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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婆家带8口人来我家蹭饭公公还让我给小叔子2万,我直接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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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婆家带8口人来我家蹭饭公公还让我给小叔子2万,我直接掀桌子

苏晚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时,客厅里的喧闹声正达到一个高峰。八个大人,三个孩子,把不算宽敞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动画片,男人们吞云吐雾聊着股市和时政,女人们嗑着瓜子评价着电视里明星的穿着,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打闹,玩具和果皮丢了一地。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香烟、香水以及某种隔夜未散的复杂气味。窗外是2026年元旦假期的阴冷下午,天色灰蒙蒙的,而她这个位于十二楼的小家,却像个正在发酵的、嘈杂的蒸笼。

她解下围裙,顺手搭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洗菜水和油腻中而微微发白起皱。腰有些酸,从早上七点忙活到现在,将近六个小时,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这都不是最累的。累的是心里那根弦,从得知婆家今年元旦要来“热闹热闹”时起,就一直紧绷着,此刻更是绷到了极限。

“晚晚,快过来坐!忙活大半天了!”婆婆周春玲扬着嗓子招呼,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飞快,瓜子皮精准地吐在苏晚昨天才擦得锃亮的玻璃茶几上——那是她和丈夫陈默结婚三周年时咬牙买的,平时都用杯垫,舍不得直接放热杯子。

苏晚扯出一个笑容,走了过去。沙发上早已没有空位,小姑子陈婷和她的女儿占了双人沙发,公公陈建国和大伯哥陈刚、小叔子陈浩以及他们的父亲老张(陈刚的岳父)挤在长沙发上,妯娌李娟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陈浩新交女朋友的母亲)坐在从餐厅搬来的椅子上。孩子们在地上爬。她的丈夫陈默,坐在单人沙发最边缘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不知是在处理工作信息,还是在躲避这令人窒息的嘈杂。

她扫了一眼,只好去厨房又搬了把折叠椅,在沙发边的角落坐下。屁股刚挨着硬邦邦的塑料板,公公陈建国浑厚的嗓音就响了起来,压过了电视声和孩子们的尖叫:“苏晚啊,这菜做得不错,辛苦了。”他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油光锃亮。

“爸喜欢就好。”苏晚轻声道,目光落在满桌杯盘狼藉上。十二个菜一个汤,几乎每个盘子都见了底,尤其是那盆她炖了两个多小时的红烧肉和早上现去市场挑的肥美螃蟹。螃蟹壳堆成了小山,啤酒罐东倒西歪。没人等她上桌,更没人问她吃了没有。他们就像一群精准的蝗虫,在她精心准备的食物上风卷残云。

“喜欢,当然喜欢!”陈建国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用牙签剔着牙,“自家人嘛,就得这么热热闹闹地吃。你在外面吃那些馆子,贵不说,还没这个家的味道。”他话锋一转,那双因长期饮酒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苏晚,“说起来,晚晚,陈浩这小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小叔子什么事?”

陈浩,她那个比陈默小五岁、游手好闲的小叔子,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混合着讨好与理所当然的笑:“嫂子,就是我工作那事儿!之前那个破公司黄了,我现在找了个新的,搞IT的,前景特别好!就是吧……入职需要自己配台好点的电脑,做设计用,公司有补贴,但得先自己垫钱买。”他说着,搓了搓手,眼神瞟向陈默,又迅速回到苏晚脸上,“哥知道的,我那点积蓄……前段时间谈朋友也花了些。所以,就想跟嫂子先周转点。”

“周转点?”苏晚重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多不多!”陈浩连忙摆手,伸出两根手指,“就两万!等公司补贴一发,我立马还你!肯定还!”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苏晚没接话,目光转向陈默。陈默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苏晚熟悉的、混合着尴尬和为难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公公陈建国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两万块,对你嫂子来说不算啥!”陈建国大手一挥,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晚现在不是升了部门经理嘛,工资高。陈默也说了,你们今年项目奖金不错。帮帮你弟弟,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有了好工作,稳定下来,咱们全家都省心不是?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晚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通情达理”,“你是当嫂子的,长嫂如母,帮扶弟弟是情理之中。当初你和陈默结婚,家里可是尽心尽力给你们操办了,虽说不算顶阔气,但在咱们那儿也是数得着的。这人啊,得知道感恩,记着家里的好。”

