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重庆-重庆日报 记者 李晟
一堆炭化了的稻米能告诉我们什么?在普通人眼里,它不过是泥土中毫不起眼的黑色碎屑。但在考古专家眼中,这些沉睡千年的种子,却是穿越时空的信使。
日前,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发布《重庆涪陵龟陵城遗址出土植物遗存研究》,该论文提出:在涪陵龟陵城遗址,考古人员通过浮选出的海量炭化植物种子,特别是多达数万粒的稻米,为寻找宋元时期涪州衙署仓储区的所在位置提供了重要线索。
如何从一粒稻米上抽丝剥茧探寻七百多年前的历史瞬间,植物考古又是如何让沉睡在泥土里数百上千年的种子“开口说话”的?
2月25日,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专访了论文第一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副研究馆员马晓娇,揭开一粒种子背后藏着的历史谜团。
一场惨烈攻城战留下的“粮食档案”
故事要从2018年说起。当时,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考古工作者,正在涪陵龟陵城遗址进行第二期主动性考古发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两铲泥土,会揭开一段尘封七百多年的悲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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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陵城遗址出土的部分炭化非农作物遗存。受访单位供图
在遗址核心建筑区的西南部,一片与众不同的区域引起了考古人员的注意。这里的泥土颜色发黑,夹杂着大量炭屑、红烧土颗粒,还有碎陶片、瓷片甚至兽骨。凭借经验,他们意识到:这里很可能经历过一场大火。
当这些土样被送到实验室进行浮选后,结果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仅这两份样品中,就出土了68137粒炭化植物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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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陵城遗址出土的部分炭化农作物遗存。受访单位供图
经过统计,这些种子中水稻占比高达98.73%,此外还有少量粟、小麦、赤豆和大豆。
为什么会有如此海量的粮食集中出现在这里?
考古人员翻开了史料:咸淳二年(1266年),龟陵城建立,次年涪州州治迁入,这里成为宋蒙(元)战场的军政指挥中心。
景炎二年(1277年),城破。史载“宋亡之二年,(三台)城始破,(王)仙自刎,断其亢不殊,以两手自摘其首坠死。”寥寥数语,写尽了守城将士的忠勇与悲壮。
这两份样品中的大量炭化粮食,极有可能就是城破之时,粮仓被焚毁的遗存。那一粒粒未被完全燃烧的稻米,侥幸保存至今,正是那场惨烈之战的无声见证者。
密集分布为寻找粮仓提供线索
在考古学上,要找到粮仓并不容易。因为古代粮仓多为木质结构,一旦废弃或焚毁,很难留下明确的地面建筑痕迹。然而,植物考古为人们提供了一把“钥匙”。
在龟陵城遗址,除了这两份异常丰富的样品外,同期其他宋元地层出土的农作物种子平均每份仅有几十粒。这种巨大的数量差异,让考古人员敏锐地意识到:这里绝不是普通的居住区或生活垃圾堆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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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陵城遗址位置。(周天毅 制图)
结合遗址布局来看,2018年发掘区发现了三级大型台基建筑群,呈中轴线分布,布局规整,符合宋代府、州衙署三进式院落结构。考古专家推测,这里与涪州衙署之类的高等级建筑关系密切。
而宋代的地方仓储体系完备,州县仓通常位于县城中心地带或靠近城门,根据《淳熙严州图经》等文献记载,常平仓、都仓往往紧邻衙署区。
一边是衙署建筑基址类高等级建筑区,一边是海量炭化粮食,证据链逐渐闭合。
由此,结论浮现:这两份样品的出土地附近,极有可能就是城内的仓储所在地。
“这是植物考古与田野考古完美结合的范例。”马晓娇说,“种子不会说话,但它们用数量、分布和埋藏状态,为我们指认了历史现场。”
炭化稻米中还藏着宋代先民的饭碗秘密
更让考古人员惊喜的是,这些炭化稻米中,竟然藏着宋代涪州人饭碗的秘密。
在显微镜下,13727粒完整稻米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一种米粒短而饱满,外形圆润;另一种则身材修长,体态纤细。还有一部分稻米介于两者之间。
研究人员随机挑选了108粒完整稻米进行测量:短粒型平均长4.62毫米、宽2.65毫米,长宽比平均1.75;长粒型平均长5.24毫米、宽2.29毫米,长宽比平均2.30。
为何同样是稻米,尺寸却有着明显差别?
原来,粳稻和籼稻可按照粒长和粒宽的比例进行区别,其中粳稻长宽比一般在2以下,约为1.6-2.3,籼稻长宽比一般在2以上。这意味着,在700多年前的涪州城,两种水稻同时出现在粮仓中。
翻开史书,更多的历史细节出现。
宋代《舆地纪胜》中的《龟陵志》记载:“地暖早熟,与中州气候不同,五月半早稻已熟,便可食新。七八月间收割已了。”可见当时涪州已普遍种植水稻,且有不同成熟期的品种。
到了清代《涪州志》中,更是详细罗列了大白粘、百日早、红莲早稻、鸡爪糯等15个水稻品种,其中红莲、秋风糯等4个品种在宋代文献中已有记载。
“这些稻米,让我们看到了宋代农业经济的丰富性。”马晓娇说,在同时期的重庆太平门遗址,同样出土了长粒和短粒两种稻米,虽然颗粒大小略有差异,但长宽比却惊人地接近。这说明,至少在宋元时期的重庆地区,粳稻和籼稻的并行种植已经成为常态。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如今,这些穿越千年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实验室里。它们不仅是宋元农业经济的实物证据,更是那个烽火连天年代里,涪州军民顽强坚守的历史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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