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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道德书简〉精华选编》,[古罗马]塞涅卡著,赵宇飞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320页,58.00元
有这样一位古罗马先哲,也许你不曾直接听说过他的名讳,但你一定在有关生存、权力、道德、欲望等主题的影视剧中听到过他的金句或是和他哲学思想一致的表达。
在《权力的游戏》中,瑟曦·兰尼斯特践行“以罪恶掩盖罪恶”的行为准则(出自塞涅卡戏剧《费德拉》),最终深陷命运深渊万劫不复(塞涅卡《道德书简》第一百零七封“命运引导顺从者,拖拽抗拒者”),泰温·兰尼斯特劝诫继任者乔弗里:“任何声称自己是国王的人,都当不了真正的国王。”(仿自塞涅卡戏剧《提埃斯特斯》中“无所畏惧之人才是真正的国王”)在《纸牌屋》中,主人公弗兰克·安德伍德以一种曲解的权力论立场奉行塞涅卡在《道德书简》第七十五封中提出的观点:“能够掌控自己的人,才是强者。”
在播客文化的推波助澜之下,以塞涅卡为代表的斯多葛派哲学思想甚至还迎来了一场“硅谷斯多葛主义”(Silicon Valley Stoicism)思潮,畅销书作家、播客主持人蒂姆·费里斯(Tim Ferriss)就曾大力推广塞涅卡的哲学作品,将其打造为现代人摆脱精神内耗的心灵宝典和生活职场的避坑指南。
塞涅卡的作品为何在科技时代被再度发现?他的哲学思想究竟是抚慰人心的心灵鸡汤还是更适合现代人的硬核抗压指南?这部新译的塞涅卡书信集或许能够帮助我们找到答案。
是权倾朝野的帝王师,也是被迫自裁的哲学家
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公元前4年-公元65年)是古罗马时期重要的政治家、哲学家、戏剧家和诗人。他出生于西班牙科尔多瓦,不久跟随父亲老塞涅卡到罗马生活成长。公元41年,他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指控和上任皇帝卡利古拉的妹妹通奸)被当时的皇帝克劳狄乌斯(卡利古拉的叔叔)流放到了科西嘉岛。八年后,在克劳狄乌斯的新皇后阿格里皮娜的要求下,塞涅卡被召回并成为尼禄(阿格里皮娜和第一任丈夫所生之子,当时十二岁)的老师。54年,克劳狄乌斯因食物中毒去世,传言下毒者正是阿格里皮娜。在他死后,阿格里皮娜扶持尼禄成为帝国的继承者,同时不断扩张自己的统治权。然而,在尼禄的竞争者布立塔尼库斯(克劳狄乌斯和前任皇后所生之子)被毒死之后,阿格里皮娜和尼禄母子两人的权力争夺成为主要矛盾。59年,尼禄邀请阿格里皮娜去海边别墅度假,制造船难失败后,派兵将母亲杀害。62年,曾助尼禄上位、和塞涅卡共同辅佐尼禄的近卫官布鲁斯去世,尼禄更为独断专行,让意识到危险的塞涅卡两次提出隐退要求,但这些要求都被尼禄拒绝了。64年,塞涅卡隐退到乡间别墅生活。65年,一次由元老院发动的针对尼禄的暗杀行动失败,尽管没有直接证据,塞涅卡依旧不幸受到牵连,尼禄下令让他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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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涅卡和苏格拉底的双面大理石像,创作于公元三世纪。
塞涅卡奉行斯多葛学派的哲学思想。斯多葛学派是诞生于古希腊的一个哲学流派,创始人是季蒂昂的芝诺,经过西塞罗、塞涅卡等的改造和发展,该学派对古罗马世界乃至后来的基督教时代都影响深远。塞涅卡被视为后期斯多葛学派的代表人物,他留下的著作主要是论文、书信和悲剧创作等。其中,最重要的书信莫过于他写作于63年至65年间的一百二十四封信,被结集为《道德书简》。收信人叫做路奇里乌斯,时任西西里岛的执政官,是塞涅卡的门生和朋友。从写作时间和内容不难看出,当时的塞涅卡虽已隐居乡野但处境堪忧,他预感到尼禄的暴虐即将祸及自身,却依旧从容不迫地和后辈学子交流日常生活,并有意识地借助书信文体宣说他在践行斯多葛学派方面的旨趣心得。尽管他还有其他的一些专题论文,并在若干悲剧作品中表露个人的价值主张,但《道德书简》作为他创作于生命最终阶段的书信集,无疑凝结了塞涅卡作为斯多葛派学者的思想精髓,对后世的影响也最为深刻。
