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阿尔巴尼亚之前,你要是问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我真的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贫穷、动荡、全是碉堡,还有小时候课本里提过的“阿中情谊”。
出发前一周,我跟朋友说要去地拉那,他们一个个都惊了,劝我别去:“你疯啦?听说那地方又乱又穷,小心被人盯上,连腰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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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底。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特意带了两件旧T恤、一双耐造的运动鞋,甚至还塞了包感冒药和创可贴,主打一个“做好吃苦、随时探险”的悲壮心态。我想着,反正也就去几天,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结果落地地拉那的那一刻,现实直接给了我一记闷棍,不是疼,是彻底懵了,懵到我站在机场出口,愣了足足三分钟。
我本来以为,出了机场,看到的会是破旧的出租车、坑坑洼洼的小路,还有面黄肌瘦的路人。
可根本不是这样。
我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刚解锁屏幕,就看着一辆又一辆奔驰从眼前开过。不是那种崭新的S级,全是上世纪90年代的老款虎头奔,车漆掉得一块一块的,有的保险杠都歪了,但开起来依旧轰隆隆的,在阳光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大概数了数,五分钟不到,足足过去了二十一辆。
后来跟当地人聊天才知道,这个国家人均月收入还不到4000人民币,连房租都够紧巴的,可奔驰的保有量却高得离谱。他们说,哪怕家里房子漏风、墙皮脱落,出门也得开上大奔,这不是攀比,是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这种观念甚至延伸到了生活的其他方面,我在地拉那的街头小店闲逛,看到有卖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这玩意儿在国内还得藏着掖着买,在这儿就这么光明正大摆着,后来上网一查才知道,其实在淘宝就有。
从这种小细节也能看出来,阿尔巴尼亚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很实在,只要是能让自己过得舒服的东西,他们就觉得值,管它新的还是旧的,管它买的渠道是哪儿,好用就完了。
如果说满街大奔是意外,那物价直接把我惊掉了下巴。
下午逛到市中心,看到一家露天咖啡座,装修得挺有格调,遮阳伞是米白色的,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还有当地人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咖啡、聊天。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坐了下来,心里盘算着,这种环境,一杯咖啡怎么也得二十多块,贵点可能三十块,大不了少喝一口。
点单的时候,我连菜单都没敢多翻,直接指着别人喝的Espresso,跟服务员说要一杯。
喝完结账,服务员飘过来一句:“70 Lek。”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打开汇率换算器,手指都有点抖,按下数字的那一刻,我直接愣住了。
70列克,换算成人民币,才5块2。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用蹩脚的英语问了一遍:“Is this for one?就一杯?”
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耸耸肩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Yes, my friend. Welcome to Alba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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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是真的羞愧,也真的意识到,我被之前的刻板印象骗得有多惨。我以为我来的是一个灰头土脸、连一口好咖啡都喝不起的东欧废墟,结果来了才发现,这里的人,拿着诺基亚时代的薪水,过着意大利式的松弛生活。
它没有营销号吹得那么神,不是什么“欧洲马尔代夫”,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苦大仇深,它真实得有点离谱,离谱到让我不知所措。
第一次逛地拉那,我的感官直接被拉满,不是那种精致的治愈,是粗粝的、生猛的冲击,浑身都觉得热闹又混乱。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有路边烤玉米的焦香,有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咖啡香,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反而很有烟火气。
声音更是乱得没章法,到处都在修路,电钻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旁边清真寺宣礼塔的吟诵声飘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司机们不耐烦的喇叭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可当地人却习以为常,该聊天聊天,该喝咖啡喝咖啡。
我去了最有名的斯坎德培广场,左边是刚封顶的现代化玻璃大厦,阳光照在上面,刺眼得睁不开眼,右边却是一排排赫鲁晓夫时期的老公寓楼,看着破破烂烂的。
有意思的是,这些老公寓不像其他东欧国家那样死气沉沉,前任市长(现在是总理)为了打破城市的压抑,下令把这些破旧的楼房,全刷成了高饱和度的彩虹色,红色、黄色、蓝色、绿色,一栋挨着一栋,乍一看有点杂乱,看久了又觉得格外鲜活。
我实在找不到词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一个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装,脚上却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荒诞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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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那个街区,谷歌地图上标着是主干道,结果我拖着行李箱过去,轮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格楞格楞”的惨叫,震得我手都麻了。
这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人行道,就算有,也被乱停乱放的车占满了,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在机动车道上,身后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呼啸而过,喷了我一腿的黑烟,我刚想吐槽,转头就看到路边几个老头,坐在塑料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Espresso,手里捻着念珠,闭着眼睛,仿佛身后的喧嚣,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里的物价,更是矛盾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在超市里拿了一盒牛奶,标价1.5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12块,比德国的牛奶还贵一点;再看油价,居然和西欧持平,可当地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400欧元左右,连一盒牛奶,都要花掉工资的一小部分。
我忍不住问我的房东,这么高的物价,当地人怎么活?
