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蔫头耷脑地垂着,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我盯着那片最黄的叶子看了许久,才慢吞吞拿起喷壶,水珠洒在叶片上,只轻轻抖了抖,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还死死粘在我的衣服纤维上,挥之不去。六十天,整整两个月,我老伴就躺在那张惨白的病床上,心梗来得猝不及防,差一点就彻底把人从我身边带走。直到现在,只要想起当时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场景,我手心还是会冒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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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儿子”两个字,头像还是他三年前拍的,戴着墨镜靠在跑车边,笑得张扬又得意。我瞥了一眼,没接,就任由铃声一遍遍地响,直到自行沉寂。
我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索取,那些理所当然的敷衍。
“爸,这个月房贷你帮我垫一下,我手头紧。”“爸,妈怎么样了?哦,我这边项目太忙,实在走不开。”“爸,我那辆车保养要八千,你先转我。”
十年前买的旧沙发,海绵早就塌了下去,坐着硌得慌,我却一直没舍得换。不是没钱,是我和老伴一辈子节省惯了,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到最后都悉数塞进了儿子陈明远的手里。
我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项目经理,听着体面,工资也不算低,可花钱的本事比赚钱还大。三年前他结婚,女方家张口就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市中心一套全款首付的房子。我咬咬牙,卖掉了老家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再加上毕生积蓄,才勉强凑够。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亲戚们都围着我说,老陈家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我和老伴听着,脸上有光,心里却空落落的——那是我们一辈子的根啊。
老伴那时候笑得眼角全是皱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咱们苦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能过得好点吗?值。”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六十天里,那个她疼到骨子里的儿子,一次面都没露过。
我不是没打过电话。第一次,他说在外地出差;第二次,说要加班赶项目;第三次,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第四次、第五次……到后来,我再也不打了。我就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老伴枯瘦的手,看着心电图机上那条起伏的绿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同病房的老太太,每天都有女儿陪着,煲汤、削水果、唠家常,无微不至。有一次,老太太忍不住问我:“你儿子呢?怎么从没见他来看过你们?”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强装镇定:“工作忙,在外地,走不开。”
老太太没再多问,可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的同情像针一样,扎得我心口发疼。我低下头,假装给老伴擦手,把眼底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老伴醒来的那天,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拼尽全力问我:“明远……没来?”
我握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撒谎:“来了,你睡着的时候来的,坐了一会儿,公司有急事就又走了。”
老伴闭了闭眼睛,眼角渗出一滴眼泪,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心里清楚得很。六十年的夫妻,彼此的心思,一个眼神就够了。她只是不想戳破我的谎言,也不想让我更难受。
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办的手续。护士帮忙把老伴扶上轮椅,送到医院门口,我叫了辆出租车,司机好心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医院大楼,冰冷的墙面,刺眼的玻璃,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我那从未露面的儿子。
回到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两个月没人打理,到处都是冷清的气息。我让老伴先坐着休息,自己忙着开窗通风、擦桌子、扫地,忙得满头大汗,才勉强有了点生活的痕迹。晚上,我煮了一锅稀粥,炒了个青菜,两个人默默地吃着,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出院后的第三天下午,儿子的电话终于打来了,这一次,语气很急,甚至带着怒气:“爸!你怎么回事?我停在小区的那辆车呢?物业说被你开走了?你开哪儿去了?”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心里一片平静。那辆白色的奔驰,是我半年前用最后一点养老钱买的,三十八万,全款。儿子说谈生意需要好车撑场面,我想都没想,就把钱拿了出来。
“卖了。”我淡淡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紧接着,儿子的吼声像炸雷一样传来:“卖了?!你说什么?!你凭什么卖我的车?!那是我的车!你经过我同意了吗?!爸,你疯了吧?!”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才慢慢开口:“你妈住院六十天,手术费、医药费、住院费,一共花了二十六万。我借了十万,剩下的,把车卖了刚好够。”
“那关我什么事?!”儿子的话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豫。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撞在我的胸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扶着阳台的栏杆,手指捏得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儿子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语气软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啊,为什么要卖车?那车我才开了半年!而且你卖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这算怎么回事?”
“跟你说?”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我给你打过七个电话,发过十二条微信,你没接,也没回。你妈在重症监护室那三天,我每天给你发消息,说她情况不好,让你回来一趟,你回过一个字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车是我出的钱,户名暂时是我的,我卖它,合理合法。”我继续说,“卖车的钱,付了医药费,还了债,剩下的三万二,我给你妈买了补品,交了下一年的医保,一分都没剩。”
“那你也不能卖我的车啊!”儿子还在挣扎,“那是我每天上班要用的车!我现在怎么去上班?怎么见客户?爸,你太自私了!”
自私?我琢磨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发凉。我和老伴一辈子为他操劳,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买房、娶媳妇,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到最后,却落得个自私的名声。
“你要用车,自己想办法。”我累了,语气里满是疲惫,“我要给你妈熬药了,挂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了厨房。砂锅里的中药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重的苦味弥漫开来,就像我这一辈子的心酸与委屈。
那天之后,儿子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每天照顾老伴,买菜做饭、熬药、陪着她下楼散步,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静,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慌。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他会带着儿媳妇,找上门来。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门被敲响了,敲得很重,很不耐烦。我在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儿子陈明远,黑着脸,旁边站着儿媳妇李婷,化着精致的妆,拎着名牌包,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开了门,儿子直接冲了进来,连鞋都没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爸,我们得谈谈!车的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钱还给我,我去买辆新的,要么,你把现在这房子卖了!”
