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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喊我去加拿大养老,邻居儿子递来一张纸条,我瞬间取消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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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儿子邀同我去加拿大旅游,出发前我跟邻居话别,他儿子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我阅后立即取消航班

田秀芬把最后一件羊毛衫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儿子许浩说了,加拿大那边凉,早晚得穿。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十年的老屋,墙上的全家福里,许浩还扎着红领巾,丈夫老许的手搭在她肩上,笑容模糊在时光里。

老许走了七年。

许浩结婚三年。

这屋子,也快要不属于她了。

“妈,你好了没?司机半小时后到楼下。”

许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就来。”

田秀芬应着,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两盒点心,敲开了对门邻居韩梅的家。

道别的话说了几句,韩梅的眼圈有点红。

“秀芬姐,出去散散心也好……就是,就是别去太久了。”

田秀芬笑着拍拍她的手。

韩梅的儿子赵小伟,那个高三的闷葫芦,一直躲在妈妈身后。

就在田秀芬转身要离开时,赵小伟突然蹭过来,飞快地把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她手心。

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带着汗。

“田奶奶……路上看。”

他声音压得极低,说完就缩了回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田秀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笑着道了别。

关上门,回到自己寂静的客厅。

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作业纸。

上面只有一行用尺子比着、写得工工整整、却力透纸背的字:

“田奶奶,别去。许叔叔上个月来问我妈,哪家养老院‘封闭管理’做得好,还问‘老人神志不清时签的文件算不算数’。”

田秀芬站在玄关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抓着纸条的手开始抖。

抖得纸页哗啦作响。

行李箱静静立在脚边,像一副等待收殓的棺木。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拨通了许浩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妈?怎么了?落东西了?”许浩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有一丝早该如此的笃定。

田秀芬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穿过鼻腔,冰冷,带着铁锈味。

“航班取消。”

她说。

“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妈,你又闹什么脾气?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不退的。”

“那就扔了。”

田秀芬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撞鼓。

“许浩。”

她叫他的全名,上一次这么叫,还是他偷拿家里钱去网吧被抓到的时候。

“那张养老院的宣传单,你藏在我病历本下面的。”

“现在,拿出来。”

“我们聊聊。”

“聊聊你怎么打算把你亲妈,‘封闭管理’起来。”

“再聊聊我‘神志不清’的时候,你打算让我签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儿子轻轻地、几乎算是松了一口气般的嗤笑。

“妈。”

许浩终于开口,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陌生。

“你既然知道了。”

“也好。”

“省得我一路装孝子,也挺累的。”

“在家等着吧。”

“我让你儿媳妇,一起回来。”

“咱们今天,是得好好聊聊。”

“聊聊这房子。”

“聊聊你的以后。”

通话被挂断。

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田秀芬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

手里那张纸条,被她攥得死紧。

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心冷了,全身就都麻木了。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全家福里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下来。

不是悲伤。

是彻骨的寒意。

她对着照片,喃喃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却在此刻有了全新答案的话:

“儿子。”

“你带我出去旅游。”

“是打算把我留在外面。”

“再也回不来吗?”



第一章

许浩和妻子沈冰是晚上七点到的。

没有敲门。

直接用钥匙开的门。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声枪响。

田秀芬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

面前泡着两杯茶。

一杯给自己。

一杯给早已不在的人。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把她圈在一小团温暖里,衬得走进来的两个人,身影格外高大,也格外冰冷。

“妈。”

许浩换了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冰跟在他身后,拎着一个昂贵的名牌手袋,脸上的笑容是精心调试过的,关切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

“妈,您看您,说不去就不去了,多可惜呀。浩浩为了这次旅行,准备了好久呢。”

田秀芬没接话。

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许浩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右腿架在左腿上。

一个防御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姿态。

沈冰挨着他坐下,手袋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金属扣。

“妈,小伟那孩子……”许浩开口,直奔主题,“给你瞎写什么了?青春期,叛逆,说话没谱。您还当真了。”

田秀芬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

“养老院的宣传单,在我卧室五斗柜第一个抽屉,病历本下面压着。”

她放下杯子,杯底碰触玻璃茶几,清脆一响。

“安康老年养护中心。”

“主打‘全封闭式管理,为失能失智长者提供全方位照护’。”

“去年隔壁楼的老孙头,老年痴呆走丢了两回,他儿子送进去的,就是这家。”

“一个月费用一万二。”

“老孙头进去三个月,人就没了。”

“他儿子说,是‘自然衰老,安详离世’。”

田秀芬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儿子。

“许浩,你给我挑的这家,是看中它‘封闭管理’。”

“还是看中它……‘安详离世’?”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沈冰抠金属扣的手指停了。

许浩架着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妈。”他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田秀芬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缓缓推过茶几,“我就想知道,赵小伟写的,是不是真的。”

许浩没动。

沈冰探身,用两根手指拈起纸条,快速扫了一眼。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妈!就这?这孩子……肯定是那天浩浩跟我商量事儿,他在隔壁屋写作业偷听到了,断章取义!浩浩那是关心你!你前段时间不是总说头晕,记性差吗?我们就想着,先了解了解好的养老机构,有备无患。怎么就成……”

“沈冰。”田秀芬打断她,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儿媳妇,“我头晕,是高血压,药一直吃着。我记性差,是忘了你上个月八号跟我说,看中了一个学区房,首付还差八十万。”

沈冰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也忘了,”田秀芬继续慢慢说,“你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妈,这房子以后肯定是您孙子的,就是现在周转不开。您那老房子地段虽然旧了点,但要是卖了,不仅能付首付,还能剩不少给您养老呢’。”

“我更忘了,我当时是怎么回你的。”

“我现在想起来了。”

田秀芬看向许浩。

“我说,‘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念想,我不卖’。”

“许浩,你当时就坐在你媳妇旁边。”

“你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你带着养老院的单子回来。”

“你是打算,帮你媳妇‘周转’。”

“还是帮你妈我,‘有备无患’?”

许浩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

他抿紧嘴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

“妈,房子的事,和养老院的事,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吗?”田秀芬追问,“你打听‘封闭管理’,打听‘神志不清时签的文件’。你是怕我将来真糊涂了,没人管我?还是怕我太清醒了,有些字,我不肯签?”

“田秀芬!”许浩猛地拔高声音,手掌拍在茶几上。

那杯给老许的茶,水面剧烈晃动起来。

“我是你儿子!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审犯人的口气跟我说话?!”

“就因为我是你儿子,我才问你!”田秀芬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带着颤抖,却不是害怕,“老许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的什么?你记不记得?他说,‘浩子,爸就你妈一个伴了,你替爸照顾好她’!”

“你现在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趁我‘神志不清’,把我关起来?!”

“把房子卖了?!”

“许浩,你是我儿子吗?!”

“你是我债主吧?!”

最后那句话,是嘶吼出来的。

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心寒。

吼完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田秀芬粗重的喘息声。

许浩瞪着母亲,胸口起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沈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浩浩,别这样,跟妈好好说……”

许浩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盯着田秀芬,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种被彻底撕破脸皮后的破罐破摔。

“好。”

“你要聊,是吧?”