长嫂如母。感恩。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晚的耳膜,瞬间将眼前喧闹油腻的画面撕裂,扯出一段深埋心底、从不曾真正愈合的记忆碎片。

三年前,她和陈默的婚礼。

那是在陈默老家,一个北方小县城。婚礼前夜,按照当地“规矩”,女方亲属住酒店,男方家招待。晚饭时,陈家的亲戚来了好几桌,热闹非凡。苏晚父母是南方小城的知识分子,为人谦和,虽觉得有些礼节繁琐,但为着女儿,也都尽量配合。

饭吃到一半,公公陈建国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站起来,大声对满堂宾客说:“我儿子陈默,有出息!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还娶了这么个漂亮的城里媳妇儿!苏晚好啊,懂事,孝顺!以后啊,我们老陈家,就靠他们俩了!陈默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苏晚这个当大嫂的,得多担待!”

宾客们起哄叫好。苏晚当时穿着敬酒服,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她看向陈默,陈默只是憨厚地笑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爸喝高了,高兴,别介意。”

她忍下了。第二天婚礼,流程冗长。到了下午敬酒环节,她穿着高跟鞋站得脚踝生疼。敬到陈默家几个比较远的表亲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啧啧道:“新娘子真俊!以后可得好好照顾我们陈默,他从小就是老实孩子。对了,听说你在城里大公司上班?工资老高了吧?以后可得帮衬着点你小叔子小姑子,他们没啥大本事,就指望哥哥嫂子了!”

周围几个妇女附和着笑。苏晚抽回手,指尖冰凉。她再次看向陈默,陈默正被几个兄弟围着灌酒,无暇他顾。

晚上,累得快散架的她,在临时充当新房的旧房间里,数着收到的红包。按照老家规矩,很多红包是给长辈或家庭的,需要事后“处理”。她正理着,婆婆周春玲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红包,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晚晚啊,这些红包,妈先帮你收着。有些是给家里老人的,有些是将来要还的人情。”不等苏晚反应,周春玲很自然地拿走了桌上差不多一半的红包,其中包括几个她爸妈那边亲戚给的厚实红包。“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妈替你们操心。以后啊,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们俩在大城市花销也大,但该帮衬家里的,不能忘本。”周春玲拍了拍她的手,力道不轻,“今天你也听到了,你公公说的在理。长嫂如母,以后弟弟妹妹的事,你得多上心。陈默是个闷葫芦,心软,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你得替他想着。”

那是她新婚第一天,“长嫂如母”和“感恩”的烙印,就带着酒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身上。洞房花烛夜,陈默醉得不省人事,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对着褪色的窗帘和印着俗气牡丹花的床单,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嫁的,或许不只是陈默这个人,还有他背后那一整套理直气壮、盘根错节的“家庭责任”。

而陈默,她的丈夫,那个恋爱时温文尔雅、说要给她一个温暖小家的男人,在涉及他家的事情上,永远只有一句:“那是我爸妈,是我弟妹,我能怎么办?”“他们就是那样,没什么坏心,习惯了就好。”“晚晚,再忍忍。”

忍。这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婚后的日子里。公婆隔三差五的电话“问候”,实则打听他们收入,暗示老家谁谁需要钱;小叔子陈浩两次创业失败,每次陈默都“借”出去三五万,有去无回;小姑子陈婷带孩子来市里看病,理所当然住进他们家,一住就是半个月,吃喝用度全包,临走还顺走她一套没开封的化妆品,说“嫂子你用不上,给我吧,别浪费”;每逢年节,必定是八口人(公婆、大伯哥一家三口、小叔子及其不稳定女友)浩浩荡荡开进她家,将她当成免费厨师、服务员和提款机……

她不是没反抗过。最初几次,她会委婉表达不满,和陈默争执。陈默总是先沉默,然后叹气:“晚晚,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家人,生我养我的父母,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他们没你有本事,在大城市立足难,我们条件好点,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算我求你了,别让我难做。日子是咱俩过,他们也就逢年过节来一下,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为了不让陈默“难做”,她一次次忍下了。她把委屈咽回肚子,把不满压进心底,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她升职加薪,婆婆电话里会说“我儿子有福气,娶了个能干媳妇”,转头就对亲戚说“我儿媳妇挣得多,还不是靠我儿子在背后支持”;她精打细算攒钱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好将来接父母来住些日子,公公一个电话说老房子要修屋顶,陈默就转去两万;她怀孕两个月,孕吐得厉害,想请母亲过来照顾几天,婆婆却说“哪有让娘家妈来的道理,我过去!”,结果来了不到三天,就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和“照顾不周”的指责,气得她差点先兆流产,最后还是自己母亲匆匆赶来……

