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弥留时嘱咐莫要轻敌,家人都以为他固执己见,多年后发现暗藏的物证才惊觉:他是在避免更大的灾难
雍正元年,冬。
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新君眉宇间那团凝结了数载的寒气。
御案之上,摊开着一份刚从粘杆处密档中调出的陈旧起居注。纸页泛黄,边角蜷曲,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略显黯淡。雍正皇帝胤禛的指尖,悬停在其中一行小字之上,久久未动。
那是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清溪书屋,龙驭上宾前最后一个清醒的白天。记录极为简略,甚至有些语焉不详:
“上气息已微,握四阿哥手,目眦几裂,反复言:‘勿轻敌……切记,勿轻敌……’声渐低不可闻。四阿哥及诸王大臣跪聆,俱露茫然色。隆科多近前探问,上已昏迷。”
殿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烛火跳跃,将皇帝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忽明忽暗。
“勿轻敌……”雍正缓缓收回手,拢入袖中,那袖口内衬的明黄绸缎上,竟被他无意识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他记得那天,父皇枯槁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那里面没有寻常老人临终的眷恋或嘱托,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燃烧到最后的警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圣躬违和,神智已昏,说的是糊涂话。敌?四海初定,谁敢为敌?无非是老人家征战一生的执念未消罢了。
连他自己,在那一刻,心头掠过的也只是一丝悲悯与困惑。
可为何,登基以来,每逢批阅西北军报,或听闻朝中某些臣工“天下太平,可稍宽刑典”的论调时,这句“勿轻敌”就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
直到今日,粘杆处的人,在清理父皇早年一处几乎被遗忘的秘密书房时,于夹墙暗格内,发现了这封与起居注日期完全吻合、却从未载入任何正式档案的……血书。
雍正的目光,移向御案另一侧。
那里静静躺着一方褪色的明黄绸帕,帕上无字,只以早已氧化发黑的陈旧血渍,勾勒出一个极其古怪、似图非图、似文非文的符号。像一只扭曲的眼睛,又像某处隐秘的山川隘口。
血帕旁,还有一小截枯藁的、非花非草的植物茎秆,坚硬如铁,隐隐散发着一股淡到几乎闻不见、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甜腥气。
“父皇,”雍正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您让儿臣……勿轻的,究竟是何敌?”
窗外的风雪,骤然猛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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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康熙六十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些。畅春园内,湖面早已冻得结实,假山亭榭覆着厚厚的雪,往日熙攘的御道也少见人踪,唯有巡更太监缩着脖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清溪书屋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从床榻上弥漫开来的衰败气息。康熙皇帝倚在明黄靠枕上,脸颊深陷,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有些涣散,时而扫过榻前跪着的几个身影——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大学士马齐、步军统领隆科多,还有几位御前心腹太监。
“西北……”康熙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年羹尧的折子……到了么?”
胤禛连忙躬身,双手将一份加急军报举过头顶:“回皇阿玛,年羹尧八百里加急奏报,罗卜藏丹津叛军主力已在柴达木被击溃,其残部西遁,青海大局已定。这是捷报。”
康熙没有接,只是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在胤禛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好……打得好。”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喜悦,“岳钟琪呢?”
“岳钟琪部正在追剿残敌,清扫战场。”胤禛谨慎地回答。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屋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老人粗重的呼吸。良久,他才缓缓道:“赏……要厚赏。将士用命,不可寒了心。”他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了几下,“但……告诉年羹尧,穷寇……莫追。西边……地方大,人心……杂。站稳脚跟,比多杀几个散兵游勇……要紧。”
胤禛低头应道:“儿臣遵旨,皇阿玛圣明。年羹尧亦是持重用兵之人,想必能领会圣意。”
“持重?”康熙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无力成型,“但愿吧。”
跪在稍后位置的胤禩,此时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掠过康熙枯槁的面容和胤禛恭谨的背影,旋即又垂下。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佛珠。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康熙的身体佝偻起来,伺候在旁的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连忙上前,用绢帕替他擦拭。康熙推开他的手,喘匀了气,视线重新聚焦,逐一扫过榻前众人。
他的目光在隆科多脸上停顿的时间,似乎比别人略长了一瞬。隆科多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朕……”康熙开口,声音忽然清晰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威严,“朕这些日子,总梦见年轻时候,跟着太祖太宗,在关外打仗。冰天雪地,缺衣少食,敌人……就藏在林子里,雪堆后头。你看不见他,但他看得见你。”
众人屏息静听,不知皇帝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那时候,最难的不是打赢,”康熙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是分辨。哪些是真心归附的部落,哪些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哪些……是披着羊皮,等着你放松警惕,扑上来咬断你喉咙的狼。”
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打赢十场明刀明枪的仗,容易。防住一次藏在笑脸下的刀子,难。”
胤禛心中一动,隐约觉得父皇话中有话,却一时抓不住头绪。他只能应和:“皇阿玛教诲的是。治国平天下,需明察秋毫,洞悉人心险恶。”
康熙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胤禛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期待,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老四,”他唤道,伸出手。
胤禛连忙膝行上前,双手握住父皇那只干瘦、冰凉的手。
康熙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胤禛能感觉到那嶙峋指骨的硬度。皇帝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急促地说道:“记住……勿轻敌。永远……勿轻敌。不是战场上的敌……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康熙松开手,颓然倒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面庞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皇阿玛!”胤禛惊呼。
“皇上!”众人也慌了神。
梁九功急呼:“太医!快传太医!”
一阵忙乱之后,太医诊脉施针,康熙的喘息渐渐平复,却再度陷入昏睡。方才那短暂的清醒和那几句突兀的叮嘱,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众人退出寝殿,守在门外廊下。隆科多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对胤禛道:“四爷,皇上刚才那话……像是心里惦记着什么未了之事?‘勿轻敌’……可是指西北尚有隐患?”
胤禩也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四哥,皇阿玛英明神武,一生纵横捭阖,所见所思,非我等能及。这‘勿轻敌’三字,或许是他老人家对后世之君的总括告诫,未必特指一事一人。”
胤禛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纷飞的雪花,沉默不语。父皇最后那眼神,那紧握的力道,还有那未尽的言语……“不是战场上的敌……”那是什么?
他心中莫名地有些发堵,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却又无从捕捉。
“八弟说得有理。”胤禛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皇阿玛心系社稷,至死不渝。我等做儿臣的,谨记教诲,时时自省,兢兢业业便是。”
话虽如此,那“勿轻敌”三个字,却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底。
夜色,愈发深沉了。畅春园各处陆续点起灯火,但那光亮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微弱而孤清。无人知晓,就在清溪书屋后方,一处专供皇帝独处静思、连贴身太监也不常随入的偏殿小书房内,几日前,曾有暗红色的液体,悄然滴落在御用的明黄绸帕上。
更无人知晓,康熙在昏睡与清醒的间隙,挣扎着起身,用那沾血的帕子,包裹住了某样从贴身锦囊中取出的细小硬物,然后,颤巍巍地,将它塞进了书架后某块活动的砖石之后。
完成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瘫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勾勒着那个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含义的、扭曲的符号。
第二章
雍正元年,春。
紫禁城奉先殿内,檀香袅袅。雍正皇帝胤禛独自立于康熙爷的牌位前,已然站了半个时辰。他登基已逾百日,朝局初步稳定,西北捷报频传,正是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的时候。
然而,他眉心的“川”字纹,却比康熙大行那日更深了。
“皇阿玛,”胤禛对着冰冷的牌位低语,“年羹尧又上折子了。青海已平,他请旨回京觐见。朝中不少大臣,也上本奏请,言年将军劳苦功高,当重赏,委以更重之任。”
殿内空旷,只有他的声音在梁柱间轻微回荡。
“儿臣按您的意思,赏了。公爵,一等公,双眼花翎,金银绸缎无数。他妹妹在宫中,儿臣也晋了位份。”胤禛顿了顿,声音更沉,“可是皇阿玛,您告诉儿臣,‘勿轻敌’。年羹尧是功臣,是儿臣的藩邸旧人,更是统御西北、威震边陲的柱石。他……会是那个‘敌’吗?”