早在1989年,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了《幸福而短促的人生:塞涅卡道德书简》,译自企鹅图书罗宾·坎贝尔的英译本《一个斯多葛主义者的书信集》,收录了《道德书简》中的四十二封信件。2005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了《强者的温柔:塞涅卡伦理文选》,2018年又出版了《哲学的治疗:塞涅卡伦理文选之二》,前者收录了塞涅卡的悲剧作品《美狄亚》以及若干议论文章,后者则收录了三封劝慰书和三篇议论文章。这两本伦理文选都译自1990年哈佛大学洛布古典丛书版拉丁文—英文《塞涅卡文集》,中译本依照的是英译。2021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了《塞涅卡道德书简:致鲁基里乌斯书信集》,收录了塞涅卡写给鲁基里乌斯的全部一百二十四封信件。不过,该中译本所据底本是葡萄牙里斯本大学若泽·安东尼奥·瑟古拉多·坎坡斯(José António Seguradoe Campos)1991年出版的葡萄牙语译本。几乎在同时,吉林出版集团出版了四卷本《塞涅卡全集》,包括《道德哲学文集》《道德哲学文集》《道德书简 自然问题》《戏剧集》等。该全集中的《道德书简》同样收录了一百二十四封信件,译自2015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玛格丽特·格拉弗和安东尼·亚瑟·朗的英译本(英译本译自1965年克拉伦登出版社雷诺兹的整理本),整理者雷诺兹运用谱系学的方法对不同系统的手抄本进行了大量修订,但在他最终选定版本系统的可靠性上仍有较大争议。
此次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则是由译者赵宇飞依照洛布古典丛书版拉丁文—英文《道德书简》中的拉丁文原文,同时参考企鹅图书英译本,从一百二十四封信件中围绕“论友谊与社交生活”“论心灵的安宁与焦虑”“论良好的生活方式”“论苦难与死亡”“论哲学与哲学家”等五大主题挑选出内容上具有关联性的四十一封书信,并为每封书信拟定了趣味横生的标题。尽管此前国内出版界陆续引介过《道德书简》的完整版或是节选版,但依据塞涅卡著作的拉丁文原文翻译成中文尚属首次。另外,译者在读解书信集的主题基础上进行了异于此前各版本的遴选,在顺序上重新编排,加以简练精深的导读,并附有塔西佗《编年史》中所述《塞涅卡之死》的记录,不仅揭示了他对塞涅卡哲学思想抱持的研究思路,而且也为塞涅卡在生命实践的维度上是否忠于他本人的哲学观念提供了可供分辨的素材。读罢这四十一封书信,读者们大约都会为塞涅卡对门生后辈的谆谆教导和智者风采所倾倒。这位曾经权倾古罗马帝国的大臣,会在信中和他年轻的朋友轻松分享读书散步的日常,推荐简朴自足的生活方式,抱怨适当锻炼却仍然日渐衰老的肉体,在柔软谦和中娓娓道来他对生命的热爱和释怀。
为了贴合并还原塞涅卡书信中的口吻,译者在精准传达文本原意的基础上演绎了自然流畅的文风,往往将复杂的长句简省为语意更明确、句意更直接的短句,不少用词也更符合中文的语言习惯。简明扼要又不失亲切的修辞风格,也和塞涅卡在信中提到的“致力于传达真理的语言,理应朴素无华”(原第四十封,211页)这一宗旨完美契合。这种精微而传神的翻译势必是建立在对拉丁文文本的直接把握和对塞涅卡哲学思想的通盘理解基础之上,可以说是目前国内已经出版的塞涅卡《道德书简》的最佳中译本。
哲学追求的真理到底有什么用
迈克尔·歌文在《真理与存在》中提到,日常生活中的“真”和哲学追求的“真理”完全是两码事。他举例说,我们很可能会提问,某人是我的朋友吗?这是一个针对事实的提问。一旦获得确定的答案(无论是或者否),问题就自动消解了。基于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提问,什么是友谊?这个问题就指向“意义”或“本质”,并不容易获得答案。尽管追问“什么是友谊”未必对我们和朋友之间的实际关系有什么改善,但它自有深意,因为它指向的是真理([美]迈克尔·哥文:《真理与存在》,周建漳译,崇文书局,2024年,55-57页)。可以看出,关乎日常世界的“真”和哲学求索中的“真理”,在发问的指向性上就判然有别。在《理想国》中,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古希腊哲学家也正是通过勾连“真”和“真理”的发问方式,将哲思引入日常对话之中,例如“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并从具体的事件讨论过渡到对本质意义的探询。塞涅卡在《道德书简》书信集中沿袭了同样的写作思路,不是为了议论某个主题而强行发挥,而是从具体的生活现象出发,将原属于“真”的问题自然过渡到指向“真理”的问题,从而在对生活琐事的絮叨中完成了他对哲学真理的认知和表达。对“真”问题的求索会带来对事实的确定性,对“真理”问题的求索则会带来对现实人生的指导性。
