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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外养了小三15年,65岁归家养老,却发现我妈早就把家里3套房皆售了,携我移居国外
蒋国栋拖着那只用了十五年的旧行李箱,站在自家那栋联排别墅的电子门前。
指纹按上去,嘀嘀两声,刺眼的红灯。
密码按了六位生日,还是红灯。
他额头上沁出汗,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喂?” 是他妻子周雅芬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海鸥鸣叫和舒缓的音乐。
“雅芬,门锁怎么换了?我回来了。” 蒋国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回来?” 周雅芬的声音清晰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打磨过的冰,“回哪个家?”
“我们家啊!就这个地址,花园路177号!” 蒋国栋声音提高了。
又一阵沉默,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蒋国栋,你是不是忘了,” 周雅芬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砸在他耳膜上,“十五年前你走出这个门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
蒋国栋喉咙发紧。
“你说,‘男人嘛,总要有个放松的地方,你别管,这个家反正有你在,散不了。’”
“我现在告诉你。”
“家散了。”
“房子卖了。”
“我和女儿,三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
“你慢慢找你的‘放松的地方’养老吧。”
“哦对了,” 周雅芬补上最后一句,像随手关上一扇无关紧要的门,“你养在外头的那位柳青青,上个月不是刚给你生了个儿子吗?抱着你的儿子,找你的新家去。”
嘟——嘟——嘟——
忙音像冰锥,扎进蒋国栋六十五岁的耳道里。
他握着手机,站在陌生住户新换的、铮亮的大门前。
行李箱的轮子陷进早春未化的残雪里。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拖着箱子走的。
只不过那时,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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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蒋国栋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夜。
烟灰缸满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柳青青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国栋,你到哪儿了?儿子晚上闹得厉害,我一个人弄不住。”
“宝宝好像有点发烧,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你见到周雅芬了吗?她怎么说?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们?”
蒋国栋没回。
他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女儿蒋薇”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按不下去。
最后他拨通了老同事的电话。
“老刘,我蒋国栋。”
“哎哟!蒋总!稀客啊!您这从南方荣归故里了?” 老刘嗓门很大。
“嗯,回来看看。问你个事儿,花园路那片联排别墅,现在什么行情?”
“花园路?那可是黄金地段!不过……” 老刘顿了顿,“你说的是你家那套吧?早卖啦!三年前就卖了,我记得当时成交价还挺高,买家是个做跨境电商的年轻人。”
蒋国栋觉得喉咙发干:“谁卖的?”
“还能有谁?嫂子啊!哦,周雅芬。” 老刘声音压低了些,“老蒋,不是我说你,你这十几年在外头……嫂子一个人把薇薇带大,不容易。卖房子的时候,我还看见她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特别足,说是要陪女儿出国读书。”
“她把三套都卖了?”
“三套?你家不就那一套别墅吗?” 老刘疑惑。
“还有我爸妈留下的那套老学区房,和我早年投资的那套小公寓。”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
“老蒋,” 老刘的声音变得复杂,“那两套,不是早就……在你名下没了吗?”
蒋国栋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就……大概八九年前吧,我记得有次吃饭听谁提了一嘴,说你把那两套房子抵押了还是怎么的,套了现金。” 老刘说得含糊,“具体我不清楚,你得查你自己账。”
电话挂断后,蒋国栋的手开始抖。
他翻找手机银行APP,但换了三个手机,早就没了十几年前的记录。
他又打给银行客服,对方礼貌告知,查询超过十年的明细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且部分早期电子记录可能已清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蒋国栋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袋浮肿的老人。
这是他吗?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的蒋总?
手机又震了。
柳青青发来一张照片。
她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睛红红的,配文:“儿子一直在哭,我真的很累。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娘俩一个家?”
蒋国栋盯着照片里那个孩子。
他的儿子。
六十五岁得来的儿子。
他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他想起女儿蒋薇出生的时候。
周雅芬在产房里疼了十六个小时,他当时在签一个重要的合同,赶到医院时,女儿已经出生了。
周雅芬没哭没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来了?”
就两个字。
他当时没听懂那两个字里藏着多少失望。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给周雅芬发了条微信。
“雅芬,我们见面谈谈。”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惊叹号跳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蒋国栋盯着那个红色的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他要去趟房产交易中心。
他得亲眼看看。
那三套房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第二章
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弥漫着打印纸和焦虑的味道。
蒋国栋拿着身份证,在自助查询机前排队。
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为了一套六十平米的婚房吵得面红耳赤。
“写你名字?凭什么?首付我家出的!”
“那你家出的装修钱呢?我家贴了二十万!”
蒋国栋别开脸。
他想起当年和周雅芬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
是那套老学区房,四十平米,厕所转不开身。
周雅芬没嫌弃,说:“有屋檐就行。”
房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你跟着我,不能让你没保障。”
周雅芬当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后来他生意有了起色,买了别墅。
周雅芬说:“这套写你名字吧,你做生意需要资产证明。”
他答应了。
再后来,他投资了那套小公寓。
周雅芬说:“这套写薇薇名字,以后给她当嫁妆。”
他也答应了。
但他忘了,后来为了周转生意,他把别墅抵押了。
为了填南方的窟窿,他把小公寓也悄悄卖了。
只有那套老学区房,一直在周雅芬名下。
他以为那套房子不值钱,动不了他的根本。
队伍排到了。
蒋国栋把身份证按在感应区。
屏幕亮起,需要人脸识别。
他凑近摄像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苍老的脸通过验证。
查询结果一页页跳出来。
第一套:花园路177号联排别墅。
产权人:蒋国栋(单独所有)。
转移登记时间:三年前。
受让人:一个陌生的名字。
转移方式:买卖。
成交价格:一千两百八十万。
蒋国栋的手指冰凉。
一千两百八十万。
周雅芬卖的。
她怎么卖的?