“那就聊。”

“爸是让我照顾你。”

“我怎么没照顾你?”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出的钱?”

“是,这房子是爸留给你的。”

“可这房子的物业费、维修费、冬天的暖气费,这几年是不是我在交?”

“你守着这个破房子,有什么用?”

“它越来越旧,越来越不值钱!”

“沈冰说得不对吗?卖了它,换学区房,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孙子!”

“剩下的钱,给你找个条件好的养老院,舒舒服服过晚年,有什么不好?!”

“封闭管理怎么了?那是为了安全!专业护理!你懂什么?!”

“神志不清签字怎么了?那是法律程序!真要你瘫了傻了,没那些文件,我怎么帮你处理事情?!”

一句接一句。

理直气壮。

掷地有声。

田秀芬听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冷得她牙齿开始打颤。

原来,在儿子心里,这三十年的家,是“破房子”。

原来,儿子的“照顾”,是一笔笔等着变现的投资。

原来,自己的“糊涂”,是他们早已规划好的、需要法律文件来确认的“流程”。

她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

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全家福里那个依赖她、仰望她的小男孩的影子。

只有急于将一切“合理化”的、成年人的算计。

田秀芬慢慢靠回沙发背。

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声嘶吼中用尽了。

“说完了?”她问,声音沙哑。

许浩喘着气,没回答,但眼神表示默认。

“行。”

田秀芬点点头。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房子,我得卖。”

“卖了的钱,给你们付首付。”

“剩下的,给我自己,预定一个‘封闭管理’的床位。”

“等我‘神志不清’了,你们拿着文件,把我往里一送。”

“齐了。”

“你们一家三口,住新房子,奔好前程。”

“我,自生自灭。”

“许浩,你安排得真周到。”

“比你爸强。”

“你爸只会傻乎乎地对我好。”

“没你会算计。”

许浩的脸白了又红。

“妈!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田秀芬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做的事,不难看吗?”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

“今天太晚了。”

“我脑子乱。”

“你们先回去吧。”

“这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扫过儿媳。

“没完。”

沈冰急忙站起来:“妈,您别生气,浩浩他……”

“回去吧。”

田秀芬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背影佝偻,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僵硬。

许浩盯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几秒,猛地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

他拉着沈冰,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换鞋。

开门。

关门。

“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墙上的全家福,都似乎晃了晃。

田秀芬依然背对着门站着。

直到听到电梯下行“叮”的一声。

她才缓缓地、脱力般坐回沙发里。

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

那杯给老许的茶,已经凉透了。

水面平静无波。

像死了一样。

她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是老许生前最好的朋友,一位退休的律师。

姓周。

她按下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忙音,一声,又一声。

像她此刻的心跳。

缓慢。

沉重。

每一下,都敲在冰冷的现实上。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周律师浑厚温和的声音:“秀芬?这么晚,有事?”

田秀芬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周大哥。”

“我可能……要打官司了。”

“跟我儿子。”

“关于房子。”

“关于……我以后怎么活。”

“您能帮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律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把门锁好。”

“谁敲门都别开。”

“我明天一早过来。”

“详细说。”

第二章

周律师是上午九点到的。

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

“先吃点东西。”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目光扫过田秀芬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什么都没问。

田秀芬勉强吃了半根油条,喝了几口豆浆。

胃里有了点暖意,心却还是冷的。

“周大哥,我……”

“不急。”周律师坐在她对面,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慢慢说,从头说。一点细节都别漏。”

田秀芬从许浩提议去加拿大旅游开始说起。

说到邻居赵小伟的纸条。

说到昨晚那场撕破脸的对峙。

说到许浩和沈冰关于卖房、养老院、法律文件的那些话。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提到“封闭管理”和“神志不清”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周律师低头记录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养老院的宣传单,还在吗?”

“在。”田秀芬起身去卧室拿了出来。

周律师接过,仔细看了看封面和里面的条款,特别在“监护权委托”和“医疗决策授权”相关页面停留了很久。

“他们明确提到了,要你签这类文件?”

“许浩昨晚说,‘真要你瘫了傻了,没那些文件,我怎么帮你处理事情’。”田秀芬复述。

周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笔。

“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老许走后,你一个人继承,产权清晰。他们逼你卖房,有书面证据吗?比如短信、微信?”

田秀芬愣了一下,连忙拿起手机。

翻找和沈冰、许浩的聊天记录。

和沈冰的聊天里,果然有上个月八号前后的对话。

沈冰发了好几条长语音,点开,是她甜得发腻的声音:

“妈,我看中那个楼盘了,环境特别好,以后宝宝上学超方便的!”

“就是首付还差点……大概八十万吧。”

“哎,我也知道您舍不得老房子,可房子不就是给人住的嘛,您换个方式想想,这钱是流动起来了,是给下一代创造更好的条件呀!”

“妈,您就考虑考虑嘛,浩浩也是为了这个家……”

文字消息里,还有她发来的楼盘户型图和价格表。

许浩的聊天界面则干净得多。

最近几个月,除了例行公事般的“妈,今晚不回来吃饭”、“妈,给你转了五千生活费”,就是这次旅游的行程安排。

没有一句直接提卖房。

田秀芬的心又沉了沉。

儿子比她想的,要谨慎。

“语音也是证据。”周律师说,“能反映出他们持续施加压力。许浩这边……他最近给你转账,备注写的什么?”

田秀芬点开转账记录。

最近一笔五千元的转账,备注是:“妈,生活费。”

之前的几笔,有的备注“家用”,有的干脆没备注。

“他给你的银行卡,你知道密码吗?或者,绑定了你的手机支付吗?”周律师问。

田秀芬摇头:“卡是他拿着,每月定期往里打钱,我用多少取多少。手机支付……我不会弄,都是现金或者刷他那张副卡。”

周律师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也就是说,你对他的财务状况,几乎一无所知。反过来,他通过副卡,能清楚掌握你的每一笔消费。”

田秀芬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还有,”周律师抬起头,目光锐利,“你刚才说,许浩提到‘物业费、维修费、暖气费都是他在交’,有凭证吗?”

“缴费的单子……好像都是他直接处理,我没见过。”田秀芬努力回忆,“有一次暖气费单子寄到家,是他拿走的,说公司能报销一部分。”

“报销?”周律师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他用你的房子费用,去他公司报销?”

“我……我不确定,他好像是这么提过一句。”

周律师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

“秀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目前看,你儿子儿媳,至少从半年前,就开始有计划地对你进行心理和财务上的双重施压。目的很明确:让你自愿卖掉房产,并将卖房所得用于他们的购房,同时为你自己预定一个他们能够完全控制的养老机构。”

“他们甚至考虑到了未来你丧失行为能力的情况,试图提前获取法律文件,以便彻底掌控你的财产和人身自由。”

“这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

“这涉嫌经济控制和精神虐待,严重的话,可能构成遗弃的预备行为。”

田秀芬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遗……遗弃?”

