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卸磨杀驴终遭报应

列位看官，话说大清乾隆三十五年，中原腹地汝州府下辖佑路县，这佑路县傍着漳水而生，漳水镇更是县中头等富庶的集镇。京洛古道穿镇而过，漳河水运通达四方，镇上绸缎、粮食、杂货商铺挨挨挤挤，车马喧嚣，商贾云集，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镇西头有个绸缎商，名叫孙德友，家中囤着苏杭进贡的绫罗绸缎，临街铺面开了三四间，银柜里的铜钱银子堆得冒尖，算得上是佑路县数一数二的富商。可这人偏偏生了一副铁公鸡的肚肠，吝啬抠门到了骨子里，为人更是凉薄寡信，眼里除了白花花的银钱，半分情义都容不下。街坊邻里背地里都唤他「孙忘义」，当面却因他有钱有势，不敢多言半句。

这年秋末冬初，眼看年关将近，汝州府城的达官贵人忙着置办新衣，苏杭绸缎的价钱一路飞涨，比平日翻了三倍。孙德友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商机，掏空家底囤了整整三大船的上等云锦、杭绸，打算赶在腊月初八前运到府城，狠狠赚上一笔横财。

谁料天公不作美，接连三日瓢泼大雨，漳河水暴涨如黄龙翻滚，平日里供货船通行的青石拱桥被洪水冲得塌了半截，下游的货运码头也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断木淤塞得严严实实。别说载重的货船，就连巴掌大的小舢板，都别想在河道里挪动半分。

这可把孙德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码头团团转，三角眼瞪得溜圆，跺脚骂天，嘴边长的燎泡破了又起：「该死的老天爷！专跟我作对！这绸缎晚运一天，就少赚几十两银子，再拖下去，年关一过，价钱跌得比烂菜叶还贱，我这几千两的本钱岂不是要打水漂！」

铺里的伙计们站在一旁，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搭话。孙德友急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瞅着满船的绫罗绸缎堆在码头，就要砸在手里，忽然瞥见河对岸的老柳树下，坐着个精瘦的老汉，正慢悠悠收拾着撑船的橹桨。

这老汉不是旁人，正是漳水镇有名的老船工陈老石。陈老石年近六旬，一辈子在漳河上撑船讨生活，水性出神入化，更有一手疏浚河道、扎制浮桥的绝活儿。他力气大、性子憨，为人最是仗义疏财，只是家境贫寒，靠着撑船摆渡度日，平日里帮乡邻修桥补路，从不计较酬劳。

孙德友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连滚带爬地跑过泥泞的河滩，对着陈老石就是深深一揖，腰弯得差点磕到地上，平日里富商的架子抛得一干二净，脸上堆起比绸缎还光滑谄媚的笑：「陈大哥！陈老哥！活菩萨！求您救救小弟！」

陈老石放下橹桨，抬眼瞧了瞧他，慢悠悠捋着下巴的胡须道：「孙老板，何事这般慌张？」

孙德友一把拉住陈老石布满老茧的手，眼泪都快挤出来了，哭丧着脸道：「陈大哥，您看我这三船绸缎，急着运到府城卖个好价钱，可桥塌了、码头淤了，再耽误下去，我就要倾家荡产了！我知道您是漳河上的能人，疏浚河道、扎制浮桥样样精通，求您帮我一把！只要您能在四日内疏通河道、扎好浮桥，让我的货船能顺利通行，我给您双倍工钱，整整五十两白银！再额外送您十匹上好的苏杭绸缎，让您家儿媳闺女都穿得光鲜亮丽，风风光光过年！我孙某对天发誓，绝不食言！」

五十两白银，十匹绸缎，在当时可是普通人家三五年的花销！陈老石本是个实心肠，看孙德友急得上火，又念及都是乡里乡亲，抬头看了看天，雨虽小了，可河道淤塞严重，四日完工绝非易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孙老板，乡邻之间，互帮互助是应当的，酬劳倒不必这般厚重，你既然急着运货，我这就动手！」