牌位沉默。
胤禛眼前浮现出年羹尧最近几封奏折的字句。报捷的言辞固然恭顺,但字里行间,那股隐隐的、居功自傲的气息,几乎要透出纸背。更有粘杆处密报,年羹尧在西北,仪制逾矩,官员迎送皆如王公,其麾下将领,只知有大将军,不知有朝廷。
“或许,是儿臣多心了。”胤禛闭上眼,“鸟尽弓藏,非明主所为。年羹尧有功于国,纵有些许骄恣,也是武人常情。皇阿玛您指的‘敌’,或许并非具体某人,而是……而是这天下承平日久,文武渐生懈怠麻痹之心?”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父皇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征噶尔丹,何曾有一日安逸?他是在用最后的生命,提醒后继者,居安思危。
雍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想将这个念头压下。他拈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在牌位前缭绕不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粘杆处领侍卫内大臣,胤禛的心腹之一,躬身入内,无声地呈上一份密封的铜管。
雍正瞥了一眼,挥挥手。内大臣悄然退下。
他走到殿侧偏室,就着窗口的光,打开铜管,抽出里面的纸卷。是粘杆处派驻西北的密探发回的例行报告,内容琐碎,无非是年部动向、地方舆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最后几行。
“……大将军行辕近日戒备尤严,非心腹不得近中军帐。然有营中杂役言,月前曾见有数名非僧非俗、衣着奇特之外藩人,由大将军亲随引入帐中,停留约一个时辰方出。其人形貌,据描述,似来自极西之地,或为蒙古喇嘛之别支?因相隔甚远,未能听清言语。事后,大将军命人将帐中地毯尽数更换焚烧。”
非僧非俗?衣着奇特?极西之地?蒙古喇嘛别支?
雍正的指尖,在“焚烧”二字上轻轻敲击。年羹尧见几个外藩人,不算奇事。西北地接诸族,往来繁杂。但为何要如此隐秘?事后又为何要焚烧地毯?是谈话内容见不得光,还是……那些人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想起父皇临终那未尽的言语——“不是战场上的敌……”
难道,父皇指的,根本不是朝堂上的政敌,也不是境外的军事威胁,而是某种……更加诡谲莫测、无形无质的东西?
雍正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年亮工,”他低声念着年羹尧的表字,“你最好,只是有些跋扈。”
次日朝会,雍正当廷下旨,嘉奖西北将士,并准年羹尧所请,允其于今秋押解罗卜藏丹津等叛酋入京献俘,同时“述职”。旨意中用词褒扬备至,恩宠显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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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雍正回到养心殿,却并未召见任何大臣。他独自站在巨大的坤舆全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青海、西藏,再向西,那片标绘模糊、被称为“准噶尔”以及更广阔的、未详其名的地域。
“张廷玉。”他忽然开口。
一直静候在侧、如同影子般的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去查一查,”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自圣祖爷平定噶尔丹以来,这二三十年,西北、西南,乃至域外,有哪些……不太寻常的教门、异说流入?尤其是那些,与蒙古、西藏喇嘛教似是而非,或自称得西方‘新法’‘秘传’的。不要惊动任何人,密查。”
张廷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臣,遵旨。”
雍正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重点查一查,有无一种……喜欢用某种特殊植物,或者矿石,进行……‘修炼’或‘仪式’的。”
张廷玉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臣,明白了。”
第三章
盛夏的紫禁城,闷热难当。但养心殿东暖阁内,却因窖藏的冰块丝丝散发着凉意,颇为宜人。只是此刻阁内的气氛,比三九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张廷玉垂手立在御案下,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绷的。
“查到了?”雍正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慢慢擦拭着手指。他的动作很缓,很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回皇上,”张廷玉的声音有些干涩,“臣循旨暗查,动用了些非常渠道,包括早年一些已告老或外放的理藩院旧员,甚至……一些行走口外的老商人。确如皇上所料,西北之地,教门混杂,除黄教(格鲁派)为大宗,受朝廷册封管理外,其余红教、白教、花教等派系枝蔓繁杂,互有渗透。更有一些,来自更西边的叶尔羌、布哈拉乃至波斯的苏菲行者、苦修僧侣,其教义仪轨,与中土佛道迥异,亦与藏传佛教不同。”
雍正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其中,约在圣祖爷晚年,康熙五十五年至六十年间,青海、甘肃边地,以及……以及一些蒙古王公台吉的领地内,悄然兴起过一股暗流。其源头已不可细考,似与西藏某位失势的宁玛派(红教)上师有关,又掺杂了西域拜火教的某些残余观念,甚至……有些前明白莲教的影子。”
“教义为何?”雍正问得直接。
“其说支离破碎,多以隐秘口传,不立文字。但核心大约有二:一曰‘末法’,宣称当今之世已入末法,唯有信奉其‘明尊’(或称‘大日如来’之忿怒相),行特殊秘法,方可超脱劫难;二曰……”张廷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曰‘秽土转净’,认为需以特定之‘秽物’或‘逆缘’为引,行极端之举,方可加速末法终结,迎来‘净光世界’。而所谓‘秽物’‘逆缘’……”
“便是指战争、杀戮、瘟疫,乃至……王朝更迭之乱?”雍正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廷玉的头垂得更低:“皇上明鉴。臣所获残片信息,隐约指向于此。此派行事极端诡秘,信徒不多,但往往渗透力极强,常依附于地方豪强、部落首领,或……手握兵权之人。”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铜壶滴漏规律的水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可有名目?或特殊信物?”雍正再问。
“其派自称‘净光乘’,或‘大日净宗’。至于信物……”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心折叠的宣纸,双手呈上,“臣根据数名不同来源的目击者描述,请宫内画师摹了一个大概的图形,此图形常出现在他们秘密集会之地,或刻于法器之上。”
雍正展开宣纸。
纸上用墨线勾勒着一个图案:中心似是一个扭曲的、不对称的太阳,光芒并非直线,而是如触手般蜿蜒伸展,太阳周围环绕着一些难以辨识的、类似密宗种子字又似扭曲虫豸的符号。整体看来,阴郁、诡异,充满不祥之感。
雍正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图案的“神韵”,与他记忆中,父皇血帕上那个以血渍勾画的、似眼似地形的古怪符号,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扭曲、不安的感觉,如出一辙。
血帕上的更简略,更仓促,像是匆忙间的遗记。而这画上的,更完整,更系统,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邪异秩序。
“此派如今动向如何?”雍正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捏着宣纸边缘的指节,已微微发白。
“康熙六十年后,此派活动骤然减少,近乎销声匿迹。有传言说,是其首脑人物内讧,或遭清剿。也有说……”张廷玉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也有说,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或‘机缘’,转入更深的地下蛰伏,以待……时机。”
更大的靠山?机缘?
