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年间,临安以西三百里,有座青山村。
这年秋深,天色黑得早。村东头老槐树下,几个妇人围着火盆搓麻绳,火光照得人脸上一明一暗。不知谁起了头,说起山里那些邪乎事,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风听了去。
“你们可别不信,”说话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周婆婆,她手里的麻绳搓得紧,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娘家那会儿,有个堂嫂,就是被老变婆拍走的。”
火盆边几个年轻媳妇顿时竖起耳朵。其中一个叫阿莲的,手里针线停了,催道:“婆婆快讲讲,啥是老变婆?”
周婆婆往火盆边凑了凑,干瘦的手指点了点阿莲的膝盖:“老变婆啊,专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出来。它在山里学鸭叫,‘嘎嘎嘎’的,听着跟真鸭子一样。你要是听见了,千万甭往那声音跟前凑。”
“为啥是鸭叫?”另一个媳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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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头哪来的鸭子?”周婆婆冷笑一声,“它就是让你纳闷,让你好奇,你一好奇,脚就不由自主往那边走了。等你走到林子深处,它就悄悄跟在你后头,冷不丁拍你肩膀——左边拍一下,右边拍一下,给你打上记号。这记号一打,你半夜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就得出门,自己走到它跟前去。”
火盆里噼啪爆了个火星,阿莲吓得往后一缩。
周婆婆盯着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我那堂嫂,就是这么没的。”
青山村往北五里,是连绵不绝的帽子山。山里头有野猪、有獐子,也有打不完的猪草。
阿莲嫁到陈家三年了,身子骨壮实,手脚也勤快。这日下午,她见日头还高,便背起竹篓往山里去——家里的猪这两天叫得凶,得多打些猪草回来。
出门时婆婆正在廊下晒谷,抬头看了一眼:“这时候还上山?日头都快偏西了。”
“娘,我去去就回,不走深。”阿莲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山路她走得熟。先头还好,路两边是矮灌木,能看见村子里的炊烟。走了两刻钟,林子渐渐密起来,日头被斑驳的树叶划分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银子。
阿莲弯腰割猪草,耳朵里忽然听见一声——
“嘎。”
她直起腰,四下望了望。林子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也许是听岔了,她想。
又割了几下猪草,那声音又来了。
“嘎——嘎——”
这回清清楚楚,是鸭叫。可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鸭子?阿莲心里犯起嘀咕,手上动作慢下来。那声音不远,就在前面那片竹林子里,一声接一声,像是鸭子找食儿,又像是……在喊人。
去还是不去?阿莲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好奇心,攥紧镰刀,往竹林那边走了几步。
林子更暗了。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儿都没有。那鸭叫就在跟前,可等她站定了听,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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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正想转身,忽然——
“啪。”
一只手拍在她左肩上。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连个鬼影都没有。
心口砰砰跳起来,阿莲攥镰刀的手攥出了汗。她安慰自己:许是树枝掉了砸的,许是自己太紧张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头转回来。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右肩又被拍了一下。
这回她回头快,几乎是同一瞬间扭过身——还是什么都没有。
风停了,鸟也不叫了,整个林子死一样安静。阿莲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她不敢再想,撒腿就跑。
竹篓扔了,镰刀扔了,猪草洒了一路。她只管跑,跑得耳边的风声呼呼的,跑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直到看见村口的石碑,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山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阿莲冲进家门时,天已经擦黑了。她一头扑在婆婆怀里,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囫囵。
婆婆姓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成人,见过些世面。听阿莲把山里的事一说,脸色当时就变了。
“鸭子叫……拍肩膀……”方婆婆嘴里念叨着,手抖了抖,“这是碰着老变婆了,它给你打记号了。”
阿莲一听,腿都软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娘,那咋办?咋办啊娘?”