房产证在他手里……不对,他记得房产证一直锁在别墅书房的保险柜里。
密码只有他和周雅芬知道。
他离开家的时候,没动保险柜。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家,他的东西,迟早要回来的。
第二套:老学区房。
产权人:周雅芬(单独所有)。
转移登记时间:三年前,比别墅晚一个月。
受让人:另一个陌生名字。
成交价格:五百六十万。
也卖了。
第三套:投资小公寓。
产权人:蒋薇(单独所有,监护人周雅芬)。
转移登记时间:四年前。
蒋国栋瞳孔一缩。
四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南方,每个季度给家里打一笔“生活费”。
周雅芬从来没提过房子的事。
他继续看。
转移方式:买卖。
但受让人一栏……是周雅芬。
成交价格:两百二十万。
周雅芬把女儿名下的房子,卖给了自己?
然后,在产权人变更为周雅芬后的第三个月,这套房子又被抵押给了银行。
抵押金额:三百万。
蒋国栋脑子飞快地转。
公寓市值撑死两百五十万,她怎么抵押出三百万的?
除非……她做了高评高贷。
而抵押时间,正好是别墅和老学区房出售前的半年。
也就是说,周雅芬在四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她先动了女儿名下的房子,套出第一笔现金。
然后用这笔钱做什么?
蒋国栋想起女儿蒋薇的留学。
加拿大。
三年前出去的。
时间对得上。
他的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爸。”
是蒋薇的声音。
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薇薇……” 蒋国栋喉咙发紧,“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不重要。” 蒋薇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大洋彼岸的疏离,“妈让我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
“什么白费力气?”
“查房子,查账,找我们。” 蒋薇顿了顿,“妈还说,如果你真想见我们,可以。”
蒋国栋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怎么见?”
“把你这些年在外面花的每一分钱,包括给柳青青买房买车买包的钱,包括给那个私生子的抚养费,全部列个清单。”
“然后,按夫妻共同财产,把属于妈的那一半,还回来。”
“现金。”
“一次性。”
蒋国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薇薇,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 蒋薇的声音更冷了,“所以我才接这个电话。换了别人,妈根本不会给这个机会。”
“你妈呢?让她接电话!”
“妈不想跟你说话。” 蒋薇说,“爸,我给你透个底吧。”
“你现在住的酒店,是妈用卖房的钱投资的。”
“你查房产记录的那点心思,妈三年前就料到了。”
“你每一步,都在妈的计划里。”
“哦对了,” 蒋薇像是想起什么,“柳青青生的那个儿子,亲子鉴定做了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蒋薇挂了电话,“妈让我转告你最后一句话。”
“‘蒋国栋,你精明了一辈子,别临老,给别人养了儿子,还丢了全部家底。’”
嘟——
忙音再次响起。
蒋国栋站在房产交易中心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亲子鉴定?
柳青青的儿子……不是他的?
第三章
蒋国栋连夜飞回了南方。
那个他待了十五年的城市。
那个有柳青青和“儿子”的家。
其实不是家,是个高档公寓,月租一万二,他付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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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柳青青不耐烦的呵斥。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爸不要你了,以后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门开了。
柳青青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她声音带着哭腔,“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一条都不回!儿子发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排队挂号缴费……蒋国栋,你有没有良心?”
蒋国栋没说话。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柳青青面前,看着她怀里的婴儿。
孩子很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哭。
眉眼……像谁?
他以前觉得像自己。
现在看,好像谁也不像。
“青青,” 蒋国栋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柳青青警惕起来,“是不是周雅芬那个黄脸婆又跟你说什么了?我告诉你蒋国栋,我跟了你十五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现在想甩了我?没门!”
“我没想甩了你。” 蒋国栋在沙发上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我就是想问问……这孩子,真是我的吗?”
空气死寂了两秒。
然后柳青青的哭声炸开了。
“蒋国栋!你不是人!我十八岁就跟了你!给你当牛做马十五年!你现在怀疑我?怀疑儿子不是你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哭得声嘶力竭,抱着孩子往他怀里塞。
“你看啊!你看他这鼻子这眼睛!哪点不像你?!你是不是听了周雅芬的挑拨?她恨我!她巴不得我们不好过!”
蒋国栋没接孩子。
他看着柳青青哭花的脸。
这张脸,曾经那么鲜活娇艳,让他觉得中年生活还有激情。
现在看,脂粉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哭起来的时候,肌肉走向有点狰狞。
“青青,” 他慢慢说,“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柳青青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
“你说什么?”
“亲子鉴定。” 蒋国栋重复,“做了,我安心,你也清白。”
“蒋国栋!” 柳青青尖叫起来,“你混蛋!”
她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扑上来抓他的脸。
“我跟你拼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我伺候你十五年!给你生孩子!你就这么对我?!”
蒋国栋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柳青青挣不开,只能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放开我!”
“去做鉴定。” 蒋国栋盯着她的眼睛,“如果孩子是我的,房子车子,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
“如果不是……” 他没说下去。
但柳青青听懂了。
她的眼神开始闪烁。
“你……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她的气势弱了下去,“是不是周雅芬找人查我了?我告诉你,她就是想拆散我们!她嫉妒我!”
“周雅芬没查你。” 蒋国栋松开手,语气疲惫,“是我要查。”
“为什么?” 柳青青的声音发颤,“我们这么多年不是好好的吗?你说过,等你儿子出生,就跟周雅芬离婚,娶我的!”
“我是说过。” 蒋国栋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现在,我连家都没了。”
“什么意思?”
“周雅芬把三套房子全卖了,带女儿移民了。” 蒋国栋说,“我现在,除了这张老脸,一无所有。”
柳青青的脸色白了。
“全……全卖了?多少钱?”
“两千万左右。”
柳青青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那……那钱呢?”
