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的重庆,有点冷。江风从嘉陵江口一路灌进来,穿过街巷,也吹到了中共西南局驻地的窗棂。就在这时候,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第二野战军机关,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安顿下来,开始了一段全新的治理与建设历程。
这座城市,对邓小平而言,并不陌生。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川东少年,从广安一路辗转来到这里,准备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求学。那时的重庆,是他走向世界的起点;如今再来,则是带着新中国“进军西南、建设西南”的使命而来,身份和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有意思的是,邓小平在重庆的两次“亮相”,一头一尾,恰好勾连起他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巨大转折:一边是少年求学,一边是共和国领导人主持建设。两条时间线,在重庆悄悄交汇。
一、少年邓小平:从重庆江岸走向法国工厂
1918年,重庆码头上十分热闹。川江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商贩吆喝不断,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背着简单行李,站在太平门一带的江边,抬头看着陌生的城市。这就是14岁的邓小平。
他此行的目标,是参加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那几年,新文化运动方兴未艾,陈独秀等人提倡青年留学法国,认为那里生活费相对低廉,又能接触到工业文明和新思潮。这种说法,在各地学生中激起阵阵浪潮,重庆也不例外。
在广安老家,邓小平的母亲其实极不放心。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独自跑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怎能不担心?她曾埋怨丈夫邓绍昌:“还是个半大孩子,就送那么远,你舍得?”邓绍昌接受过新式教育,想法更为开通,他觉得,儿子如果真能去欧洲学到本事,将来未必不能报效国家。
就这样,在父亲的支持下,邓小平来到重庆,考入留法预备学校。这里的课程紧张,既有法语,也有基础科学,还有不少与实际生活相关的内容。短短一年,对这个少年影响不小。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后,浪潮很快传到了西南。重庆学生很快组织起来,反对北洋政府的卖国行径。邓小平积极参加游行示威,常常在街头出现,声音不大,却一直在队伍里。
同年11月,重庆警察厅长郑贤书挪用公款购买大批日货,准备以警察厅名义公开拍卖,引发全城公愤。11月17日,一千多名学生来到警察厅门口,要求退回日货。队伍前列,有邓小平的身影。
次日,示威升级,警察护卫打伤学生,愤怒的人群将缴获的日货运到朝天门,当众焚烧。火光映红江面,也映在青年的眼睛里。最终,四川督军当局撤销了郑贤书的职务。
这段经历,对年轻的邓小平触动很大。一方面,民族情绪被再一次点燃;另一方面,他切身体会到民众团结起来的力量。回到学校后,他当众摔碎自己使用的日货牙粉、脸盆,撕毁用东洋布做的衣服,态度明确——不再用日货。
1920年7月,留法预备学校举办毕业典礼。百余名学生里,83人合格,其中年龄最小的,是邓小平。确定赴法之后,他专门去拜访早年留法归来的数学家何鲁。何鲁向他详细介绍法国情况,还特别叮嘱:“到那边要能吃苦,别忘了为国争气。”
8月27日下午,邓小平和同学们从重庆太平门登上客轮。第二天一早,客轮起航。江面雾气未散,少年回望重庆,眼里有期待,也有难舍。谁也不会想到,29年后,他会以指挥千军、主持西南建设的身份,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二、铁轨向西:成渝铁路与一个新政权的考验
1949年底,人民解放军进入重庆时,这座大后方城市表面上灯火尚在,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沿海港口被国民党舰队封锁,物资进不来;水电厂、煤矿曾遭严重破坏,工厂不是停工,就是勉强支撑;经济几乎停滞,物价飞涨,连中小学都因经费困难纷纷停课。
在这种局面下,中共中央西南局面临的任务,非常现实:既要稳定社会秩序,又得尽快恢复生产。1950年2月8日,西南局向中央上报建议,把修筑成渝铁路放在首位,通过铁路建设带动整个四川地区经济恢复。这个判断,毫不夸张地说,既有战略眼光,也有对民生的顾虑。
