么恨我?”

“恨?”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什么关系。”

身后沉默了很久。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又关。

他走了。

青竹悄悄进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夫人,”她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不恨姑爷?”

我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些青涩的果子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不想把力气花在他身上。”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琰不再来西厢了。

他也没去东厢。每日早出晚归,回来就歇在书房,谁也不见。府里的下人们私下传,说姑爷被夫人拒了,心灰意冷,整日借酒浇愁。

柳如烟那边彻底安静了。她不再出门,也不再闹,每日躲在东厢,连院子都不出。偶尔能看见她的丫鬟出来拿饭,脸色都是灰的。

八月初,皇后娘娘召我入宫。

我换上命妇服制,坐进轿子,一路往皇城去。青竹跟在轿边,紧张得直搓手。

“夫人,皇后娘娘召您做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是问姑爷的事?”

“不知道。”

“那……”

“到了就知道了。”

坤宁宫里焚着上好的沉香,袅袅青烟从博山炉里升起。皇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起来吧,赐座。”

我谢了恩,在她下首坐了。

皇后看着我,打量了许久。

“瘦了。”她说。

我低下头:“娘娘挂念,臣妇一切都好。”

“好?”皇后轻笑一声,“住在西厢,把正房让给那个罪臣之女,这也叫好?”

我没说话。

皇后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上个月考评的事,哀家听说了。中下,三年不能升迁。萧景琰那小子,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

我依旧没说话。

“你倒沉得住气。”皇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换个人,早就闹翻天了。你倒好,不吵不闹,安安分分待着。哀家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娘娘想听真话?”

“说吧。”

“臣妇在等。”

皇后挑了挑眉:“等什么?”

“等她把自己作死。”

皇后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盏差点洒了。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接过去,她摆摆手,继续笑。

“好,好!”她笑够了,看着我,眼底多了几分欣赏,“沈清辞,你是个聪明人。比你那个探花郎夫君聪明多了。”

我低下头:“娘娘谬赞。”

“那你说说,她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作死?”

“快了。”我说,“她最近太安静了。”

皇后看着我,目光深了深。

“太安静了不好?”

“太安静了,”我说,“就是在憋大的。”

皇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顿了顿,“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抬起头。

“摄政王府的老太妃,前几日进宫跟哀家闲话,说起她那个儿子。”皇后看着我,“摄政王至今未娶,老太妃急得什么似的。她在宫里瞧见过你几次,觉得你是个好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托哀家问问你,”皇后盯着我的眼睛,“若是摄政王府去镇国公府提亲,你可愿意?”

坤宁宫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博山炉里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垂下眼睫,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皇后问。

我抬起头:“娘娘,臣妇还未和离。”

“那又如何?”皇后端起茶盏,“你是正妻,又不是妾。萧景琰娶了平妻,是他的事。你想和离,一封文书的事。他敢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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