“不知道。” 蒋国栋看着她,“可能在她手里,可能在国外账户里,可能……早就转移干净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柳青青慌了,“儿子怎么办?这房子租金下个月就到期了!房东说要涨到一万五!还有车贷、保姆费、我的护肤品……”
“所以要做亲子鉴定。” 蒋国栋打断她,“如果孩子是我的,我就算去卖血,也养你们。”
“如果不是……” 他站起身,“青青,咱们好聚好散吧。”
“你休想!” 柳青青又尖叫起来,“蒋国栋!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蒋总吗?你六十五了!没房子没钱!除了我,谁还要你?!”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蒋国栋心窝里。
他身子晃了晃。
是啊。
六十五了。
没房子没钱。
连女儿都不认他了。
他还有什么?
他看向沙发上那个还在哭的婴儿。
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去做鉴定。” 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就去。”
柳青青不哭了。
她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好。” 她说,“蒋国栋,你别后悔。”
第四章
亲子鉴定的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蒋国栋住在酒店里。
柳青青没再联系他。
他也没联系她。
他找了私家侦探。
不是查柳青青,是查周雅芬。
他要弄清楚,那两千万,到底去哪儿了。
侦探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三天后,赵侦探给了蒋国栋一个文件袋。
“蒋先生,您夫人的情况,有点复杂。”
蒋国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
第一份,是周雅芬的银行流水。
不是国内的,是加拿大某银行的账户。
开户时间:四年前。
正好是她抵押小公寓的时间。
账户余额:加元一百五十万。
折合人民币……八百多万。
第二份,是蒋薇的学费单。
加拿大某知名大学,商学院,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六万加元。
已经交了三年。
第三份,是周雅芬在加拿大购置房产的合同。
一套位于温哥华郊区的独栋别墅。
购买时间:两年前。
成交价:两百二十万加元。
全款付清。
蒋国栋的手开始抖。
全款。
两百二十万加元,折合人民币一千一百多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
赵侦探适时开口:“蒋先生,我查了您夫人这笔购房款的来源。”
“说。”
“其中一部分,来自她国内账户的跨境转账,时间点正好是卖掉您家别墅和老学区房之后。”
“另一部分……” 赵侦探顿了顿,“来自一个信托基金。”
“信托基金?”
“对,设立人……是您女儿蒋薇。”
蒋国栋猛地抬头:“薇薇?她才多大?哪来的钱设立信托?”
“信托的设立时间是四年前,” 赵侦探推了推眼镜,“资金来源,是您早年以您女儿名义购买的一份大额年金保险。”
蒋国栋想起来了。
那是二十年前,他生意刚起步的时候,买的一份保险。
被保险人是蒋薇,受益人是蒋薇,投保人是他。
年缴五十万,缴十年。
当时想的是给女儿留个保障。
后来生意忙,他就忘了。
十五年没再缴过费。
“那份保险……” 蒋国栋声音发干,“不是早就失效了吗?”
“没有失效。” 赵侦探说,“您夫人一直以投保人配偶的身份,在您停止缴费后,继续往里存钱。”
“存了十五年。”
“到四年前,保单现金价值……已经累积到八百万人民币。”
“您夫人以投保人配偶和监护人身份,办理了退保。”
“然后,用这笔钱,在境外设立了那个信托。”
“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您女儿蒋薇。”
“而信托的受托人,有权在受益人生育子女后,将部分资产转移给第三代。”
蒋国栋脑子嗡嗡作响。
周雅芬。
那个他眼中只会买菜做饭、照顾老人孩子的家庭主妇。
那个他以为离了他就活不了的女人。
用十五年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把他留在国内的资产,一点点搬空了。
她还给自己和女儿,在海外建了一个他永远也碰不到的堡垒。
“还有吗?” 蒋国栋问,声音嘶哑。
赵侦探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您母亲,三年前的遗嘱公证副本。”
蒋国栋接过。
遗嘱内容很简单: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一套老宅和二十万存款),全部由孙女蒋薇继承。
执行人:周雅芬。
“我妈……什么时候立的遗嘱?” 蒋国栋的手抖得更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三年前,您母亲病重住院时立的。” 赵侦探说,“当时,您正在南方……陪柳青青待产。”
蒋国栋闭上眼。
三年前。
他妈胃癌晚期,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他回去过一次,待了三天。
他妈拉着他的手说:“国栋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雅芬。”
他当时不耐烦,说:“妈,你别瞎想,好好治病。”
“治不好了。” 他妈流着泪,“妈就求你一件事,等妈走了,你对雅芬好点。她跟你,吃了太多苦。”
他答应了。
但三天后,柳青青打电话说肚子疼,他立刻飞回了南方。
一个月后,他妈走了。
葬礼是周雅芬一手操办的。
他没赶上。
周雅芬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你的。”
语气平静。
现在想想,那不是平静。
是死心了。
蒋国栋睁开眼睛,看着赵侦探:“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 赵侦探清了清嗓子,“关于柳青青女士。”
“说。”
“我们查到,柳青青在跟您之前,有过一段婚姻。”
蒋国栋猛地抬头:“什么?”
“男方是个小混混,因为故意伤害罪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赵侦探说,“他们没离婚。”
“所以……柳青青现在,法律上还是别人的妻子?”
“对。”
“那孩子……”
“我们查了孩子的出生证明,” 赵侦探声音低了下去,“父亲一栏,写的是您的名字。但……”
“但什么?”
“柳青青去年频繁出入一家私立医院,我们调取了她的就诊记录。” 赵侦探递过来一张模糊的复印件,“她做的试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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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管?”
“对,而且……是供精试管。”
蒋国栋眼前一黑。
供精。
意思是,精子不是他的。
甚至可能……也不是柳青青那个在牢里的丈夫的。
“为什么……” 他喃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查了她的资金流水。” 赵侦探说,“去年,她母亲确诊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每月费用两万起。”
“她跟您要过钱,但您当时生意困难,只给了五千。”
“后来……她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
“汇款人,是周雅芬。”
蒋国栋像被雷劈中。
周雅芬?
给柳青青钱?
