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碑与万历诗中的黄花镇交松亭

图文 /王海

数百年前，京北怀柔黄花镇城十字街稍北曾有两株树冠相交的连理松和一座交松亭，以及以松亭为意象的一文一诗。

黄花镇一带的山川隘口早在金元时期就是戍守要地，金设渤海寨，元置“黄花镇守御千户所”。时至明代更是东连古北，西接居庸，内护皇陵的军政要地。如今城池虽已不存，但存世的“交松亭”诗文，却刻写着黄花镇山川的历史记忆。

一、《交松亭记》可谓嘉靖年间黄花镇边务管理的概览介绍

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的景泰初，朝廷为外御敌虏内护皇陵，始筑黄花镇城。由于当时驻城守备官多是不懂军事的太监，其防御效果并不理想，自嘉靖初年蒙古铁骑曾多次从黄花镇左右各口破关内犯。

尤其是嘉靖二十九年发生的“庚戌之变”，俺达兵一度兵临皇城之下。此后黄花镇城作为京师生死防线要塞之一才开始被重视。但也仅在原宦官“内守备”不撤的前提下再添加一个武职“外守备”而已。

当时虽已在黄花镇城设置了昌平镇黄花路营，但时间不长路营参将署驻地就东移至渤海所了。此后黄花镇城也就形成了“内外守备共守”的畸形模式。武职外守备既要听从驻渤海所参将指挥又得受驻黄花镇城守备太监的制约，这势必造成权责不清，矛盾重重，管理混乱。

据黄花镇《交松亭记》残碑载，嘉靖三十三年李姓外守备赴任黄花镇时，内官监太监纪阳已已在此坐镇八年之久。

查史料，自嘉靖二十年黄花镇设太监内守备和外守备以来，由于两守备同驻一城，多时都是权责交错，长期龃龉，内守备有天寿山大太监作靠山，武职守备多被排挤，更迭频繁。

“交松亭记”中的纪阳，曾凭宫廷背景在黄花镇跋扈专权十余年，其间挤走数任武官，史料中亦有纪阳抗拒总兵调兵命令的记录。今天我们通过残碑内容，仍能隐约感觉出当时黄花镇城太监守备纪阳的威势。

碑文开篇，李守备不得不极语称赞纪阳：“健菴纪公先余守八年矣。其疆围之事，戎马之政皆出其经画，井然有条”。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借物言事”的方式，把话题引到两棵树冠相交的松树，为表达和睦相处愿望做铺垫。

面对两株“枝枝连理的交松”李守备故作感慨，并意愿地用“交松”象征黄花镇的内官守备和外守备。意在向纪阳表明在戍守边关时，内外守备应该像交松一样心同志合，团结一致。

李守备解释说，黄花镇城这两棵松树之所以能生成连理之态，是因为得到了自然之气，顺应天意而形成的。这里的“天意”是在暗喻皇帝的旨意。所以李守备觉得为维护天意，不辜负朝廷的期望，在树旁建立一座交松亭很有实际意义。

碑文深层意思是须以交松亭为标志，时刻警醒内外守备要时刻牢记团结一致，互不拆台、互不掣肘，共同完成戍边任务，以不负天子之重托。

初来乍到的李守备，很想以修建松亭为由头，并通过“交松亭记”，表达自己愿与内官守备纪阳搞好关系，以免像其他来此任职武官守备那样或被罚奉罢官或被治罪。

但是，李守备在文中也非一味示弱。他提到了任职不久的参将“北野罗公”。“罗公”就是驻渤海所黄花路参将罗文豸。也就是说，在军事操练、官军粮饷、巡哨侦察、战守等方面，李守备主要得听从参将的指挥。

当时黄花路参将罗文豸于前一年，即嘉靖三十二年，随参将署东迁到渤海所驻扎。从军事戍守，军队管理等方面驻黄花镇城内外守备以及驻渤海所提调都必须服从参将指挥。

李守备强调了自己是黄花路参将直属的武官之后，又急忙表态说，在守关、治边、恤众、维护山林等方面，当然必须要与纪公公协同一致，以免行事不一。

这实际上是在要求太监守备纪阳也应该这样做。否则，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交松亭”不但没有意义，还会出现“唯游亭是祟”的坏结果。

李守备通过观松、筹材、建亭，纪事立碑等一系列活动，完成了他到任后的政治表态。他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为宗旨，把交松和内外守备相联系，用树木之合，比喻人事之和，以求在与权势太监纪阳的合作中，保全自身，履职尽责。如此，连理松奇观就被赋予了政治寓意，交松亭也就成了明代宦官干政，边防失序的见证。

据上所析，《交松亭记》并不是言物记景文章，没有山水闲情，而是一篇别有立意，蕴含着官场智慧的哲理散文。至于后世有人将其视为歌颂松柏的咏物之作，是因为忽视了成文时的历史背景。但万历中期出现的《黄花镇交松亭》诗，才是一首寄情咏物诗作。