孩子最终没保住。那个已经成形的小小胚胎,在她身体里停留了短短三个月,就离开了。清宫手术那天,陈默在手术室外红着眼睛。婆婆在电话里说:“掉了也好,年轻,养好身体再要。肯定是你们平时工作太累,不注意。晚晚也是,身子骨太弱。” 那一刻,苏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药还未完全散去,心却像被冻透了。她没哭,只是看着天花板,一片空白。

后来,她越来越少跟陈默抱怨他家的事。说了也没用,除了换来他更多的烦躁和那句“忍忍”。她开始用工作麻痹自己,业绩越来越好,职位越来越高,薪水翻了一番又一番。可这个家,却好像越来越冷。陈默依旧是个“好丈夫”,不抽烟不酗酒,按时回家,工资上交,纪念日会记得买礼物。可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拥抱越来越像例行公事,夜晚并肩躺在床上,中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她挣的钱越多,婆家似乎越觉得理所应当,索取得越发理直气壮。而她,像一头被不断薅毛的羊,毛被薅走了,还要被嫌弃毛不够厚、不够暖。

“苏晚?发什么呆呢?爸跟你说话呢!”小姑子陈婷尖利的声音把苏晚从回忆的冰窟里拽了回来。她手里抓着儿子刚抢到的玩具飞机,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两万块,对嫂子你现在不是九牛一毛嘛!陈浩也是正事,你这当大嫂的不支持谁支持?赶紧答应了,大伙儿都高兴!”

“就是就是,”妯娌李娟一边给自己女儿擦嘴,一边帮腔,眼睛却瞟着苏晚手腕上新买的手表——那是她拿下大项目后给自己的奖励,“嫂子可是能干人,两万块,眨眨眼的事。不像我们,紧巴巴的。陈浩,还不快谢谢你嫂子!”

陈浩立刻端起一杯啤酒,起身凑过来,满脸堆笑:“谢谢嫂子!嫂子最好了!等我发了补贴,请嫂子吃大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带着期盼,带着理所当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连孩子们似乎都感受到了气氛,暂时停止了打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

陈默终于放下了手机,他站起身,走到苏晚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带着一种惯常的、息事宁人的温和口气:“晚晚,陈浩这次工作机会确实不错。两万块……咱们手头要是还行,就先借他?他保证还的。”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一种恳求,又像是在施加一点压力——别让我难堪,别在这个时候闹得不愉快。

苏晚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脸。公公陈建国剔着牙,志在必得;婆婆周春玲嗑着瓜子,眼神精明地打量着她;小叔子陈浩举着酒杯,笑容油腻;小姑子陈婷撇着嘴,一副“看你小气”的模样;大伯哥陈刚事不关己地喝着茶;妯娌李娟眼里闪着算计的光;那位“未来亲家母”也好奇地看着;孩子们懵懂无知。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陈默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尴尬,有催促,有疲惫,唯独没有站在她身边的坚定,更没有对她连日劳累、被如此对待的一丝心疼。

肩膀上的那只手,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可靠,此刻却只觉得沉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委屈、愤怒、心寒,像被煮沸的岩浆,在这一刻,在“长嫂如母”、“感恩”、“一家人”、“不就两万块”这些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字眼里,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忍耐”的脆弱外壳。

她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上那只油腻的空盘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酱色的汤汁。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客厅里残留的喧闹背景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脑什么型号?配置单有吗?公司补贴协议能看看吗?两万块不是小数目,写个借条吧,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算。什么时候能还?分期的话,计划怎么还?”

话音落下,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连电视里动画片的吵闹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浩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公公陈建国剔牙的动作停了,眯起眼睛看着苏晚。婆婆周春玲嗑瓜子的嘴也停了下来。陈婷和李娟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陈默搭在苏晚肩上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带着错愕和一丝恼怒:“晚晚!你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一家人?”苏晚终于转脸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家人,就是把我当免费保姆,呼来喝去,连口热饭都等不及我上桌就抢光?一家人,就是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连个正当理由和还款计划都没有?一家人,就是永远只有‘长嫂如母’、‘感恩’、‘帮一把’,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清晰冰冷。

“苏晚!你怎么说话的!”公公陈建国把牙签往桌上一拍,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当了经理,赚了几个钱,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没有我们陈家,哪有你的今天!没有陈默娶你,你能在这个城市安家?不知感恩的东西!”

