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跨年夜,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的“文学·中国”跨年盛典圆满落幕,线上线下无数的读者朋友们和我们一起,在文学的陪伴下度过了难忘的一夜。
正月期间,我们将精选文学名家们在跨年夜盛典上的精彩演讲,带大家一起重温那充满心灵对话、哲思火花文学现场。
今天分享的是康震的演讲。他以故事会的形式,以东方文豪苏东坡为引,回望了苏东坡在黄州、儋州等贬谪岁月里的无数个不眠之夜,勾勒出一个在沮丧中消解痛苦、在烦恼中重拾自由的灵魂,展示了文学如何为跨越时空的生命困境提供智慧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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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震
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我刚才听说刘震云老师上来带着他的一本书,所以我也把我的书带上来了,本来我觉得这个行为特别自恋,但是鉴于今天是人民文学出版社文学盛典之夜,所以带这个书也不违和,我一直抱着这个书,让大家看清这个书名:《康震诗词课:苏东坡12讲》。
今天晚上是2025年12月31日,是一个跨年之夜,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以文学名义跨年的文学盛典。有一句歌词大家都知道,叫“白天不懂夜的黑”,与白天相比,晚上是非常有魅力的,有着独特的魅力。对于很多作家和诗人来讲,对于创作者、研究者来讲,他们都很喜欢夜晚,因为这个夜晚你能集中精力,能排除干扰,像刘震云老师,也许是他经过了很多夜晚才琢磨清楚一句真的顶一万句,可能也是在某个夜晚他琢磨出来玩笑可以是咸的。因为有《康震诗词课:苏东坡12讲》这本书的原因,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晚上苏东坡也在我们中间,他今天晚上会干什么?他会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吗?他会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吗?可能他会,因为夜晚虽然能够集中精力,能够想出金句,但也有很多个夜晚可能人们会感觉到有点痛苦,有时候感觉有点纠结,会陷入回忆。
我在想,苏东坡的一生当中,他的很多写作场景应该都是在夜晚,他肯定会度过很多不眠之夜,会想很多的事,比如说他被贬谪到黄州,那时候才四十多岁,他初到黄州的时候,会感觉到有些恐慌,像他在词里说的那样,“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有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这个夜晚我刚刚来到黄州,朝廷对我的各种不信任、指责,让我感到恐慌与愤懑。但即便如此,苏东坡在这个晚上并没有向恐惧、愤懑低头,他说“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州冷。”
再比如,还是在黄州的某一个晚上,他泛舟赤壁,跟他的朋友,那个道士,在这个夜晚他发现他们拥有很多遗憾,为什么?他们说曹操怎么样?周郎怎么样?建立了丰功伟绩,可是现在不是也都没了吗?我们这些人像鱼虾一样活着,我们很羡慕长江之无穷,我们想向那些先人一样“挟飞仙以遨游”,但是我们知道做不到,我们的生命太有限,我们的生命是在须臾之间,我们不能掌握所有这一切天地,非常沮丧,在这个夜晚。虽然他在前面写了水天一色,写得那么优美,但内心是有点遗憾的,有点沮丧的。但是很快,苏东坡跟我们大部分人不一样的是,我们可能用很长时间在沮丧,但他很快就要给出解决沮丧的答案。他说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看时间流逝得很快,就像流水一样,流水有来有去,但是流水的总量是不变的,月亮有盈有缺,但是月亮亘古不变还在那,你如果说这个世界在变动,每秒钟它都在变;你要说它不动,高山大川到现在不还在这儿吗?如果说你觉得无法完全的占有自然的美好,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世界上的每一分都有造物主的归宿,它都不是你的。你与其这样纠结自己生命的短暂与宇宙的长远,不如享受当下,只要你享受当下,它对你来说就是永恒的。他的朋友听他这样一说,马上“添酒回灯重开宴”,开心起来。
在黄州还有很多个夜晚让他感到烦恼,“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音。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我这一晚在东坡这个地儿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酒醒了,我还不想醒,又接着把自己灌醉,所以叫“夜饮东坡醒复醉”。不是“醉复醒”,“醉复醒”是正常的,“醒复醉”就不正常,说明喝了两茬。他烦恼什么?“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漫漫仕途、人生路上,我可能扮演了很多角色,但没有一个角色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这让我很烦恼。这时候他在黄州已经被贬了几年,可是苏轼从来不让自己的烦恼走出今夜,他说“夜阑风静縠纹平”,过了一会儿长江的水平静下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大不了明天我驾一叶轻舟,浮游于江海,这个世界又明亮了,我又自由了!
