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〇二二年的春天,是被按下静音键的。窗外的世界忽然远了,家里的日子却近了——近到一日三餐成了天大的事,近到厨房成了旋转的舞台。就在那个沉闷的午后,我家那位向来远庖厨的先生,竟像被什么附了体,郑重宣布承包此后全家的伙食,兼刷锅洗碗。我心头炸开一朵烟花,脸上却绷着担忧的云:“能行吗?太辛苦,还是我来吧。”几次三番,欲擒故纵,他果然中了计,挥着手把我赶回沙发,像个占领了新大陆的君王。
于是,我的黄金时代来了。追剧,嗑瓜子,在微信群里把“躺平”二字实践得理直气壮。饭来张口,碗筷不沾。几天下来,身心是松快了,可一上秤,数字却绷紧了——这养猪般的幸福,果然是有代价的。赶紧爬起来,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去沏普洱消食。掀开烧水壶,鬼使神差地,又揭开了旁边炒锅的盖子。
这一揭,揭出了一场“事故”。
锅底赫然长出了一圈薄薄的、黄褐色的锈迹,像大地干涸的龟裂,触目惊心。我“噢”地叫出了声。孩儿她爹以为烫了手,从卧室弹射而出。我指着那圈锈,痛心疾首:“我养了三年的锅!你看看,被你养成什么样了!”
他愣了两秒,“扑哧”笑了:“锅还用养?锅不就是用来做饭的吗?”那笑容里满是理工男的直白与不解,仿佛我在说一件天方夜谭。
我还真不是在小题大做。这口锅,确确实实是我“养”出来的。
为家操持厨房十几年,锅换过五六口。薄铁锅娇气,火候稍过就糊底,留给晚餐一腔糊味;不粘锅倒是滑溜,可经不起几次排骨的啃噬,划痕累累,华美的涂层面目全非,像过早衰老的美人,让人不忍再用。钱包跟着受累,心也累。于是,逛厨具店成了我隐秘的爱好。店老板舌灿莲花,把架上的锅说得天花乱坠,我却像挑剔的相亲人,总觉不对味。直到看见角落里一口两耳铸铁锅,黑沉沉,憨墩墩,不言不语。
老板是个人精,立刻凑过来:“老式铸铁锅,养好了,炒菜香,用十年八年跟玩儿似的,能当传家宝。”见我半信半疑,他竟从柜台下摸出一口乌亮如镜的同款锅:“喏,我这口‘锅兄’,养了三年了。”那天店里没别人,他给我上了一堂“养锅”课:铸铁有灵,认油不认水。用完得用温水拂去尘垢,小火烘干,绝不能用洗洁精那等“化骨水”。所谓“养”,就是用油脂,一点点填满那些微不可察的孔洞,日子久了,便生成一层润泽的油膜,护着铁,也润着菜。
我听得入了迷。在这快消的时代,竟还有需要以“年”为单位去养护的东西?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像领养一个孩子般,郑重地将这口死沉的黑家伙抱回家。按照古法,用一大块肥肉开了锅。小火慢烘,肥肉在锅壁上“滋啦”游走,渗出晶莹的油脂,一点点沁入铁的肌理。那过程缓慢得近乎神圣,油烟升腾里,仿佛能听见铁锅贪婪的吮吸声。此后,我便开始了我的“养锅大业”。每次炒完菜,无论多累,总要耐心地洗净、烘干,有时甚至用攒下的猪皮再给它“上个油”。听着铁铲在乌亮的锅底发出清越的“锵锵”声,觉得炒出的青菜都格外活色生香。那是一种沉默的陪伴,一种用时间和耐心达成的契约。
如今,三年的心血,眼看毁于一旦。我把手机搜索页面怼到他眼前——铁锈的危害,消化道刺激,潜在隐患……白纸黑字,科学为证。他瞪着眼睛看完,气势终于矮了下去。
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却又连着做了好多天饭的模样,我的心忽然软了。那点怒气,像锅上的水汽,蒸腾消散了。我缓和了语气,先肯定他“解放”我的丰功伟绩,至于这点“养护知识”上的小差错,不足挂齿。于是,重新开火,肥肉入锅,熟悉的“滋啦”声再次响起,油脂的芬芳弥漫开来,覆盖了那圈令人不快的锈迹。几天后,它又会是一口好锅。
只是,在烟气袅袅中,我忽然生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我们这代人,活在追求效率与便捷的洪流里,习惯了一擦即净的不粘涂层,一键清洗的洗碗机,却快要忘了有些东西,需要慢火细熬,需要持之以恒的触碰与呵护。养一口锅,何尝不是养一种心性?在必须快起来的世界里,固执地为自己留一点“慢”的余地。锅会养好,日子也会继续。只是不知道,这份慢下来的、带着油脂光泽的耐心,在未来更迭不休的厨房革命里,还能坚守多久。
锅养人,人亦养锅。这大抵是一种最朴素的相互成全,在这易锈的时代里,努力维护着一片不易生锈的温情。
平民老冯
有想法、有锋芒、讲真话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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