“不可能……” 他摇头,“她们怎么可能……”
“我们核实过了,汇款账户确实是您夫人的国内账户。” 赵侦探说,“而且,汇款附言写的是:‘买断’。”
买断。
买断什么?
买断柳青青生下这个孩子?
还是买断柳青青继续纠缠他?
蒋国栋浑身发冷。
他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银行的流水。
房产的合同。
遗嘱的副本。
医院的记录。
每一张纸,都是一把刀。
把他这十五年的自以为是,割得支离破碎。
他以为他掌控一切。
掌控生意,掌控家庭,掌控两个女人。
结果呢?
周雅芬用十五年时间,给他织了一张温柔的网。
等他舒舒服服躺在网中央,以为可以安享晚年时,她抽走了所有的丝。
只剩他一个人,从高空跌落。
摔得粉身碎骨。
手机响了。
是鉴定中心打来的。
“蒋先生,您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请您本人携带身份证,来中心领取。”
第五章
蒋国栋没有去取鉴定报告。
他不需要了。
柳青青的电话打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国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孩子虽然不是你的,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蒋国栋挂了电话。
拉黑。
然后他订了最早一班飞加拿大的机票。
他要去见周雅芬。
他要去问清楚。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他睁着眼,一秒都没睡。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十年的画面。
他和周雅芬相亲认识。
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酒窝。
他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但会对你好。”
她点头:“我信你。”
结婚那天,她给他敬酒,说:“蒋国栋,咱们这辈子,好好过。”
他说:“好。”
女儿出生,她抱着孩子,说:“薇薇以后要像你,聪明。”
他说:“像你才好,温柔。”
生意起起落落,她从来没抱怨过。
他赚了钱,给她买金镯子,她舍不得戴,锁在抽屉里。
他说:“戴啊,买了就是给你戴的。”
她说:“等你以后赚大钱了,给我买个更大的。”
后来,他认识了柳青青。
那年他五十岁,柳青青二十五。
像一株带刺的玫瑰,鲜活,热烈,把他中年生活的死水搅活了。
他给柳青青花钱,大方,痛快。
因为柳青青会撒娇,会崇拜地看着他,说:“国栋哥,你真厉害。”
而周雅芬只会说:“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他觉得周雅芬乏味,像一杯白开水。
现在才知道,白开水才能救命。
玫瑰的刺,会扎出血。
飞机落地温哥华。
蒋国栋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给周雅芬打电话。
还是拉黑状态。
他换了个号码打。
这次通了。
“喂?” 还是周雅芬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雅芬,是我。” 蒋国栋说,“我在温哥华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
“我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周雅芬的声音很平静,“钱,房子,都分清楚了。”
“没分清楚!” 蒋国栋提高声音,“你告诉我,你给柳青青那五十万,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 周雅芬轻描淡写,“买她闭嘴。”
“闭嘴?”
“对。” 周雅芬说,“我让她做个试管,生个孩子,绑住你。”
“为什么?” 蒋国栋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周雅芬说,“你在外头玩够了,累了,就会想回家。”
“但我不想让你回来了。”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新家。”
“柳青青,年轻,漂亮,会哄人,还给你‘生’了个儿子。”
“多完美。”
“蒋国栋,你该谢谢我。”
蒋国栋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周雅芬!你算计我?!”
“算计?” 周雅芬笑了一声,很轻,但很冷,“蒋国栋,咱们俩,谁先算计谁的?”
“十五年前,你把家里大半存款转到南方,说是投资,其实是给柳青青买房。”
“十年前,你偷偷卖了薇薇名下的那套公寓,说是生意周转,其实是给柳青青买车。”
“五年前,你妈病重,你回来三天就走,因为柳青青说肚子疼。”
“三年前,你妈走了,你没赶上葬礼,因为柳青青要生了。”
“蒋国栋。”
周雅芬一字一顿。
“我跟你三十年。”
“前十五年,我信你会对我好。”
“后十五年,我信你会良心发现。”
“可你没有。”
“你把我当傻子,把家当旅馆,把女儿当累赘。”
“现在,你六十五了,玩不动了,想起回家了?”
“凭什么?”
蒋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房子是我卖的,钱是我转的,移民是我办的。” 周雅芬继续说,“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给柳青青花的每一分钱,我都留着证据。”
“夫妻共同财产,你单方面赠与第三者,我有权追回。”
“但我不想追了。”
“因为恶心。”
“那五十万,是我给柳青青的封口费,也是给你的……养老钱。”
“蒋国栋,咱们两清了。”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薇薇跟我,她不想见你。”
“你也别来找我们。”
“给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吧。”
电话挂了。
蒋国栋握着手机,站在温哥华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蒋薇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走丢了。
他和周雅芬疯了似的找。
最后在公园的滑梯后面找到。
周雅芬抱着女儿哭,说:“薇薇,妈妈再也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女儿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以后不乱跑了。”
他站在旁边,觉得这一幕有点多余。
现在才知道,不是多余。
是他从来就没走进过那个画面。
他一直站在外面。
看着。
以为自己是主角。
其实连观众都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青青用新号码发来的短信。
“蒋国栋,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周雅芬给你的那五十万,我花完了。”
“孩子我送福利院了。”
“你欠我的,下辈子还吧。”
蒋国栋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眼泪。
他终于明白了。
周雅芬说的“两清”,是什么意思。
她用五十万,买断了柳青青的纠缠。
也买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没有家。
没有钱。
没有妻子。
没有女儿。
连那个“儿子”,都是假的。
他只有他自己。
和一个六十五岁的、千疮百孔的身体。
蒋国栋慢慢蹲下来,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颤抖。
但没有声音。
成年人的崩溃,是无声的。
因为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三天后,蒋国栋用身上最后一点现金,买了张回国的机票。
在机场便利店,他买了份中文报纸。
头版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社会新闻:
《六旬男子出租屋猝死,疑因长期酗酒,身份待核实》。
配图打了马赛克,但蒋国栋认出来了。
那是他早年资助过的一个远房表弟。
也是……柳青青那个在牢里的丈夫的亲哥哥。
报道里提到,死者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备注为“嫂子”的人。
通话时长两分钟。
时间,正好是蒋国栋离开南方的那天晚上。
蒋国栋捏着报纸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起赵侦探说过的话。
“柳青青在跟您之前,有过一段婚姻。”
“男方是个小混混,因为故意伤害罪进去了。”
“他们没离婚。”
所以,柳青青法律上的丈夫,还在牢里。
而她丈夫的哥哥,突然死了。
死前,给“嫂子”打过电话。
蒋国栋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赵侦探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他说,“柳青青丈夫的哥哥,怎么死的?”