孙德友一听，喜得蹦高，连连作揖：「陈大哥真是大善人！一言为定！酬劳一分不少，我孙某说到做到！」

说干就干，陈老石回家叫上二十出头的儿子陈小三，父子俩扛着铁锹、木镐，背着麻绳、厚木板，一头扎进了漳河边的淤泥里。彼时秋末冬初，寒风刺骨，漳河水冰得扎骨头，陈老石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淤泥里，一锹一锹挖着堵塞码头的泥沙，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冻得手脚青紫，也没喊一声苦；陈小三扎进刺骨的河水里，固定浮桥的木桩，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依旧咬牙坚持。

父子俩从清晨忙到深夜，饿了啃口干硬的麦馍，渴了喝口冰冷的河水，整整忙活了四天四夜，比孙德友说的期限多熬了一夜，终于把淤塞的码头疏通干净，用木板、木桩扎起了一座稳固的浮桥，足够三艘货船并排通行。

浮桥扎成的那一刻，陈老石父子累得瘫坐在河边，浑身沾满泥浆，手上的伤口冻得开裂，连站都站不稳。孙德友赶来一看，浮桥通了，货船能走了，眼睛里只有白花花的银钱，半点没瞧着父子俩的辛苦付出，立马招呼伙计们装船、撑篙，一刻不停地赶着货船往府城去。

临走时，孙德友拍着陈老石的肩膀，笑得满脸堆花：「陈大哥，辛苦你了！我这就去府城卖货，等我返程，定然把五十两银子和十匹绸缎亲自送到你家，绝不食言！」

陈老石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憨厚地点点头：「孙老板慢走，路上小心。」

谁料，货船刚驶出漳水镇，孙德友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精明算计。他坐在船头，掰着手指头噼里啪啦算账：这陈老石父子不过干了四天活，就要五十两银子、十匹绸缎，那可是我大半船货的利润！太亏了！这浮桥反正已经扎好了，他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何必花这冤枉钱？左右他一个穷船工，无权无势，也拿我没办法！

这般一想，孙德友的黑心算盘打得叮当响，当场就打定了主意——卸磨杀驴，翻脸不认账！

话说这孙德友到了汝州府城，恰逢年关备货高峰，三大船绸缎一售而空，狠狠赚了五百多两白银，腰包撑得鼓鼓囊囊。他在府城吃香的喝辣的，逛戏院、吃宴席，玩够了才慢悠悠地返程，早把对陈老石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说陈老石父子，在家左等右等，等了十几天，眼看腊八一过，也没等来孙德友的银子和绸缎。儿子陈小三气不过，红着眼圈劝道：「爹，那孙德友肯定是骗咱们的！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咱们去找他理论！」

陈老石还念着乡邻情分，劝儿子：「兴许是孙老板生意繁忙，耽误了行程，再等等，生意人讲究信义，他不会言而无信的。」

又等了三日，终于看见孙德友带着伙计，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回了漳水镇。他身穿锦袍，手摇折扇，满面春风，哪里有半分落魄的样子。陈老石连忙迎上去，陪着笑问：「孙老板，您总算回来了？那之前许诺的酬劳……」

话还没说完，孙德友立马翻了脸，眉头一皱，眼睛一瞪，像看乞丐一样鄙夷地瞥着陈老石，尖着嗓子道：「什么酬劳？陈老倌儿，你别是穷疯了，跑来讹我？我何时答应过给你银子绸缎？那码头是洪水自己冲开的，浮桥是风吹日晒自然成型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惹恼了我，叫伙计把你打出去！」

陈老石一听，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孙德友，话都说不出来：「你……你当初苦苦哀求我，对天发誓许诺酬劳，如今竟翻脸不认人？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我就忘恩负义了，你能奈我何？」孙德友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双手叉腰，撒起泼来，「一个穷船工，也敢跟我富商叫板？再敢啰嗦，我拆了你家的破茅屋！」

周围围了不少街坊，都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可都怕孙德友的势力，敢怒不敢言。陈老石又气又急，胸口堵得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孙德友怕事情闹大，坏了自己的名声，眼珠一转，换了副假惺惺的嘴脸：「罢了罢了，看你这几天也晒黑了累瘦了，我铺子里刚煮了热黄酒，你喝一碗垫垫肚子，也算我念点旧情。」