在第一封信中,塞涅卡就指出了路奇里乌斯在交友方面存在的缺陷。路奇里乌斯在来信中先是提到送信人是“朋友”,随后又告诫塞涅卡在此人面前不要开诚布公,意味着他对送信人的态度有所保留。于是,塞涅卡率先提出了一个关乎“真”的问题,即“他是你的朋友吗”。如果是,那么你应该完全信任他;如果不是,那么你不应该称他为朋友。接下来,这个很容易回答的具体问题就开始转向关乎“真理”的本质问题,即“什么是朋友”。在后文(原第六封,29页)中,塞涅卡将他对友谊的思考和盘托出:“它既不会因希望或恐惧而破裂,也不会以个人利益的考量而中断。”当你愿意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一个人,你才可以称此人为朋友。这样一来,人们就可以根据探索“什么是朋友”获得的答案来结交朋友,把重心放在前期对朋友资格的筛选上,日后也就无须再承受懊悔之苦。
面对竞争日趋激烈的现实境况,现代人普遍容易陷入“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的挣扎状态,以仰卧起坐的姿态徘徊于过度努力和彻底摆烂之间。在“论心灵的安宁与焦虑”板块,塞涅卡对这个问题也贡献了独属于斯多葛派哲学家的人生智慧。无论是生活在古罗马时期还是现代人,在大众普遍的想法中,旅游或者隐居似乎可以让躁动不安的心灵变得安宁,大家也都趋之若鹜。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在原第五十五封信(67-71页)中,塞涅卡提到他乘轿去了海边,在沙滩上极目远眺塞尔维利乌斯·瓦提亚(罗马执政官,后期隐退乡间)晚年隐居过的一间别墅,他就开始思考旅游或者隐居是否可以让心灵变得安宁,并在一系列信件中进行了穷追猛打式的探索。瓦提亚在晚年之所以选择隐居,是因为他不得不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其自我放逐的动因是欲望无法得到满足。他虽然选择在乡间别墅彻底躺平,但内心却未有一刻获得安宁。塞涅卡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瓦提亚的主动回避是出于外部环境的不得已:
我们常常给人留下某种印象,好像我们之所以退出政治生活,是因为厌倦了公共事务,或是因为我们对某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感到不满。然而,在我们的退隐生活中,野心又会时不时重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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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多·巴伦·冈萨雷斯的雕塑作品《塞涅卡与尼禄》
作为权倾朝野的帝王师,塞涅卡的洞见显然就比单纯的鼓吹放弃来得更高明。他的叩问对现代人同样振聋发聩:当我们选择摆烂的时候,它真的是我们的主动选择吗?面对我们强烈拒斥的某些情境,我们是不是只能寄情于摆烂呢?一旦境况发生了好转,我们还会继续选择摆烂吗?我们是否在用摆烂来美化自己无所作为却又充满抗拒的心境呢?旅游也是同理。如果心灵不曾经受任何有益的训练,当我们终于挤出假期环游世界的时候,除了行李往往也携带了平日那些未竟的烦恼:“接触异域的景致,游历他乡的城市,了解新奇之事,又能带来什么帮助呢?”(原第二十八封,58页)当然,远离喧嚣尘世住在乡间别墅或是深山老林,自然有些优势,但多半只是治标不治本:“如果一个人的内心情绪剧烈翻腾,那即使四周万籁俱寂,又有何用?”(原第五十六封,74页)注意力的转移只是暂时的,烦恼的根本并不会在旅游或隐居中受到任何动摇。