赵侦探沉默了几秒。
“蒋先生,这个案子……警方已经介入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赵侦探压低声音,“您最好别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 赵侦探顿了顿,“死者账户里,最后收到的一笔转账,来自境外。”
“汇款人……”
“是周雅芬。”
第六章
蒋国栋没有上飞机。
他退了票,留在温哥华。
用身上仅剩的几百加元,租了间地下室。
潮湿,阴冷,有老鼠爬过的痕迹。
但他不在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雅芬,到底做了什么?
那笔汇给死者的钱,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想。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十五年,他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周雅芬。
那个温柔、隐忍、逆来顺受的妻子,皮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张面孔?
他开始在温哥华的华人论坛上搜索周雅芬的名字。
没有结果。
他去了周雅芬房产所在的社区,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很漂亮,花园打理得整齐,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
车牌号他记下了。
然后他去了附近的超市、咖啡馆、图书馆,拿着周雅芬的照片问。
“请问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大多数人都摇头。
直到第三天,他在社区中心遇到一个华人老太太。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照片。
“哦,周女士啊,认识。”
蒋国栋心跳加快:“您认识她?”
“是啊,她经常来做义工,教新移民英语。” 老太太笑眯眯的,“人很好的,说话温柔,做事也细心。”
义工?
教英语?
蒋国栋很难把这两个词和周雅芬联系起来。
在他记忆里,周雅芬的英语水平,仅限于点菜和问路。
“她……什么时候开始做义工的?”
“有三四年了吧。” 老太太想了想,“她刚来的时候,英语也不太好,但学得很快。现在说得可溜了。”
三四年。
正好是她移民的时间。
“她一个人住吗?” 蒋国栋问。
“和她女儿啊。” 老太太说,“她女儿在UBC读书,很优秀的。周末有时候会来帮忙。”
“那……她丈夫呢?”
老太太看了蒋国栋一眼,眼神变得微妙。
“周女士说,她丈夫去世了。”
蒋国栋如遭雷击。
去世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好像是三年前吧。” 老太太摇摇头,“具体的没多问,怕勾起人家伤心事。”
三年前。
正好是他妈去世,周雅芬卖房移民的时间。
在她嘴里,他已经“死”了。
蒋国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地下室的。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看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光。
光里有灰尘飞舞。
像他的人生,看似热闹,实则虚无。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加拿大的。
他接起来。
“蒋国栋。”
是周雅芬的声音。
比之前更冷。
“你在温哥华?”
“是。” 蒋国栋声音嘶哑,“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周雅芬说,“我说了,咱们两清了。”
“没清。” 蒋国栋说,“柳青青丈夫的哥哥,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蒋国栋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你知道了?” 周雅芬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
“所以呢?”
“是你做的吗?” 蒋国栋问。
周雅芬笑了。
笑声很轻,但像冰锥,扎进蒋国栋耳朵里。
“蒋国栋,你太高看我了。”
“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雅芬说,“给我自己惹麻烦?”
“那你为什么给他钱?”
“因为柳青青找我了。” 周雅芬说,“她那个大伯子,出狱后找不到工作,知道柳青青跟了你有钱,就勒索她。”
“柳青青没钱,就来找我。”
“她说,如果我不给钱,她就告诉你,孩子不是你的。”
“还会告诉你,当年她接近你,是她丈夫一家设计的局。”
蒋国栋脑子嗡的一声。
“局?”
“对。” 周雅芬说,“柳青青的丈夫欠了高利贷,还不上。他们知道你有钱,就让柳青青来勾引你。”
“等你上钩了,他们就拍照、录音,准备勒索你。”
“但后来,柳青青真对你动了感情,也贪图你的钱,就没按计划走。”
“她丈夫怀恨在心,故意伤人进去了。”
“她大伯子出狱后,重操旧业,继续勒索。”
“柳青青被逼得没办法,才来找我。”
蒋国栋听得浑身发冷。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 周雅芬说,“从她第一天接近你,我就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周雅芬又笑了,“蒋国栋,你会信吗?”
“你会信你眼中那个纯洁无辜的小白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你会信你中年迟来的‘真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是我嫉妒,是我污蔑她。”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等着。”
“等你撞南墙。”
“等你头破血流。”
“等你……自己发现。”
蒋国栋说不出话。
他想起这十五年,周雅芬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她说过:“国栋,外面的人,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当时怎么回的?
“你就是想太多!青青单纯,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所以,” 蒋国栋声音发颤,“你给柳青青那五十万,不是封口费,是……买她闭嘴,继续骗我?”
“对。” 周雅芬坦然承认,“我需要她稳住你,直到我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包括卖房,移民,转移资产?”
“包括。”
“也包括……让你‘丈夫’去世?”
周雅芬沉默了几秒。
“蒋国栋,在你心里,我已经死了。”
“在我心里,你也一样。”
“所以,咱们扯平了。”
电话挂断。
蒋国栋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很久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这十五年,不是他在养小三。
是周雅芬在养蛊。
她眼睁睁看着他跳进火坑,不拉,不劝,甚至……还添了把柴。
等火烧得足够旺,把他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她才从容离开。
带着女儿,带着钱,带着新生活。
去一个他永远也追不上的地方。
而他。
只能留在灰烬里。
慢慢腐烂。
第七章
蒋国栋病倒了。
在地下室发了三天高烧,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一直在喊周雅芬的名字。
喊薇薇。
喊妈。
但没有人应。
第四天,烧退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社区诊所开了点药。
医生是个华人,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摇头叹气。
“老先生,你家人呢?”