随后,中央同意了这个设想。为保证工程启动,拨出4000万斤小米折价款作为建设经费。交通部也积极配合,从鞍山调来钢锭,经海运至上海,沿长江再送到重庆附近的大渡口钢铁厂,为铺轨做好物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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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钢材陆续到位,但技术力量却是个不小的难题。旧中国时期多次鼓吹修建铁路,最终大多半途而废,有的甚至沦为圈钱工具。邓小平在讨论中提出,必须大胆重用旧工程技术人员,让他们有职、有责、有待遇,这样工程质量才有保障。
于是,一批在旧政权时期就具备专业经验的人被重新组织起来:有选线专家蓝田,有总工程师萨福均,有留美工程师刘建熙,还有对沿线文物保护有经验的考古专家张圣奘等。他们中的不少人,本来对新政权的情况并不了解,是在反复接触中才渐渐打消顾虑,决定回国、或转而效力。
1950年6月15日,成渝铁路开工典礼在重庆举行。邓小平出席并讲话,言语朴素,却不失锋芒。他坦言国家经济困难、设备匮乏,也点明了为什么要抽调部队参加筑路——一来节省经费,二来能保证组织纪律和建设效率。这段讲话随后登上多家报纸头版,引起强烈反响。
很多青年听说要修成渝铁路,奔走相告,报名参加。有人激动地说:“这一次,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停在半路上。”不过,也不乏怀疑声音。有人回忆民国时期“铁路股票”的教训,担心又是一次只闻其声、不见其成的空头工程;还有人惴惴不安,怕新政权会像旧政府那样四处摊派、强行集资。
事情的发展,给了他们一个清晰答案。共产党并没有大规模搞民间募捐。第一批奔赴九龙坡工地的,是西南军区军工筑路第一总队的4000多名解放军官兵。紧接着,又有第10军、第16军各两个团及其他部队抽调的约3万名官兵,组成5个军工筑路队,成了修路的主力。
地方上,重庆有18000多名失业工人加入辅助性工作队伍。铁路沿线的乡镇,也组织了大批民工参与。技术方面,除了新成立的成渝铁路工程局,还接收了原国民党黔桂铁路工程处、中国桥梁公司的技术人员,一共约十万人的队伍,投入到这条短短五六百公里的铁路线上。
1950年8月1日,在重庆大渡口,铺下了成渝铁路正线的第一对钢轨。之后轨道向九龙坡延展,接通菜园坝火车站,再向成都方向伸展。刚开始,因为工人对新式机械和施工流程不熟悉,每日铺轨长度只有700米左右。随着经验累积,工效提高到每天1000米以上。
到1952年1月26日,铁路已经铺到资中县境内,离成都仅约200公里。西南铁路工程局向邓小平提出三个通车典礼时间方案:6月1日、7月1日或8月1日。邓小平听完情况后,很快拍板:定在7月1日,也就是中国共产党成立纪念日。理由简单明了——既要保证质量、安全,又希望这条“建国后第一大工程”能够与党的生日相呼应。
1952年7月1日,成渝铁路在重庆菜园坝和成都北门火车站同时举行通车典礼。铁道部部长滕代远在北京代表铁道部祝贺,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等领导在现场剪彩。会上宣读了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刘伯承的嘉奖令,展示了毛泽东从北京送来的锦旗:“庆贺成渝铁路通车,继续努力修筑天成路。”对于刚刚脱离战争不久的西南地区来说,这条铁路承载的不只是运输能力,更是一种信心。
三、“我们的伙食标准是多少”:从一顿饭看作风
铁路修起来只是一步。真正让新政权能否站得住脚的,还有干部作风问题。邓小平进入重庆后,很快就向身边干部立下了“约法三章”:不设私人公馆,办公与住宿从紧安排;伙食集体统一,不准铺张浪费。这些要求,看似琐碎,却直指人心。
那时,刘伯承和邓小平身边,跟着一位从大别山一路出来的老炊事员,人称“老程”。老程熟悉两位首长的习惯,每顿饭只做两个菜——一荤一素,再配点小咸菜和一碗汤。来客人了,适当加两个菜;没客人,就是这一套。简单,却很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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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程因故回乡,新来的厨师对情况不熟,只想着让首长吃好一点。菜色从最初的四个,慢慢涨到六个,再发展到八个,鸡鸭鱼肉轮番上桌,看上去颇为丰盛。
时间久了,刘伯承和邓小平都觉得不对劲。这哪像日常伙食,更像“天天吃席”。刘伯承忍不住把后勤部长叫来,语气里带着火:“这不是天天吃席吗?”邓小平也附和,“怪不得有人说我们天天过年。”
邓小平接着问:“我们两个的伙食标准是多少?”后勤部长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答道:“没有标准。”邓小平当场就变了脸色:“怎么会没有标准?国家还穷,很多人吃不饱饭,我们怎么能说‘没有标准’?”