“感恩?”苏晚慢慢站起身,陈默的手从她肩上滑落。她个子不算高,但此刻背脊挺得笔直,竟有种逼人的气势。“我该感什么恩?感恩你们在我流产后说我身子弱没福气?感恩你们把我当ATM机和免费劳动力?还是感恩你们教的好儿子,永远只会让我‘忍一忍’?”

“晚晚!够了!”陈默脸色铁青,试图拉住她的胳膊,“大过节的,你说这些干什么!爸妈弟妹都在,别闹得大家难看!”

“难看?”苏晚甩开他的手,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悲凉,“陈默,你觉得现在这样好看吗?你觉得我像个小丑一样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最后还要被逼着掏钱给你弟弟,这就好看吗?这三年,我忍得还不够多?难看的时候还少吗?只是你每次都选择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

她环视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愕、或鄙夷的脸,胸腔里那股岩浆越烧越旺,冲撞着她的四肢百骸。那些被咽下去的委屈,被压下去的愤怒,被忽视的付出,被践踏的尊严,此刻全部翻涌上来,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和顾忌。

“两万块,我有。”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我一分都不会给。不是给不起,是不想给,不愿意给。陈浩有手有脚,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找工作要嫂子垫钱买电脑?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想要电脑,自己挣,自己贷,或者,找你们永远觉得他‘不容易’、‘没本事’的爹妈要去!我的钱,是我加班加点、拼命工作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给你们填无底洞的!”

“反了!反了你了!”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指着苏晚的鼻子,“陈默!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就这么跟长辈说话!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小叔子!今天你要是不好好管教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爸!您别生气!”陈默慌忙去扶父亲,转头对苏晚厉声道,“苏晚!你快给爸道歉!给陈浩道歉!你看你把爸气成什么样了!”

“道歉?”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这个她爱过、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满脸涨红,眼中只有对他父亲的担忧和对她“不懂事”的斥责,心里最后一点温热也彻底熄灭了。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做错了什么?错在花自己的钱自己的时间,招待一群把我当冤大头的人?错在不肯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无条件送给一个好吃懒做的吸血虫?错在不想再当你们陈家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包子儿媳?”

她的目光钉在陈默脸上:“陈默,该道歉的是你。为你永远缺席的丈夫角色,为你毫无原则的愚孝,为你让我在这段婚姻里,活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只剩下一肚子的忍气吞声和心灰意冷!”

“啪!”一声脆响。

不是苏晚挨了打,而是陈默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餐桌上。碗碟震动,一只空啤酒罐“哐当”滚落在地。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点燃引信的最后一星火花。

苏晚看着那只滚动的啤酒罐,看着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看着这一张张写满了索取、理所当然和愤怒的嘴脸,看着陈默那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面容。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忍够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干了眼眶里最后一点湿意。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异常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地,伸出手,抓住了铺在餐桌上的、她精心挑选的米白色提花桌布的一角。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猛地用力,向上一掀!

“哗啦——!!!!”

巨大的声响淹没了所有的嘈杂。

桌布被整个扯起,上面所有的盘子、碗筷、酒杯、汤盆、骨头残渣、油渍汤水……统统随着那股力道飞向空中,然后遵循着重力的召唤,劈头盖脸地砸向地面,砸向餐桌周围那些猝不及防的人!

瓷片碎裂声、玻璃炸裂声、女人们的尖叫声、孩子们的哭喊声、男人的怒吼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混乱刺耳的交响乐。红烧肉的酱汁溅到了婆婆周春玲价格不菲的新羊绒衫上,清蒸鱼的汤汁淋了小叔子陈浩一头一脸,螃蟹壳和骨头渣子天女散花般落了满地,啤酒混合着饮料,在地板上肆意横流,洇湿了地毯,也弄脏了好几个人的裤脚鞋袜。

整个客厅,仿佛经历了一场微型的、油腻的灾难。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残渣和破碎器皿的狼藉气味。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啊——!!我的衣服!”周春玲最先发出尖叫,跳起来拼命擦拭着衣服上的污渍。