“没了。” 蒋国栋说。
“朋友呢?”
“也没了。”
医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这种情况,最好去养老院。或者……回国。”
回国?
蒋国栋苦笑。
回哪个国?
中国,他没家了。
加拿大,他留不下来。
他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
飘在哪里,都是客。
从诊所出来,他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
刺骨的冷。
手机震了,是赵侦探。
“蒋先生,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柳青青丈夫的哥哥,死因确实是酗酒过度。但……” 赵侦探顿了顿,“他死前,账户里不止收到周雅芬的汇款。”
“还有谁的?”
“柳青青的。”
蒋国栋握紧手机:“多少?”
“二十万。” 赵侦探说,“分两次转的。第一次十万,第二次十万,间隔一周。”
“第二次转账的时间……”
“就是死者死亡当天。”
蒋国栋脑子飞快地转。
周雅芬给了死者五十万。
柳青青给了二十万。
加起来七十万。
买一条命?
不,不对。
如果是买命,为什么分两次给?
“警方那边怎么说?” 蒋国栋问。
“初步认定是意外。” 赵侦探说,“但死者手机里,有和柳青青的暧昧短信。”
“暧昧?”
“对。” 赵侦探声音压得更低,“从内容看,柳青青和死者……关系不一般。”
蒋国栋想起柳青青那张娇艳的脸。
想起她撒娇的样子。
想起她说“国栋哥,我只爱你一个”。
恶心。
翻江倒海的恶心。
“还有一件事。” 赵侦探说,“柳青青……失踪了。”
“什么?”
“她三天前退了租的房子,带着孩子,不知所踪。” 赵侦探说,“我们查了出境记录,没有。她可能还在国内,但……找不到。”
蒋国栋闭上眼睛。
柳青青跑了。
带着那个不是他儿子的孩子。
带着他这些年给她的钱。
跑了。
而他,连追的力气都没有。
“蒋先生,” 赵侦探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夫人……周雅芬女士,可能比您想象的,更……”
“更什么?”
“更厉害。” 赵侦探斟酌着用词,“我查她海外资产的时候,发现她不仅买了房,还投资了当地一家华人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
“对。” 赵侦探说,“而且,她是大股东。”
蒋国栋愣住。
周雅芬,投资律师事务所?
“她哪来的钱?”
“信托。” 赵侦探说,“她以女儿名义设立的信托,投资范围很广。律师事务所只是其中一项。”
“她……懂这些?”
“至少,她请的人懂。” 赵侦探说,“我查过,她的律师,是温哥华最好的华人律师之一,专打离婚和财产官司。”
蒋国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雅芬说过一句话。
“国栋,我想去学法律。”
他当时在喝酒,头也没抬。
“学那玩意儿干嘛?你又用不上。”
周雅芬没再提。
现在想想,她不是用不上。
是早就准备好了。
用在他身上。
“赵侦探,” 蒋国栋说,“帮我最后查一件事。”
“您说。”
“周雅芬在加拿大,有没有……新的伴侣?”
电话那头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有。”
蒋国栋的心沉下去。
“谁?”
“一个华裔律师。” 赵侦探说,“就是她投资的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
三年前。
他妈去世那年。
也是她卖房移民那年。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她有新的伴侣,新的事业,新的生活。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她会在原地等他。
“蒋先生,” 赵侦探说,“我建议您,放弃吧。”
“放弃什么?”
“放弃追回财产,放弃找她。” 赵侦探声音里带着同情,“您赢不了的。”
“她布的局,太深了。”
“从十五年前,她知道柳青青接近你的目的,但不说破开始。”
“从她默默存钱,买保险,设立信托开始。”
“从她给你妈养老送终,拿到遗嘱开始。”
“每一步,她都算好了。”
“您现在去争,只会输得更难看。”
蒋国栋没说话。
他看着街对面,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
女孩笑得很甜,男孩低头看她,眼里全是光。
像极了当年的他和周雅芬。
可当年的光,早就灭了。
是他亲手掐灭的。
“我知道了。” 蒋国栋说,“谢谢你。”
他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走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
走到门口时,他看到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
他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
加元十万。
还有一张纸条。
熟悉的字迹。
“蒋国栋,这是最后一笔钱。”
“够你回国,找个地方养老。”
“别再找我。”
“别再找薇薇。”
“咱们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纸条的右下角,没有签名。
只有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今天。
正是他妈去世的日子。
蒋国栋捏着支票,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雅芬连今天会找到这里,都算到了。
她派了人盯着他。
知道他病了,知道他没钱了。
然后,送来了这最后一笔“慈悲”。
十万加元。
折合人民币五十多万。
正好是当年他给柳青青买第一个包的钱。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值一个包。
不,连一个包都不如。
包还能用几年。
他这十五年,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一场笑话。
笑完了,该散场了。
蒋国栋把支票撕了。
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地下室,关上门。
黑暗吞没了他。
像吞没一粒尘埃。
第八章
蒋国栋没有回国。
他在温哥华留了下来。
打黑工。
在中餐馆后厨洗碗,在超市搬货,在建筑工地当小工。
六十五岁的身体,干着二十五岁小伙子的活。
累吗?
累。
但累点好。
累了,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累了,就能倒头就睡。
睡了,就不会梦见周雅芬,不会梦见女儿,不会梦见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儿子”。
他尽量避免去华人区,避免听到任何关于周雅芬的消息。
但有时候,还是避不开。
比如在餐馆打工时,听到客人聊天。
“听说没?周律师最近接了个大案子,帮一个华裔富商打赢了离婚官司,分了一半家产!”