房东指了指外面没完没了的烂尾楼,又指了指每个人手里夹着的香烟,笑着说:“我们阿尔巴尼亚人,不存钱的,今天有钱今天花,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就好。”
那一刻我才算明白,地拉那的骨子里,就是这样一种矛盾体,混乱中藏着秩序,焦虑中透着松弛,它不讨好任何人,也不掩饰自己的伤疤,就那样把最粗糙、最鲜活的一面,直接怼到你脸上。
在阿尔巴尼亚待了几天,最让我难忘的,不是那些奇怪的风景,而是那些不说英语、却用行动,狠狠温暖我的当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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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想去Bunk'Art 1,那个由巨型核掩体改成的博物馆,位置挺偏的,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大爷,满脸褶子,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车里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挂件,旁边却贴着一张褪色的恩维尔·霍查的照片,这种奇怪的组合,大概也只有阿尔巴尼亚才有。
他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阿语,我们全程的交流,就靠我指着手机地图,他点点头,偶尔“嗯嗯”两声,除此之外,全程沉默。
车开了一半,堵车了。这里的堵车,根本没有什么秩序可言,不是排队等候,是谁的车头硬,谁就能先走,乱得像一锅粥。
突然,大爷摇下车窗,对着旁边一辆试图加塞的奥迪,破口大骂,声音又大又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手还在空中剧烈挥舞,像是在指挥一场战争,那架势,吓得我赶紧缩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直打鼓:完了,这大爷路怒症犯了,我不会要交代在这儿吧?
结果下一秒,大爷转过头,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从手套箱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我面前,指了指我的嘴巴,示意我吃。
我愣了一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Thank you”,他笑得更开心了,摆摆手,又转过头去开车。
到了目的地,计价器显示1200列克,我掏出一张2000列克的票子递给他,想着他可能找不开,剩下的300列克,就当小费了,反正也没多少钱。
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爷接过票子,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500列克的零钱,他皱了皱眉,把2000列克的票子塞回我手里,摆摆手,又指了指路边的便利店,示意我去换零钱。
我看便利店门口排了好长的队,懒得去换,就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找了,没关系。
这下大爷急了,他直接熄火,拉开车门下车,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路边的一个水果摊前,跟摊主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摊主笑着,给了大爷一些零钱。
然后大爷拿着零钱,拉着我回到车上,把属于我的800列克,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数给我,连那种面值很小、几乎没用的硬币,都小心翼翼地塞进我手心,生怕少给我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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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这一路上唯一的一句英语:“Friend。”
那一刻,我真的特别羞愧。我下意识地以为,他会像其他旅游城市的司机一样,顺水推舟地宰我一笔,可他比我更在乎原则,更在乎“朋友”这两个字。
后来去吉诺卡斯特,那个著名的石头城,我住进了一家民宿,与其说是民宿,不如说是一对老两口,把自家二楼的几间房腾了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对外出租了。
女主人是个胖胖的阿姨,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却只会说两个英语单词:“Eat”和“Good”,多一个词都不会说。
我刚放下行李,正准备出门觅食,阿姨突然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几块黏糊糊的蛋糕,还在不停地滴糖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当地有名的Trilece,甜得齁人。
她把盘子往我面前一递,语气强硬,就像在命令我:“Eat!”