“只是可能,从现有证据看,他们在做相关准备和铺垫。”周律师语气沉重,“秀芬,你必须立刻开始保护自己。第一步,就是财产和证据。”

他一条条交代:

“第一,你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老许的死亡证明,所有重要文件,原件立刻收好,最好放到银行保险箱。复印件也要藏好。”

“第二,停止使用许浩给你的副卡。你自己去办一张新银行卡,把老卡里剩下的钱转出来。以后所有资金往来,走你自己的账户。”

“第三,想办法拿到这房子近几年所有费用的缴纳凭证。物业、暖气、维修,每一笔。弄清楚许浩是不是真的用这些发票去报销了。如果是,这可能涉及职务侵占,是他一个巨大的把柄。”

“第四,继续收集他们催促卖房、安排养老院的证据。短信、微信、录音,都可以。尤其是许浩,他比较小心,你要更留心。”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周律师看着她,“从今天起,不要单独见许浩和沈冰。如果必须见,告诉我,我或者我安排的人陪你。家里换个锁芯,卧室门也最好能反锁。”

田秀芬听着,一条条记在心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大哥……真的要到这一步吗?他……他毕竟是我儿子。”她声音发抖。

周律师叹了口气,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秀芬,现在是他们要对你下手。你心软,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送。想想老许,他会愿意看到你被儿子这样算计吗?”

老许……

田秀芬眼前闪过丈夫憨厚的笑脸。

如果老许在,许浩敢吗?

如果老许在,一定会用他那双干惯了力气活的大手,把她护在身后吧。

可现在,只剩她自己了。

她必须自己护着自己。

“我懂了。”田秀芬用力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听您的。”

周律师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让她24小时随时可以打。

送走周律师,田秀芬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环顾这个熟悉的家。

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墙面,都留着老许和许浩小时候的痕迹。

现在,这里成了战场。

而她,必须成为一个战士。

为了老许。

也为了她自己。

她先找出家里所有重要证件,用一个防水文件袋装好。

然后,她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您好,我是三单元502的业主田秀芬。我想查一下我们家最近三年的物业费、暖气费缴纳记录和发票存根……对,我想自己核对一下。哦,都是我儿子代缴的?那麻烦您,下次缴费通知直接送到我家里好吗?或者发到我手机短信里,我留一下我的号码……”

接着,她找出许浩给她的那张银行卡。

去了最近的银行网点。

排队,在柜台办理了挂失,并重新办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储蓄卡。

把旧卡里剩下的两千多块钱转了进去。

柜员小姐温和地问:“阿姨,开通手机银行吗?以后转账查账方便。”

田秀芬犹豫了一下。

“开通。”

她笨拙地按照指示操作,设置了复杂的密码。

拿到新卡和U盾的那一刻,她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到家,她开始仔细翻找。

在许浩以前住的房间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叠厚厚的汽车保养单据和加油发票。

还有一些餐饮发票、住宿发票。

时间大多是最近一年的。

她一张张翻看。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手指捏着一张薄薄的发票。

开票单位:安康老年养护中心。

开票日期:两个月前。

项目:咨询服务费。

金额:六百元。

付款方式:信用卡。

签名处,是一个她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许浩。

田秀芬捏着发票,手臂开始颤抖。

两个月前。

那时候,她刚因为头晕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有点偏高。

许浩还安慰她:“妈,没事,以后饮食注意点,别瞎想。”

原来,他一边让她“别瞎想”。

一边,已经去养老院交了“咨询服务费”。

咨询什么?

咨询怎么把母亲“封闭管理”起来吗?

咨询“神志不清”时,怎么签文件才合法吗?

六百块。

买断母子情分的咨询费。

真便宜啊。

田秀芬把这张发票,和那张养老院宣传单,小心地夹在一起。

放进一个新的文件袋。

贴上标签:证据(一)。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累极了,却毫无睡意。

煮了碗清汤面,强迫自己吃下去。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许浩没有电话。

没有微信。

沈冰也没有。

昨晚那场冲突后,他们像是集体消失了。

又或者,是在酝酿着下一次的进攻。

田秀芬洗了碗,检查了门窗,换了卧室的门锁——她下午特意去五金店买的,最简单的插销锁,从里面一插,外面有钥匙也打不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屏幕忽然亮了。

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许浩。

田秀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抓过手机。

点开。

许浩发来的,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图片有点模糊,像是在车里拍的。

拍的是前方一辆车的后挡风玻璃。

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一只咧着嘴笑的黄色小熊。

田秀芬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床上。

那是许浩小时候最喜欢的贴纸。

老许买给他的。

他贴在了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后来自行车丢了,贴纸也没了。

他难过了好久。

老许为了哄他,又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贴在了家里那辆老捷达的后窗上。

老许去世后,那辆车卖了。

贴纸……

贴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照片下面,许浩跟了一句话。

很短。

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田秀芬刚刚筑起的心防。

“妈,你看,像不像我爸车上的那张?”

“我今天在安康养老院停车场看到的。”

“你说巧不巧?”

第三章

田秀芬盯着那条微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手脚冰凉。

安康养老院。

老许车上的贴纸。

巧合?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浩发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恐吓?

暗示?

告诉她,连老许的“念想”都和那个想关她的地方扯上了关系?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低劣的、试图扰乱她心神的把戏?

田秀芬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最终,她没有回复。

直接长按,将这条消息和图片,连同之前沈冰催卖房的语音,一起选中。

备份。

上传到周律师下午教她注册的云端硬盘里。

然后,在手机本地删除。

眼不见为净。

心,却不能不为所乱。

那一夜,田秀芬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老许开着贴着小熊贴纸的车,笑着朝她招手,可开着开着,车就开进了安康养老院锈迹斑斑的铁门里。

一会儿是许浩小时候,举着那张黄色的贴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贴高高!”

一会儿又是昨晚,许浩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算计和厌烦的眼睛。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身,洗漱,做早饭。



生活还得继续。

哪怕只剩下一个人。

上午,她去了社区医院,例行测量血压,开药。

医生还是那位和蔼的老大夫,一边写病历一边随口问:“你儿子最近没陪你来啊?”

田秀芬扯了扯嘴角:“他忙。”

“再忙也得关心老人身体啊。”老大夫摇摇头,“对了,你上次说头晕,除了血压,睡眠怎么样?情绪呢?有时候心情不好,也容易引发各种毛病。”

田秀芬沉默了一下。

“是有点……睡不好。”

“想开点。”老大夫拍拍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了,把自己身体顾好,就是给他们减负了。我给你开的这个助眠的药,副作用小,实在睡不着再吃。”

拿着药,走出社区医院。

阳光有些刺眼。

田秀芬眯了眯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和归途。

她的归途,在哪里?

那个叫“家”的地方,如今还回得去吗?

