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改变更容易发生”（远航的书架）

陈 榆

在健康议题上，人们常处在一种矛盾之中：知道什么是更好的选择，却做出相反的决定。例如少油少糖、多运动、规律作息，这些原则并不难理解，真正难的是把它们变成稳定日常。不少人会归结到“不自律”，真的是这样吗？

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理查德·塞勒写的《“错误”的行为》，就把“人为什么总做不到更理性”讲得深入生动。作者认为，如果政策与制度把人假定成冷静、能自控的“理性人”，很多设计在现实中就会失灵。人会拖延、分心，会被情绪影响，会高估自律，也会在压力和疲劳下做出短视选择。这些偏离并非偶发，而是有规律的。对健康领域而言，这种“可预测的不完美”尤其关键，因为健康行为往往需要长期、重复的坚持，而人恰恰容易在长期与重复面前松动。

把这一点放到公共政策上，就会带出一个更现实的结论：健康政策的成败，常常不在于政策目标是否正确，而在于政策是否符合人的决策方式。也正是在这里，《“错误”的行为》这本书为现实政策提供了可操作的参考。除了“说服”和“约束”，还可以通过改变选择环境，让健康的决定更容易发生。

《“错误”的行为》认为，不把全部期待押在个人自律与长期规划上，而是承认人的有限性，通过设计选择环境来降低健康决定的阻力。

这种思路常被概括为“助推”。换句话说就是让健康的选择更自然。对制定健康政策而言，这种视角至少带来三点变化。

首先是更重视默认选项。很多人并非主动选择不健康，而是沿着最省事的路径走。政策若能把健康路径设为默认，往往比反复劝说更有效。例如，体检预约、疫苗接种提醒、慢病随访安排、处方续配方式等，都存在“默认怎么设”的问题。默认选项并不等于强制，却能显著影响完成率。

再者是更重视“摩擦成本”。在现实生活里，哪怕只是多一步操作、多一次排队、多一段路程，都可能让健康行为难以发生。相反，减少摩擦可以显著提升执行概率。政策设计如果只讨论“应不应该”，而不讨论“方不方便”，就会错过关键变量。公共服务的流程、可达性、时间安排、线上线下衔接，往往比口号更能影响行为。

第三是更重视信息呈现方式。风险提示是抽象的还是具体的？是写在角落还是置于显眼位置？是用绝对数字还是更易理解的比较指标？这些并非传播技巧的小事，而是会改变人对风险的感受强度与行动意愿。

《“错误”的行为》为健康公共政策的制定提供了启发。与其把健康问题简化成“个人不够自律”，不如把它视为“行为机制与环境条件共同塑造的结果”。当政策从“要求人改变”转向“让改变更容易发生”，很多长期困扰健康治理的难题会出现新的入口。健康政策要想可持续，往往不是需要更响亮的口号，而是进行更符合人决策方式的制度与服务设计。

(作者系荷兰格罗宁根大学行为经济学与健康政策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