那么,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获得内心的安宁?那就是塞涅卡在《道德书简》中反复强调的要义:用哲学来“塑造人格,指导人生,规范行为”(原第十六封,198页)。古罗马人普遍信奉多神教,沉迷于肉体的锻造与享乐。面对角斗场上的血腥厮杀和公共浴场中的人声鼎沸,塞涅卡却鲜明地主张“肉体应当服务于心灵”“神在自心”:“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就住着一位圣灵。”(原第四十一封,102页)高贵且有节制的品格本身就是一个人无法被剥夺的最珍贵的东西,物质的丰盛仅是锦上添花般的存在。这种不假外求的善,才能够带来本自具足的由衷的欣悦:“快乐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体的快乐……另一种快乐,即心灵和精神层面上的快乐。那种快乐更大,也更确定。凡是真正追求和理解这些快乐的人,根本不会在意感官上的种种诱惑。”(原第七十八封,168-169页)此类真知灼见,非亲身体验者所不能道。
斯多葛练习和心灵鸡汤有什么区别
从前述国内中文学界已经出版的塞涅卡著作以及相关研究著作来看,塞涅卡的哲学思想具有显著的日常性和富于现实意味的实操性。乍看之下,包括塞涅卡在内的斯多葛学派哲学家们的主张和市面上流行的心灵鸡汤无甚区别。两者都是奔着“如何过上幸福的生活”的共同目标,所提的建议也不过是些通俗易懂甚至略为浅显的疏阔道理,这也导致斯多葛学派的真正价值晦暗难明。
斯多葛学派的终极追求可以被简单概括为四个字,即“好好生活”。其微妙之处在于,“好好生活”不仅是既定目标,同时也是达成这一目标的全部方法论。尽管我们不能改变当前的天气、不能控制他人的想法、不能逃离一些无妄之灾,但我们仍然在远比自己所想更大的范围内享有一些选择的权力。斯多葛学派的“好好生活”就建基于对可控/不可控二者的分辨智慧之上。路奇里乌斯曾经遭遇过奴隶叛逃事件,并为此心慌意乱。塞涅卡劝慰说,这和他人的诬陷诽谤并无区别,不属于个人可以控制的因素,应当坦然接受:“对于无法改变之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忍受。”(原第一百零七封,85页)而对于那些我们可以改善的部分,就应该按照哲学的智慧来加以调整。在“论良好的生活方式”板块中,塞涅卡批评了那些过于讲求精致生活的人以及喜欢日夜颠倒作息的人。塞涅卡本人富可敌国,但他身体力行地过着简朴节制的生活;他喜欢散步、读书、独处,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以他个人为例,来自君主的赏赐是他只能坦然接受的命令,但清净有节的生活是他的主动选择;日渐衰老的躯体是他只能坦然接受的命运,但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是他有意识培养的理性结果。因此,他可以做到对庞大的财富泰然处之,并不为有朝一日骤然失去而忧心忡忡,也可以对肉体的病痛安之若素,而对自己满怀智慧的心灵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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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穆里根著《斯多葛练习》
国内出版社曾引介过英国作者威廉·穆里根所著《斯多葛练习:美好生活的简单法则》,虽然他引述的斯多葛学人并不包括塞涅卡,但他引用了神学家雷因霍尔德·尼布尔在1934年写下的《宁静祷文》,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塞涅卡在应对人生方面的智慧写照:“上帝,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赐予我智慧,分辨两者的区别。”([英]威廉·穆里根:《斯多葛练习》,鲁擎雨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年,82页)
和古罗马时期的大多数人一样,塞涅卡对上古时代有着很深的道德滤镜,并赞同“世上的初民和他们的直系后裔”生活在贤人政治的“黄金时代”:“他们将某一个人立为领袖和法律,自愿服从那位德行卓越之人的裁决。”但和古希腊极度推崇“哲学王”的社会治理所迥异的是,塞涅卡并不认为这种“天然的”道德秩序高于经由后天哲学训练而形成的智慧。他总结说,前者不过是“根本不知道如何作恶”,而后者是“知道如何作恶,却选择不做”(原第九十封,261页)。