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田秀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请问是田秀芬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公事公办的年轻女声。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安康老年养护中心客户服务部。我们这边显示,您的儿子许浩先生两个月前为您预约了我们的‘深度康养体验评估’服务,并缴纳了咨询服务费。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最近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的评估师可以上门,为您做一个初步的身体状况和居住环境评估,以便为您量身定制……”

“不需要。”田秀芬打断她,声音冷硬。

“啊?田女士,您可能不了解,我们这项服务是……”

“我说了,不需要。”田秀芬深吸一口气,“我和许浩先生,并没有就此事达成一致。他单方面的预约和缴费,无效。请你们取消。”

“这……田女士,许先生当时是以您直系亲属的身份代为办理的,而且费用已经产生……”

“那就让他自己来体验‘深度康养’吧。”田秀芬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他们竟然……竟然已经背着她,把“服务”推进到了这一步!

连评估师都要上门了!

下一步是什么?

直接把她绑去吗?

她站在小区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

露出许浩没什么表情的脸。

“妈。”

他叫了一声。

“上车。”

“我们谈谈。”

田秀芬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后座。

后座是空的。

“就我一个人。”许浩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光天化日,小区门口,我能把你怎么样?”

田秀芬没动。

“要谈,就在这儿谈。”

许浩看了她几秒。

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样。

可田秀芬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安康养老院给我打电话了。”田秀芬开门见山。

“我知道。”许浩并不意外,“他们客服跟我反馈了。妈,你何必呢?那真的是个不错的机构,我去实地看过,环境、设施、医疗团队,都比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强。”

“强在‘封闭管理’?”田秀芬冷笑。

许浩皱了皱眉:“你为什么总要揪着这个词不放?那是对失能失智老人的保护措施!你现在好好的,当然用不上!”

“我现在好好的,你就已经帮我咨询、缴费、预约评估了。”田秀芬盯着他,“许浩,你到底有多盼着我‘失能失智’?”

“你!”许浩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妈,我们别绕弯子了。房子,你必须卖。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和你爸留下的这套房子,位于老城区,没有电梯,户型老旧,社区环境差。它的价值在逐年衰减。现在卖掉,还能凑出学区房的首付。再过几年,可能连首付的一半都不够。”

“沈冰怀孕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田秀芬死水般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

“什么?”

“刚查出来,六周。”许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终于打出王牌的笃定,“你的孙子。需要更好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资源。这房子,是现成能撬动的资源。”

“妈,你一直说疼浩浩,疼孙子。”

“现在你亲孙子需要这套房子。”

“你是给,还是不给?”

田秀芬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怀孕了?

沈冰怀孕了?

所以,之前催卖房,是为了孩子?

所以,安排养老院,是怕她将来拖累他们的小家庭?

所有的算计,都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被蒙上了一层“为了下一代”的、看似合理甚至崇高的外衣。

她如果拒绝,就成了不顾孙子的自私老人。

她如果坚持,就成了破坏儿子小家庭幸福的罪人。

好厉害的一步棋。

好诛心的一问。

田秀芬看着儿子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逼迫的眼神。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冷到了骨子里。

“如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如果我不卖呢?”

许浩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妈,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田秀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旁边进出小区住户的侧目,“许浩,这是我的房子!是我和你爸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不是你用来置换前程的筹码!更不是你应该理所当然继承、然后随意处置的财产!”

“你爸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这房子留给我养老!”

“你现在要把它卖了,去填你媳妇看中的学区房!”

“还美其名曰为了孩子!”

“那我呢?!”

“我养老怎么办?!”

“去你挑好的那个‘封闭管理’的养老院吗?!”

“许浩,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爸吗?!”

“对得起我吗?!”

田秀芬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凄厉。

许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狠劲:“妈!你小声点!非要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吗?!”

“我怕什么?!”田秀芬红着眼睛,“我一个快被儿子赶出门的老太婆,我还怕丢人吗?!该怕的是你!许浩!是你这个想算计亲妈房子的不孝子!”

“你!”许浩额角青筋跳动,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田秀芬的胳膊,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驻足、探头探脑的人。

用力吸了口气。

把手收了回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只是眼神里的寒意,足以冻伤人。

“好。”

“田秀芬。”

“既然你把话说绝了。”

“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我不是在求你。”

“我是在告诉你。”

“法律上,我是你唯一的直系亲属。”

“将来,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包括这房子。”

“你现在硬扛着,有意义吗?”

“除了让邻居看笑话,让你自己气出病。”

“你能改变什么?”

“你能守这房子一辈子?”

“等你死了,它不还是我的?”

“早点拿出来,大家面上都好看。”

“你还能落个‘心疼孙子’的好名声。”

“非要闹到对簿公堂,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你为老不尊、霸着财产不放?”

许浩的话,像淬了毒的针。

一根一根,扎进田秀芬的心窝里。

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旁边小区的铁艺栏杆,才勉强没有倒下。

原来,在儿子心里,她已经是个“为老不尊”、“霸着财产不放”的恶毒母亲了。

原来,他早已算准了,她争不过,熬不起,迟早都是他的。

所以,他才这么有恃无恐。

田秀芬看着儿子冷漠的脸。

忽然笑了。

笑声苍凉,带着泪意。

“许浩。”

“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

“对簿公堂,是吧?”

“行。”

“我等着。”

“看看法律,是帮你这个‘唯一继承人’。”

“还是帮我这个‘霸着财产不放’的老太婆。”

她说完,不再看许浩一眼。

转过身,挺直了早已不再笔直的脊背。

一步一步。

朝着那栋熟悉的、此刻却充满寒意的居民楼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许浩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倔强而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猛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车门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

“是我,许浩。”

“关于我母亲那套房产的权益问题……”

“对,我想提前咨询一下,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申请认定老人‘缺乏自主行为能力’,由直系亲属代为处置其名下不动产……”

“嗯,我明白需要医学鉴定……”

“如果,她自己签署了意向书呢?比如,养老机构的入住意向书,上面明确提到了资产处置的授权……”

“好,我明白了。”

“资料我会尽快准备好。”

“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

许浩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小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可这温暖,再也照不进某些人的心里了。

第四章

和周律师预料的差不多。

许浩的“冷静期”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田秀芬接到了社区居委会刘主任的电话。

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为难。

“秀芬阿姨啊,在家吗?有点事儿,想上您家坐坐,跟您聊聊。”

田秀芬心里一紧。

“刘主任,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哎,还是当面说说好。是关于……关于您和您儿子许浩的一些家庭矛盾,有居民反映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也是想调解调解,毕竟家和万事兴嘛。”

居民反映?

田秀芬瞬间明白了。

许浩这是走了“群众路线”,把家事捅到了居委会,想借组织的压力来逼她就范。

手段不算高明,但够恶心人。

“行,您来吧。”田秀芬平静地说。

半小时后,刘主任带着一个年轻的干事来了。

还提了一袋水果。

“秀芬阿姨,您看您,一个人住,多清静。”刘主任坐下,环顾了一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寒暄着。

田秀芬给他们倒了水。

“刘主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刘主任和干事对视一眼,干咳了一声。

“是这样的,阿姨。我们接到……呃,一些反映。说您和儿子许浩,因为房子的事情,闹得挺不愉快。还……还当街争吵,影响不太好。”

“许浩这孩子呢,我们也了解,年轻有为,挺孝顺的。他找到我们,说也是没办法。媳妇怀孕了,急需学区房,您这老房子呢,正好能解决他们的困难。他说,愿意给您找最好的养老院,保证您晚年无忧。就是您……好像有点误会,不太同意。”

“阿姨,您看,这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许浩也是为了下一代考虑。您现在身体还硬朗,一个人住是自由,可将来年纪再大点,总需要人照顾。去条件好的养老院,有伴儿,有专业护理,未必不是好事。”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它发挥更大的价值,成全了几孙,也安排好了您的晚年,两全其美不是?”