我赶紧摆手,用英语跟她说,我不饿,刚在飞机上吃过,谢谢阿姨。
可她根本无视我的拒绝,嘴里念叨着“Good!Good!”,直接把叉子塞进我手里,眼神特别坚定,仿佛我不吃,她就不让我出门。
我没办法,只能被迫吃了一口,那甜味瞬间炸开,甜得天灵盖发麻,齁得我差点呛到,阿尔巴尼亚人的甜食致死量,真的是世界级的。
看我吃了一口,阿姨满意地点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然后转身跑回厨房,没过多久,又端出一盘切好的无花果,还有一杯看起来像白开水的液体,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我以为是水,渴得不行,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结果下一秒,一股火线直接从我的食道冲进胃里,烧得我喉咙发疼,不停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阿姨看着我的窘样,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拍着大腿,一边不停地喊:“Good!Good!”,那笑声特别爽朗,感染得我,哪怕喉咙很疼,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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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这种“霸道投喂”就成了常态。早上出门前,我的手里总会被她塞一把核桃;晚上回来,桌子上总会摆着一盘自家腌的橄榄,或者一碗热腾腾的汤;甚至我出门逛景点,她都会提前给我装一小袋饼干,塞进我的包里。
临走的时候,我想着,这些额外的食物,总得给点钱,就掏出一些欧元递给她,结果阿姨脸色一沉,假装生气地把我的手推开,还作势要把我推出门,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在说,我把你当亲戚,你却跟我谈钱,太见外了。
这就是阿尔巴尼亚人的待客之道,霸道、直接,没有任何边界感,却热乎得烫手。我本来以为,我是来消费的游客,结果到最后,却成了他们眼里,需要被照顾的远房亲戚。
在培拉特,那个被称为“千窗之城”的地方,我在一家河边餐厅吃饭,服务生是个叫Arben的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很精神,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的英语流利得惊人,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伦敦腔,比我这个学了十几年英语的人说得还好。
我忍不住问他,你英语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在国外留过学?
他一边给我倒红酒,一边笑着说,没有留过学,全靠Netflix和YouTube,我每天都看六个小时,一边看一边学,慢慢就会说了。
Arben告诉我,他是学计算机的,毕业两年了,可在当地,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计算机专业在这里,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没办法,只能来餐厅端盘子,一个月只能赚350欧,而他看中的一双耐克鞋,就要100欧,相当于他三分之一的工资。
“在这里,年轻人都想走,”他指了指河对岸,那些亮着灯的千窗之城,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看这些房子,是不是很美?可里面很多都是空的,年轻人都去德国、去意大利了,哪怕去那边刷盘子、端盘子,赚得也比在这里当医生、当老师多。”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难受。
我问他,那你呢?你也想走吗?
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在等签证,要是签证下来了,下个月我就去慕尼黑了,要是没下来,那我还是在这里,给你倒红酒,给你推荐当地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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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顿饭,背景是绝美的奥斯曼古建筑,河水缓缓流淌,灯光映在水面上,美得像一幅画,可我嘴里的烤肉,却吃出了一点苦涩的味道。
我终于明白,游客眼里的诗和远方,眼里的绝美风景,从来都不是当地人的生活,而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围城。这种错位感,在阿尔巴尼亚,无处不在,让人心里酸酸的。
如果说,地拉那、培拉特这些城市,是阿尔巴尼亚精心打扮过的面子,那北部的山区,才是它最真实、最不为人知的里子。
我特意去了Theth,那个藏在“被诅咒的山脉”深处的村庄,去之前看攻略,所有人都说路难走,我心里还想着,再难走,能难走到哪里去?结果去了才知道,我还是太天真了。
这里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有些地段,就是碎石堆出来的,旁边就是几百米深的悬崖,没有护栏,没有指示牌,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下去。
这里的公共交通,叫Furgon,说白了,就是私人运营的小巴,没有时刻表,没有固定车站,全看司机心情,人满了就走,或者司机抽完烟、聊完天,高兴了就走,不高兴了,就再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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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Theth那天,我坐的小巴,是一辆不知几手的福特全顺,车身布满了划痕,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痕,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碎掉,车里挤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只能扶着车顶的扶手,勉强站稳。
司机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看起来有点凶。他开起车来,更是不管不顾,在盘山公路上一路狂奔,速度快得吓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每次过弯,都感觉车轮有一半悬在外面,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吓得我死死抓着扶手,手心全是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车里的当地人,却淡定得不行,有的靠在座位上,睡得香得很,有的一边剥瓜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还有的,甚至把头伸出窗外,吹风看热闹,仿佛我们坐的不是悬崖边的小巴,而是平稳的地铁。
最离谱的是,这个司机,一边单手搓着方向盘,过那些惊险的发卡弯,一边还拿着手机,跟副驾的人视频通话,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还把手机对着窗外,给对方展示路边的风景,眼睛全程不看路,气得我差点当场喊出来。
我实在忍不住,凑到前面,用蹩脚的英语喊了一句:“Brother, slow down! 慢点,太危险了!”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灿灿的金牙,语气满是自信:“No problem! Albanian road, best road!”
