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薇在加班间隙打开了手机上的家庭摄像头。
画面里,老家堂屋的灯已经灭了。她正准备退出,却看见一个黑影慢慢挪到院子里,在磨盘上坐下。
是父亲。
三月了,北方的夜风还凉。父亲只穿着秋衣,佝偻着背,仰头看着天。镜头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薇知道,他在看什么方向——西南边,她所在的城市。
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
林薇把画面放大,看见父亲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是母亲的降压药瓶子。母亲走后,药还剩半瓶,父亲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镇上做工,每天天不亮就走。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那时她问母亲看什么,母亲说,看你爸啥时候回来。
现在轮到他等了。
林薇开始每天睡前打开摄像头,像查岗一样。
渐渐地,她拼凑出父亲的一天:
早上五点,天还黑着,父亲就起来了。生了炉子,热一热昨天的剩饭,就着咸菜吃完。然后他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母亲种的那几株月季——没人管了,月季还开着,只是花开得小了些。
七点多,他背着手出门。镜头里,他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路过邻居家的狗,穿过一片麦田,最后停在一片坟地前。母亲的坟就在那里,新坟,土还是黄的。
他在坟前站很久。有时蹲下,拔拔草;有时坐着,抽根烟;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
林薇算过,来回四里路,加上站的时间,父亲每天要在那里耗两个多小时。
“爸,你别老往地里跑,”她在电话里说,“路远,累。”
“不累。”父亲说,“反正也没事。”
林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以前每次打电话,父亲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找你妈啊”,然后喊母亲来接。现在不用喊了,电话那头永远安安静静的。
四月,父亲在院子里种菜。
镜头里,他弯着腰翻地,把土块敲碎,垄打得笔直。母亲在的时候,这片地是她的,父亲只负责吃。现在他一个人种。
种完辣椒种茄子,种完茄子种豆角。林薇看着,忽然发现父亲种的,都是母亲爱吃的。
“爸,种那么多吃不完。”她说。
“慢慢吃。”父亲说。
五月,父亲开始收破烂。
他把院子里堆的那些纸壳子、塑料瓶,一袋袋装好,绑在三轮车后面,蹬到镇上去卖。林薇在镜头里看着,父亲蹬得很慢,三轮车吱呀吱呀响,像一首走调的歌。
“爸,你缺钱吗?”她问。
“不缺。”父亲说,“找点事做。”
林薇懂了。父亲不是在卖破烂,是在打发那些怎么也过不完的时间。
六月,父亲病了。
林薇是从镜头里发现的。那天父亲没有按时起床,快中午了,堂屋的门才打开。父亲走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像上了发条的老钟,走得越来越吃力。
她打电话过去,父亲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吃了药就好了。
“我去看看吧。”她说。
“别来,”父亲说,“来回几百里,请一天假扣多少钱?没事,真没事。”
林薇没去。她刚换工作,试用期,不敢请假。
那几天,她看镜头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小时一次。看着父亲自己熬粥,自己吃药,自己躺在炕上睡觉。有时候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房顶,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林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母亲生病那会儿,她是怎么照顾他的;也许在想自己老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七天后,父亲好了。他又开始每天去坟地,又开始种菜,又开始收破烂。只是走得更慢了。
七月,林薇在镜头里看到了邻居张婶。
张婶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院门口喊:“老林!刚包的,茴香馅的!”