方婆婆稳了稳神,拉着阿莲进了堂屋。
堂屋是陈家的正房,靠墙摆着一张神龛,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空气里一股子陈年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晚你哪儿也不能去,就睡这屋。”方婆婆吩咐儿子陈大郎,“去,把仓里的糯米扛来,把屋子四周撒上,门口多撒些。”
陈大郎是个闷葫芦,听了娘的话,闷声扛来半袋糯米。一家人在堂屋里忙活起来,把糯米沿着墙根撒了一圈,门口撒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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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婆婆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压在阿莲枕头底下:“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糯米挡路,剪刀镇邪。你睡里头,我们守着你。”
天黑透了,堂屋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来扭去。
阿莲躺在铺盖上,眼睛闭着,睫毛一抖一抖的,根本睡不着。方婆婆坐在她旁边,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陈大郎靠墙蹲着,眼皮子直打架。
夜一点点深下去。外头起了风,刮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穿来穿去。
方婆婆掐着时辰,听村里的更夫敲了三更锣,心里稍安了些。都说老变婆过了三更就不出来了,兴许这回躲过去了。她看看儿子困得直点头,又看看阿莲似乎睡安稳了些,便轻手轻脚站起身,扯了扯儿子的袖子。
“先回屋眯一会儿,四更再过来换。”
陈大郎迷迷糊糊跟着走了。堂屋里只剩阿莲一个人,油灯还亮着,火苗子细细的一缕,照得神龛上的祖宗牌位忽明忽暗。
阿莲其实没睡着。
她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见婆婆走了,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听见院子里的风,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喊她。
“阿莲……阿莲……”
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是从院子那头传过来的。
是婆婆的声音。
“阿莲,过来……娘在这儿……你过来……”
阿莲想应,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她想坐起来,身子却沉沉的,像压了千斤重担。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阿莲……过来呀……娘等你呢……你过来……”
阿莲的眼睛睁开了。她看见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白惨惨的,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那声音就在门外,就在那一片月光里头。
糯米。她想起婆婆撒的糯米,那些白花花的糯米挡在门口,应该能挡住吧。
可是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带着一丝委屈:“阿莲,娘在外头冷,你开门让娘进来……”
阿莲的眼泪下来了。那是婆婆的声音,错不了,是婆婆在喊她。婆婆许是起夜了,许是被关在外头了。天这么冷,不能让老人在外头冻着。
她撑起身子,下了铺盖。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里。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手搭上门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的糯米,一粒也没少。白花花的,整整齐齐的,铺在那儿。
那门外的声音,是怎么穿过这糯米的?
她愣了一下。可门外又喊了:“阿莲,开门呀,娘手都冻僵了……”
这一声“娘”喊得她心里一酸,手不由自主地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那一圈白花花的糯米上。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穿的是婆婆的衣裳,梳的是婆婆的发髻,可那张脸——阿莲看不清那张脸,只觉得眼前一黑,像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整个裹住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是陈大郎先醒的。
他想起夜里要去换班,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堂屋跑。推开堂屋门,里头空空的,铺盖上没人,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从铺盖那儿起的,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在门口那儿,脚印停住了。
门槛里头,是糯米的边界,白花花的,一粒也没乱。可门槛外头——
门槛外头的青石板上,有两个深深的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站了许久,站得石板都凹下去了。坑边上,有几滴黑褐色的东西,黏黏的,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陈大郎顺着那两行坑往外看,看见他媳妇阿莲倒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他冲过去,把人抱起来。阿莲的身子已经凉透了,脸上却还带着一丝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亲得不能再亲的人。
方婆婆赶出来,看见这光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村里人闻声赶来,围了一圈。有年纪大的,蹲在门口看了半天,指着门槛里头那一圈糯米,叹了口气。
“糯米没动,一粒都没动。她不是被硬拉出去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那她为啥走出来?”
老人指了指门槛外头那两个深深的坑,又指了指院门口阿莲倒下的地方,声音低下去:“门槛外头的脚印,是往外走的,可坑边上那两个坑,是往里站着的。她站在那儿,喊了多久,才把里头的人喊出来?”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那两行坑,脚尖朝着门里,分明是站在门外头,往里喊的。
可要是门外头站的是老变婆,那喊的是谁的声音?
方婆婆忽然不哭了,脸白得像纸。她想起昨夜自己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可后来阿莲听见的,是谁在喊?
“娘……娘在外头冷……你开门……”
那声音,是谁的声音?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人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鸭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后来村里老人说,老变婆这东西,最怕的不是糯米,也不是剪刀。它怕的,是你心里头的那个“应”。
它喊你,你不应,它就进不来。
可你要是心里头一软,一热,一心疼——哪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它就顺着那道缝儿进来了。
至于门外头喊你的是不是真的亲人,谁又分得清呢?
青山村往后的年月里,再没人敢在日头偏西的时候进山。村里的孩子夜里哭闹,大人就吓唬他们:“再哭,老变婆来拍肩膀了。”
孩子们多半会停下哭声,瞪大眼睛问:“拍了肩膀会咋样?”
大人往往沉默一会儿,才低声说:
“拍了肩膀,半夜喊你,你就会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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