后勤部长这才明白问题所在,只好请求邓小平给个明确标准。邓小平想了一下,提出:按团级标准执行,四菜一汤,一荤三素,不准超支。几天后,考虑到刘伯承身有旧伤、身体条件一般,后勤部门又来请示,希望适当提高伙食等级。邓小平斟酌后,答应按师级标准执行,但强调“不能再高”。
就这样,两位西南最高领导干部的生活待遇,有了清晰界限。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后整个西南地区的伙食标准,都随之下降。刘伯承、邓小平拿自己的“饭碗”开刀,给下面做了样子。
然而,生活上的变化,并不意味着所有干部都能自觉守住底线。一些人进城后,心态悄然变化。有人跟后勤部门申请小汽车,说重庆山高坡陡,走五里路腿就酸,非得坐车不可。类似要求多了,风气开始滑向享乐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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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邓小平得到消息后,沉默了一阵,决定必须当面敲打。1950年初春,他在西南局小礼堂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参加者多是西南局和重庆市各机关县团级以上干部。会上,邓小平先是肯定大家一路南征北战的贡献,说他们是经得住磨难的“真英雄”。台下不少人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话锋紧接着一转:“有的同志,一进城就变了。房子要大的,车子要小的,走五里路就喊腿疼。怎么一进城,腿就娇贵了,变成‘五里腿’了?”这几句半带讥讽的话,说得很直,也让不少人脸上挂不住。邓小平指出,这背后是享乐腐化思想作怪,如果不尽早遏制,以后肯定会出大问题。
会议最后,他宣布由自己担任物资分配委员会主任,今后房子、车辆等紧缺物资的分配,都要经过统一审批。会后,这番讲话在各机关单位迅速传达,“五里腿”的说法在干部中间流传甚广,成了一面镜子。
同一时期,还有一件事也颇具象征意义。重庆解放后,市党政机关先后驻进了“王园”和“渝舍”——这两处原本是四川军阀王陵基和杨森的私人公馆,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环境优雅。但邓小平始终觉得这不妥,他认为这样的地方更适合改为公园和公共文化场所,而不是继续作为少数人享用的“官邸”。
在一次会议上,他明确提出批评,要求市委、市政府尽快迁出“王园”“渝舍”。经过一段时间筹备,机关相继搬离,这两处旧军阀公馆被改建为枇杷山公园和重庆市少年宫,面向普通市民开放。从居住安排到一顿伙食,再到公用空间的利用,背后的逻辑是一致的:权力回归公共,奢华让位于节俭和共享。
四、再看重庆:从一条铁路到一条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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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80年7月,重庆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战时陪都,城市的天际线和工业格局,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一年,作为中共中央副主席的邓小平再次来到重庆视察。站在山城的高坡上,他对陪同的市领导说:“重庆是西南最重要的工商业城市,重庆搞好了,对促进西南的经济发展有很大影响。”这句话,道出了他对重庆位置的判断。
从成渝铁路,到后来的工业布局,邓小平一贯把重庆视为连接西南内陆与全国大市场的重要枢纽。值得一提的是,这次重庆之行,他并不满足于只看城市本身,还专门登上“东方红32号”客轮,顺江而下,实地察看三峡江段,为三峡工程的论证搜集第一手意见和数据。