他们对正义、审慎、自制、勇气等美德一无所知。在他们的朴素生活中,也有与这些美德相近的品质。但真正的美德,必须靠长期的教养和训练,通过不懈操练,才能臻于完美。即使是最优秀的人,若不加以培养,拥有的也只是适于培养美德的材料,而非美德本身。(原第九十封,261页)
“黄金时代”固然很好,人们没有私产的概念,自然也无偷盗、嫉妒和打斗。类似的生活状态在不少佛经中也有记载,比较典型的如《长阿含经·世记经》中所述,众生从光音天命终后还生人世,一开始都以喜乐正念为食,也无纷争,由于贪食地味而有了优劣好坏之别,随之产生了偷心、诤心、害心,因有私产而催生家庭、婚姻、城邦、王法等建制。然而,在塞涅卡看来,尽管“黄金时代”的人更接近自然,却还是比不上那些通过后天教养而习得至善的人。“好好生活”一定是通过哲学思辨拣择之后形成的心灵智慧,这一见解和佛教的“择灭”概念遥相呼应。在《俱舍论》《大毗婆沙论》《瑜伽师地论》等阿毗达摩论著中,有“择灭无为”和“非择灭无为”的区别。“择灭无为”是指通过智慧的抉择断除烦恼,“非择灭无为”是指由于因缘缺失而导致烦恼无法升起。虽然两者都呈现为没有烦恼,但其过程和性质却截然不同。总有人盛赞懵懂无知的婴孩,或者歌颂对自然的彻底回归。然而,即便生活得像《鸣响雪松》所写隐居在西伯利亚森林深处的族群一样,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吃穿用度尽皆取之于自然而不假人力,也并不能保证当他们步入现代世界温和的良夜时不会被激起任何的负面反应。只有通过智慧抉择才能彻底地断除烦恼,永无再生之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哲学思辨前提下的“好好生活”较之“黄金时代”的无为而治更显优胜。
斯多葛派的伦理哲学并无太过高深的玄思,重在日复一日的潜心“练习”。塞涅卡不止一次在信中提到,只有全力以赴追求智慧,才有可能获得自由。而他所说的自由,不是权贵阶层选择奢靡衣食住行的随心所欲的自由,而是面对包括生死在内的人生态度的自由。他建议路奇里乌斯时不时主动尝试过简朴的生活,比如早餐就吃一碗大麦粥、一块大麦面包皮,再加一杯清水,比起大餐的味觉刺激,这些简单的食物能够带来踏实长久的愉悦:“被判死刑的人,在行刑前也不会吃得如此简陋。因此,若一个人处于自由选择,甘愿吃这些东西,那么哪怕被判死刑,他都不会惶恐忧惧。”(原第十八封,99页)在他被判死刑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就展现了这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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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路易·大卫绘《塞涅卡之死》,1773年。
当读到书末《塞涅卡之死》中最为悲惨壮烈的一幕,读者很难不为之感泣动容:在收到卫兵令其自我了断的命令后,塞涅卡用刀先后割开自己的手臂、脚踝和膝盖后面的血管,由于血流过缓又服下了医生朋友提供的毒药(据说苏格拉底服用的也是此种毒药),在四肢因失血而冰冷麻木的状态下,他被移入桑拿房,在热水的蒸汽中窒息而亡。然而,这种惊心动魄的场景同时也由衷地衬托出了一种悲剧性的崇高:塞涅卡自领命后平静劝慰朋友和妻子不要哭泣,在咽气前还给侍从身上洒了一些水,作为献给朱庇特的奠酒,并以此举向他的偶像苏格拉底致敬。塞涅卡是否真的能够对他自己的这套伦理哲学“信受奉行”,是否真正做到坐拥巨大财富但坚持简朴节制的生活,是否在死亡到来前的每一天都以哲学家的方式全力以赴“练习死亡”,答案都在他陨落的时刻中被揭晓了。事实证明,斯多葛哲学不仅仅是一种“解悟”,而是一种可以值得践行通往自由的“证悟”之路。“若你缺乏赴死的勇气,那么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奴役。”(原第七十七封,157页)塞涅卡用生命的最后一幕印证了他的哲学理念,他在《道德书简》中传递的精神也将持续地涤荡每一位读者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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