年羹尧帐中那些“非僧非俗”的极西来人?焚烧的地毯?
父皇临终紧握他的手,目眦几裂的警告:“勿轻敌……不是战场上的敌……”
碎片,似乎正在一块块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雍正缓缓将宣纸折好,递还给张廷玉:“烧了。”
张廷玉躬身接过,毫不犹豫地走到灯烛前,将其点燃。火苗舔舐纸张,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落下。
“此事,”雍正盯着那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到此为止。你从未查过,朕也从未问过。明白吗?”
“臣,明白。”张廷玉肃然应答。
“另外,”雍正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传旨给年羹尧。秋日献俘,路途遥远,朕体恤将士劳苦,特许其可率部分精锐亲兵入京,以示朕优渥功臣之心。人数……就定在五百吧。驻扎事宜,让兵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妥善安排。”
准许带兵入京,还是五百精锐!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宠,也是莫大的信任。
张廷玉却听得心头狂跳。这究竟是恩宠,还是……钓饵?
“臣,遵旨。”他压下所有疑虑,恭敬退下。
雍正独自坐在御案后,良久未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半边身子染成金色,另半边却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拉开御案下方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那方明黄血帕和那截枯藁的茎秆。
血帕上的符号,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而那截茎秆,坚硬依旧,那股甜腥气,似乎也因为殿内焚香的对比,而隐约可辨。
父皇,您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这股暗流?您是不是在西北,在那些捷报背后,看到了更危险的东西?年羹尧……他仅仅是骄纵,还是已经……被这“净光”的邪说所染,甚至所控?
“勿轻敌……”雍正摩挲着血帕,低声重复。
这一次,他心中的“敌”,已然有了一个模糊却狰狞的轮廓。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部落、一个国家,而是一种流淌在暗处的、腐蚀人心的毒涎,一种试图利用人性贪婪与野心、颠覆伦常秩序的……秽物。
秋日献俘,年羹尧入京。
那将不再是简单的功臣觐见,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关乎帝国气运的审验与对决。
第四章
雍正元年的秋天,北京城格外热闹。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的大将军、一等公年羹尧,即将押解叛酋入京献俘。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武功,朝廷上下自然要极力渲染,以彰盛世气象。
通往京师的官道提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九门披红,城内主要街道张灯结彩。百姓们翘首以盼,都想一睹这位传说中“用兵如神”、“威震西陲”的大将军风采。
然而,紫禁城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粘杆处的活动频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无数细微的信息,从西北年军动向、年羹尧沿途接见的官员、甚至其亲兵营中偶尔流传出的只言片语,被筛选、汇集,最终呈递到养心殿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上。
雍正皇帝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宽和。他批阅关于献俘大典礼仪的奏章时,朱批中满是褒奖之词。但只有最亲近的侍从才发现,皇上独自一人时,凝视虚空的时间越来越长,案头那方不起眼的镇纸(实则是那截枯茎),被他无意识摩挲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日午后,雍正正在批阅奏折,粘杆处领侍卫内大臣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呈上的却不是铜管,而是一个用火漆密封的扁平小木盒。
“皇上,这是从畅春园那处秘密书房夹墙暗格深处,新发现的。藏在血帕和此物之后,机关更为巧妙。”内大臣的声音低不可闻。
雍正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此人在侧。他小心撬开火漆,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纸张,只有一块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蜡片,约两寸见方。蜡片保存完好,上面以极细的针尖,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满文小字。
雍正拿起蜡片,对着光线仔细辨认。字迹极为工整,却微小至极,显然是仓促间刻就,作为最隐秘的备忘。
开头的几行,就让他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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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自知不起。西北之胜,实藏大忧。年某骄横日甚,此乃表象。其心已为西来‘净光’邪说所惑,犹不自觉,或甘为所用。彼教以‘末法’‘秽土’之说蛊惑人心,欲借兵戈杀戮、王朝动荡为‘资粮’,行逆天之举。年某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若与之合流,其害甚于噶尔丹十倍。”
雍正的手微微颤抖。果然!父皇并非杞人忧天,也非神智昏聩!他早就看到了,看得比所有人都深,都远!
他强抑心潮,继续往下读。
“朕曾密遣御前侍卫化装查探,于西宁附近截获此教中一名执事,搜得此枯茎少许及符图半幅。严讯之下,仅知此物名为‘阿修罗眼’,生于极西苦寒险峻之地,非其教‘法王’级人物不能拥有。据云,此物于特定仪式中点燃,散发之气可乱人心智,激人狂性,亦能……吸引某些嗜血异兽。彼等欲以此物,配合军阵杀气,行‘大祭’。详情,该犯未及供出便毒发身亡,其齿中藏有剧毒。”
阿修罗眼!乱人心智!激人狂性!配合军阵杀气行“大祭”!
雍正猛地看向案头那截枯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父皇的血帕符号,张廷玉查到的“净光乘”图案,年羹尧帐中神秘的西域来客,焚烧的地毯……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根名为“阿修罗眼”的邪物,彻底串联了起来!
蜡片上的字迹还在继续:“朕欲除年某,易如反掌。然其党羽已深,西北局势初定,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可虑者,此邪教根源在西,深不可测,年某或仅为马前卒。若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逼其转入更暗处,或另寻傀儡,遗祸无穷。”
“故朕只能隐忍,以恩宠稳其心,以‘勿轻敌’之语示警继任者。老四性格刚毅,心思缜密,望其能体察朕之深意,徐徐图之,务必连根拔起,绝此妖氛。切不可因年某战功而轻忽,亦不可因邪说诡谲而畏难。此非一姓一朝之敌,乃祸乱天下、瓦解人伦之巨蠹。”
“蜡片遇热即化,阅后务必焚毁。血帕符形,乃朕据记忆摹画其教联络标识与青海某处隐秘山谷地形之结合,或为彼等谋划之‘祭地’。‘阿修罗眼’样本留存,慎之,慎之!”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雍正握着蜡片,只觉得有千斤之重。父皇在生命最后时刻,忍受着病痛和巨大的焦虑,为他,为这个帝国,布下了这样一步险棋,留下了这样一份沉重的遗命。
他不仅看到了一个骄纵的功臣,更看到了功臣背后那股试图汲取战争养分、颠覆一切的黑暗潮流。他不能明言,因为无法取信于人,更会打草惊蛇。他只能以最隐晦的方式示警,将希望寄托在继任者的悟性与能力上。
“父皇……”雍正喉咙哽咽,朝着畅春园的方向,深深一躬。
良久,他直起身,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疑。他拿起蜡片,将其凑近烛火。蜡片边缘迅速软化、卷曲,字迹在高温下模糊、消失,最终化为一小滩无色的油脂,滴落在铜盘之中。
证据销毁了。但信息和使命,已牢牢刻在他的心里。
“来人。”雍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决断。
“奴才在。”心腹太监应声而入。
“传旨:献俘大典后,朕要在西苑瀛台赐宴,犒赏年大将军及其有功将弁。让内务府仔细筹备,务必隆重。还有,”雍正顿了顿,“宴席所用之酒,全部启用康熙年间窖藏的‘玉泉春’,朕要与将士们同饮!”
