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游记》看合规管理实践——“紧箍咒”的合规管理三境界

古典名著《西游记》中，孙悟空戴上紧箍儿之后，经历了从束缚、顿悟到消除的演变过程，生动诠释了金融机构合规管理从“刚性约束”“规则觉醒”到“文化自觉”的三重境界。金融行业是经营风险的特殊行业，而合规是金融机构行稳致远的生命线。构建“全面覆盖、全程可控、全员自觉”的合规管理体系，既是金融机构落实监管要求的必然举措，也是金融机构应对复杂市场环境、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来说，金融机构合规管理是一个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过程，其不在于律令之严，而在于人心之守，始于制度约束、行于流程规范、成于文化自觉。

“紧箍咒”之束缚：

制度红线的刚性约束

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拜菩提祖师为师，习得七十二般变化和筋斗云两大神通，后因在众师兄弟面前卖弄神通变化的本领，违背了师父“在人前卖弄便会引来灾祸”的教诲，被菩提祖师逐出师门。此后，孙悟空自封名号、桀骜不驯，凭借通天本领大闹天宫，搅乱蟠桃盛会，偷吃金丹仙酒，全然无视天庭的秩序与规则，最终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承受无视规则的沉重代价。这就像有关金融机构或金融从业者无视监管要求或公司制度、突破合规底线的违规行为：部分金融机构为追求短期效益，违规开展资金池业务，虚假宣传理财产品收益；个别从业者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挪用客户资金，开展内幕交易。这些行为不仅扰乱正常的金融市场秩序，也会让自身陷入风险泥潭。

唐僧受观音菩萨点化，前往西天取经，途中行至五行山下，遇到孙悟空。孙悟空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皈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自此，孙悟空踏上了护送唐僧西天取经的征程。

最初，孙悟空因生性顽劣、冲动惹事，违背了“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戒杀护生慈悲情怀，与唐僧发生冲突。为此，观音菩萨将紧箍儿授予唐僧，唐僧用计让孙悟空戴上。紧箍儿是如来佛祖传给观世音菩萨的三个箍儿之一，另外两个分别为金箍儿、禁箍儿，“虽是一样三个，但只是用各不同”，对应“金紧禁”的咒语三篇。如来佛祖曾对观音菩萨说，“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疼，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紧箍儿本质上是一套刚性的约束制度，咒语本质上是对违规行为的惩戒，“紧箍咒”本质上是合规闭环管理，目的是规范孙悟空的行为，使其从“无法无天”的石猴，转变为“护持取经”的合格行者。戴上紧箍儿的孙悟空，一旦违背师命、肆意妄为，唐僧便会念动咒语，让他疼痛难忍、束手无策。这一阶段，“紧箍咒”是外力强加的“约束”，是孙悟空不得不遵守的“底线规则”，对应着金融机构合规管理的被动遵守阶段。在这一阶段，合规管理的核心逻辑是“以制度管人、以规则管事”，通过建立明确的红线与禁区，让员工“不敢违”“不能违”。

金融机构合规管理的起步，需要以刚性制度的建立与执行为前提。金融机构身处复杂多变的市场环境，业务范围覆盖银行、保险、证券、基金、信托等多个领域，面临着信用风险、市场风险、操作风险、战略风险、声誉风险、流动性风险等多重挑战。如果没有明确的制度约束，业务开展就会陷入野蛮生长的无序状态，风险隐患便会不断积累和暴露。正如“紧箍咒”为孙悟空设置了行为禁区，《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等法律法规，以及监管部门和金融机构自身制定的《信贷业务操作流程》《员工行为管理办法》《信用风险管理办法》《市场风险管理办法》《操作风险管理办法》《反洗钱工作指引》等管理制度，共同构成了金融机构经营管理的“紧箍咒”。这些制度文件明确规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为各项业务开展划定了清晰的规则边界。

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而制度执行的关键在于建立配套的“违规必究、执纪必严”的惩戒机制。只有让制度长出“牙齿”，才能让金融机构及其员工对规则心存敬畏。以信贷业务为例，金融机构在开展授信审批时，需严格执行“贷前调查、贷中审查、贷后管理”的三查制度，杜绝“人情贷”“关系贷”“垒大户”等违规行为。若信贷人员为了完成业绩指标，简化贷前调查流程、忽视客户资质缺陷，导致不良贷款率攀升，就必须按照制度规定追究其责任。在同业业务领域，金融机构需严守监管部门对杠杆率、流动性覆盖率、净稳定资金比例等指标的要求，穿透到底，避免通过层层嵌套、通道业务等方式规避监管，盲目扩张业务规模。一旦触碰监管红线，将会面临双罚，不仅金融机构会面临高额罚款，而且相关责任人会被问责。