“苏晚!你疯了!!!”陈建国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他指着苏晚,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浩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又惊又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婷和李娟一边护着孩子躲避地上的碎片,一边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苏晚。

陈默完全呆住了,像一尊泥塑木雕,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拍桌后的愤怒和此刻巨大的震惊与茫然,看着眼前这片由他妻子制造的、难以置信的狼藉,仿佛不认识苏晚了一样。

苏晚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已经污渍斑斑的桌布一角。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脸上却没有任何疯狂或失控的神色,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甚至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溅起的汤汁有几滴落在她的毛衣袖口和脸颊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松开手,任由那块肮脏的桌布飘落,覆盖在一地狼藉之上。

然后,她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擦了一下脸颊,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陈默脸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饭,我做了。桌子,我掀了。”

“现在,请你们——”

“滚出我家。”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仿佛听不到身后瞬间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咒骂、哭喊和质问,转身,径直走向卧室。脚步很稳,甚至没有一丝踉跄。

反手,关上了房门。

“砰!”

一声闷响,将所有的混乱、愤怒、不堪,都隔绝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苏晚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直到这时,剧烈的颤抖才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生疼。脸颊上被溅到汤汁的地方,传来冰凉的黏腻感。

门外,是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和哭嚎,夹杂着陈默试图安抚和解释的、苍白无力又焦急万分的声音,还有孩子们受到惊吓后更加尖锐的哭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刚刚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也刚刚,掀翻了承载着这桌菜肴和三年屈辱的桌子。

没有后悔。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和一种从废墟中生长出来的、尖锐而清晰的痛快。

她终于,把那张一直强撑着的、温顺的、忍耐的面具,连同那桌象征着她被无限索取和压榨的宴席,一起掀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世纪。门外的喧闹逐渐变成了高声的争执和斥骂,主要是公公陈建国愤怒的咆哮和陈默低声下气的劝解,间或夹杂着婆婆周春玲尖利的哭诉和小姑子陈婷添油加醋的指责。

“……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翻天了她!这种媳妇我们老陈家要不起!”

“爸,您消消气,晚晚她今天可能是太累了,一时冲动……”

“冲动?这叫泼妇!疯子!必须离婚!陈默我告诉你,今天有她没我们,有我们没她!你要还是我儿子,就跟她离!”

“爸!您别这么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没到那一步?桌子都掀了!泼了我们一身!这是要杀人啊!我这就打电话叫人来评评理!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城里媳妇是怎么虐待公婆、欺负小叔小姑的!”

“妈!您别添乱了……晚晚,晚晚她可能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陈默!你是不是男人!老婆都骑到你爹妈头上拉屎撒尿了,你还帮她说话?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要么她跪下来给我们全家道歉,赔钱!赔我衣服!赔陈浩的精神损失!要么,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我没你这样窝囊的儿子!”

“对!哥!你看她把我们弄成什么样了!我这衣服新买的!还有我这头发……恶心死了!必须赔钱!道歉不够,得赔钱!两万……不,五万!少一分都不行!”这是陈浩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亢奋和敲竹杠的急切。

“就是!斌斌都吓坏了!这得看心理医生吧?这钱也得嫂子出!”陈婷的声音。

“报警!我看就该报警!把她抓起来!”李娟也在煽风点火。

七嘴八舌,如同一群贪婪的鬣狗,在试图分食猎物最后的血肉。而陈默,她那个丈夫,淹没在这些声音里,他的辩解和安抚,微弱得像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小舟,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苏晚听着,起初那点痛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和冰凉。看,这就是她的婚姻,她的“家人”。哪怕她掀了桌子,彻底撕破脸,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思,不是愧疚,而是如何更进一步地榨取,是如何用更激烈的方式逼迫她就范,是立刻划分阵营,逼迫她的丈夫在她和他们之间做出选择。

而她几乎可以预见陈默的选择。三年了,无数次了。他永远会选择“息事宁人”,而“宁人”的方式,就是牺牲她,委屈她,让她退让,让她道歉,让她继续“忍”。

果然,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和哀求:“爸!妈!弟!妹!我求你们了,少说两句行不行?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晚晚她……你们先回去,先回去好不好?这里我来处理,我保证给你们一个交代!求你们了,先回去吧,别在这吵了,邻居都听见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不情愿的嘟囔和继续的斥骂。脚步声凌乱地走向门口,重重的摔门声传来——“嘭!”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也只是暂时的清静。苏晚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门外,在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卧室门之外酝酿。陈默还在那里。

