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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他每天早出晚归都会吻我额头,说提拉米苏是“路过”买的。
我怀孕十二周,正想告诉他这个喜讯,却在他锁了五年的抽屉里,摸到一枚刻着“H&W”的戒指,那是他和亡故初恋的信物。
而我的婚戒内侧,什么都没有。
06
我把照片放下。手指碰到桌面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我自虐般的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
“今天乐乐问我会不会写日记。我说不会,太麻烦。他就噘嘴,说那你怎么记住我们的事?我说我记得住。他说,万一以后老了,记性不好了呢?我说我不会忘。他不依,非要我写。他说,这样等我们很老很老了,头发都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以拿出来一起看。我说好。”
第一百二十页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乐乐说想买一对戒指,要刻上我们的名字。他在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最简洁的款式。‘这样你平时戴也不会太惹眼,’他说,‘但是刻字要刻在里面,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于是我们刻下了‘H&W’。”
第二百零一页。
“乐乐走了。”
只有这四个字。
整页空白。
我看着那页空白。
空了整整一页。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在这里停了很久。墨迹洇开,比别的字都粗,都重。
他写不下去了。
他的乐乐走了。
他把笔放下,对着这页空白,坐了多久?
他哭了吗?
他写“乐乐走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再也没有办法和他一起变老了。
是不是在想:他叮嘱我不许忘了他,可是我想忘。忘掉太痛了。
可是他忘不掉。
所以他写了七年。
“今天去墓园,带了他喜欢的向日葵。上次带的枯了,被管理员收走了。我又放了一束新的。”
“梦见乐乐了。他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说有。他笑了笑,说你骗人,你瘦了。醒来发现枕头湿了。”
“三年了。我开始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只是偶尔路过我们一起去过的那家奶茶店,还是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
“五年了。我妈开始催我结婚。我没说话。”
“家里介绍了姜家的女儿。我见过一次,很安静,话不多。我妈很喜欢她。我想,如果是和她结婚,至少不会太吵闹。乐乐喜欢热闹,最怕冷清。可他不在了。”
“她要嫁给我了。婚礼在下个月。乐乐,对不起。”
“我不爱她。”
“但我不会忘记你。”
——永远爱你的贺沉。
我不爱她。
我看着这四个字。
很安静。
我只是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
他不爱我。
原来他不爱我。
原来这五年,他每天早晨在我额头落下的那个吻,不是因为爱我。
他每天晚上从背后抱住我的那条手臂,不是因为爱我。
他“顺路”带回来的提拉米苏,不是因为爱我。
他在扮演一个好丈夫。
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我以为那是爱。
好到我以为我也被爱着。
好到我怀上他的孩子,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好到我以为我们是99%的联姻夫妻都羡慕的那种恩爱伴侣。
好到我以为我爱他,他也爱我。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婉啊姜婉,你还真是蠢啊。五年了,整整五年,你居然被骗了这么久!
我笑啊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擦不尽。
我一边笑一边哭,像疯了一样。
原来他要的只是一个“不会太吵闹”的妻子。
恰好是我。
可我却把自己感动得五迷三道,以为这是爱情。
“哈哈哈哈。”
我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
刻着H&W的那枚。
我把它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
H&W。
贺沉和温明乐。
不是贺沉和姜婉。
不是。
永远不会是。
我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五年的戒指。
缓缓摘下来。
我以为的婚戒。我以为的承诺,我以为这是他给我的爱。
可这都是假的,我手上的不过是一个赝品
而我还像一个傻子,把别人的爱情戴在手上,炫耀了五年。
我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我把自己的戒指翻过来。
内侧光滑如镜。
什么都没有。
没有H。
没有W。
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啊——”
我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再也笑不出来了,泪水决堤,连声音都哭不出来。
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流满了整张脸,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我只知道窗外的鸟不叫了。
我只知道我抱着那本日记,跪坐在地板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
可那不是浮木。
那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痛!心脏好痛!
