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10）| 王朝的毛细血管——驿马

马年说马

新春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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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是农历马年，在十二生肖中，马虽位列第七，却在传统文化中享有近乎比肩于龙的地位。作为六畜之首，马不仅是权力与胜利的象征，更被赋予特殊的光环。古人曾说“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若马”，以“龙马”喻骏马，龙马在精神上紧密相连，成为中华民族昂扬奋进的文化图腾。值此马年新春，“京彩台湾”推出特别策划《马年说马》，让我们共赴新岁征程、马到成功！

“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

杜甫的这一名句，历来备受史家关注，盖因乍看之下这几乎是在直斥当初唐玄宗不惜成本为杨贵妃搜集荔枝而造成的灾难，但其中实则也用了一个典故。原来，汉代就有南方郡县进贡荔枝、龙眼的旧制，“驿马昼夜传送之，至有遭虎狼毒害，顿仆死亡不绝”，同样造成了可怖的结果，那些横死的驿马想来令人无比感慨。的确，但凡提到古代负责传递文书、贡品的机构，“驿”应该是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起的关键字。它们构成的交通线，重要性跟人身体里的血管无异，信息和物资的流通是大一统国家存续的前提。而驿的精彩故事，正是从汉开始的。

图：《驿使图》画像砖，魏晋，现藏甘肃省博物馆。画中驿使乘着一匹红马，手执文书，正往前方疾驰而去

汉武帝一朝，对外开疆拓土，对内整治豪强，种种大刀阔斧的事迹至今仍是历史爱好者津津乐道的话题。据《汉书》记载，武帝身边执法严峻的御史大夫张汤手下中有一人名叫王温舒。王温舒曾任河内太守（今河南西北部），他一心要打击当地的土豪权门，由此有了一条妙计。这位太守大人命郡中准备了五十匹好马，并在河内通往首都长安的大道上置了许多“驿”。等一切安排妥当，王温舒下令逮捕河内“豪猾”，受牵连者达千余家之多。接着，一封封向朝廷奏请处决罪犯的文书，便经由驿马转送涌向长安：

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

驿马的工作效率实在太高，河内前脚把文书送出去，隔天汉武帝的批复就回来了。王太守得以大展拳脚，他九月上任，杀到十二月时，河内已经是路不拾遗，连小毛贼都跑光了。从这个故事里，我们能很精准地概括出汉代“驿”的业务特征：安全、快速、用马。

只是河内在当时可是人口稠密的好地方，又在中原，难道此前这里与长安之间的路上居然没有设过驿吗？有点太违背常理了。其实，“驿”有一群职能相近的兄弟姐妹们，例如邮、亭、置，尤其是邮、亭的数量格外多。汉高祖刘邦做过秦朝泗水亭长的典故中国人耳熟能详，另外东汉王充在《论衡》一书里还说“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将天上的星辰类比为地上的邮亭，不难看出后者分布之密。

江苏连云港尹湾汉墓出土的西汉《集簿》记载，当时东海郡内有邮34座、亭688座。这二者都有专属的役人，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反映的是西汉早期的律令，其中就写道“一邮十二室，长安广邮二十四室”，“令邮人行制书、急书，复，勿令为它事”，“畏害及近边不可置邮者，令门亭卒、捕盗行之”。总结来说，一般的邮配有12户百姓维持日常运作，长安这种重要地方会增加到24户。在这工作的“邮人”日常任务就是传送紧急文书，如果是不能设邮的危险地方，就由门亭卒、捕盗负担传送文书的工作。此外邮与邮之间的距离要看地方情况而定，十里、二十里等等不一。

图：悬泉置“传马名籍”木简。传马名籍记载马匹的姓名、毛色、等级，是驿马的身份证

看到这，我们能做出一个推断。在王温舒之前，河内到长安的文书传递都依靠邮人去送，因此速度不令人满意。所以当王太守不惜成本广置用马的驿，造成的影响才堪比石破天惊。不过他仅调用了50匹马充作驿马，新设的各驿规模不可能很大。由于秦末战乱、汉武帝对匈战争，西汉前中期官府用马想来不甚宽裕，这大概也是河内郡这种富饶之地此前都不特别设驿的原因。而甘肃敦煌的汉代“悬泉置”遗址出土木简显示，只这个“置”中马的数量就有40匹上下，且有充足房屋接待到此的官吏、使者留宿，功能相当齐全。甚至悬泉、居延这些汉代遗址还发现一类专门记载所养马匹年纪、特征、姓名、长相的简文，即“传马名籍”。当然，现代人是很难理解其用字含义的，比如以下这条：

传马一匹，駹，乘，左剽，八岁，高五尺八寸，中，名曰仓波，柱。

在此，駹是记录颜色。乘同騬，指阉割过的马。左剽是说马身上烙印之类的印记在哪边。中是表示等级。“柱”据学者高荣考证，即“主”，为驾车辕马之义。这匹马的名字倒是格外有诗意——仓波，但并非所有的马都遇上了如此满腹经纶的保育员。在悬泉置“传马名籍”里，我们既能找到名叫“载星”的贵公子，也能看到名叫“铁柱”的……反正就是主人比较随意。

传递文书之外，为往来官员提供居所也是运输机构的任务。如此，汉朝哪些官员有资格使用置、驿、邮的马与屋舍呢？曹魏人如淳给《汉书》作的注是这么说的：

律，诸当乘传及发驾置传者，皆持尺五寸木传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传参封之。参，三也。有期会累封两端，端各两封，凡四封也。乘置驰传五封之，两端各二，中央一也。轺传两马再封之，一马一封也。

一目了然，关键在于要拿到一块一尺五寸长、盖有御史大夫印章的木传信。这段后面提到的乘传、置传、驰传、轺传都是运输等级：

四马高足为置传，四马中足为驰传，四马下足为乘传，一马二马为轻传。急者乘一乘传。

简而言之，就是派怎样的马给你驾车，盖印的数量及位置皆不相同。汉文帝刘恒从封地代国前往长安即位，乘的就是“六乘传”。大名鼎鼎的海昏侯刘贺，当初做昌邑王时被大将军霍光拥立为帝，入京乘了等级更高的“七乘传”。

因为传世文献与考古成果往往矛盾，关于汉代“置”“驿”“邮”“亭”的很多重要问题仍处在众说纷纭阶段，无法给出清楚的回答。显而易见的是，“驿”的地位逐步上升，几乎成了所有同类机构的代名词。当历史跨越动荡的三国两晋南北朝，来到文学与经济焕然一新的唐宋，“驿”也将迎来崭新的自己。

本文节选自《王朝的毛细血管 何处寻找“驿”的制度史》（《国家人文历史》202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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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宇涵

来源 | 《国家人文历史》

作者 | 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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