她靠在门上,没有动。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一种清晰的认知——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几分钟后,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沙哑而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晚……晚晚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苏晚没有回应。

“晚晚,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我爸妈他们……是有些过分。但你……你也不能那样啊!那是掀桌子啊!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爸妈!你让他们以后怎么见人?你让我怎么做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埋怨。

苏晚依旧沉默。她甚至想笑。看,这就是他。即使到了这一步,他首先考虑的,还是他父母的面子,他自己的难处。她的委屈,她的爆发,在他眼里,只是一场让他难堪的、“不该”发生的闹剧。

“晚晚,你开门好不好?我们好好说说。你先把门打开。”陈默开始拧动门把手,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语气变得更加焦躁,“你锁门干什么?你还想怎么样?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你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吧?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说我不该掀桌子?说我应该乖乖拿出两万块给你弟弟?说我应该继续当你们陈家的提款机和受气包?”

门外静了一瞬,陈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不能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啊!那是我爸我妈,你让他们……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苏晚重复着这个今天被反复提及、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词,“陈默,你告诉我,在你们那一大家子人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是家人,还是可以无限索取、还必须感恩戴德的附属品?在你眼里,我又算什么?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用来维系和你那个原生家庭关系的纽带和牺牲品?”

“你胡说什么!你当然是我妻子!”陈默急了,“我爱你啊晚晚!可他们是我父母,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跟你一样,跟他们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吗?那我成什么了?”

“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忍气吞声,活该一次次退让,直到退无可退?”苏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陈默,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孩子没了的时候,我忍了;你妹妹把我化妆品顺走的时候,我忍了;你弟弟一次次‘借’钱不还的时候,我忍了;你爸妈每次来都把我当佣人使唤、还挑三拣四的时候,我也忍了!我忍了三年!整整三年!我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变本加厉!是今天这桌我做了六个小时、他们不等我上桌就吃光的饭菜!是你爸理直气壮让我给你弟两万块的嘴脸!是你妈永远挂在嘴边的‘长嫂如母’!是你们全家都觉得我付出理所应当、稍有不从就是‘不懂事’、‘没良心’!”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烫伤了脸颊。

“陈默,我爱你。曾经很爱。所以我愿意忍,愿意为了你去适应、去妥协。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懂事,够付出,总有一天能换来将心比心,能真正融入你的家庭,能被当成一家人。可我错了。大错特错。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一个可以利用、可以索取、可以轻视的外人。而在你眼里……”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洞悉,“我永远排在你父母、你弟弟妹妹之后。你的‘爱’,永远建立在让我不断委屈、不断退让的基础上。一旦我不愿意了,我的感受和你的家庭利益冲突了,被放弃的,永远是我。”

“不是的!晚晚,不是这样的!”陈默在外面用力拍门,声音带着哭腔,“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那是我爸妈啊!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又是这句“我能怎么办”。

苏晚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心却一点点冷硬下去。是啊,他能怎么办?他永远有他的无奈,他的难处,他的“没办法”。所以,就只能她来“有办法”,她来承受,她来妥协。

“陈默,”她睁开眼,看着卧室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那光也是灰蒙蒙的,“我们离婚吧。”

门外骤然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秒钟后,传来陈默难以置信的、几乎破音的声音:“你说什么?!晚晚你胡说什么!就为了今天这点事?你就要离婚?!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我很冷静。”苏晚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那是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平静,“陈默,今天的事,不是偶然,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三年,我太累了。累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爱你了,累到一想起你的家庭,就只剩下窒息和恐惧。我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看着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一次次选择让我失望。放了我吧,也放了你自己。”

“不!我不同意!我绝不离婚!”陈默的声音变得激动而恐慌,“晚晚,我知道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改!我一定改!我不再什么都听我爸妈的了,钱的事我也不随便答应他们了,我……我搬出来,我们少跟他们来往,好不好?求你了晚晚,别离婚,我们不能离婚……”

他的哀求听起来那么真切,那么痛苦。如果是以前,苏晚或许会心软。但此刻,她只觉得疲惫和空洞。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每次冲突过后,他都会忏悔,都会保证,可下一次,当他的家庭需要时,他依然会故态复萌。他的“改”,永远停留在嘴上,停留在冲突最激烈的那几天。风平浪静之后,一切照旧。