“哪个周律师?”
“就那个,雅芬·周啊!咱们华人圈有名的离婚律师,专打财产分割,下手快准狠!”
“她不是半路出家的吗?这么厉害?”
“人家老公死得早,一个人带女儿,逼出来的呗!”
蒋国栋端着盘子,手抖了一下。
汤洒出来,烫到手背。
他没吭声,默默擦干净,继续干活。
下班后,他坐在后巷的垃圾桶旁抽烟。
看着手背上那个水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雅芬第一次学做饭,烫伤了手。
他心疼得不行,说:“以后别做了,我请保姆。”
她说:“不行,我得学会,不然你妈该说我不贤惠了。”
后来她做饭越来越好吃。
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她就不做了。
他说:“怎么不做饭了?”
她说:“做了也没人吃,浪费。”
他当时没听出话里的失望。
现在想想,每一句都是刀子。
一根烟抽完,他起身准备走。
巷子口停下一辆白色的SUV。
车牌号他认识。
是周雅芬那辆。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
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起,妆容精致。
是周雅芬。
三年不见,她好像更年轻了。
不是容貌,是状态。
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从容,是他从未见过的。
周雅芬也看见了他。
愣了一下。
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走到餐馆后门,敲了敲。
老板出来,笑着说:“周律师,您怎么来了?”
“来拿预订的烧鹅。” 周雅芬声音温和,“薇薇今天回家,她爱吃这个。”
“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老板递过一个精致的食盒,“您拿好!”
“谢谢。”
周雅芬接过,转身要走。
蒋国栋忽然开口。
“雅芬。”
周雅芬脚步顿住。
没回头。
“蒋先生,有事吗?”
蒋先生。
三个字,划清界限。
蒋国栋喉咙发紧:“薇薇……还好吗?”
“很好。”
“她……知道我在温哥华吗?”
“知道。” 周雅芬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但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
“你说呢?” 周雅芬眼神平静,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蒋国栋,你配当父亲吗?”
“我……”
“薇薇初中家长会,你在哪儿?”
“在……”
“她高考填志愿,你在哪儿?”
“她大学毕业典礼,你在哪儿?”
“她第一次失恋,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周雅芬一句接一句,语气不重,但字字诛心。
“你在柳青青的床上。”
“在你南方那个所谓的‘家’里。”
“在你儿子——哦,不对,是别人的儿子的满月宴上。”
“蒋国栋,现在想起来问女儿好不好了?”
“晚了。”
“薇薇今年二十五了。”
“她人生最需要父亲的十五年,你在别人那儿。”
“现在,她不需要了。”
“她有我,有事业,有男朋友,有自己的人生。”
“你,就当她父亲死了吧。”
“反正……”
周雅芬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在她心里,你早就死了。”
说完,她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
白色SUV缓缓驶出巷子。
没再看他一眼。
蒋国栋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老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老蒋啊,周律师……是你前妻?”
蒋国栋没说话。
“唉,看开点。” 老板摇头,“周律师现在可是咱们这儿的红人,追她的人能排到温哥华港。”
“听说她那个男朋友,也是个律师,年轻有为,对她女儿也好。”
“你啊,别想了。”
“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老板说完,转身回店里。
巷子里又只剩下蒋国栋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头。
这一次,他没忍住。
哭出了声。
像一头濒死的兽。
发出最后嘶哑的哀鸣。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周雅芬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
是从十五年前,他走出家门那一刻开始。
从他选择柳青青,选择那个虚假的温柔乡开始。
从他以为家永远会在原地等他开始。
一步错,步步错。
错到如今,满盘皆输。
连哭的资格,都是她施舍的。
第九章
蒋国栋辞了工。
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了张去多伦多的车票。
他想离温哥华远一点。
离周雅芬远一点。
离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失败的人和事,远一点。
但在车站等车时,他看到了蒋薇。
三年不见,女儿长大了。
长发,风衣,高跟鞋,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拖着行李箱。
两人说说笑笑,很亲密。
蒋国栋下意识躲到柱子后面。
他看着蒋薇。
看着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忽然发现,他手机里存的,还是她十五岁时的照片。
扎马尾,穿校服,笑起来有虎牙。
现在的蒋薇,成熟,干练,眉眼间有周雅芬的影子,但更锐利。
像一把出鞘的刀。
蒋薇和男友走到检票口。
男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笑着推他,说:“快走吧,别误机了。”
“到了给你电话。”
“嗯。”
男友进了闸机。
蒋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她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
遮住了眼睛。
也遮住了所有情绪。
蒋国栋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薇薇。”
蒋薇停下脚步。
墨镜转向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摘下墨镜。
“有事?”
语气疏离,像对待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我……” 蒋国栋张了张嘴,“我要去多伦多了。”
“哦。”
“可能……以后不回来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蒋薇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有讽刺,还有一丝……怜悯?
“爸。” 她终于开口。
蒋国栋一震。
她叫他爸了。
三年了,她第一次叫他爸。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给你那十万支票吗?” 蒋薇问。
蒋国栋摇头。
“因为那是你当年给我买保险的钱。” 蒋薇说,“我妈说,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她本来可以不给你。”
“但她给了。”
“她说,就当……还你生我一场。”
蒋国栋鼻子一酸。
“薇薇,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蒋薇打断他,“爸,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我知道你这十五年在外头做了什么。”
“我知道柳青青,知道那个孩子,知道你给她们花了多少钱。”
“我也知道,我妈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哭过吗?哭过。”
“她恨过吗?恨过。”
“但她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说,薇薇,你爸只是迷路了,等他找到路,就会回来的。”
“我等了十五年。”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是你带着柳青青和私生子,想回家养老的消息。”
蒋薇笑了一下,很冷。
“爸,人心是肉长的。”
“但肉冷了,就硬了。”
“硬了,就捂不热了。”
“你和妈的事,我不管。”
“但请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男朋友的家人,以为我父母双亡。”
“我不想解释。”
“也解释不清。”
“就这样吧。”
她重新戴上墨镜。
“保重。”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像倒计时。
一下,一下。
敲在蒋国栋心上。
他知道,这是女儿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保重。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却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看着她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再也找不到。
车来了。
蒋国栋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
温哥华在后退。
那些他爱过,恨过,辜负过的人和事,都在后退。
越来越远。
直到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蒋薇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
奶声奶气地叫:“爸爸!”
