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六甲寻访中华文化遗存

翟石磊

‍春节期间，阖家团圆的氛围总让人对“根”与“归属”生出格外的感触。也正因这份心境，我想起去年暑期在马六甲的那段独自穿行在当地华人社区、寻访中华文化海外遗存的时光。与当地华人交流，初步形成我对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一点窥见。这些个人观察、体验与感受在很大程度上映照葛兆光教授对“何为中国”的思考，同时又在跨文化视域下拓展了我对“中国”“中华”和多元社会等关键概念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解。

在历史教科书中，我们会了解到马六甲的战略地位及其在中西交通史上的重要地位。作为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交通要塞、沟通中西方文化交流的要道，马六甲的历史贯穿着中西方冲突与融合、侵略与反侵略的历程，既有屈辱，也有荣光。马六甲先后遭到葡萄牙、荷兰、英国和日本殖民，留下了具有异域风情的各色建筑。

马六甲作为郑和下西洋的登陆地和早期华人下南洋的落脚地与栖息地，至今保存着丰富的中华文化遗存。在很大程度上，这里可以被视为“活着的海外华人文化博物馆”。在这里，随处可见华人经营的店铺、醒目的中文招牌、地道的中餐馆等。这里不仅有三宝山华人墓地、山下的宝山亭、宝山亭中的三宝井以及马六甲华人抗日纪念碑等，还有以中华美食为特色的美食广场与众多华人餐厅，以及数量众多的华文教育机构。

在马六甲期间，我多次乘坐华人司机驾驶的汽车，并与他们深入交流。总体来说，他们会讲普通话，流利程度不一；多数人知晓自己的祖籍地，但很少保持联系。其中，一位1990年出生的华人司机，既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华人，也不清楚祖籍地，他的父亲也从未告诉他任何关于先辈和故乡的信息。这也是不少当地新生代华裔的共同状态。

唐人街“鸡场街”位于城市核心区域，毗邻荷兰红屋及其附近景点，是中马文化交流的重要渠道。鸡场街取自闽南语“街场街”。早在600多年前，中国明代外交使节郑和七次远洋航海，均到访马六甲，并登陆驻守，在当地设立“官厂”。鸡场街最初就是基于该历史背景而逐渐形成的华人聚集区。这里有洛阳印务局、五邑会馆、青云亭、福建会馆以及多座寺庙，有众多华人商铺、文创中心和历史纪念馆。其中，位于马六甲庙街25号的马六甲青云亭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两地最古老以及最精致的华人传统建筑之一，它由华人甲必丹郑启基（又名郑芳扬）于1673年建立，取平步青云之意。这里也曾是葡萄牙与荷兰统治马六甲时代华人甲必丹的办事所和解决纠纷的仲裁处，是当时华人的会议中心。
三宝山华人墓葬群、宝山亭以及培风中学同样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据说三宝山曾是郑和驻军之地，后为纪念郑和以及这段历史，便将此山命名为三宝山（又称三保山）。山下有宝山亭、三宝井等，这些历史遗迹至今保存完好。三宝山满是明清以来的华人墓冢。这些墓冢遵循中国南方墓葬规制，寄托着墓主人落叶归根的文化认同与故土情怀。

‍短暂的旅行参访，不足以让我纵览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全貌。在有限的时间和行程里，我接触了在不同行业打拼的华人，聆听他们讲述家族往事和生活中的细碎艰辛。于我而言，见到他们是我的乡愁与文化情愫，对他们，这些却是日复一日的生计、劳作与烟火日常。一位华人司机大哥和我聊起当地人的生活态度。他说，马来人有钱就花，不擅储蓄，没钱时就靠政府救济；华人则不同，习惯攒钱，手里没有积蓄，心里就不踏实。也许这是华人共同的习惯。但他接着说，这里的华人虽然很拼，但心里总是少几分安全感，存钱，不过是为了应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风浪。一句话，让我读懂了海外华人的不易。我眼中的乡愁，在他们那里，是扎扎实实的生计，我远道而来追寻的文化，在他们身上，是抱团取暖的纽带。这些远离祖籍故乡的华人，就这样在马六甲的街巷里，通过婚丧嫁娶、岁时节庆、方言乡音……传承着中华传统文化。（作者是中国矿业大学区域国别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