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四十年,河南汝州府以西五十里,有座山名叫伏虎岭。岭下有个小村子,叫柳家沟。村里住着个农户,姓柳名满仓,年过三旬,尚未娶妻,家中就他一口人,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柳满仓生得膀阔腰圆,一身蛮力,为人却憨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村里人常说他:“满仓啊满仓,你爹给你取这名字,是盼着粮满仓,可你这脑子,怕是连仓门都找不着。”柳满仓听了也只是挠头笑笑,从不与人争辩。
这年入秋,雨水格外多。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雨,山上的野物没了吃食,便开始往山下跑。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鸡都被叼了去,闹得人心惶惶。柳满仓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只鸡都没有,倒是不怕这个。
这日傍晚,雨刚停,柳满仓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走到半山腰,忽听得路边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着“吱吱”的叫声,听起来甚是凄厉。
柳满仓停下脚步,拨开草丛一看,只见一只黄皮子——也就是黄鼠狼——正躺在那里,浑身湿透,一条后腿被猎夹死死咬住,鲜血淋漓。那黄皮子见有人来,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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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满仓虽是个粗人,却天生一副软心肠。他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猎夹,是山里猎人下的那种铁夹子,咬得很死。他挠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东西,怕是哪个猎户下的,过了这么多天也没人来取,你也是倒霉。”
那黄皮子似乎通人性,见他没有恶意,渐渐停止了低吼,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哀求。
柳满仓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遇上我算你命大。”
他放下锄头,两手用力去掰那猎夹。那铁夹子咬得紧,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费了老大劲,才终于把夹子掰开一条缝。黄皮子趁机抽出腿来,却因为伤得太重,站都站不稳,瘫在地上直哆嗦。
柳满仓看着它那条血淋淋的腿,皱起眉头:“你这样儿,扔在这儿也是个死。跟我回家吧,好歹给你包扎包扎。”
他把黄皮子轻轻捧起来,塞进怀里,扛起锄头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柳满仓点上油灯,翻出仅有的一块破布,又舀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给黄皮子清洗伤口。那黄皮子疼得直哆嗦,却一声不吭,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
柳满仓笨手笨脚地给它包扎好,又从锅里盛了半碗野菜糊糊,放在它面前:“吃吧,就这点东西,别嫌弃。”
黄皮子看看碗,又看看他,低头舔了几口。
柳满仓咧嘴笑了:“能吃就好,能吃就能活。”
就这样,黄皮子在他家住下了。
头几天,黄皮子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柳满仓给它铺的草窝里睡觉。柳满仓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给它换药,给它分一口吃的。
村里人听说了这事,都笑他傻。
邻居周二嫂隔着墙头喊:“满仓啊,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是黄皮子!偷鸡的黄皮子!你救它干啥?等它腿好了,第一个偷的就是你!”
柳满仓憨憨一笑:“我家没鸡,它偷啥?”
周二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个白眼走了。
七八天过去,黄皮子的腿渐渐好了,开始在屋里走动。它也不怕柳满仓,有时甚至跳到桌上,看他吃饭。柳满仓也不赶它,有时还跟它说话:“你这小东西,还挺黏人。等你彻底好了,就回山里去,别让人再逮着。”
黄皮子眨眨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又过了几天,黄皮子的腿彻底痊愈了。那天早上,柳满仓起来,发现草窝空了。他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影子。
“走了也好,”他自言自语,“本来就是山里的东西。”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空落落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事还没完。
黄皮子走了之后,柳满仓家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地里的庄稼。柳满仓种了两亩苞谷,眼看就要收了,一夜之间被人糟蹋了大半。不是掰走,是连根刨出来扔在地上,糟蹋得不成样子。柳满仓心疼得直跺脚,围着地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出是谁干的。地上只有一些小小的爪印,像是狗,又比狗小。
然后是屋里。有一天他从地里回来,发现屋门大开着,进去一看,被褥被拖到地上,撕得稀烂;仅有的一口破锅被掀翻在地;柜子里那点破烂衣裳也被扯出来,扔得满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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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满仓傻眼了。
这是遭贼了?可他家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可偷的?再说贼哪有这样糟蹋东西的?
他蹲在地上,捡起那些破衣裳,心疼得直抽抽。这些都是他娘留下的,虽说不值钱,可也是念想啊。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周二嫂又隔着墙头喊上了:“满仓!满仓你快来看!你家那几只老母鸡——”
柳满仓一愣:“我哪有老母鸡?”
周二嫂指着院子里:“你看!”