“陈默,太晚了。”她轻轻地说,像在叹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去了。我对你,对我们的婚姻,已经没有信心了。就这样吧。”

“不晚!不晚的!晚晚你开门,我们当面说,我求你,我们好好谈谈,一定有办法的……”陈默开始用力撞门,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苏晚不再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冰冷的轮廓。元旦假期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又疏离的夜景。这个城市很大,这个她曾经以为会是“家”的房子很小。而此刻,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食物残渣气味和一段婚姻破碎的硝烟。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电话接通,听到母亲那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时,苏晚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想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声音里的异样:“晚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和陈默吵架了?”

“嗯。”苏晚哽咽着,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事。我想回去静静。”

“好,好,回来,随时回来。”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立刻说,“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路上注意安全,要不要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苏晚深吸一口气,“我收拾点东西,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开始冷静地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重要的证件和卡。她没有带太多东西,这个家里,属于她的、她真正想带走的,其实并不多。

门外,陈默的撞击和哀求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无力的哭泣和絮絮叨叨的忏悔。苏晚充耳不闻,她像一个即将撤离战场的士兵,快速而有序地整理着行囊。

收拾妥当,她拉开门。陈默就瘫坐在门外,背靠着墙,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涕泪交加,看到她出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想抱住她的腿:“晚晚!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别走!”

苏晚侧身避开,拉着行李箱,绕开他,也绕开客厅里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汤汁、食物残渣、碎裂的瓷片玻璃碴,混合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诉说着不久前的疯狂。

“你去哪儿?”陈默在她身后嘶哑地问。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苏晚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那我呢?晚晚,我们这个家呢?”陈默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苏晚在门口停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亲手布置、曾经充满憧憬、如今却一片冰冷狼藉的房子,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陈默。

“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默,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关门声不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隔断了过去三年的一切。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衣袖上还有点点油渍,但眼神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绝。

开车回父母家的路上,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流淌成河,车载电台里放着喜庆的元旦歌曲,衬得她愈发形单影只。但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虚脱后的空旷,以及一种隐隐的、破土而出的力量。

父母家在市区的另一边,一个老小区。看到她拖着行李箱、脸色不佳地出现,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箱子,拍了拍她的背:“回来就好。先去洗个热水澡,饭马上好。”

父亲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但也没多说,只道:“累了就好好休息。”

热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去了满身的疲惫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油腻气味。苏晚站在氤氲的水汽里,看着镜中自己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忽然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家常菜。母亲不断给她夹菜,父亲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她一眼。没有追问,没有说教,只有一种沉默而坚实的包容。这才是家。不需要你付出什么来证明价值,只需要你存在,就值得被爱的地方。

晚上,躺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熟悉的床单被套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想说说吗?”母亲温柔地问。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把这三年的委屈,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叙述,包括她最后掀了桌子,包括她提出了离婚。

母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直到她说完,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母亲才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不早点跟妈妈说?”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妈一直觉得你性子软,怕你在婆家受气,又怕说多了影响你们夫妻感情……是妈不好。”

“不怪您,妈。”苏晚靠在母亲怀里,汲取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是我自己,总想着忍一忍就好了,总想着为了陈默……可我错了,有些事,忍不了,也不该忍。”

“你想清楚了?真要离婚?”母亲问,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有担忧。

“嗯。”苏晚点头,眼泪无声地流,“妈,我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在他心里,我永远排在他那个家后面。这次我能掀桌子,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我要一辈子活在这种无休止的索取和委屈里吗?孩子没了的时候,我就该醒了的……”

提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母女俩的眼泪都落得更凶。那是苏晚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也是她婚姻裂痕开始清晰显现的转折点。

“离吧。”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女儿,不是嫁到他家去受气的。过不下去,就回来。爸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父亲的话不多,却像一块厚重的基石,稳稳地托住了苏晚那颗飘摇破碎的心。她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这一晚,她在父母的守护下,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但至少,不再孤立无援。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把手机关了静音,除了必要的工作联系,几乎不看。她知道陈默会疯狂地打电话、发信息,也许还有他父母、他弟妹的轮番轰炸、指责、威胁甚至谩骂。她不想听,也不需要听。离婚的决心已下,任何嘈杂的声音都无法动摇。