“嗻!”
太监退下。雍正走到窗边,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瀛台四面环水,只有少数桥梁与陆地相连。赐宴于此,是殊荣,也是……最严密的掌控。
年亮工,你带来的,究竟是赫赫战功,还是……那试图借庆典与鲜血滋长的“净光”?
我们,很快便会知晓。
第五章
九月中的北京,天高云淡。献俘大典在午门隆重举行,仪式庄严而肃杀。罗卜藏丹津等叛酋匍匐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年羹尧身着御赐的四团龙补服,头戴双眼花翎,立于御阶之下最前列,接受着百官瞩目、万民仰望。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顾盼之间,那股久居上位、统御千军的威势显露无疑,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班列诸王公之上的错觉。
雍正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带微笑,接受朝贺。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年羹尧,温和赞许,与看其他功臣并无二致。
大典之后,便是西苑瀛台的赐宴。
瀛台之上,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御膳房倾尽全力,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康熙年间窖藏的“玉泉春”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雍正皇帝亲自把盏,先敬天地祖宗,再敬浴血奋战的将士。他言辞恳切,对年羹尧及其部将的功绩褒扬有加,说到动情处,眼角似有泪光。席间气氛热烈,将领们纷纷攘臂痛饮,高呼万岁。
年羹尧起初还保持着几分恭谨,但数杯御酒下肚,在周围一片阿谀奉承和皇帝不断的褒奖中,那潜藏已久的骄矜之气,渐渐有些按捺不住。言语间,开始提及当初在雍亲王府为奴才时的旧事,虽是笑着说起,语气却难免带着几分“若非有我,岂有今日”的意味。
同席的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人,闻言皆微微蹙眉,但见皇上依旧笑容和煦,便也只得忍耐。
雍正仿佛浑然不觉,反而顺着年羹尧的话头,感慨道:“亮工所言甚是。当年潜邸旧人,如今能为国擎天之柱,朕心甚慰。来,朕再敬你一杯,谢你为朕,为这大清江山,立下的不世之功!”
皇帝亲自离席,走到年羹尧面前敬酒。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恩荣。年羹尧急忙起身,连道不敢,双手接过金杯,一饮而尽。酒气上涌,他脸上红光更盛。
“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臣必肝脑涂地,永镇西北,保我大清边陲,永绝后患!”年羹尧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瀛台水面上。
“好!有亮工此言,朕高枕无忧矣!”雍正抚掌大笑,退回御座。
宴至中途,雍正似不经意地问道:“朕闻西北边地,多有奇人异士,风俗迥异于中土。亮工久镇彼处,可曾见过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或听闻什么玄妙之说?今日喜庆,不妨说来与朕和诸位爱卿听听,也增广见闻。”
这个问题看似闲谈,席间热闹的气氛却为之一静。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年羹尧。
年羹尧酒意正酣,闻言笑道:“回皇上,西北地广人稀,各族杂处,确是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臣在青海时,曾偶遇几位来自极西之地的苦行僧侣,其教义与中土佛道大相径庭,所言所行,颇有些神异之处。”
“哦?如何神异法?”雍正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彼等精于观测星象,能预知风雪,亦擅调制一些特殊香料药剂。”年羹尧侃侃而谈,“臣曾患头风,太医束手,得其赠与一截无名香木,焚烧嗅之,顿觉神清气爽,痼疾若失。其香清冽,迥异寻常。”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彼等性情孤僻,不喜与外人多交,传授些强身健体的小法门后,便云游而去,不知所踪了。”
“竟有如此奇事?”雍正感叹,“看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亮工是有福之人,能得此机缘。那香木,可还有剩余?让朕也见识见识。”
年羹尧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犹豫,随即笑道:“陛下恕罪,那香木甚为奇特,离了当地水土,效用便减,且所余不多,臣已悉数用尽。不过,彼等曾留有一幅祈福消灾的符图,言道悬于军帐,可保将士平安,臣一直随身携带。”说着,他便欲从怀中取出什么。
“既是为将士祈福之物,大将军自然应当好生保管。”雍正却抬手止住了他,语气温和,“今日宴饮,不谈这些。来,诸位,共饮此杯,祝我大清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话题被轻巧地带过,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雍正垂下眼睑,抿了一口杯中酒,那酒液冰凉,直透心底。
无名香木?恐怕就是“阿修罗眼”吧!清冽?父皇蜡片上明言其气甜腥,可乱人心智!年羹尧要么在撒谎,要么……他闻到的,根本就是另一种经过处理、或掺杂了其他东西的气味,其真正作用,恐怕并非治疗头风那么简单。
还有那符图……是不是就是“净光乘”的标识?
年羹尧看似坦荡的解释,实则漏洞百出,更坐实了其与那邪教必有勾连,且试图以“奇人异士”、“强身小术”来掩盖其真正目的。
酒宴继续进行,但雍正的心,已完全冷了下来。他知道,最后的试探,已经没有必要了。年羹尧或许起初只是被邪教以“神力”、“秘法”诱惑,寻求力量或健康,但深陷其中之后,恐怕早已身不由己,甚至野心也随之膨胀。那“净光乘”看中的,正是他手中的兵权和赫赫战功,欲借其为“秽土转净”的祭品!
月上中天,宴席渐散。雍正以年羹尧及部下旅途劳顿为由,让他们早早回营歇息(年羹尧的五百亲兵被安排在瀛台附近一处特意划出的营区)。并赐下大量醒酒汤、御用糕点,关怀备至。
年羹尧谢恩,带着七八分醉意,被亲随搀扶着,下了瀛台,走向那座被御林军“保护”起来的营区。
雍正站在瀛台最高处的亭中,凭栏远眺,看着年羹尧一行人影消失在夜色里。秋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凉意。
“皇上,夜凉了。”张廷玉不知何时,默默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件披风。
雍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衡臣,你说,这瀛台的水,够深吗?”
张廷玉一怔,旋即肃容道:“瀛台之水,连通太液,深不见底。”
“是啊,深不见底。”雍正重复了一句,接过披风,却并未披上,“就像人心,就像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父皇说得对,永远……勿轻敌。”
他转身,目光如寒星:“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都安排妥当了?”