刘主任说得语重心长,掏心掏肺。

年轻干事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阿姨,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买房不容易。许浩哥也是孝顺,才想把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您要是怕养老院不好,可以先去考察嘛。”

田秀芬安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们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她才开口。

“刘主任,小陈。”

“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许浩跟你们说的,是他那套道理。”

“我也有我的道理,你们想听吗?”

刘主任连忙点头:“您说,您说。我们调解,就是要听双方的意见。”

田秀芬起身,走进卧室。

拿出了那个贴着“证据(一)”标签的文件袋。

她抽出那张安康养老院的宣传单,和那张六百元的咨询费发票。

放在刘主任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儿子,背着我,去这家养老院咨询并缴费的凭证。两个月前的事。那时候,我孙子还没怀上。”

她又拿出手机,找到云端备份,播放了沈冰催卖房的语音。

“这是我儿媳妇,上个月,明确跟我说,卖了我这房子,去付学区房首付。”

“他们跟我说的时候,可没提什么‘最好的养老院’,只说我‘守破房子没用’。”

“刘主任,您也是做母亲的人。”

“您说,儿子一边催你卖房,一边连养老院都给你看好了。”

“这是‘孝顺’?”

“还是‘安排’?”

刘主任拿起那张发票看了看,脸色有些变了。

“这……许浩可能也是想提前了解一下……”

“提前了解,需要瞒着我缴费吗?”田秀芬打断她,“他要是真为我好,为什么不带我去看,不跟我商量?而是偷偷摸摸,连评估师都要直接上门了,我才知道?”

刘主任哑口无言。

田秀芬又调出许浩那天在小区门口,用“法律唯一继承人”和“对簿公堂”威胁她的录音——这是周律师提醒她装的录音笔派上了用场。

许浩冰冷的声音在客厅里回放:

“……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告诉你……法律上,我是你唯一的直系亲属……等你死了,它不还是我的?”

刘主任和年轻干事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这……这是许浩说的?”年轻干事难以置信。

“不然呢?”田秀芬收起手机,“刘主任,您今天来调解,我心领了。但这家务事,恐怕不是‘误会’两个字能盖过去的。我儿子和他媳妇,想要的不是调解,是我这房子。而我,只想守住我丈夫留给我最后一点念想,和我自己安身立命的老窝。”

“如果他们非要逼我。”

“那就不是家庭矛盾了。”

“那是侵占财产。”

“我会找律师,打官司。”

“居委会的调解,我谢谢,但不必了。”

田秀芬的话,说得清晰,坚定,不留余地。

刘主任尴尬地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显然没想到,看起来温顺软弱的田秀芬,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多证据,态度如此强硬。

更没想到,一向形象良好的许浩,私下里竟是这样一副嘴脸。

“秀芬阿姨……这,这中间可能真的有误会……”刘主任还想挽回。

“没有误会。”田秀芬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刘主任,您忙,我就不多留了。水果您带回去,谢谢。”

送走一脸尴尬的居委会干部,田秀芬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并不习惯这样与人针锋相对。

但周律师说得对,你不强硬,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就会得寸进尺。

果然,居委会这条路被堵死后,许浩那边暂时没了动静。

田秀芬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她按照周律师的建议,继续收集证据。

去物业拿到了近三年的缴费票据存根。

果然,其中好几张大面积维修和暖气费发票的抬头,开的是许浩公司的名字。

她拍了照,留了底。

她也悄悄去了趟安康养老院。

没进去,就在外围转了转。

高墙,铁门,窗户上密密麻麻的防盗网。

进出都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陪同。

确实“封闭”。

也看到了停车场里那辆贴着黄色小熊贴纸的车。

一辆很旧的银色面包车,脏兮兮的,显然不是许浩的风格。

她记下了车牌号。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较量中,滑到了周五。

傍晚,田秀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手机响了。

是许浩。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妈。”许浩的声音传来,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什么事?”

“沈冰……进医院了。”

田秀芬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妊娠剧吐,脱水,还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许浩的声音透着急躁和担忧,“刚稳定下来,得住几天院。我公司这边项目到了关键期,抽不开身。请的护工明天才能到……妈,你能不能……过去帮忙照看一晚上?”

田秀芬沉默了。

沈冰怀孕,她是今天才知道。

对这个儿媳妇,她心情复杂。有怨,有气,但也有一丝对那个未出世孙辈的本能牵挂。

现在人进了医院,情况听起来不太好。

于情于理,她似乎都不该拒绝。

可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

“妈?”许浩催促,“算我求你。就一晚上。医院有陪护床。她现在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沈冰虚弱带着哭腔的声音:“浩浩……我难受……”

田秀芬的心,软了一下。

终究,那肚子里是她的血脉。

“哪个医院?病房号。”她问。

许浩立刻报了地址和房号。

“我马上过来。”

田秀芬挂了电话,关火,换衣服,拿上钱包和手机。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周律师发了条简短微信:“周大哥,沈冰住院,许浩让我去照看一晚。在市一院。如有异常,我再联系您。”

周律师很快回复:“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打车到了医院。

妇产科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沈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打着点滴。

看到田秀芬进来,她眼神闪躲了一下,低声叫了句:“妈。”

声音有气无力,倒不像是装的。

许浩站在床边,衬衫袖子挽着,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看到田秀芬,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交代:“医生说她需要静卧,补充电解质。这瓶点滴打完按铃叫护士。床头柜上有温水,她想吐的话有塑料袋。我……我公司还有急事,必须回去一趟。妈,辛苦你了。”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匆匆走了。

甚至没多看田秀芬一眼。

病房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气氛有些凝滞。

田秀芬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想喝水吗?”她问。

沈冰摇摇头,闭上眼睛,眉头因为不适而紧皱着。

田秀芬也没再说话。

静静地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过了大概半小时,沈冰忽然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

“妈……塑料袋……”

田秀芬赶紧把塑料袋递过去。

沈冰对着袋子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什么,额头上却冒了一层虚汗。

田秀芬抽了纸巾,递给她。

又倒了半杯温水。

沈冰漱了口,重新躺下,喘着气。

“谢谢妈。”她小声说。

田秀芬“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点滴打了一半,沈冰似乎缓过来一些。

她侧过头,看着田秀芬,眼神复杂。

“妈……对不起。”

田秀芬没接话。

“卖房子的事……是我太急了。”沈冰声音很低,带着哽咽,“我就是……就是太想要那个学区房了。我同事的孩子都在那边上学,我不想我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浩浩他,他压力也大,想给我和孩子最好的……”

“所以,就要把我最好的拿走?”田秀芬平静地问。

沈冰噎住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不是的……妈,我们没想不管您……养老院,真的是浩浩仔细挑过的,他说条件很好……我们想着,房子卖了,钱用来买房,剩下的足够您在养老院过得舒舒服服……我们周末会带宝宝去看您……”

“把我关起来,然后周末像参观动物园一样,带着孩子来看看我?”田秀芬扯了扯嘴角,“沈冰,你这算盘打得,比许浩还响。”

沈冰的脸更白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田秀芬看着她,“一家人,会瞒着我,去咨询怎么把我‘封闭管理’起来?一家人,会盘算着等我‘神志不清’了好签字?一家人,会当街威胁我,说等我死了房子自然就是他的?”