不过他虽然想得开,朝廷并没打算放过他,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被贬到儋州。苏东坡在去儋州之前给他的好朋友写了一封信,非常沉痛,他说以我这个岁数被贬儋州,恐怕不能生还,我已经做好了打算,跟我的家人诀别,我去了海南第一件事情就是挖墓穴,第二件事情就是备棺材。我如果在海外死去不能归来,我要留下两句话,第一,我生不带家眷。死,不让我的家人扶着我的灵柩回到大陆。这就是我东坡的家风。读这样的信你会感到,这个老人家心都碎了,非常沉痛,甚至很愤怒。不过然后呢?他在儋州已经待了一年,第二年中秋节晚上,有几个当地的老书生请他可否一同出去赏月?苏东坡说没问题,你们走哪儿我走哪儿。苏轼跟着他们串街走巷,这一路上什么人都有,有卖酒的、有卖饭的、有卖肉的,看的不亦乐乎,非常开心。回到家以后,他的家人已经是鼻息如雷,都睡着了,小儿子苏迈来迎他,苏轼忽然哑然失笑,儿子问他说,爸,你笑啥?逛糊涂了?苏轼说,哎,我在笑我自己。我猜东坡的意思大概是说,前一年我还放话生不带家眷、死不让家人扶棺柩,我当时那么执着干什么?东坡说他还在笑一个人,笑韩愈。韩愈在一篇文章里说,眼前的小池塘里钓不来大鱼,只有去大海里才能钓到大鱼。其实,大鱼不在池塘和海里,在自己的心里。过于执著,什么也钓不到。东坡认为,只有放下执著,丢掉执念,迎接当下,融入周围,与自己和解,与环境和解,内心愉快起来,身心健康起来,身边处处都有大鱼,不用远赴大海就能钓到大鱼。所以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什么是前,什么是后,苏东坡想到这儿就笑了,在笑以前的自己,也在笑韩愈。
终于在儋州待了三年,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要回去了,晚上在海南岛的澄迈上了船,船在大海当中航行,突然遇到很大的暴风雨,好不容易暴风雨也过去了,我们感觉这个暴风雨好像是在为他这三年的儋州之行举行一个送别仪式,也像是对他在这六十多年的生涯当中遭遇的累计十二年甚至更多时间的贬谪岁月的一次洗礼。这时候的苏东坡已经66岁,杜甫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这样一个人经历了几起几落,活到66岁终于要乘着这艘海船回到大陆,遇到这么大的风暴,回想起过往点点滴滴的岁月,苏东坡再次给出自己的答案,“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我到海南这一趟,包括之前在广东惠州,甚至更往前去还有黄州,真是九死一生,但是我一点都没有憾恨,我一点也没有怨怼,为什么?“兹游奇绝冠平生”,我这一趟来到儋州,来到海南,看到前所未有的人生的盛景,看到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人生的奇观,我就当公费旅游了。大家想想看,对于苏东坡来讲,他不到二十岁考中进士,二十多岁的时候制科独占鳌头,先后做过八个州郡的首长,又担任过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后来官至翰林学士,又是一代文宗,他的诗和他的大弟子黄庭坚并称“苏黄”,是为宋诗的代表;他的词和南宋的辛弃疾并称“苏辛”,是为豪放词派的开创者;他的文章和他的老师欧阳修并称“欧苏”,是为宋文的代表;他的书法,苏黄米蔡是为“宋四家”。此外,他还是蜀学这个学术流派的代表人物,他还是美食家,还是养生家,他几乎占有生活全部的享有和乐趣。但是,生活依然没有放过他,给予他屡次的挫折。
我经常在想,苏轼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文学盛典的夜晚,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他曾经那么多痛苦,但是他又给予这个痛苦一个坚定的回答,他身上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我一直很想找到这个答案,我相信读者也很希望从这本书或者类似这样一本书里找到答案。黑夜是漫长的,但是在黑夜里我们可以汲取力量。在苏东坡的每一个夜晚里,他通过他的诗、词、文、赋进一步感受人生,让这每一个夜晚都变成满天星斗的夜晚,也变成火树银花的夜晚,这需要强大的意志力,需要超绝的才情,需要对自己的自信,需要对他那个时代的信心。所以我在想,如果将夜晚比作浩瀚的海洋的海面,那么明天就是海上升起来的太阳。这就像是今天我们共同汇聚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这个跨年文学盛典里一样,我们在盘点过去一年里做过的每一件事,我们在盘点、在欣赏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我们在这样一个盛典里,大家的心情既是若有所思,同时又是非常兴奋,因为我们知道所做的这一切都有一个目标,就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希望,就是太阳照常升起。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文学?就是它能够激励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沿着像东坡先生这样的方向找到自己的理想,找到自己的归宿,也重新激发我们的激情。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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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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