“回皇上,万无一失。营区外围三层明哨,五层暗卡,均由绝对可靠之人掌控。通往城内的各处要道,也已秘密封锁。年部五百亲兵,其饮食用水,皆由我们的人经手。”张廷玉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只是……皇上,若今夜无事,又当如何?年大将军毕竟是功臣,若无确凿证据,恐天下人议论,寒了边将之心。”
“确凿证据?”雍正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会给的。这样的人,这样的‘教’,费尽心机潜入京师,岂会只是为了喝一顿御酒?朕给了他们‘玉泉春’,给了他们‘荣耀’,给了他们最‘安全’的环境……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催化剂’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星空,那里,银河斜挂。
“父皇,‘阿修罗眼’吸引的,究竟是何种异兽?您未及写明。不过无妨,”雍正的眼神锐利如刀,“朕很快,就能亲眼看见了。”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瀛台水域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远处宫阙只剩模糊的轮廓。
年羹尧下榻的营区大帐内,灯火早已熄灭,看似一片宁静。然而,在帐幕最深处,厚重的毡毯之下,竟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入口,不知何时挖掘而成,通往营地边缘临水的假山石洞。
年羹尧早已换上一身深色劲装,脸上哪有半分醉意,眼神清醒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他面前,站着三名同样装束诡异、以黑布蒙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男子。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乌木匣子。
“都准备好了?”年羹尧声音沙哑。
“法王,‘圣引’已备。此地水脉丰沛,人气鼎盛(指皇宫),更有近日‘血食’(指献俘)之余气萦绕,正是举行‘小净光祭’,接引‘护法尊者’临凡的最佳所在。”捧匣者低声回答,语调古怪,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
“皇帝赐宴,酒酣耳热,守卫看似严密,实则心神最懈。时机稍纵即逝。”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开始吧。只要‘尊者’显现,造成混乱,我们便可趁乱……”他做了个手势。
捧匣者点头,小心翼翼打开乌木匣。匣内衬着暗红色丝绒,中央赫然摆放着三截与雍正手中那枚极其相似、但略粗些的“阿修罗眼”枯茎,以及几块颜色暗沉、似铁非铁的奇异矿石,排列成一个扭曲的图案。
另一人取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铜制小香炉,第三人则拿出一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短刃。
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将香炉置于中央。捧匣者以短刃极其小心地刮下少许枯茎粉末,与矿石粉末混合,投入香炉。随即,三人开始用那种古怪的音调,低低吟诵起艰涩难明的咒文。
年羹尧退后两步,紧紧盯着香炉,呼吸逐渐粗重,额头渗出细汗,既有期待,也有难以遏制的紧张。
香炉内,并无明火,但那混合物却开始缓缓冒出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雾。烟雾并不上升,反而如有生命般,贴着地面,向着帐外,向着瀛台水域的方向,丝丝缕缕地飘散出去。
一股极其淡薄,却让年羹尧心跳莫名加速、血液奔流加快的甜腥气息,在帐内弥漫开来。这气息与他之前闻到的“清冽香木”味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暴戾的诱惑力。
“以秽为引,以血为桥,净光普照,尊者降临……”吟诵声越来越急。
帐外,平静的瀛台水面,忽然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细密而不规则的涟漪。远处芦苇丛中,传来几声夜枭突兀的尖啸,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营区外围,一棵高大的槐树阴影下,粘杆处最顶尖的暗哨死死盯着水面和年羹尧大帐的方向,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已悄然握紧了腰间的信号烟花。
养心殿内,雍正皇帝和衣而坐,面前摊开着西北舆图,手边是那截“阿修罗眼”。他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望向西苑的方向。
就在此时——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营区,而是来自水域深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中重重撞击了一下!
第六章
那一声来自水底的闷响,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沉闷,带着某种实质般的穿透力,让整个瀛台附近的地面都似乎随之微微一震。
营区外围,槐树下的粘杆处暗哨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扯动了手中的引信。“嗤——嘭!”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尖啸着窜上夜空,轰然炸开,即便在月光下也无比醒目。
几乎在焰火炸响的同时,原本宁静的瀛台水域,骤然沸腾!
并非波浪翻滚,而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水底疯狂涌上,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密集声响,仿佛水下有巨兽在剧烈呼吸。紧接着,靠近年羹尧营区临水岸边的水面,猛地隆起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鼓包,随即又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小型漩涡。
“哗啦!”水花四溅,数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漩涡边缘飙射而出,直扑岸边!
借着月光和远处未熄的灯火,可以看清那根本不是鱼,而是数条体长近丈、通体覆盖着暗青色厚鳞、头颅硕大呈三角状、满口交错獠牙的怪鱼!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行动迅捷无比,扭动间便已窜上浅滩,粗壮的尾鳍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闷响,张口发出“嘶哈”的怪声,腥气扑鼻。
“水怪!有水怪!”
“保护大将军!”
营区内,年羹尧的亲兵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惊呼声、拔刀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他们毕竟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立刻结阵向水边和年羹尧大帐方向靠拢。
然而,更大的混乱还在后面。
那几条最先上岸的怪鱼并未立刻攻击人群,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朝着年羹尧大帐所在的位置,疯狂扭动冲刺!它们似乎完全无视了挡在前方的士兵和栅栏,粗壮的身躯撞得木栅“咔嚓”断裂,腥臭的黏液甩得到处都是。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水中的隆起和漩涡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更多的暗青色影子在水下聚集、躁动,似乎随时会破水而出。
年羹尧的大帐内,吟诵声戛然而止。那三名西域来客猛地站起,蒙面布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一丝狂喜?
“来了!尊者……的眷属被‘圣引’唤来了!”捧匣者声音颤抖,却带着扭曲的兴奋。
年羹尧脸色铁青,他预想过“尊者”降临可能伴随异象,却万万没料到是这般直接、这般暴戾的水中凶物!这与他想象中“神异”、“威严”的护法相去甚远。但箭已在弦,容不得他退缩。
“按计划,制造混乱,我们趁乱……”他咬牙低吼。
话音未落,“刺啦”一声,坚韧的牛皮帐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张布满獠牙、流淌着黏液的巨口探了进来,幽绿的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了香炉的方向,或者说,盯住了香炉中仍在散发灰白烟雾的“阿修罗眼”混合物!
那怪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不顾一切地朝着香炉冲来!
“挡住它!”年羹尧骇然拔剑。
一名西域来客动作更快,手中黑色短刃一挥,一道乌光划过,精准地刺入怪鱼的眼窝。怪鱼吃痛,疯狂扭动,尾巴扫塌了半边帐篷,腥血和黏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帐外的厮杀声、惨叫声骤然激烈起来。显然,更多的怪鱼已经登陆,与年羹尧的亲兵以及迅速合围上来的御林军交上了手。
“大将军!御林军把我们包围了!”一名亲兵校尉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怪鱼的),冲进破损的帐内,急声禀报,“还有……还有粘杆处的人,很多!”
年羹尧的心猛地一沉。御林军反应如此之快,包围如此之迅速,粘杆处的人更是早早埋伏在侧……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这是一个局!皇帝早就布好的局!
“皇帝……他早就知道了!”年羹尧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戏弄的暴怒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那三名西域客,“是你们!是你们泄露了消息?”
“不可能!”捧匣者急道,“此祭只有我四人知晓!定是……定是‘圣引’气息被高人察觉!”
现在争论这些已无意义。帐外,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显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御林军训练有素,结阵对抗那些看似凶猛却缺乏智慧的怪鱼,逐渐稳住了阵脚,并不断压缩包围圈。年羹尧的亲兵既要对付怪鱼,又要防备背后的御林军,顿时陷入苦战。
“走!”年羹尧当机立断,一脚踢翻香炉,灰烬四散,“从密道走!去备用地点!”
三名西域客也知事不可为,护着乌木匣,紧随年羹尧,迅速钻入毡毯下的地道。
他们刚消失在洞口不久,“轰”的一声,大帐被彻底冲破,数十名手持强弓劲弩、刀枪鲜明的御林军精锐涌入,为首的正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位副将。他看到帐内狼藉,翻倒的香炉,死去的怪鱼,以及那个明显的地道入口,脸色一变。
“追!发信号,通知各处关卡,严密盘查!绝不能放走年羹尧!”