在船上,他向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的副总工程师魏廷琤提出一个颇接地气的问题:“有人反对建三峡大坝,说水库蓄水后水变冷了,下游的水稻和棉花长不好,鱼也少了,真有这么严重吗?”问得很直白,也看得出他对民生影响的关注。
魏廷琤一一解释:三峡水库的正常蓄水位是200米,与原河道相比,水面增加的面积有限,对气候影响不至于过大;再加上长江水量大,水体上下有垂直分层,具备一定自我调节能力。他还举了丹江口水库的例子,指出汉江中下游在水库建成后,粮棉产量并未下降,鱼产量也没有明显减少。唯一要注意的,是由于泥沙和饵料在上游蓄积,下游部分水域可能会稍有变化。
听完解释,邓小平点头表示认可,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细节,而是把话题引向更宏观的技术路线。他关心的,不只是水库本身的安全和效益,还有关键设备能不能国产化。于是,又问起“100万千瓦机组国内能不能制造”的问题。
魏廷琤转述说,美国有公司来信表示愿意承制三峡大坝所需的100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一机部副部长沈鸿也表态,国内有能力制造这类机组,可以独立设计,也可以与美方合作,在中国工厂生产。邓小平当即表示,这种“合作设计、在国内制造”的办法可行,既能利用国外经验,又能推动本国工业升级,这种思路延续了他一贯的务实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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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继续顺流而下。经过江水湍急处时,邓小平忽然提起往事:“1920年我出川去法国留学,船走到半路坏了,只好改走陆路出川,交通真是太艰难了。”这句轻描淡写的回忆,把在场人拉回到半个多世纪前那个少年时代,也反衬出如今长江航运条件的改善。
当客轮驶到夔门一带,邓小平又问:“这里选过址吗?”魏廷琤回答,夔门上游水深流急,地质条件相对复杂,如果在这里建坝,要达到同等的防洪、发电效果,势必要扩大库区面积,对四川的淹没损失远大于下游方案。
邓小平接着追问:“不是有两个理想坝址吗?”得到的答复是:太平溪和三斗坪都在论证范围内,各有利弊。太平溪河谷较窄,混凝土工程量相对较少;三斗坪混凝土工作量大一些,但施工导流更方便。邓小平并没有直接表态选哪一个方案,而是更多从国家长远利益、技术可行性角度提出要求,强调要论证充分,不能草率否定,也不可以轻飘飘拍板。
最后,当客轮抵达武汉时,邓小平指示要由国务院组织召开一次专门的三峡会议,对工程进行系统研究。他明确表示,三峡工程效益巨大,不宜轻易否决,更不能因为一些尚存争议的技术细节,就简单作罢。8月,相关会议在国务院层面召开,三峡工程的前期工作由此加速推进。
从1920年那个在重庆码头登船的青年,到1980年在长江客轮上连连发问的中央领导,邓小平与重庆、与长江之间的关系,早已不仅是个人记忆。成渝铁路上的第一根钢轨,重庆市少年宫前的台阶,西南局礼堂里谈“伙食标准”的一句话,三峡江面上关于水温、鱼群和机组功率的讨论,这些看似零散的画面串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种一以贯之的思路:既要建设,又要节制;既要发展,又要守规矩;既看眼前,也算长远。
1949年那顿“菜太多”的饭局,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恰好折射出刘伯承、邓小平在重庆的那段岁月:修铁路,抓作风,理财物,改公馆,既紧又实。重庆这座山城,记录了他们从青年到中年的轨迹,也见证了一个新政权在西南扎根、稳步前行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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