陈老石是个实心人，以为孙德友回心转意，没多想，接过酒碗就一饮而尽。谁料这黄酒里，孙德友早就加了巴豆粉，就是要让他病倒卧床，再也没法上门讨要酬劳！

一碗酒下肚，没过半个时辰，陈老石就腹痛如绞，上吐下泻，瘫倒在地。孙德友见状，暗自得意，叫伙计把陈老石拖到路边，扬长而去，还到处散播谣言，说陈老石是讹诈不成，故意装病耍赖。

陈老石卧病在床，躺了十多天才痊愈，身子垮了大半，连撑船的力气都没了。儿子陈小三气得要去找孙德友拼命，被陈老石死死拦住：「咱不跟这种小人一般见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老天爷和菩萨饶不了他！」

果不其然，陈老石的话没说错，孙德友的报应，来得比谁都快！

先是他在佑路县的绸缎总店，一夜之间莫名失火，火势凶猛，浓烟滚滚，街坊们想帮忙救火，却因平日里受够了孙德友的刻薄，没人肯真心出力。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囤在铺里的剩余绸缎烧了个精光，连带着账房里的几百两现银，也化作了一堆灰烬。孙德友急得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可火因查不出来，只能自认倒霉。

紧接着，他又不甘心，四处借钱从苏杭进新货，雇了船运货，谁知船行至漳河浮桥处，突然一阵怪风刮来，货船触礁翻了个底朝天，新到的绸缎全泡在了冰冷的河水里，捞上来一拧，全成了皱巴巴的烂布片，一文不值。孙德友看着翻沉的货船，当场瘫坐在河边，差点背过气去。

这还不算最糟的，漳水镇的街坊邻里，早就看透了孙德友卸磨杀驴、忘恩负义的嘴脸，纷纷跟他划清界限。船工们不肯再给他撑船运货，商户们不肯再跟他合作买卖，连铺里的伙计都嫌他黑心寡情，纷纷辞工走人。百姓们更是宁肯多走十里路，去别的镇子买绸缎，也绝不踏进他的铺子一步。

满仓的绸缎烂在库里，银钱烧的烧、赔的赔，借的外债还不上，孙德友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看着空荡荡的铺面，堆积如山的烂绸缎，急得团团转，突然又想起了陈老石——如今只有陈老石能帮他疏通河道、重修码头，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于是，孙德友厚着脸皮，拎着一点劣质糕点，灰溜溜地跑到陈老石家门前，拍着门哭喊：「陈大哥！陈老哥！我错了！我不该忘恩负义，不该卸磨杀驴，不该下药害你！求您再帮我一次，重修码头，我这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记着您的恩情！」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老石站在门内，面色平静，看着眼前落魄不堪、衣衫褶皱的孙德友，冷冷一笑：「孙老板，当初我拼着性命，冻烂了手脚，为你扎起浮桥，你却翻脸不认账，还下药害我病倒，你亲手拆了咱们之间的信义桥。如今你走投无路，再想求我帮你铺路，晚了！这世上，最难得是人心，最易冷的是情义，你寒了帮你的人的心，就再也没人肯为你伸手了！」

说罢，陈老石「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理会门外的哭喊求饶。

没了帮手，没了客源，没了本钱，孙德友的绸缎庄没过多久就彻底倒闭，家产变卖一空，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昔日佑路县富甲一方的大富商，一夜之间沦为了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乞丐。

从此，佑路县的街头，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瘸着一条腿的乞丐，正是昔日风光无限的孙德友。他沿街乞讨，受尽白眼，孩童追着他骂「忘恩负义」，店家见了他就关门驱赶。昔日的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化作过眼云烟，每每想起自己卸磨杀驴的恶行，都悔得捶打自己的胸口，可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佑路县的老人们，常把孙德友的故事讲给儿孙听，语重心长地告诫后人：列位看官，做人万万不可学那孙德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切莫受人恩惠，反倒卸磨杀驴、翻脸无情。须知，信义是做人的根本，恩情是世间的良药，你今日寒了帮你之人的心，明日就无人肯为你伸手相助。人生在世，帮人一把，记人一分恩，守住信义，才是给自己留了最宽的后路啊！这正是：

忘恩负义孙德友，卸磨杀驴贪银钱；

一朝报应家财尽，流落街头做乞儿；

莫道天道无公道，信义二字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