金融机构合规管理的过程中，合规管理部门需要对业务开展时暴露的违规苗头及时预警，对违规行为果断“亮剑”。例如，在员工行为排查中，合规管理部门通过监测员工的个人账户交易流水排查风险，一旦发现某客户经理存在与客户资金往来异常的情况，需要立即启动核查程序，防止出现员工挪用客户资金、利益输送等违规行为。这种“被动约束”，表面上限制了业务人员的“自由度”，实则构成了保护员工远离职业风险、守护金融机构资产安全的“护身符”。

需要正视的是，被动遵守阶段的合规管理，存在天然局限性，毕竟合规行为更多依赖于外部监督与制度惩戒，员工的合规意识尚未真正树立，容易出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变通情况。如同孙悟空在取经初期，多次试图挣脱“紧箍咒”的束缚。“三打白骨精”时，他明知唐僧会念咒，却依然坚持打死白骨精的化身，甚至一度想要离开取经团队。这正是制度约束与个体天性、短期利益之间的博弈。在金融机构中，也存在类似情况。例如，部分员工认为合规制度是业务发展的“绊脚石”，在实际工作中心存侥幸，为了完成业绩指标，钻制度的空子、打擦边球。这种被动遵守的状态，无法从根本上杜绝违规行为的发生。因此，合规管理必须向更高阶段迈进。

“紧箍咒”之顿悟：

规则意识的逐步觉醒

“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随着取经之路向前推进，孙悟空在“紧箍咒”的约束与取经实践的磨砺中，不再将“紧箍咒”视为唐僧的“刁难”，而是认识到这是保护师父、规避风险、完成取经的必要条件。从“三打白骨精”时被唐僧误解逐出师门，到后来主动承担降妖除魔的责任，甚至在唐僧被黄袍怪变成老虎时，不惜放下身段、求助观音菩萨，孙悟空的转变，本质上是规则意识的觉醒与责任担当的树立。在这个过程中，孙悟空的思想认识得到了提升，逐渐从“抵触规则”转变为“理解规则”。

随着“紧箍咒”从“外力强制的约束”转变为“内在行为的准则”，孙悟空的行为不再单纯依靠咒语的威慑，而是开始主动约束自己的言行。他不再滥杀无辜，而是学会了分辨妖魔鬼怪的伪装；他不再肆意顶撞师父，而是懂得了尊重团队的核心目标。这种转变，对应着金融机构合规管理的主动践行阶段，其核心逻辑是从“不敢违”升级为“不愿违”，推动员工从“要我合规”向“我要合规”转变。

这一阶段，合规管理的核心是让员工深刻认识到：合规不是业务发展的“绊脚石”，而是业务发展的“稳定器”；合规不仅是对机构负责，更是对自身职业生命负责。对于金融机构的合规管理部门而言，推动合规意识的觉醒，需要摒弃“以罚代管”的简单模式，强化“制度宣贯+价值引导”的双向驱动，让员工明白合规与个人职业发展、机构长远利益是深度绑定的。

一方面，金融机构需要提升合规管理能力，强化合规培训的针对性与实用性。在培训的过程中，金融机构需要摒弃照本宣科的培训模式，结合金融市场的典型案例，让员工在具体场景中理解合规的重要性。例如，通过剖析某银行因违规发放房地产开发贷款，被监管部门处以巨额罚款、导致声誉受损的案例，让信贷人员明白“行业限额管理”“集中度风险管控”不是形式主义，而是防范系统性风险的关键举措；通过讲解某证券公司员工因内幕交易，被追究刑事责任、断送职业生涯的案例，让投行部、研究部等部门的员工认识到“内幕信息保密”是不可触碰的法律红线；通过分析某支付机构因反洗钱措施不到位，被吊销牌照的案例，让运营部门的员工理解“客户身份识别”“交易监测分析”的核心意义。这种“案例式”“场景化”的培训，远比空洞的制度条文更能触动人心，让合规规则真正融入员工的业务操作习惯。

另一方面，金融机构需要推动合规政策执行，建立合规激励与约束的平衡机制。很多时候，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鉴于此，在违规必究的基础上，金融机构需要强化正向激励，将合规表现与员工的薪酬、晋升、评优直接挂钩，让“合规者受益、违规者受损”的导向深入人心。对于主动识别合规风险、避免机构损失的员工，适当给予物质奖励与精神表彰。比如，某客户经理在营销过程中，发现客户提供的财务数据存在造假嫌疑，及时向合规管理部门报告，避免了潜在不良贷款，金融机构及时对客户经理进行表彰；对于合规意识强、业务操作规范的部门，在资源分配、业务授权等方面予以倾斜，激发团队的合规积极性。这种“正向激励”与“反向约束”相结合的机制，能够引导员工主动践行合规要求。