痛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剜我的心脏。
痛得我以为我会死在这个书房里,死在贺沉坐过无数个深夜的椅子旁边,死在他写给别人的日记边上。
可我没有死,我还在呼吸,眼泪还在流,心脏还在跳。
肚子里那个十二周的、小小的生命,还在努力地活着。
我低下头,把手覆在小腹上,整个人都失了魂。
07
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着“贺沉”两个字。
“婉婉,文件找到了,被秘书错拿到项目部去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柔软,“抱歉,让你白找了。”
“嗯。”我说。
“你声音怎么了?不太对。”
“没事。刚才睡了一会儿。”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带回来。”
“不用。”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不想吃甜的。你早点回来就好。”
“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地上,从黄昏坐到天黑。
七点四十分。
门锁响了。
玄关传来动静。
“婉婉?”
他从玄关探出身。
客厅没开灯,只有书房的门敞着。
我坐在地上,靠着书桌腿,身旁是敞开的柜门,散落的照片、笔记本、戒指。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脸色“唰”一下褪去了颜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他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
五年了。他赌了五年,今夜他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我说。
他停在原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
“温明乐。”我说。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
“婉婉,我可以解释——”
“他是谁?”
我打断他。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叫温明乐。”我说,“你日记里写,你们在一起八年。从高中到大学,到毕业。八年。”
他不说话。
“七年前,后来他出车祸死了。”
他不说话。
“然后你听家里安排,和我结婚。”
他还是不说话。
“贺沉,”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五年,你碰我的时候,你吻我的时候,你叫我‘婉婉’的时候,”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在想的是我,还是他?”
他的抿紧下唇,没有声音。
“你叫过他的名字吗?”我说,“在那些你喝多了,半梦半醒 意识不清的时刻,你叫的是乐乐还是我?”
他的眼眶红了。
“有一回。”他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新婚之夜。”
我以为我会哭。
可是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一层一层漫过皮肤。我抱紧自己的手臂,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新婚之夜。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宾客散去,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我以为他醉了。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
我以为他在叫我。我以为那是新婚丈夫对新娘说的情话。
我甚至觉得甜蜜。
原来不是。
“是他。”我说,“原来你那天叫的是他。”
他不说话。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无声无息。
“还有吗?”我问。
他摇头。
“后来就没了。”
“不是没了,只是学会了克制吧。”我说,“学会在我面前不提他的名字。学会在梦里喊他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学会每天走进这间书房、写下思念他的日记,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好抽屉、若无其事地出来吃晚饭。”
他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直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08
他跪在我面前。
“婉婉,”他说,“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想伤害你。”
“你从来没有想伤害我。”我重复着他的话。
“你只是不爱我。”
“不是!”他抬起头,“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透了。
“刚开始,是家里安排的。我承认,那个时候我不爱你。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别人。我以为和你结婚只是完成一个任务。”
“后来呢?”
“后来……”他哽了一下,“后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变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你做的菜其实一般,但每天下班路上我会想,今晚婉婉做什么。你话不多,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很安静,我在书房加班,偶尔抬头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知道你在外面,就觉得这个家不是空的。”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你一夜没睡,隔一会儿就进来摸我的额头。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你靠在床头打瞌睡,台灯还亮着。那一刻我想,原来被人这样惦记是这样的感觉。”
“你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记得我衬衫的尺码、皮鞋的号码。你记得我胃不好,家里常备着养胃的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我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回家看不见你,害怕你发现那个抽屉,害怕你问我那些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我把钥匙放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又祈祷你永远不会去拿。”
“婉婉,我知道我混账。我拿你当挡箭牌,当避难所,当我不敢面对的过去的遮羞布。我配不上你给我的那些好。”
“可是后来……后来我是真的爱你了。”
“不是因为你是我妻子。是因为你是姜婉。”
他说完了。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
“你说完了?”我问。
他愣住。
“你说完了。”我站起来。
“那轮到我了。”
我看着他。
“你说你后来爱上我了。贺沉,我问你。”
“你对他的爱,和对我的爱,是一样的吗?”
他张了张嘴。
“如果他没有死,你还会选择我吗?”
他不说话。
“你说你爱我了。可你的爱和他比,哪个更重?”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没有轻重。”
我笑了。
“呵呵,没有轻重?”
“你们的戒指,你给他刻了名字。我的戒指呢?什么都没有!”