二、钦差整饬兵备昌密道按察司副使曹代萧诗作《黄花镇交松亭》

嘉靖四十年，经监察、巡关御史多年呼吁，朝廷终于撤销了常驻黄花镇城的太监守备，只设一员外守备驻扎。武职守备在完成训练、巡哨、守御、修筑等任务的同时，也得负责原由内守备主管的护陵巡山等任务，并接受天寿山内宫监太监督理。

到了万历中期，随着“隆庆议和”成功，戚继光整饬蓟辽防御见效，边塞局势逐渐稳定了。原来基层的宦官守备退出，权责归一，基本实现了军政有序管理。

在漕粮北运，边墙增筑，边境渐安的形势下，当时的整饬边务“昌密道”按察副使曹代萧与三十几年前李守备的感受自是不一样。因此他的“交松亭”诗作，在立意、意境和情感表达方面与此前李守备的“碑记”的主旨自然不同。

黄花镇交松亭（明）曹代萧

寝园瑞气郁苍松，连理庭前宛似龙。

夺得天机元并逐，分来地脉巧相从。

东连渤海仙源古，西映居庸紫翠重。

怪道秦封君不受，坚贞原自度严冬。

寝园，指明天寿山皇陵。黄花镇地区是皇陵之后重要的屏障，苍松翠柏间萦绕的瑞气就是皇陵的祥瑞之气，所以黄花镇城一带也是皇家陵园的一部分。

连理，指黄花镇城交松亭近旁两株松树枝桠交错相连的奇观。顾炎武《昌平山水记》有，“黄花镇碧霞元君祠西有二松，枝樛曲相穿，遂合为一，名曰‘交松’。”

天机，指自然天地阴阳和谐之精妙。元，原本，生来。并逐，两松相伴共生，相依相随。此句暗指两树和谐共生的美好，是皇陵祥瑞之气所致。

地脉，就是川流山脉的趋势。诗指黄花镇山地与皇家陵园一脉相连，顺势相承。诗在此处继续强调黄花镇交松是因为深汲山川之清澈，紧连皇陵之地脉，才形成了枝桠相连共相繁茂的神态。

渤海，并不黄花镇东部的渤海所，而是远指山海关以东的渤海。概指京北长城东至海边的极端。仙源，即神仙所居住之地，多指蓬莱。

紫翠，山峦苍翠与云霞辉映出的的景色，是祥瑞之象的紫气。“西映”与上句的“东连”相对应。居庸关左右的长城在层叠起伏、紫气萦绕、苍翠连绵的山峦之间起伏延伸。

怪道，即，难怪、怪不得。秦封，即秦始皇赐封泰山松为“五大夫”之典。君，拟人化的松树。难怪即使秦始皇给予赐封，松树都不屑于接受。

坚贞，品格刚直不阿。“度严冬”，文面意思指酷寒季节，暗指边关寒塞恶劣环境和世事的艰险。以苍松劲柏不畏严寒的坚贞品格象征戍边将士不惧艰难的守土意志。

这首诗以“寝园瑞气”开头，在文脉上将黄花镇交松与天寿山皇陵相连，以此强调黄花镇“外御敌虏，内护陵京”的重要地位。也表现出了黄花镇交松的劲拔之姿。

“连理庭前宛似龙”，既描绘了松树枝干的蟠曲之态，又暗含着皇陵龙脉之意，以此把松树形姿升华为国本的象征。

“夺得天机”、“分来地脉”语，以准确的动词表现了交松相连共生的天地造化之妙。意境空灵生动且对仗精美。

“东连渤海仙源古，西映居庸紫翠重”，既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明代边塞宏阔的气象。

诗人以交松亭为中心立场，遥想着辽远的千里江山。黄花镇之东远至烟波浩渺的渤海，镇城之西则是天设金汤的居庸雄关。一海一关，将黄花镇“扼东西，控南北”的军事地理，点化成了一幅雄浑壮阔关山图。

最后，再借秦始皇晋封泰山松之典，点出全诗主题。秦皇以世爵封劲松，可“坚贞”的松树却以“自守”而不受。这个意想当然是诗人的人文理想。他希望自己和广大戍边将士都具备松柏那样的坚贞不屈的品格，更希望筹边官吏们不慕名利而坚守操行，为保民安边做贡献。

此时诗中的交松，已不再是内外守备团结一心的载体，而是戍边将士的人格化身，是山海居庸千里边城的象征。

总结以上，嘉靖三十三年的交松亭记具有一定的文史意义，它艺术地表现了明代宦官干政，败坏边防的历史事实和当时边政管理中的问题。

而同一题材的《黄花镇交松亭》咏志诗，则以饱满的情绪准确表现了黄花镇一带的城坚关固，山高水险，松楸藩密，足为屏障的军事地理特征。同时也表现了隆庆以后京北长城的完善和关塞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