柳满仓扭头一看,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只老母鸡,两只芦花,一只黄褐色的,正缩在墙角咕咕叫。鸡腿上还绑着草绳,一看就是被人扔进来的。
柳满仓更糊涂了。
周二嫂却一拍大腿:“哎呀!我知道了!这肯定是有人给你送鸡!满仓,你这是要走桃花运了?”
柳满仓挠着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几天,糟心事一件接一件。
地里的苞谷又被刨了一回,这回连根都没剩下。屋里的破瓦罐被人砸碎了。甚至有一天夜里,他睡得正香,一块石头砸破窗户纸,直接飞进来,差点砸着他脑袋。
柳满仓再憨,也觉出不对劲了。
这是有人在故意整他!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他柳满仓在村里是个老实疙瘩,从不与人争长短,谁跟他红脸他都先赔不是,这样的人能得罪谁?
这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琢磨这事,忽然听见窗户外有动静。
“吱吱……吱吱……”
像是老鼠叫,又不太像。
柳满仓悄悄爬起来,摸到窗户边,借着月光往外一看——
院子里,蹲着一只黄皮子。
月光下,那黄皮子两条后腿立着,前爪合十,像是在作揖。它见柳满仓探头,竟直直地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瘆人。
柳满仓认出来了,就是自己救的那只!
“是你?”他推开门走出去,“你回来干啥?那鸡是你扔进来的?地是你刨的?”
黄皮子不会说话,只是看着他。
柳满仓一股火气往上蹿:“我好心救你,给你治伤,给你吃的,你就这么报答我?我那些苞谷,是我半年的口粮!我那屋里的破烂,是我娘留下的!你这是干啥?恩将仇报啊?”
他越说越气,抄起门口的扫帚就要打。
黄皮子却不躲,只是抬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
“吱——”
叫声刚落,柳满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蹲满了黄皮子!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十几只!大大小小,在月光下一字排开,全都用那种幽幽的目光盯着他。
柳满仓腿都软了。
他听说过黄皮子记仇,可也没听说这么记仇的啊!自己明明救了它们同类,怎么反倒招来一群?
就在这时,那只被他救过的黄皮子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人立而起,嘴巴张合之间,竟发出了人声,虽有些含糊,却字字分明:
“恩人莫打,听我说。”
柳满仓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
你……你会说话?”柳满仓两腿发软,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黄皮子往前挪了挪,月光照在它身上,皮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它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柳满仓,口吐人言道:“恩人莫怕,我修行百年,今夜月圆,方能开口说几句人话。天亮之前,必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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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满仓哆嗦着问:“你……你为啥糟践我庄稼?为啥砸我屋子?”
黄皮子叹了口气——那模样,竟像个垂暮的老人。
“恩人,我这是在保你的命。”
柳满仓一愣:“保我的命?”
黄皮子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伴,它们依然蹲在墙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黄皮子转回头来,缓缓说道:
“恩人有所不知,你这屋宅底下,有条老狐。”
“狐?狐狸?”柳满仓更糊涂了,“我家屋底下?那咋可能?”
“不是寻常狐狸,”黄皮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凝重,“是只修行五百年的白狐,在此地下盘踞多年。此狐凶恶,专食人精气。你这屋宅,正建在它的巢穴之上。原本它沉睡未醒,可半月之前,它醒了。”
柳满仓听得头皮发麻。
“你救我那天,”黄皮子继续道,“我就察觉到此地妖气冲天。本想伤好之后便离开,可临走那夜,我看见那白狐从地底探出头来,在窗外盯着你看了许久。它已盯上你了。”
柳满仓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盯上我?盯我干啥?”
“食你精气,要你性命。”黄皮子一字一顿,“不出十日,你必死无疑。”
柳满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本想直接告诉你,”黄皮子说,“可我不会人言,无法与你沟通。无奈之下,只得想出这个法子——毁你庄稼,砸你器物,让你对我心生怨恨。这样,你便会日日骂我,夜夜咒我。你越是恨我,那白狐便越是疑惑,不知你我之间有何恩怨,便不敢贸然对你下手。”
柳满仓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三只鸡,”黄皮子说,“是我让子孙从邻村叼来的。你这屋里太冷清,死气沉沉,那白狐喜欢热闹的地方,越热闹它越不敢出来。鸡能驱邪,虽然用处不大,总好过没有。”
“你砸我屋子……”
“让你搬家。”黄皮子看着他,“你这屋子不能住了。我原想你恨我恨到极致,一怒之下搬走,谁知你竟这般……这般……”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般憨厚。”它终于说出来,“屋里砸成那样,你居然还住着不走。”
柳满仓老脸一红,挠了挠头:“我……我穷,没处去。”
黄皮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恩人,你心善,我不忍看你送命。今夜我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这屋子,不能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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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满仓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黄皮子打断他,“你救我性命,我还你一命。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它说完,转身对着墙头那群黄皮子叫了一声。那些黄皮子纷纷从墙上跳下,围拢过来,整整齐齐地蹲在柳满仓面前,一齐人立而起,前爪合十,对着他拜了三拜。
月光下,十几只黄皮子齐刷刷作揖,那场面,既诡异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郑重。
柳满仓愣愣地看着它们,忽然鼻子一酸。
他这辈子,还从没人对他这么郑重过。
“恩人,”那黄皮子最后说道,“白狐虽凶,却惧人多之地。你往东走,天亮前赶到镇上,住进客栈,人多了,它便不敢跟来。日后,莫要再回此地。”
说完,它转身一跃,跳上墙头。那群黄皮子跟着它,像一阵黄色的风,消失在月色之中。
柳满仓站在院子里,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我的苞谷!”