沈冰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呜呜地哭。

田秀芬别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沈冰,你怀孕了,是好事。”

“好好养胎,别想太多。”

“至于房子,养老院。”

“我的态度,不会变。”

“你们也不用再费心思了。”

沈冰哭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是因为身体难受,还是算计落空。

后半夜,沈冰睡着了。

田秀芬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毫无睡意。

她看着沈冰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是她血缘的延续。

可为什么,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却仿佛成了催命符,加速着她被至亲抛弃的进程?

天快亮时,许浩回来了。

带着一身凌晨的寒气。

他看到田秀芬还守着,愣了一下。

“妈,你没睡会儿?”

“睡不着。”田秀芬站起来,“护工什么时候到?”

“早上八点。”

“那我等她来了再走。”

“好。”

许浩走到床边,看了看沉睡的沈冰,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倒是轻柔。

他转过身,看着田秀芬。

眼神里有红血丝,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挣扎?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昨晚……谢谢你。”

田秀芬没说话。

“沈冰她……有时候是任性,但她没坏心。就是太想要孩子好了。”

“嗯。”

“房子的事……”许浩顿了顿,“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田秀芬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是……让步了?

因为沈冰住院,心软了?

还是以退为进的新策略?

“你看着办吧。”田秀芬不置可否。

早上八点,护工准时到了。

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

田秀芬交代了几句,准备离开。

“妈。”许浩叫住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打车回去。昨晚辛苦了。”

田秀芬看着那钱,没接。

“不用。我自己有。”

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在医院清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然浓烈。

但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许浩态度的微妙软化,沈冰的眼泪和道歉,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一切,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在冰冷的算计外面。

有那么一瞬间,田秀芬几乎要相信,也许事情真的有转机。

也许儿子只是一时糊涂。

也许,家还能回去。

这个念头,在她走出住院部大楼,看到门口停着的那辆熟悉的车时,动摇了。

许浩的车。

车窗开着。

他坐在驾驶座,正在打电话。

语气是田秀芬从未听过的温柔,甚至带着讨好。

“……王院长,您放心,意向书我已经让我妈签了字了……对,就是那份附带有资产预先处置授权的……她年纪大,不太懂这些,我解释是养老福利政策……”

“我知道需要她本人确认……”

“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她最近身体是不太好,记性也差……等过两天她状态好点,我再带她过去补个正式手续……”

“医疗鉴定?那个……可能需要点时间……”

“是是是,我明白,一切按程序来……”

“好,好,多谢王院长关照……”

电话挂断。

许浩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脸上那点疲惫和挣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算计得逞的阴沉。

他根本没看到站在不远处柱子的阴影里,浑身血液几乎要凝固的田秀芬。

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医院。

田秀芬站在原地。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却像坠入了冰窟。

浑身发抖。

意向书?

签字?

资产预先处置授权?

他让她签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是……昨晚?

在她守夜的时候?

在她因为沈冰的眼泪和孩子的缘故,心神松动的时候?

不……

不可能……

她猛然想起,昨晚后半夜,沈冰睡着后,她因为腰酸,起身在病房里轻轻走动。

路过护士站时,好像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护士叫住她,说有些住院的常规文件需要家属补签一下。

她当时心思烦乱,也没细看。

好像……是签了几个名字。

在哪张纸上签的?

签的什么?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难道……

难道那就是许浩口中的“意向书”?

他们竟然……竟然利用她在医院陪护的时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骗她签字?!

田秀芬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死死抓住旁边的柱子。

指甲抠进了粗糙的水泥墙面。

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可这痛,比不上她心头万分之一。

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和希望。

在这一刻。

被许浩那通电话。

彻底碾碎。

连渣都不剩。

她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

是彻底的绝望和冰冷。

原来。

从来没有转机。

从来没有心软。

有的,只是更深的算计,更卑劣的手段。

连她最后一点不忍和亲情,都要被利用殆尽。

好。

真好。

田秀芬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

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

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拿出手机。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拨号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电话接通。

周律师沉稳的声音传来:“秀芬?这么早,在医院出什么事了?”

田秀芬吸了一口气。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周大哥。”

“他们骗我签了东西。”

“可能是养老院的意向书,带资产处置授权的。”

“我要报案。”

“告许浩。”

“诈骗。”

第五章

从医院到派出所的路,田秀芬走得恍恍惚惚。

周律师在电话里让她先别急,立刻去找医院的护士长,问清楚昨晚让她签字的是什么文件,最好能找到存根或复印件。

田秀芬折返护士站。

早晨交接班,护士们忙忙碌碌。

她找到护士长,说明情况。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听完田秀芬的描述,眉头紧锁。

“阿姨,我们医院的住院文件,都是需要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在知情同意的情况下签署的,而且一定会给家属留存联。绝对不会让您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签什么养老院意向书。”

她调出昨晚的记录。

“昨晚值班的是小赵护士。我让她过来。”

小赵护士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听了田秀芬的话,一脸茫然。

“阿姨,昨晚我是让您签过字,但那是‘住院病人陪护人员告知书’和‘贵重物品保管风险提示’,都是我们医院的常规文件啊。您看,存根在这里。”

她拿出文件夹,翻到沈冰那一页。

下面果然贴着两张单据的存根联,上面有田秀芬熟悉的、有些歪斜的签名。

内容也确实是医院的通用条款,与养老院、资产处置毫无关系。

“那……有没有一个穿白大褂,但不是你们科室的人,让我签过字?”田秀芬急切地问。

小赵护士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昨晚后半夜就我和李医生在,没别人。阿姨,您是不是太累了,记错了?或者……做了梦?”

记错了?

梦?

田秀芬看着那两张存根,大脑一片混乱。

难道,真的是她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

可许浩那通电话,她听得真真切切!

“王院长”、“意向书”、“资产预先处置授权”、“签字”……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阿姨,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急诊看看?”护士长关切地问。

田秀芬摇摇头,谢过她们,失魂落魄地走出护士站。

不是医院的人。

那会是谁?

许浩安排的人?

冒充医护人员,骗她签字?

可签名呢?

东西呢?