说完,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鸣着,冲上了一个大坡,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在拿命旅游啊。
到了Theth,我的手机彻底成了砖头,没有信号,没有WiFi,跟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那种感觉,既恐慌又安心,恐慌的是,万一出点事,连求助都没办法,安心的是,终于可以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感受这片土地的宁静。
我住在当地传统的石塔民居里,这里的墙壁,足足有一米厚,窗户很小,像一个个枪眼,看起来阴森森的。房东告诉我,以前,这里的人,都是为了防备“血仇”,才住这种房子。
在当地旧有的卡努法典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家族里有人被杀,那必须血债血偿,为了躲避仇人的报复,男人们只能躲在这种石塔里面,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不敢出门,想想都觉得可怕。
听着房东讲这些关于血仇、关于生存的故事,看着窗外美得像瑞士一样的雪山草甸,蓝天白云,绿草如茵,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我脊背发凉,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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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徒步,去看著名的“蓝眼睛”,那是一个天然的泉眼,水蓝得像宝石一样,清澈见底,据说,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神秘又美丽。
往返需要六七个小时,路很难走,全是碎石和树根,脚下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风景,不知不觉,就迷路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看不到一个人,看不到任何路标,我站在原地,看着茫茫的山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不是那种在大城市里迷路的焦虑,是一种被自然吞噬的渺小感,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我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徒步。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想着实在不行,就原路折返,哪怕走不到蓝眼睛,也不能再往前走了,太危险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羊叫声,我抬头一看,看到一队赶着羊的牧羊人,正朝着我这边走来,他们穿着传统的服饰,手里拿着牧羊杖,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他们看出了我的窘迫,停下脚步,用手比划着,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赶紧点点头,指着手机里蓝眼睛的照片,示意他们,我想去这里。
其中一个年轻的牧羊人,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红色标记,那是徒步的路标,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又比划着,告诉我国,沿着路标走,就能走到蓝眼睛,还特意给我指了一条相对好走的路。
分别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面包,递给我,我赶紧摆手推辞,说我不饿,谢谢他,可他却硬塞到我手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个词:“Besa。”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能笑着跟他说“Thank you”,看着他们赶着羊,渐渐消失在山林里。
后来,我查了才知道,“Besa”是阿尔巴尼亚文化的核心,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仰,意思是“承诺”,是“荣誉之言”,引申开来,就是对客人的绝对保护和慷慨。
哪怕你是陌生人,哪怕你是仇人,只要你走进了我的家门,只要我对你许下了承诺,我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善待你,这是他们不变的信仰。
那一刻,在这片蛮荒的山谷里,我咬着那块硬得崩牙的面包,却觉得,这是我这趟旅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任何米其林大餐都要珍贵,它藏着阿尔巴尼亚人最淳朴、最善良的心意。
在阿尔巴尼亚待了十几天,我慢慢摸清了这里的生活,那些细碎的、粗糙的、不完美的生活切片,拼凑出了一个最真实的阿尔巴尼亚。
关于吃,这里的人,真的太爱吃肉了,主食几乎全是肉,烤羊排、烤肠、肉丸子,蔬菜在这里,就像是装饰品,很少有人吃。
最常见的小吃,是Burek,一种酥皮馅饼,路边摊到处都是,30到50列克一个,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两三块钱,一口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流下来,香得直冒热气,虽然很腻,但越吃越上头,是碳水和油脂带来的,最纯粹的快乐,吃一个,就能顶半天不饿。
还有他们的国菜,Tavë Kosi,用酸奶和鸡蛋裹着羊肉烤出来的,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差点吐出来,酸、咸、鲜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可吃了第三次,我就上瘾了,越吃越香,那种独特的味道,让人印象深刻。