“你们的婚戒,他戴过,你戴过,然后你把它锁在柜子里,守了七年。你给我的那枚呢?那是另外买的吧。去同一个品牌,挑同一款,多省事儿啊。”
“可你连多刻两个字母都懒得。”
我把那枚旧戒指举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贺沉?”
他不说话。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把戒指狠狠砸在地上。它弹跳了两下,滚进书桌底下,看不见了。
“我当宝贝一样戴了五年!”我喊着,眼泪终于决堤。
“我以为那是你给我的!我以为那是我们的!我以为是爱!”
“结果呢?结果那只是你为了掩饰而买的道具!它什么都不是!它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歇斯底里地吼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彻底劈裂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婉婉,”他说,“我不是已经选好新戒指了吗?那是只属于你和我的戒指。”
“我不需要!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骗婚!”
我打断他。
“我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需要你看着我。”我说。
我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叹息。
“不是透过我看见另一个人。不是把我当成妻子的位置。是你看着我。姜婉。这个在你身边睡了五年的人。”
“我需要你看见我。”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进领口。
“我看见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乞求。
“太晚了。”我说。
我转身走向门口。
“婉婉——”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听见拐杖摔倒的声音,听见他踉跄着爬起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回头。
“柜子里的东西,”我说,“你自己处理。烧了、留了,都和我没关系。”
“那本日记我不会再看。那张照片我也不会再想起。你和他的八年,和我没有关系。”
“婉婉,求求你——”
“这五年,就当是我借来的。”我拉开门。
“现在该还了。”
我走进夜色里。
我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那张折成小块的化验单。
宝宝,对不起。
妈妈没有力气告诉你爸爸了。
09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起草的。
财产分割很简单。我只要我婚前名下的那套小公寓和存款。婚后共同财产我一分没要。
律师看着草稿,欲言又止。
“姜小姐,您确定吗?”
“确定。”我说。
协议寄出去第三天,他来了。
我妈开的门。她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妈,我想见婉婉。”
“谁是你妈?”我妈堵在门口,“滚。”
他站在那里,不躲,不争辩。等我妈骂完了,他低声说:“我就见一面。见一面我就走。”
我妈还要骂,我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三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些。下巴冒着青茬,衬衫皱巴巴的,还是那晚穿出门的那件。
“婉婉,”他说,“协议我不签。”
“你没有选择。”
“我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你不原谅我,我认。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但是离婚,我不签。”
我看着地上那两片纸。
“你觉得这样有意义?”我问。
“有。”他说,“只要我不签,你就还是我妻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五年了,我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里有这样深的恐惧。
原来你也怕失去我吗?
可是太晚了。
我没有理他,转身就走。然后让我爸把他赶走了。
他站在楼下很久很久。五月的风是热的,他只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路灯下,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
我妈拉紧窗帘,不让我看窗外。
我还是看了。
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我看见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到半夜才走。
第二天他还会来。
第三天也会。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他,不见任何人。
不是心硬,是没有力气。
这段时间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流泪。
吃着饭,眼泪就掉进碗里。洗着脸,扶着洗手台哭到水龙头忘了关。半夜醒来,枕头是湿的,不知道自己梦里哭了多久。
爸妈不敢问。他们只是轮流守着我,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他在外面。
妈骂他,他不走。爸拿高尔夫球杆赶他,他站在门廊下,说“爸,让我见见婉婉”。爸说谁是你爸,他还是叫,叫一声,挨一棍子,不躲。
我听着那些动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力气。
没有力气去恨他,也没有力气去原谅他。没有力气冲出去骂他,也没有力气把那份撕碎的协议再寄一遍。
我只是躺着,在想一件事。
肚子里的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来来回回,思想撕扯了两个月,我还是下不了决定。
十二周,十三周,十四周。
每一次产检,我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攥着挂号单,手心里全是汗。
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次就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约手术。
可是每一次,医生问“姜女士,今天想检查什么”,我都只说:常规产检。
然后拿着那张写着“胎心正常、大小符合孕周”的单子,回家。
第十五周。
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
我又听见他在楼下。
妈的声音从门厅传上来:“你怎么又来了!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他的声音很低,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爸的拐杖杵在地板上,咚咚咚,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的声音还在。妈的呵斥还在。爸的拐杖还在。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我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这段时间积压了太久,找不到出口的烦躁在此刻奔涌。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跪在那里?凭什么说那些话?凭什么让我爸妈动怒、让我躲在房间里像个缩头乌龟?