第七章
瀛台的混乱与厮杀,并未持续太久。那些被“阿修罗眼”气息吸引而来的怪鱼(后经辨认,是一种只存在于西北极寒深湖、记载于前朝异闻录中、名为“铁头蝰”的罕见凶物),虽然凶猛,但毕竟数量有限,且离水之后战力大减。在御林军有组织的围剿和火攻下,很快便被歼灭或驱回水中。
战斗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和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却久久不散。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不定。
养心殿此刻,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雍正皇帝并未亲临瀛台,他依旧坐在御案之后,听着粘杆处领侍卫内大臣和步军统领的紧急禀报。
“……水中突现凶物,攻击营区,年羹尧大帐内发现诡异香炉、异国兵器及密道。年羹尧与其三名同伙已借密道潜逃,密道出口在北海琼华岛附近一废弃石舫下,接应马车痕迹指向西直门外。奴才已命九门紧闭,全城大索,并派快马循踪追击。”步军统领语速飞快。
“凶物尸体已拖上来几具,形貌狰狞,绝非北海原有之物。其出现时机与年羹尧帐中异香弥漫完全吻合。帐内寻获的香灰,经初步辨验,含有剧毒矿物及未知植物成分,与皇上此前所示之‘枯茎’气味有相似之处。”粘杆处大臣补充道。
雍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肃。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温度又降了几分:“传旨: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辜恩负德,心怀异志,勾结妖人,私行邪术,惊扰圣驾,祸乱京师。着即褫夺所有爵位官职,革去黄带子,交宗人府除名。命各省督抚、各边将军,见旨即刻锁拿,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嗻!”
“其京中府邸,即刻查抄,所有人等隔离审讯。西北军务,暂由岳钟琪代理,稳守防线,严密监控年部旧将动向。凡与年羹尧过从甚密、或有可疑行迹者,一律先行羁押,详加审察。”
“嗻!”
一道道旨意,清晰冷酷,从养心殿飞速传出。整个京城,瞬间从献俘的喜庆巅峰,坠入了肃杀的铁幕之中。
张廷玉一直侍立在侧,此时才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年羹尧潜逃,必是早有预谋,其目的地,很可能仍是西北。他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与那邪教残党汇合,恐……”
“他回不去了。”雍正打断他,目光如电,“朕既然设局,就不会只设一层。瀛台是请君入瓮,这出逃之路,朕也给他备好了‘向导’。”
张廷玉恍然:“皇上是说……”
“粘杆处最擅长追踪的高手,已经‘无意中’留下了几条看似隐秘、实则指向朕想让他去的地方的线索。”雍正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年羹尧现在惊弓之鸟,疑神疑鬼,反而更容易被引导。他不是信奉‘净光’,想要寻找‘祭地’,接引‘尊者’吗?朕就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全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青海西南部、靠近西藏边界的一处地域,那里用极淡的朱砂,标记了一个小小的、与血帕符号有几分神似的圈。
“父皇留下的血符,结合密档中关于那被擒执事 fragmentary 的供词,以及岳钟琪最近密报中提及的、年部一些异常小规模调动方向,朕已大致推断出,所谓‘祭地’,很可能就在这片被称为‘恶魔之眼’的沼泽深处。那里人迹罕至,地形复杂,传说众多,正是藏污纳垢、行鬼蜮之事的绝佳场所。”
“皇上的意思是,驱赶年羹尧,逃往此处?”张廷玉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巨。若年羹尧真与邪教残党在彼处汇合,举行那‘大祭’,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劳师远征,深入不毛,剿匪事小,若让那邪教‘法王’级人物走脱,仍是后患。”
“所以,不能劳师远征。”雍正转过身,眼神锐利,“岳钟琪在西北,朕已密旨于他,挑选绝对忠诚可靠、熟悉当地情形的死士精锐,人数不必多,但务必精悍。他们不需要大军压境,只需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追踪、确认。一旦年羹尧及其核心党羽进入预设区域,与邪教首脑会面……”
他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朕要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彻底、干净地清除。包括年羹尧,包括那劳什子‘净光乘’的法王、骨干,还有他们那些亵渎人伦的‘圣物’和‘经典’。要让这一切,仿佛从未存在过。”雍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斩草除根的决绝,“事后,岳钟琪可以上一道奏折,言年羹尧畏罪叛逃,欲勾结残匪负隅顽抗,于追剿中误入绝地,遭遇沼泽瘴气或雪崩,全军覆没。至于那些怪力乱神之说,止于瀛台之夜即可。”
张廷玉深深躬身:“皇上算无遗策,臣叹服。只是……岳钟琪将军处,事关重大,需一绝对心腹、且通晓此事内情之人,持皇上密旨与信物前往,方能协调如此隐秘复杂之举。”
雍正走回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无鞘的短剑,样式古朴,剑身隐有云纹,靠近剑鐔处,刻着两个极小的满文——“勿忘”。
“这是父皇潜邸时随身之物,后赐予朕。”雍正抚摸着冰凉的剑身,“岳钟琪是皇阿玛简拔于行伍,对此剑应有所闻。你亲自去一趟西北,持此剑与朕的密旨,面见岳钟琪。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平叛,这是先帝遗志,是刮骨疗毒。朕,将西北乃至天下暗处的安宁,托付给他了。”
张廷玉双手接过锦盒,感觉重如山岳:“臣,万死不辞!”