李婷在旁边帮腔:“爸,明远说的有道理。你们年纪大了,住这种没电梯的老房子,上下楼多不方便。卖了换个小点的,还有余钱养老,多好。我们也不是要你们的钱,就是那辆车对明远的工作太重要了,你一声不吭就卖了,他这一个月都没法正常上班,损失很大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两张年轻的脸,写满了理直气壮和算计。我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房子,是我和老伴的单位福利房,住了三十年,承载了我们一辈子的回忆,也是我们晚年唯一的归宿。他竟然能开口,让我们卖掉房子,来补偿他的车。
“这房子,不卖。”我慢慢说,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和你妈的家,住了三十年,你妈病了,医生说熟悉的环境对她静养有好处。你想要补偿,不可能。”
“爸!你怎么这么固执!”儿子站起来,对着我吼道,“你为我想过没有?我每天挤地铁去见客户,人家怎么看我?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单子,可能就因为没辆好车就黄了!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你知道你妈住院这六十天,我压力多大吗?”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医生下过三次病危通知书,我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到半夜,那种害怕失去她的滋味,你体会过吗?你妈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来了没有,我只能一遍遍地撒谎,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儿子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婷在旁边,也不敢再帮腔,只是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包。
“还有,你婚房的房贷,这三年,是不是每个月都是我帮你还一半?”我继续说,“你说你工资高,能养活自己,可你每个月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和你妈在补贴?你那辆车,是我用养老钱买的;你结婚的彩礼,是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凑的。我和你妈一辈子省吃俭用,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得寸进尺的!”
李婷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瞪着儿子:“陈明远,他说的是真的?房贷不是你自己在还吗?你不是说你的工资够还房贷、够家用吗?你居然一直在啃老?”
“我……我没有!”儿子慌了,急忙辩解,“爸,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要不要我现在打银行客服,一笔一笔算给你们听?从三年前你们结婚那个月开始,每个月十号,我准时给你转五千,一共三十六个月,十八万,一分都不少。”
两口子瞬间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卧室里的老伴吵醒了。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走出来,虚弱地说:“怎么了……别吵了……”
儿子正在气头上,转头就对着老伴吼道:“都怪你!生个病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现在车也没了,钱也没了,你满意了?!”
那一刻,我所有的隐忍和委屈都爆发了。我猛地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抬起手,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亮,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儿子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李婷也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滚出去。”我指着门,手指在发抖,“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妈也没有。你再也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滚!”
儿子看着我发红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决绝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怕了,拉着李婷,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我握着拳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老伴走过来,轻轻拿下我的手,握住我的指尖,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丝暖意。“老头子……算了……”她哭着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很多年前,儿子受了委屈回家哭,我抱着他哄一样。只是这一次,哭的是我的老伴,而我心里的那片天,也彻底塌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十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儿子搂着我和老伴的肩膀,笑得意气风发,说以后赚钱了,要带我们周游世界。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纵容他了,我要保护好我的老伴,让她剩下的日子,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过,谁也不能再来欺负她,哪怕是我的亲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安顿好老伴,就出门了。我先去银行,打了三年来给儿子转账的详细流水;又去车管所,调取了车辆交易的档案;最后,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找律师帮我起草声明,我要和陈明远断绝关系,明确我的房产和存款,他一分都别想再碰。
律师听完我的讲述,叹了口气,说:“陈叔叔,父母和子女的血缘关系,法律上是无法彻底断绝的,但您可以立一份公证遗嘱,明确您的财产由您老伴一人继承,同时免除他的赡养义务,不让他再骚扰你们的生活。”
我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好,就按你说的做。那些我已经给他的钱和车,我不要了,就当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尽父亲的责任。但我剩下的东西,他一点都不能再惦记。”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鲜活的鲫鱼,又买了豆腐和嫩葱,老伴爱喝鲫鱼豆腐汤。回家的路上,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后来,儿子因为工作上的过错被公司辞退,又因为感情纠葛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被人起诉,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过得很惨,让我帮帮他,我都一一拒绝了。
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寒了心,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我曾经也把他当成我的全世界,可他的所作所为,一点点耗尽了我所有的爱和期待。
如今,日子过得很平静。我每天照顾老伴,陪她晒太阳、散步,给她熬药、做饭。窗台上的绿萝,经过我的悉心照料,黄叶子都掉光了,长出了嫩绿的新叶,爬满了半个阳台,生机勃勃。
老伴的身体越来越好,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我们商量着,等明年春天,她身体再好一点,就去郊外的古镇转转,过几天清静的日子。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儿子,心里会有一丝酸涩,但更多的是平静。我不后悔我的决定,我只是心疼我的老伴,心疼我们一辈子的操劳,也心疼那个曾经纯真、后来却彻底迷失的儿子。
人这一辈子,养儿防老终究是一场奢望。晚年最大的幸福,不是儿女多有出息,而是身边有人陪伴,平安健康,安稳度日。那些凉薄的亲情,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如放下,好好守护身边的温暖,才是最实在的幸福。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屋子里,老伴哼着小曲,我在旁边择菜,饭菜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这样平淡而安稳的日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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