他凭什么做了那些事之后,还有脸来求我原谅?
他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纠结要不要生下他的孩子?
他凭什么!
10
我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冲了出去。
“婉婉!”妈在身后喊。
我不管,我拉开大门,雨水打在脸上。
他跪在那里,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了。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眶凹下去,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像一只被遗弃了太久流浪狗。
他张了张嘴,“婉——”
我没让他说完,直接冲上去。
拳头砸在他肩上,砸在他胸口,砸在他抬起想握住我的手背上。
“啊啊啊——”
我喊出来了。
“都怪你!”
我踹他的腿,他踉跄了一下,没有躲。
“都是你的错!”
我扯他的领口,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被我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你凭什么!凭什么骗我!凭什么瞒我!凭什么让我替你戴了五年的戒指!凭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爱我!”
“凭什么你要娶我!凭什么你不爱我还要娶我!凭什么你后来爱我了却不敢告诉我!”
我的嗓子劈了。
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渐渐没了力气。最后几下,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推,是捶,是徒劳地拍打一堵不会还手的墙。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我打。任我骂。任我的眼泪和雨水一起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
“是。”,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我的错。”
“要打要骂,我都听你的。”
他抬起眼睛。眼眶红透了,却没有泪。
那些泪大概已经流干了。
“但是婉婉,”他说,“可不可以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了。”
我的拳头停在他肩头,攥着他的衣领。那件衬衫已经被我扯得不成样子,扣子掉了一颗,滚进草地里,找不见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在等。
等我点头,等我心软,等我说一句“好”。
可我不会!
我转过身。
妈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爸扶着门框,一言不发,眼眶却是红的。
我向他们走过去。
“婉婉!”他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婉婉——”
他的声音被风雨吞没了。
妈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门里。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还在喊,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哑,像一只终于飞不动的鸟,坠落在这场风雨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窗外的雨停了。路灯下,他已经不在那里。
不知是走了,还是被爸赶走了。
我把手覆在小腹上。
十五周了。
宝宝。
你今天听见妈妈发疯了吗?
妈妈像个泼妇一样,打人,骂人,把爸爸的衬衫都扯坏了。
你害怕吗?
还是你觉得妈妈很勇敢?
我把掌心贴紧了一些。
那里依然平坦。依然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是我知道,你在。
这两个月,妈妈想了很多次,要不要留下你。
妈妈站在雨中,拳头还举在半空,忽然感觉到了你。
你在说:妈妈,我还在。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流。
好。
那就留下来吧。
不是因为他。
只是因为你,你是我的孩子。
是妈妈一个人的宝贝。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吃早饭。
我告诉他们,我要把孩子留下。他们愣了很久,最后只发出一声声叹息。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要不要”这个问题。
贺沉后来又在外面站了多少个夜晚,我不知道。
妈又骂了他多少回,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过来了。
11
六月底,贺沉出事了。
秘书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婴儿的衣服。
“姜小姐,”秘书的声音很急,“贺总出车祸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您能来一趟吗?”
我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见了他。
他躺在那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手背上,胸口贴着电极片,连着床边那台滴滴响的仪器。他闭着眼,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面罩里就浮起一层白雾。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护士从我身边经过,轻声问:“您是家属吗?”