父亲从屋里出来,接过碗,说了什么。张婶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这是母亲走后,林薇第一次看到父亲笑。
之后,张婶常来。有时送吃的,有时送报纸,有时就是来坐坐,和父亲说说话。镜头里,父亲的话多了,会笑了,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衣服——有一次,林薇看见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才去开门。
“爸,张婶人挺好。”她在电话里试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就是……”
“你妈走了还不到一年。”父亲打断她,声音很轻。
林薇不说话了。
八月十五,林薇终于回去了。
推开院门,父亲正在磨盘上坐着,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咋不提前说?我啥也没准备。”
“不用准备,我就是回来看看。”
她发现父亲瘦了,背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院子里的菜长得很好,辣椒红艳艳的,茄子紫亮亮的,豆角挂满了架子。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母亲的遗像摆在柜子上,前面放着几个供果——是她爱吃的苹果和橘子。
“爸,你每天怎么过?”她问。
父亲想了想:“也没啥,就那样过。”
“你一个人在坟前,想啥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想你妈。想她这辈子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年轻时候我出去做工,她一个人在家拉扯你,种地养猪,啥苦都吃过。好不容易你大了,日子好过了,她走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薇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父亲守在旁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母亲走的那天,他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护士来拉都拉不开。
晚上,林薇翻看父亲的手机。她发现父亲学会了拍短视频,相册里有几十条,都是这一年拍的——有母亲坟前的麦田,有院子里开花的月季,有他种的那些菜,还有他收来的破烂。每一条都没人看,但他还是拍。
最新的一条,是她回家那天拍的。画面里,她在屋里睡觉,父亲对着镜头小声说:“闺女回来了。睡得香,没吵她。”
林薇把手机放下,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第二天临走,父亲送她到村口。
“爸,你回去吧。”
“嗯。”
“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嗯。”
“一个人好好的。”
“嗯。”
林薇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动。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每次你走,你爸都要在村口站很久。以前她不信,现在信了。
回到城里,林薇又恢复了每天看摄像头的习惯。
父亲还是那样,早起,做饭,去坟地,种菜,收破烂。只是有时候,他会对着镜头看一眼,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似的。
有一天,林薇发现父亲在院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她小时候穿过的。他拿着棉袄看了半天,忽然对着摄像头说:“这件,等你以后有孩子了,给孩子穿。”
林薇愣住了。
她还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父亲怎么忽然说这个?
第二天,她发现父亲把那件棉袄洗了,晒在院子里。阳光底下,褪了色的花棉袄晃晃悠悠的,像一面小旗。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在催她结婚,是在替她留着——留着那些她长大后不需要的东西,留着那些她以为丢了的东西,留着那些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留多久的东西。
冬至那天,林薇收到一个快递,是老家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件棉袄。不是她那件小的,是一件新的,大人的。大红的面,厚实的里,沉甸甸的。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父亲歪歪扭扭的字:“天冷了,穿上。别冻着。”
林薇把棉袄套上,大小正合适。她想起来,去年冬天母亲还在的时候,说要把她的旧棉袄改一改,给林薇做件新的。母亲量过她的尺寸,说等来年秋天做好,冬天就能穿上。
来年秋天到了,母亲不在了。
但棉袄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林薇打开摄像头,看见父亲又坐在磨盘上。这一次,他没看天,而是看着院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根。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她打开视频通话,铃声响了很久,父亲接了。画面里,他的脸凑得很近,像是不太会用这个功能。
“爸,”她说,“棉袄收到了,很暖和。”
“暖和就好。”父亲说。
“爸,”她又说,“你每天坐在那儿,想啥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你妈,也想你。想你妈是不是在那边等着我,想你啥时候能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那是八月,”父亲说,“现在是腊月。”
林薇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说的是事实,四个月了,她只回去过那一次。
“爸,我过年一定回去。”
“好。”父亲说。
挂了视频,林薇又在镜头里看了很久。父亲还坐在那儿,还望着院门口。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打开摄像头,看见父亲又在院子里忙活。他弯着腰,在地里挖着什么。挖出来一看,是几根胡萝卜,埋在土里过冬的。他把胡萝卜洗了,切成块,放进锅里。
灶膛里,火苗跳动着,把父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她想,父亲的一天,就是这样过的吧。早起,生火,做饭,喂鸡,去坟地,回来,再做饭,再喂鸡,然后坐着,等着天黑。
只是现在,他的日子里多了一件事——对着镜头看一眼。好像知道那头有人看着他,好像知道那人是他的闺女,好像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他。
镜头这头,林薇又哭了。
但这一次,她哭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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