他把她举高高,她咯咯地笑。
周雅芬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温柔的光。
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
日子很长。
长到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后来才知道。
一辈子很短。
短到一转身,就什么都没了。
第十章
蒋国栋在多伦多待了半年。
在一个华人养老院做护工。
工作不累,就是陪老人聊聊天,推他们晒晒太阳。
那些老人,大多子女在国外,很少来看他们。
他们拉着蒋国栋的手,说:“小蒋啊,你真好,比我儿子对我都好。”
蒋国栋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他不是好。
他只是,在还债。
还那些年,对父母,对妻女,欠下的债。
有一天,养老院新来了一个老太太。
姓陈,八十多岁,有点老年痴呆。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说:“我儿子在美国,是博士,可厉害了。”
糊涂的时候,她就拉着蒋国栋,叫:“儿子,你回来啦?”
蒋国栋不纠正,就陪她坐着。
喂她吃饭,给她读报纸。
有一天,陈老太太忽然说:“儿子,妈对不起你。”
蒋国栋一愣:“怎么了?”
“妈当年……不该逼你娶那个你不喜欢的姑娘。” 陈老太太流着泪,“害你一辈子不幸福。”
蒋国栋心里一震。
他想起了他妈。
想起他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国栋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雅芬。”
原来,天下的母亲,临终前后悔的,都是同一件事。
逼儿子娶了不爱的女人?
不。
是眼睁睁看着儿子犯错,却没有拼死阻拦。
是明知道那条路是错的,却因为心软或者懦弱,没有把他拉回来。
“阿姨,” 蒋国栋轻声说,“不怪你。”
“怪我自己。”
“路是我选的。”
“后果,也该我担。”
陈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儿子,你恨妈吗?”
“不恨。”
“真的?”
“真的。”
陈老太太笑了,像个孩子。
“那就好。”
“那妈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陈老太太走了。
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蒋国栋给她擦了身,换了衣服。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平静的脸。
忽然想起周雅芬。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周雅芬会来给他收尸吗?
不会吧。
她那么恨他。
恨到连他的死活,都不关心了。
也好。
恨总比无感强。
至少,他还活在她的情绪里。
哪怕是最糟糕的那种。
养老院的工作,让蒋国栋的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他能一点一点,回想这六十五年。
好的,坏的,对的,错的。
越想,越觉得荒唐。
他这一生,就像一场闹剧。
年轻时为钱奔波,中年时为情所困,老年时……一无所有。
闹剧散场,观众都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不知道接下来该演什么。
也不知道,还能演给谁看。
半年后的某一天,蒋国栋在整理陈老太太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
日记很旧,纸张泛黄。
他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
“今天儿子又和他媳妇吵架了。因为我。”
“媳妇说我偏心,只给儿子夹菜,不给她夹。”
“我是老了,但不糊涂。”
“我知道,儿子不喜欢她。当年是我逼他娶的。”
“因为那姑娘家有钱,能帮衬儿子。”
“现在想想,我错了。”
“钱买不来幸福。”
“儿子不幸福,媳妇也不幸福。”
“这个家,早晚得散。”
“可我不敢说。”
“我怕儿子怨我。”
“我只能装糊涂。”
“假装看不见他们的争吵。”
“假装听不见媳妇夜里的哭声。”
“我真是个懦弱的母亲。”
蒋国栋合上日记。
手在抖。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她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她无数次说:“国栋,对雅芬好点。”
他当时不耐烦,觉得她啰嗦。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啰嗦。
是忏悔。
是一个母亲,对儿子错误婚姻的无力忏悔。
可惜,他听不懂。
等他听懂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陈老太太年轻时的全家福。
她,她丈夫,她儿子。
三个人,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逼你。”
“儿子,妈希望你幸福。”
“哪怕……不是她。”
蒋国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和照片,一起放进了陈老太太的骨灰盒。
让她带走吧。
带到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也许她能重新选择。
也许,她儿子能真正幸福。
至于他。
他的选择,早在十五年前就做了。
现在,他该承受后果了。
蒋国栋走出养老院。
外面阳光很好。
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忽然想起温哥华的那个下午。
周雅芬站在巷子口,对他说:“蒋国栋,就当你父亲死了吧。”
现在,他真的“死”了。
不是肉体。
是精神。
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能掌控一切的蒋国栋,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六十五岁的、一无所有的老人。
这样也好。
死了,就不疼了。
他慢慢地走回租住的地下室。
在门口,又看到一个信封。
和上次一样,没有署名。
他捡起来,打开。
里面不是支票。
是一张照片。
周雅芬和蒋薇的合影。
背景是海,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
“蒋国栋,我们要结婚了。”
“薇薇的男友,下个月求婚。”
“我男朋友,也在准备戒指。”
“你看,没有你,我们过得很好。”
“所以,请你,永远别再出现了。”
“这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请求。”
蒋国栋捏着照片。
指尖冰凉。
他看着照片上那两张笑脸。
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的是眉眼。
陌生的是笑容里的温度。
那温度,不属于他。
永远也不属于了。
他慢慢蹲下来,把照片贴在胸口。
像抱住最后一点暖意。
但暖意是假的。
照片是冷的。
就像他的心。
早就冷了。
他抬起头,看着地下室狭窄的窗户。
窗外有光漏进来。
但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在黑暗里。
一直待着。
直到,黑暗把他彻底吞没。
就像吞没一粒尘埃。
无声无息。
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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