没有证据。

只有她模糊的记忆,和那通她无法复现的电话。

她站在医院嘈杂的大厅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周律师很快赶到了。

听她说完情况,周律师沉吟片刻。

“两种可能。第一,许浩电话里说的是另一份文件,他通过别的渠道让你签了,但你不知道。第二,他是在诈你,或者说,是在给别人营造一种‘你已经同意’的假象,方便他后续操作。”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他们行动升级了。秀芬,你必须立刻回家,检查家里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特别是你存放证件、还有你平时签字的地方。”

田秀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家!

他们会不会趁她不在家……

她立刻和周律师打车赶回家。

打开门。

屋子里一切如常。

她冲到卧室,打开五斗柜第一个抽屉。

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所有重要证件,都还在那个防水文件袋里,原封不动。

她松了口气。

又检查了其他地方。

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他们应该还没胆子直接偷。”周律师环顾四周,“但你说的那个‘签字’,我很在意。秀芬,你仔细想想,最近除了医院,还在什么地方,什么文件上签过名?”

田秀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忆。

最近……

除了社区医院的开药单,就是……

“物业!”她猛然想起,“前几天我去物业查缴费记录,他们让我在一个‘业主信息核实表’上签了字,说是更新档案。”

“表格内容呢?”

“我没细看……好像就是姓名,房号,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之类的基本信息。”田秀芬越想越不安,“但那张表格,下面空白地方挺大的……”

周律师脸色一肃:“马上去物业!”

物业办公室。

经理听说他们要查存根,有些为难。

“业主信息表是内部存档的,一般不对外……”

“我怀疑我的签名被冒用,可能涉及诈骗。”田秀芬语气坚决,“如果不让看,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调取。”

经理一听,只好找出存档的文件盒。

翻到田秀芬那张信息表。

表格本身确实只是基本信息登记。

田秀芬的签名在右下角。

但是……

在签名上方,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笔,加印了几行浅灰色的小字!

田秀芬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本人田秀芬,因年事已高,虑及日后养老事宜,特此声明:同意在适当时机,委托独子许浩全权处理名下位于XX小区X号楼X单元502室房产的相关事宜,包括但不限于出售、抵押等,所得款项优先用于本人养老安置。具体委托以另行签订的正式协议为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声明作为意向表达,具有一定法律参考效力。”

落款日期,赫然就是她去物业查询的当天!

田秀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周律师一把扶住她,脸色铁青。

“这是后加上去的!”他指着那几行字,“墨迹和打印字体完全不一样!是套印!物业经理,这张表,除了田阿姨本人,还有谁经手过?!”

物业经理也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那天……那天田阿姨来查询,是我们前台小张接待的,表也是她拿给田阿姨签的……签完之后,就放在前台,等下班前统一归档……中间……中间有没有人动过,我、我不知道啊……”

“查监控!”周律师厉声道。

物业监控室。

调出那天的录像。

画面显示,田秀芬在表格上签字后,将表格递还给前台小张。

小张将表格放在前台一个文件夹下面。

随后,她起身去帮另一个业主处理事情。

就在她离开的短短两三分钟里。

一个穿着快递员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快步走到前台。

他迅速从文件夹下抽出田秀芬那张表格,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设备,在表格上操作了几下,又快速将表格塞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然后,他压低帽檐,快步离开了物业办公室。

“是他!是许浩!”田秀芬指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身形,虽然遮得严实,但那走路的姿态,她认得!

“报警。”周律师二话不说,拿出手机。

“等等!”田秀芬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抖得厉害。

脸上血色尽失。

“周大哥……等等……”

“还等什么?这是赤裸裸的伪造文件!诈骗!”周律师不解。

田秀芬的嘴唇哆嗦着。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是我儿子……”

“如果我报警……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媳妇还怀着孩子……”

“我孙子……”

周律师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无奈,也有怒其不争。

“秀芬,你现在心软,就是纵容他犯罪!他今天敢伪造文件,明天就敢做更出格的事!到时候,毁的不只是他,还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田秀芬痛苦地捂住脸,“可是……可是那孩子还没出生……不能有一个坐牢的爸爸啊……”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田秀芬压抑的啜泣声。

物业经理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周律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秀芬,这件事,性质很严重。就算你不报警,这也是一份铁证。足以在法庭上,证明他对你财产的恶意侵占企图。”

“我建议你,立刻拿着这份证据,去找许浩。”

“摊牌。”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让他自己选。”

“是悬崖勒马。”

“还是万劫不复。”

田秀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监控定格里,儿子那模糊而匆忙的身影。

心如刀绞。

她点了点头。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好。”

“我去找他。”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田秀芬给许浩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工地或者什么地方。

“妈?什么事?我在忙。”许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你在哪儿?”田秀芬问。

“外面。谈事情。”

“回来一趟。”

“现在?不行,我……”

“立刻回来。”田秀芬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强硬,“带着沈冰。”

“关于你伪造我签名,在物业表格上加印委托声明的事。”

“我们当面聊。”

“否则。”

“我带警察去找你聊。”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连背景噪音似乎都消失了。

然后,田秀芬听到许浩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监控拍到了。”田秀芬一字一句,“拍得很清楚。许浩,一个小时内,我要在家里看到你和沈冰。”

“过期不候。”

她说完,直接挂断。

没有给他任何辩解或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律师陪她回到家。

“我就在楼下。”周律师说,“有事随时叫我。记住,态度要强硬,证据要摆足。这是你最后的谈判筹码。”

田秀芬点点头。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从物业拿回来的、被动了手脚的表格。

旁边,是周律师帮她整理的部分证据复印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四十分钟后。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很急。

门被推开。

许浩和沈冰站在门口。

许浩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捂着肚子,脸上也是惊惶不定。

许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茶几上那张表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关门。”田秀芬说。

许浩机械地关上门。

他和沈冰走过来,却不敢坐下,就站在茶几对面。

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田秀芬拿起那张表格。

“解释。”

许浩的喉结上下滚动。

“妈……你听我说……这不是……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田秀芬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你说说,我想的是怎样?你又做的是怎样?”

“我……”许浩语塞,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沈冰小声啜泣起来:“妈……浩浩他……他是一时糊涂……他就是太着急了……我们没想害您……”

“没想害我?”田秀芬把表格拍在茶几上,“伪造我的签名,套印委托声明,想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处置我房子的合法依据!这叫没想害我?!”

“这要是叫没害我!”

“那什么才叫害我?!”

“是不是要等我被你们送进养老院,房子被你们卖了,钱被你们拿走了!”

“我哭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

“才叫害我?!”

田秀芬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许浩和沈冰身上。

沈冰哭得更厉害了。

许浩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对!是我做的!”

他嘶吼出来。

“我伪造了!我套印了!”

“那又怎么样?!”

“田秀芬!我是你儿子!唯一的儿子!”

“你的东西,将来不都是我的吗?!”

“我只不过是想提前拿到我应得的东西!有什么错?!”

“你非要守着这个破房子,守着那点死钱!”

“看着我为了学区房焦头烂额!看着我媳妇躺在医院里保胎!”

“你就满意了?!”

“你就开心了?!”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自私!冷血!狭隘!”