第八章
雍正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西北传来的消息,却比寒风更刺骨。
岳钟琪不愧是雍正皇帝选中的利剑。他在接到张廷玉密传的旨意与信物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着手部署。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以“追剿年逆残部、巡查边防”为名,亲自率领一支不过三百人的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携带充足给养和特制武器(包括大量火药、火油及针对邪物可能有效的雄黄、烈酒等物),悄然离开了西宁大营,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被称为“恶魔之眼”的死亡区域挺进。
与此同时,年羹尧的“逃亡”之路,正如雍正所料,充满了惶恐与被迫。粘杆处高手精心布置的误导线索,结合真正的追兵压力,让他如同惊弓之鸟,只能朝着唯一看似有“生机”和“希望”的方向——那片他与“净光乘”约定的、最终举行“大祭”的秘地——仓惶奔窜。他身边的三名西域客,成为了他最后的“指南针”和精神支柱。
一路之上,他们穿越荒原,绕过关卡,躲藏追捕,人马俱疲。跟随年羹尧出逃的死忠亲兵,在不断的逃亡和遭遇小股官军拦截中,折损大半。等他们终于抵达“恶魔之眼”边缘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大将军亲兵的威风。
“恶魔之眼”并非浪得虚名。这里是一片位于高山环绕之中的巨大湿地沼泽,气候诡异,时而酷热难当,时而寒风刺骨。沼泽上空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瘴气,泥淖之中隐伏着无数杀机,毒虫异兽出没,更有许多光怪陆离、令人心智迷失的传说。当地牧民皆视此为禁地,绝不敢靠近。
望着前方那片死寂、苍白、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沼泽,就连那三名笃信“净光”的西域客,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法王,‘圣坛’就在沼泽深处的‘心跳湖’畔。穿过这片‘迷踪瘴’,就能抵达。”捧匣者声音干涩,“只是这瘴气有毒,且能惑乱方向,需依循特定的步法和标识……”
“带路!”年羹尧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昔日威武的仪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凶狠与偏执。到了这一步,他已没有退路,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净光”和“尊者”身上。
一行人服下西域客提供的、气味刺鼻的解毒药丸(其中显然含有“阿修罗眼”成分),用湿布蒙住口鼻,跟着领头的西域客,以一种古怪的、忽左忽右的步法,小心翼翼地踏入沼泽。
沼泽内,寂静得可怕。脚下是深浅不一的泥淖,踩着发出“噗叽”的声响,偶尔有气泡从旁边冒出,破裂,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灰白的瘴气如同活物,缠绕在人身周围,视线受阻,只能看到前方几步远。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众人精神紧绷到极致时,前方的瘴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黑色的、如同镜面般平静的湖水,出现在视野尽头。湖水周围,是一片相对坚实的黑色土地,土地上,竟矗立着几座低矮的、用黑色石块垒砌的古怪建筑,形似简陋的庙宇,又似祭坛。
湖岸旁,已有数十个身影等候。他们同样穿着深色、带有奇异纹路的袍服,大多以兜帽遮面。为首一人,身形高瘦,并未蒙面,露出一张苍白、削瘦、颧骨高耸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眼白过多,瞳孔是一种极浅的灰色,看人时毫无温度,如同盯视着死物。
“年将军,恭候多时了。”高瘦男子开口,声音嘶哑,语调平直,说的却是流利的汉语,只是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我是丹增,此地的守护者,也是‘净光’在此世的‘传法使’。”
年羹尧精神一振,上前几步:“传法使!皇帝背信,设局害我,大军追剿,我已走投无路!当初你们承诺,只要我依计行事,助‘尊者’临凡,便可共享‘净光世界’,得大自在、大威能!如今,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丹增那灰色的瞳孔扫过年羹尧狼狈的模样,以及他身后寥寥无几的残兵败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与轻蔑,但语气依旧平淡:“将军一路辛苦。‘尊者’之降临,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纯净而强大的‘祭品’与‘资粮’。将军虽遭挫折,但身负杀伐之气,统军之威,仍是上佳之选。请随我来,‘圣坛’已备,只待‘新月之夜’,便可举行‘大净光祭’。”
他侧身引路,指向那几座黑色石建筑中最大的一座。
年羹尧不疑有他,带着最后的手下,跟随丹增等人,走向那座阴森的石筑“圣坛”。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沼泽迷雾中,几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特制的、可一定程度上看透瘴气的琉璃镜片,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岳钟琪派出的最精锐的哨探,如同附骨之疽,早已先一步抵达,并潜伏下来。
第九章
新月之夜,天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被遗忘的绝地。
“心跳湖”畔,黑色圣坛前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并非正常的橙红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掺着青蓝的惨白光芒,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影子张牙舞爪。
圣坛由粗糙的黑色石块砌成,呈不规则的圆形,中央凹陷,形成一个浅池。池底似乎刻画着复杂的图案,在跳动的火光下若隐若现。浅池周围,摆放着一些令人望之生厌的物品:扭曲的兽骨、风干的不明生物肢体、刻满符文的黝黑石块,以及数个与年羹尧在瀛台使用过的同款乌木匣子。
丹增身披一件绣满扭曲金色符号的黑色法袍,头戴一顶如同抽象鸟喙的高冠,手持一柄顶端镶嵌着硕大黑色水晶的骨杖,立于圣坛正前方。他的身后,站着二十余名同样装束诡异的“净光乘”信徒,此刻皆已除去兜帽,露出或狂热、或麻木、或扭曲的面容。
年羹尧及其手下被要求站在圣坛右侧,他们换上了对方提供的黑色麻布长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年羹尧紧握着拳头,既兴奋又不安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三名一路跟随他的西域客,此刻已站到了丹增身后的信徒队列中,态度恭敬。
“时辰已到。”丹增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以秽土之浊,迎净光之明。以血肉之祭,开尊者之门!”
他高举骨杖,开始用一种更加高亢、更加扭曲的音调,吟诵起冗长而艰涩的咒文。身后的信徒齐声应和,声音层层叠叠,汇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的声浪。
随着吟诵,几名信徒上前,打开乌木匣,将里面更多的“阿修罗眼”枯茎和奇异矿石粉末,倒入圣坛中央的浅池。另一人则端上一个铜盆,盆中盛满暗红色、黏稠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那是多种动物甚至可能混合了人血的祭血。
丹增接过铜盆,将祭血缓缓倾倒在粉末之上。
“嗤——”
一阵剧烈的反应发生!粉末与血液接触,瞬间冒出大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甜腥气味的灰白色烟雾,比瀛台那次浓郁何止十倍!烟雾翻滚着,并不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向着湖面方向涌去,低低地铺在水面之上,并缓缓向着湖心蔓延。
几乎同时,平静如镜的“心跳湖”水面,开始剧烈动荡!不是表面的波浪,而是整个湖心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缓缓上浮!湖水中心鼓起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湖水被排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
“来了!尊者要降临了!”信徒中有人发出狂喜的呼喊。
年羹尧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湖心,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这就是他赌上一切要追求的“神迹”吗?
然而,就在这“神迹”即将显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湖心异象吸引的刹那——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从沼泽迷雾的深处骤然响起!
那是特制的、带着倒钩和浸油麻团的弩箭!它们如同飞蝗般射向篝火堆、射向堆积的祭品、射向那些吟诵的信徒!
“轰!轰!轰!”
浸油的麻团遇火即燃,瞬间将几处主要篝火引爆成更大的火球,火星四溅,点燃了附近的杂物和信徒的衣袍。惨叫声顿时响起,整齐的吟诵声被打断,场面一片混乱。
“敌袭!”年羹尧骇然拔剑,他身边的亲兵也慌忙举起兵刃。
但袭击者并未立刻现身冲锋。弩箭过后,是更加密集的、点燃的火把,从三个方向被奋力掷入圣坛区域,进一步制造混乱和光亮。
“结阵!保护法王!”有信徒头目声嘶力竭地喊道。
丹增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沉得可怕。他猛地将手中骨杖顿地,厉声喝道:“不要乱!祭仪继续!尊者已受召唤,不可中断!”他灰色的瞳孔扫向惊疑不定的年羹尧,“年将军,是你带来的人?”
“不是我!”年羹尧急道,“肯定是皇帝的追兵!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现在说这些无用!”丹增眼神一狠,“将军,最后一步,需你这位‘杀伐之主’亲自完成,以你之血,混合‘圣引’,方能彻底打开通道,接引尊者真身!快!”
他指向圣坛浅池中那仍在冒烟、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年羹尧看着那翻滚的烟雾,又看看湖心那越来越骇人的巨大黑影和漩涡,再看看周围混乱的火光与隐约可见的、从迷雾中逼来的持弩身影,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到了此刻,他岂能还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很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一个用来完成这诡异仪式最后环节的“祭品”?
但,他已无路可退。
“好!”年羹尧把心一横,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用剑尖划破自己的手掌,任由鲜血滴落,就要向那浅池走去。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年亮工!尔还执迷不悟!”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声音来自圣坛正前方,沼泽迷雾的边缘。
只见迷雾向两侧分开,岳钟琪一身精悍皮甲,外罩玄色披风,手持长刀,在一队手持强弩、刀盾的精锐簇拥下,大步走出。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年羹尧和丹增。
“岳……岳钟琪!”年羹尧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奉皇上密旨,诛除国贼,剿灭妖氛!”岳钟琪声震四野,“年羹尧勾结邪教,祸乱国家,其罪当诛!尔等妖人,以邪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天理难容!今日,便是尔等伏法授首之时!”