我张了张嘴。
“……不是。”。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问,推门进去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我。
我走进去,站在他的床边。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脸,苍白憔悴。我承认我还是心痛了。
虽然我们走到了这个地步,但这五年里,我对他的爱是那么的纯粹,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念。所以我做不到,做不到无动于衷。
“不要死。”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要死。”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
“你死了,和你的初恋团聚,”我说,“那就太便宜你了。”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要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活着赎罪。”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打湿了枕头。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他说:对不起。
他说:好。
他说:我听你的。
我转身,走出病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凭眼泪流了满脸。
两个月后。
民政局门口那棵桂花树,满树金黄,风吹过时扑簌簌落一地。
他到得比我早,站在树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瘦了很多。大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偷穿了谁的衣服。那条腿明显没好利索,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拐杖上。
我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在玉兰树下,一个在马路牙子上。
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办手续很快。
从民政局出来后他叫住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细细一圈铂金,镶着碎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个。”他说,“送给你。”
他顿了顿,“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我等过它。等了很久。
等到我怀孕,等到我打开那个柜子,等到我把它忘了。
“不用了。”我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枚戒指,”我说,“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还举着。
“你留着吧。”我说,“或者扔掉。”
我说完就准备离开。
“婉婉。”
他在身后叫我。
可我没有停。
“婉婉——”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还是没有停。
我只是向前走,走进九月的阳光里。
12
十月,我听从了爸妈的建议,离开了这个让我触景伤情的地方。
舅舅在墨尔本定居多年,那边有一套空置的公寓可以给我住。我妈帮我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掉眼泪,嘴里还骂着“那个狗东西不得 好死”。
他们送我们去机场。一路沉默,快到航站楼的时候,我爸忽然说:“囡囡,想回来就回来。我们养你。”
我点点头。
临进安检,我妈拉住我的手。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叫姜云漾,‘但云漾无忧’的云漾。”
“云漾。”她重复着,眼泪又下来了。
“好,云漾。外婆等你回来。”
我抱了抱她,又抱了抱我爸,转身走进安检口。
舅舅一家待我很好。舅妈每周都来送汤,表妹周末来陪我写作业,顺便逗肚子里的宝宝玩。
日子过得很慢。
二十八周的时候,我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胎动。
那天晚上我半躺在床上看书,忽然小腹里像有条小鱼游过,轻轻撞了一下。我愣住了。然后又是一下。
我把手放上去,隔着肚皮,感觉到一个细小的、有力的触碰。
那是云漾在跟我打招呼。
你好呀。
我轻轻说。
她又踢了一下。
我又哭了,因为我这才深切体会到我即将成为一名母亲,而我的孩子将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密的联系。
第二年的三月,云漾出生了。
云漾,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三年后。
我回国的时候是九月。
老家还是老样子,连机场咖啡店的招牌都没换。我妈在出口等我,看见云漾就红了眼眶,蹲下身张开手臂。
“宝宝,叫外婆。”
“外婆~”
我妈眼泪掉下来,又笑起来:“哎,哎,乖宝。”
云漾不怕生,很快就和外婆亲热起来。
在一天,我带云漾去商场买衣服。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贺沉。
三年不见。
他老了太多。两鬓竟有了白发,眼尾的纹路也清晰可见。
他手里拎着一只购物袋,里面是一盒儿童拼图。
他看见我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婉婉。”他说。
“贺总,”我说,“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我身侧的小女孩身上。
“这是……”
“我的孩子。”我低下头,“云漾,叫叔叔。”
“叔叔~”
那一声清脆的童音落下去。
我看见他的脸血色尽褪,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云漾。
看着她圆圆的脸,看着她粉色的卫衣,看着她扎歪了的小揪揪。
看着她用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好奇地回望着他。
他没有问“她几岁了”。
没有问“她是我的吗”。
他只是看着。然后眼眶慢慢红起来。
我没有和他叙旧的打算,也不想看见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贺沉,”我说,“你今天来商场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
“买拼图。”他说,“朋友家孩子过生日。”
“嗯。”我说,“那快去吧。”
我牵起云漾的手,绕过他,走向扶梯。
“婉婉——”
他在身后叫我。
脚步声仓促。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而凌乱。他追了几步,那条伤腿却明显吃不消,踉跄着扶住玻璃护栏。
扶梯缓缓下行。
“妈妈,”云漾趴在我肩头,小声说,“那个叔叔哭了。”
“嗯。”
“他为什么哭呀?”
我看着前方。
一层一层的扶梯向下延伸,像无尽头的路。
“也许是沙子进了眼睛。”我说。
“哦。”云漾似懂非懂。
她趴在我肩上,又问:“妈妈,那他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
扶梯快到底层了。阳光从商场天窗倾泻下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不是,是不认识的人。”我说。
我抱着云漾走进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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