这里的物价,真的太良心了,我和朋友两个人,在餐厅点满一桌子肉,再加一瓶红酒,总共也就100到150块人民币,在欧洲其他地方,这钱,可能只够吃两碗面,在这里,却能吃到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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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住,我只能说,一定要降低预期,别指望有多好的设施,能住得干净、安全,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在萨兰达海边,租了一个海景公寓,阳台看出去,就是希腊的科孚岛,景色无敌,美得不像话,可住进去才发现,全是坑。
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停水,我顶着满头泡沫,站在浴室里,手足无措,赶紧给房东发信息,房东回得很淡定:“Ah, sorry, city problem. Maybe 1 hour.” 意思是,城市问题,可能要等一个小时才有水,我只能顶着泡沫,在浴室里等了一个小时。
还有一次,淋浴头坏了,只能手持着洗,而且淋浴间没有挡水条,洗完澡,整个卫生间都被淹了,水漫到客厅,我只能拿着拖把,一点一点地吸,吸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水吸干净。
在这里住久了,我甚至习惯了,电梯要投币才能用,空调只出风不制冷,马桶要按三次才能冲下去,这些在国内,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问题,在这里,都是常态。
关于买,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二手服装市场,一开始,我特别抗拒,觉得二手衣服不干净,可进去逛了一圈,我彻底被震惊了。
这里堆满了来自意大利、德国的旧衣服,很多衣服,连吊牌都没拆,看起来崭新崭新的,质量也很好,价格还特别便宜,一件名牌风衣,也就几十块人民币,一件T恤,几块钱就能买到。
当地人,都特别热衷于淘旧货,我看到很多打扮时髦的小姐姐,在衣服堆里,熟练地翻找,一旦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脸上那种开心、那种满足,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
我的向导告诉我,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得穿二手衣服丢人,他们觉得,衣服只要干净、好看、质量好,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买新的?省下来的钱,我们可以喝更多的咖啡,可以去海边度假,可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没必要为了“面子”,花冤枉钱。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执着于“面子”了,总觉得穿新衣服、买名牌,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可对比之下,阿尔巴尼亚人的消费观,反而更通透、更洒脱。
离开阿尔巴尼亚的那天,飞机起飞,我坐在窗边,俯瞰着这片土地,心里五味杂陈。
下面是连绵的群山,像巨龙的脊背,蜿蜒起伏;海岸线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大地上,可偏偏,又点缀着一些烂尾楼的灰色疮疤,显得有些突兀;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红顶房子,挨挨挤挤的,里面藏着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藏着年轻人的无奈与憧憬,藏着老年人的坚守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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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阿尔巴尼亚,不是一个适合所有人的目的地。
如果你追求的是瑞士那样的精准,日本那样的细致服务,或者西欧那样的精致浪漫,那你千万别来,你一定会疯掉的。这里的混乱、这里的尘土、这里的随意,分分钟能逼死强迫症,分分钟能让你崩溃。
可如果你厌倦了那些被精美包装过的旅游产品,厌倦了人挤人的网红景点,如果你想看看这个世界,未经打磨的原始模样,想感受一种生猛的、带刺的、却又无比热情的生命力,想遇见一群真诚、善良、通透的人,那这里,一定会让你着迷,一定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就像一个还没学会化妆的野丫头,也许脸上带着泥点,也许性格有点冲,也许浑身都是缺点,可当你真正走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发现,那是最清澈、最真诚的眼神,没有一丝杂质。
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它既贫穷又富有,贫穷的是收入,富有的是真诚和快乐;它既封闭又开放,封闭的是偏远的山区,开放的是当地人的心意;它既悲情又乐天,悲情的是年轻人的无奈逃离,乐天的是当地人及时行乐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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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有一句谚语,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房子属于客人和上帝。”
这趟旅行,我没有带回什么昂贵的纪念品,却带回了一段最珍贵的回忆,带回了对这个国家,最真实的认知。
在这个充满悖论的国家,我看到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看到了最混乱的秩序,也看到了最纯粹的善良。
而这种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复杂性,这种不完美的真实,就是我这趟阿尔巴尼亚之行,最大的收获,也是最珍贵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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