他一挥长刀:“放箭!诛杀妖首,一个不留!”
更加密集的弩箭,伴随着岳钟琪部下战士震天的喊杀声,向着圣坛区域覆盖而来。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指丹增、年羹尧及那些核心信徒。
“保护法王!”
信徒们尖叫着,试图用身体和简陋的武器抵挡,但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正规军弩箭面前,如同麦秆般被射倒。惨叫声、倒地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丹增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官军不仅找到了这里,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根本不留任何余地。他猛地将骨杖指向湖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那尖啸声中似乎也包含了某种咒文。
湖心的漩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那巨大的黑影似乎又向上浮起了一截,一股更加阴冷、暴戾的气息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血腥味和“阿修罗眼”的甜腥。
“尊者!请降临,涤荡这些污秽!”丹增嘶吼。
岳钟琪见状,眼神一厉:“火油罐!投!”
数十个陶罐被奋力掷向湖心漩涡区域和圣坛。“砰!砰!砰!”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迅速在水面、岸边蔓延。
“火箭!”
带着火焰的箭矢划过夜空,精准地落入火油之中。
“轰——!”
冲天烈焰瞬间燃起!湖面变成了火海,圣坛区域也被火焰吞噬。炽热的气浪翻滚,将那灰白色的烟雾冲散、点燃。火焰中,传来非人的、痛苦而愤怒的嘶吼,仿佛来自水底,又仿佛来自虚空。
丹增和他身边的信徒,以及来不及躲闪的年羹尧部分手下,瞬间被烈焰吞没,发出凄厉的哀嚎,很快便化为焦炭。
年羹尧因为站在稍外侧,且反应稍快,扑倒在地,躲过了第一波火焰,但也被灼热气浪炙烤得须发焦卷,皮开肉绽。他挣扎着爬起,状若疯魔,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湖心在火焰中剧烈翻腾、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痛苦挣扎却无法完全浮现的巨大黑影,看着岳钟琪冷峻如铁的面容和步步逼近的刀锋……
他一切野望,一切赌注,都在这一刻,被这无情的大火焚烧殆尽。
“啊——!”年羹尧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嚎,举起剑,不是冲向岳钟琪,而是反向冲向了那片燃烧的湖面!
“皇帝!父皇!你们赢了!但你们……永远不知道……你们毁了什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影投入烈焰,瞬间消失。
岳钟琪冷冷地看着,直到确定年羹尧绝无生还可能,才缓缓抬手:“清理战场,所有尸骸,不论敌我,尽数焚烧,骨灰深埋。湖中若有异状,持续投掷火油焚烧,直至平静。此地所有建筑、器物,全部捣毁,不留片瓦。”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师所在。
“皇上,先帝遗志,臣……幸不辱命。”
第十章
雍正二年的春天,北京城似乎从去年那场惊心动魄的献俘与叛乱中彻底恢复过来。市井繁华,朝廷运转如常。关于年羹尧的结局,官方邸报上的说法是:年逆羹尧,畏罪叛逃,欲勾结西北残匪,于追剿中窜入绝地,遭遇沼泽瘴气,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朝廷念其旧日微功,不予株连九族,但其直系亲属、主要党羽,皆依律处置,或流或贬。
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悄然化解于无形。百姓们谈论一阵,也就渐渐淡忘,转而关注今年的春耕与赋税。
唯有紫禁城深处的掌权者,和极少数参与其中的核心臣子,才知道那平静水面之下,曾涌动着何等诡谲恐怖的暗流。
养心殿内,岳钟琪回京述职已毕。他详细禀报了“恶魔之眼”之战的经过,当然,略去了许多超出常人理解的细节,只强调火攻奏效,匪类尽歼。
雍正皇帝仔细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东美(岳钟琪字),辛苦你了。此役凶险,非常理可度。朕,心中有数。”
岳钟琪肃然道:“臣分内之事。赖皇上运筹帷幄,先帝在天护佑,方能克竟全功。只是……那邪教根源,似乎并未完全斩断。据臣审问抓获的少数外围信徒及清理其巢穴所得残缺文书看,‘净光乘’法王似不止丹增一人,其源头可能更西,组织也更为隐秘分散。丹增一系覆灭,恐其他支脉会蛰伏更深。”
雍正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癣疥之疾,虽去其大半,然余毒未清,仍需时时警惕。此事,便交由粘杆处暗中继续留意吧。经此一役,其必不敢再轻易涉足中原,蛊惑重臣。但‘勿轻敌’三字,确为至理。人心之敌,无形之敌,往往比明刀明枪更为可怕。”
他顿了顿,从御案上拿起一个锦盒,递给岳钟琪:“此役将士,皆有功勋。这是朕的私赏,不录档,不示人。你酌情分与那些死士。他们的名字,朕会记在心里。”
岳钟琪接过,入手沉重,知道必是重金,躬身谢恩:“臣,代将士们叩谢天恩!”
岳钟琪退下后,雍正独自走到殿外廊下。春日阳光和煦,照在琉璃瓦上,一片金碧辉煌。远处宫墙外,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太平盛世的声响。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脸上。
“父皇,”他低声自语,仿佛那位伟大的帝王就在身侧聆听,“您看到了吗?您留下的谜题,儿臣解开了。您警示的‘敌’,儿臣……暂且击退了。”
他想起了那方血帕,那截“阿修罗眼”,那蜡片上刻骨的忧虑,还有瀛台之夜水中的怪影,西北绝地冲天的烈焰……这一切,都将成为绝密,深埋于历史最幽暗的夹层之中,或许永无见天之日。
但它的影响,却真实地改变了帝国的轨迹,避免了一场可能席卷天下的、超越寻常战争的诡异灾难。
康熙皇帝,并非固执己见,更非老迈昏聩。他在生命的终点,以超凡的洞察力和难以想象的隐忍,为帝国拔除了一颗深藏于膏肓的毒刺。他的“勿轻敌”,是对人性深渊的警惕,是对文明底线的捍卫,是一位帝王对子孙社稷,最深沉的、无法明言的爱与责任。
“只是,真的结束了吗?”雍正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遥远而未知的西方天际。岳钟琪的提醒犹在耳边。丹增覆灭了,但“净光乘”的源头呢?那些更西之地的“法王”呢?他们是否会因这次的失败而放弃?还是会以更隐蔽、更耐心的方式,等待下一个“时机”,寻找下一个“年羹尧”?
阳光依旧温暖,但雍正却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或许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更深的暗处,从激烈的对抗,变成了漫长的戒备与无声的较量。
“勿轻敌……”
他将这三个字,再次在心中默念一遍,如同铭刻。
转身回到殿内,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帝国疆域辽阔,事务繁多,有无数的民生、吏治、边防、河工需要他决策。那些都是明面上的挑战,是帝王理应面对的功课。
而另一场战争,那场关乎人心、关乎文明存续之本的隐秘战争,将在他,以及他的继任者们未必知晓的维度里,持续下去。需要有无数的“粘杆处”,无数的“岳钟琪”,在阳光下,在阴影中,默默守护。
雍正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在一份关于整顿江南漕运的奏折上,写下第一个朱批。他的笔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
窗外,春光明媚,万物生长。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永恒而沉默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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