许浩的怒吼,在客厅里回荡。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田秀芬的心窝。

她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扭曲狰狞的脸。

看着儿媳妇在一旁无助的哭泣。

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那么可笑。

她自私?

她冷血?

她狭隘?

她守着自己丈夫留下的、法律明确归属她的财产,不愿意被儿子巧取豪夺。

就成了罪人?

就成了阻碍儿子幸福生活的绊脚石?

这是什么道理?

田秀芬缓缓站了起来。

她拿起桌上那张表格。

又拿起旁边一叠证据复印件。

走到许浩面前。

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用力拍在他的胸口上。

纸张散落开来,飘飘扬扬落了满地。

“许浩。”

田秀芬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这些东西。”

“物业的监控录像。”

“你伪造的声明。”

“你去养老院咨询缴费的记录。”

“你和你媳妇催卖房的录音。”

“你威胁我的录音。”

“还有你公司可能涉及的职务侵占凭证。”

“所有。”

“周律师那里,都有一份完整的备份。”

“如果我想。”

“现在就能送你进去。”

“你信不信?”

许浩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又抬头看着母亲冰冷的脸。

眼神里的疯狂,终于被一丝恐惧取代。

“妈……你不能……”

“我能。”田秀芬打断他,“许浩,别逼我。我今天叫你回来,不是听你骂我自私冷血的。”

“我是来告诉你。”

“游戏结束了。”

“房子,你们别想了。”

“养老院,我更不会去。”

“从今天起,我们母子情分,到此为止。”

“这房子,我会立遗嘱。”

“我死了,捐了,也不会留给你一分一毫。”

“你们,搬出去。”

“以后,别再踏进这个门。”

“也别再叫我妈。”

“我田秀芬。”

“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这些。

田秀芬转过身。

不再看他们一眼。

“滚。”

她吐出一个字。

许浩僵在原地。

脸色灰败。

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泥塑。

沈冰的哭声停了,惊恐地看着田秀芬决绝的背影,又看看许浩。

“浩浩……我们……我们走吧……”

她拉了拉许浩的袖子。

许浩仿佛被惊醒。

他深深看了母亲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恐惧,有不甘,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散落的证据。

然后,拉着沈冰。

转身。

走向门口。

开门。

离开。

关门声再次响起。

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田秀芬依然背对着门站着。

直到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直到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双手捂住脸。

滚烫的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剧烈的、无声的耸动。

这一次。

是真的。

结束了。

她亲手。

斩断了和儿子之间。

最后的血脉牵连。

为了活下去。

为了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别无选择。

一周后。

田秀芬在周律师的陪同下,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诉讼材料。

诉讼请求是:确认许浩伪造文件、意图侵占财产的行为无效,并申请禁止令,禁止许浩及其配偶沈冰在未得其本人书面同意下,以任何方式处置或意图处置其名下房产。

同时,周律师也以律师函的形式,将相关证据复印件寄送到了许浩的公司。

提醒他们注意许浩可能存在的利用公司报销个人费用的职务侵占问题。

双管齐下。

釜底抽薪。

法院立案很快。

开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田秀芬过得异常平静。

她换了门锁,装了监控。

定期去社区医院检查身体,按时吃药。

偶尔和邻居韩梅聊聊天,但绝口不提家里的事。

韩梅似乎也从儿子赵小伟那里知道了些什么,不再多问,只是常常给她送些自己做的吃食。

许浩和沈冰再也没有出现过。

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只有一次,田秀芬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署名。

但田秀芬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复。

直接删除。

对不起?

太轻了。

轻得承载不起她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开庭前一天。

田秀芬接到了沈冰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哭腔。

“妈……求求您……撤诉吧……”

“浩浩他……他被公司停职调查了……”

“因为那封律师函……”

“医生说我胎像不稳,不能再受刺激了……”

“妈,我知道错了,浩浩也知道错了……”

“我们不要房子了,真的不要了……”

“求您看在……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

“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田秀芬静静地听着。

等沈冰哭诉完。

她才开口。

声音平淡无波。

“沈冰。”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活路,也是你们自己断的。”

“孩子无辜。”

“但孩子的父母,不无辜。”

“一切,等法院判决吧。”

她挂断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第二天。

法院。

田秀芬在周律师的陪同下,早早来到庭外等候。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颜色素净但挺括的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

她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欺辱的软弱老人。

她是田秀芬。

一个要捍卫自己财产和尊严的、独立的个体。

开庭时间快到了。

许浩却迟迟没有出现。

只有他的代理律师,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被告席上。

法官询问被告为何不到庭。

代理律师起身,解释道:“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许浩先生,因其配偶沈冰女士今晨突然出现流产大出血迹象,情况危急,他正在医院陪同抢救,实在无法到庭。这是医院出具的紧急情况证明。”

他提交了一份加盖医院公章的情况说明。

法官查看后,与合议庭低声商议了几句。

然后宣布:“鉴于被告方确有紧急情况,且本案涉及家庭内部纠纷,本庭决定,本案延期两周审理。请被告方确保下次开庭准时到庭。现在休庭。”

休庭?

田秀芬愣住了。

周律师皱起眉头,低声说:“这么巧?”

田秀芬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医院。

又是孩子。

这到底是巧合?

还是许浩为了拖延时间,使出的又一招苦肉计?

她不知道。

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走出法庭。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律师去停车位开车。

田秀芬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

露出许浩苍白而憔悴的脸。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妈。”

他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田秀芬冷冷地看着他。

“沈冰呢?”她问。

“在医院。”许浩说,眼神有些空洞,“孩子……没保住。”

田秀芬的心猛地一揪。

尽管有怀疑,但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是她的孙辈。

“医生说是情绪剧烈波动,加上之前妊娠剧吐身体太虚……”许浩的声音哽了一下,“妈……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田秀芬沉默着。

“妈,我输了。”许浩低下头,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工作可能要丢,孩子没了,媳妇躺在医院里……我什么都没了……”

“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原谅。”

“我也没脸求。”

“我只是……想把一样东西还给您。”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从车窗递出来。

“您看看。”

田秀芬没有接。

警惕地看着他。

许浩苦笑一下。

“不是炸弹。”

“是……真相。”

田秀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文件袋很轻。

她打开封口。

里面只有薄薄的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声明人:许浩。

声明内容:自愿放弃对母亲田秀芬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XX小区房产)的一切继承权利。

落款日期:今天。

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信。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人心绪极乱。

“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

工作没了,家也没了,我没脸再待下去。

沈冰……我会照顾好她,这是我欠她的。

孩子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报应。

我不配当父亲。

更不配当儿子。

房子,我不要了。

从来就没真正想过要。

我只是……只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沈冰家的压力,她爸妈一直嫌我没本事,买不起学区房。

我公司的领导暗示,如果能用家里资源‘解决’一些项目‘公关’费用,晋升机会更大。

我就像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鬼迷心窍,才听了沈冰的撺掇,想了那些昏招。

养老院,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她说有门路,可以‘操作’。

骗您签字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像是推卸责任。

错了就是错了。

主犯是我。

我认。

妈,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这辈子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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