在主动践行合规要求的过程中，金融机构合规管理不再是合规管理部门的“独角戏”，而是各部门协同配合的“大合唱”。业务部门不再将合规审查视为额外负担，而是主动邀请合规管理部门提前介入业务方案的设计环节，确保业务开展从源头合规；审计部门开展合规专项审计，对业务流程的合规性进行全面评估，提出优化建议。各部门之间形成各司其职、齐抓共管的合规工作格局。

此时，“紧箍咒”已不再是令人畏惧的“枷锁”，而是指导行为的“标尺”。员工在开展业务时，会下意识地思考“这项操作是否符合制度要求”“是否存在合规风险”，合规行为从“被动应对”转变为“主动选择”。这种转变，标志着金融机构的合规管理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但这并非终点——真正成熟的合规管理，需要实现从“主动践行”到“文化自觉”的跨越。

“紧箍咒”之消除：

合规文化的自觉践行

取经成功后，孙悟空功德圆满，被封为“斗战胜佛”。孙悟空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箍儿，你还念甚么《紧箍儿咒》掯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孙悟空举手去摸，果然无之。

伴随孙悟空一路西行的“紧箍咒”悄然消失，但这并非制度约束的失效，而是因为孙悟空已经将规则内化为自身的行为准则，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他不再需要外力的强制约束，而是能够自觉地遵守规则、践行使命，即便没有“紧箍咒”，他也不会再回到大闹天宫的状态，因为守护正义、遵守秩序的理念，早已融入他的血脉。这一阶段，对应着金融合规管理的文化自觉阶段，也是合规管理的最高境界。

金融机构合规管理的终极目标，是构建以合规为基础的企业文化，让合规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成为每一位员工的思维定式与行为习惯。对于金融机构而言，构建合规文化，不仅是提升风险管理能力的需要，更是履行社会责任、赢得客户信任、实现长远发展的关键。合规文化一旦形成，便会成为一种无形的力量，引导员工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依然坚守合规底线。

构建合规文化，需要高层引领。正如唐僧始终坚守取经初心，以“佛门戒律”规范自身行为，成为整个取经团队的精神核心，金融机构高级管理人员需要以身作则，带头遵守各项规章制度。在制定业务发展战略时，不盲目追求规模扩张与利润增长，而是坚守风险底线，确保业务发展与合规要求同频共振。高级管理层的一言一行会对员工的行为产生深远影响，只有高层带头践行合规，才能形成“高层带头、中层跟进、基层落实”的良好合规氛围。

构建合规文化，需要全员参与。金融机构可以通过多样化的活动，让合规文化融入员工的工作与生活，激发员工的主观能动性。此外，可以将合规文化延伸至家庭，通过发放“家庭助廉倡议书”、组织家属座谈会等方式，引导员工家属共同筑牢合规防线，形成“单位+家庭”的双重监督网络，让合规成为员工的“家庭共识”。

构建合规文化，需要全程融入。金融机构需要将合规文化贯穿于业务发展的全流程，从产品设计、客户营销，到风险审批、售后服务，每一个环节都体现合规要求，让合规文化成为业务发展的内生动力。

在文化自觉阶段，金融机构的合规管理呈现出“润物细无声”的状态。员工不再将合规视为一种约束，而是将其视为一种职业素养与行为习惯。例如，客户经理在与客户沟通时，会主动提醒客户阅读合同条款中的风险提示；风险合规管理人员在审核业务时，会主动挖掘潜在的合规风险点；后台人员在处理交易时，会严格按照操作流程执行。此时，合规管理不再依赖于外部的“紧箍咒”，而是转化为员工的自觉行动。正如“斗战胜佛”的“紧箍咒”虽消，但其守护正义的初心与遵守规则的自觉已经成为一种文化。具有成熟合规文化的金融机构，能够在复杂多变的市场环境中，始终坚守底线、稳健前行，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统一。

《西游记》中，“紧箍咒”的束缚、顿悟、消除，是孙悟空从“顽劣石猴”到“斗战胜佛”的成长之路，更是一个个体从“无视规则”“敬畏规则”到“内化规则”的蜕变过程。金融机构的合规管理，同样遵循着这样的进阶逻辑：从被动遵守阶段的制度刚性约束，到主动践行阶段的规则意识觉醒，再到文化自觉阶段的理念深度浸润，每一个阶段都不可或缺、层层递进。从更深层次来看，“紧箍咒”的演变不仅是合规管理的方法论，更是一种价值导向。规则的终极目的，不是束缚人性，而是引导人性向善、引导组织向好。神通并非万能，有规则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当合规成为一种文化、一种自觉，金融机构便会焕发出持久的生命力，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作者：刘德伟「吉林农村商业银行行长助理，理论经济学博士，应用经济学博士后」

来源：《金融博览》2026年第2期

责任编辑：王乔

点赞，转发，推荐，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