她向公司请了几天年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情绪,也整理未来。她联系了相熟的律师朋友,咨询离婚事宜。好在他们婚前财产清晰,婚后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共同投资,最大的资产就是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婚后共同购买的,首付两家都出了钱,贷款主要是陈默在还,但她的收入更高,家庭日常开支和后续装修基本都是她负责。律师朋友听了她的情况,初步分析财产分割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并非无解,关键看对方的态度。

第四天,苏晚开了机。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爆满。陈默的占了大半,从最初的哀求忏悔,到中间的痛苦质问,再到后来的愤怒威胁(主要是威胁她如果不回去道歉就别想好过),最后又变成卑微的乞求。公婆和小叔子小姑子的信息则清一色是谩骂和指责,说她没良心、泼妇、不孝、贪财(?),让她必须道歉赔偿,否则要闹到她公司去,让她身败名裂。

苏晚一条条看过,心里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想笑。看,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你反抗了,你就是错的,你就是十恶不赦,你就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平息他们的怒火,满足他们的要求。

她只回复了陈默一条信息:“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谈离婚协议。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会起诉。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了。”

信息发出后,陈默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苏晚没接。他连续打了十几个,最后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又是忏悔,又是保证,又是拿多年的感情说事,甚至说只要她回去,他什么都听她的,立刻和父母划清界限。

苏晚看完,只回了三个字:“周一见。”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几句软话就心软,会因为所谓的“感情”和“家庭完整”而继续忍耐的苏晚了。那张桌子掀翻的,不仅仅是满桌的菜肴,更是她过去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是她对这段婚姻残存的最后幻想。

周一早上,苏晚仔细打扮了一番,穿上利落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而坚定。父母想陪她去,她拒绝了。这是她自己的战争,必须自己面对。

民政局门口,陈默已经到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到苏晚时,眼睛立刻红了,快步迎上来:“晚晚……”

“进去吧。”苏晚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率先朝里面走去。

办理离婚的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陈默迫不及待地又想抓住她的手忏悔,被苏晚躲开。

“谈条件吧。”苏晚从包里拿出律师帮忙拟好的离婚协议草案,推到他面前,“房子,市价大概350万,剩余贷款120万。首付你家出了80万,我家出了50万。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主要是你在还,但家庭日常开销、装修、家具电器等大项支出基本是我负责,我的收入也更高。我的意见是,房子卖掉,还清贷款后,按照首付出资比例和婚后还贷、贡献情况综合分割。具体比例可以协商,或者请第三方评估。家里的存款,我的归我,你的归你。其他共同财产,列个清单分割。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按这个思路细化,签字。如果不同意,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由法院判决。”

她语气清晰,条理分明,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残留。

陈默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苏晚冰冷而决绝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晚晚,我们……我们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我发誓,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我们搬得远远的,再也不管他们的事了,行不行?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陈默,”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疲惫和一种彻底的疏离,“这些话,你以前也说过的。我相信过,也给过机会。但结果呢?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循环。我累了,也怕了。我不想再用我的余生,去赌你那永远停留在口头上的‘改变’。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可是我爱你啊!晚晚,我是爱你的啊!”陈默痛苦地抱住头。

“爱?”苏晚轻轻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陈默,你的爱太沉重了,我背负不起。你的爱,要求我无限度地包容你的家庭,无限度地牺牲我自己。这样的爱,我不要了。”

陈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苏晚不再看他,拿起协议:“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同意,我们就协商细节签字。不同意,我们就法庭见。这期间,除了离婚相关事宜,不要再联系我。你父母弟妹那边的骚扰,我也已经明确告知,如果继续,我会报警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说完,她收起协议,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对了,家里的‘战场’我还没收拾。如果你觉得无法面对,可以请保洁。费用,AA。”

走出民政局,冬日清冷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却也带来一丝暖意。苏晚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中那股郁结了三年的浊气,似乎也随着这次吐纳,消散了不少。

她知道,离婚不会一帆风顺,财产分割会有争执,婆家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真的会去她公司闹。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她终于把那张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桌子掀翻了。至少,她找回了说“不”的勇气和力量。至少,她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不再需要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而不断阉割自我。

她只是苏晚。一个曾经在婚姻里迷失、如今决定挣脱牢笼,重新开始的女人。

路还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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