可拍完,他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柳满仓虽憨,却不傻。黄皮子的话他听进去了。
他回屋胡乱收拾了几件衣裳,把那三只鸡也一并抱上,连夜就往镇上赶。
伏虎岭到镇上三十里路,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回头一看——月光下,远处山头上,似乎蹲着一个白影,一动不动地往这边望着。
柳满仓不敢多看,撒腿就跑。
他跑到镇上时,天刚蒙蒙亮。他寻了家客栈,一头扎进去,要了间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柳满仓坐起身,回想昨夜的事,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场梦。
“黄皮子说话……白狐……这是真的假的?”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柳满仓!柳满仓在不在?”
柳满仓探头一看,是村里周二嫂的男人周二牛。
周二牛见他露头,急得直跺脚:“哎呀满仓!你咋跑这儿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家昨晚塌了!”
柳满仓脑子“嗡”的一声。
“塌了?”
“塌了!整个屋顶都塌了!”周二牛说,“今儿早上我去看你,发现你那屋子成了一堆破烂!你要是在里头睡,这会儿怕是被砸成肉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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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满仓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二牛还在絮叨:“你说你命真大,咋就昨儿晚上跑出来了?是不是早就知道屋子要塌?哎呀不管咋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柳满仓听着听着,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二牛吓了一跳:“哎哎哎,你哭啥?屋子塌了再盖就是,你哭啥?”
柳满仓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他哭的不是屋子。
他哭的是那只黄皮子——救他一命,却被他骂了半个月的恩将仇报;替他挡灾,却被他举着扫帚追着打。
它本可以不管他的。
它本可以一走了之的。
可它没有。柳满仓在镇上住了下来。
他用仅有的一点积蓄租了间小屋,给人帮工扛活,勉强度日。那三只鸡被他养了起来,下了蛋舍不得吃,攒着换钱。
日子虽苦,却太平。那个白影,再也没出现过。
一年后,他攒了点钱,在镇边买了间小房,娶了个寡妇,总算有了个家。
五年后,他开了间小杂货铺,日子渐渐好起来。
十年后的一个秋夜,柳满仓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听见院墙上有响动。
他抬头一看,月光下,蹲着一只黄皮子。
毛发已有些灰白,眼睛也不如当年那般亮,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柳满仓愣住了。
那黄皮子看着他,忽然人立而起,前爪合十,对着他拜了一拜。
月光洒在它身上,像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柳满仓颤声道:“是……是你?”
黄皮子没说话,只是又拜了一拜,然后转过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柳满仓追出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街上,仰头看着月亮,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妻子出来找他:“当家的,你站这儿干啥?”
柳满仓擦了擦眼睛,说:“没啥,就是……就是想起个老朋友。”
“老朋友?在镇上的?咋不请进来坐坐?”
柳满仓摇摇头,笑了:“他走了。他……回山里去了。”
那夜之后,柳满仓在院子里立了个小小的香案,每逢初一十五,便摆上些吃食,点上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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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问他是敬谁,他说:
“敬一个恩人。”
“啥恩人?”
柳满仓想了想,说:
“一个……偷我家鸡的恩人。”
妻子当他犯糊涂,也不多问。
只有柳满仓自己知道,这世上有些恩情,是人还不清的。
那些糟蹋的苞谷,那些撕烂的被褥,那些砸碎的瓦罐——每一桩,都是救命之恩。
而那只会说话的黄皮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黄皮子记仇,惹了它,它会缠你一辈子。
柳满仓却知道,黄皮子也记恩。
记恩记到,哪怕你骂它打它,它也要想办法保你一条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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