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深冬的秦岭,雪能埋掉半扇门。
石家屯的老猎户石邃,用尽了三十年积攒的全部家当——三张完整的熊皮,一对白玉般的鹿茸,还有那杆传了三代、浸透了兽血的老火铳,从一个南来的行商手里,换回了一个女人。
女人名叫云织,美得像山巅上不化的雪,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洞房那晚,红烛摇曳,满屋的喜气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去。
然而,天蒙蒙亮时,石邃却在桌上留下了一纸休书,翻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雪林里。
这封休书,成了全村人的笑柄,却在第二天,救了他全家一十二口的性命。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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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已有半月。
石家屯的烟囱里,难得飘出几缕带着肉香的炊烟。
石邃回来了。
他身后没有跟着往日里那条通人性的老黑狗,也没有扛着什么肥硕的野物,只牵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裹着一件不甚合体的旧貂裘,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俏白皙的下巴,以及一双在风雪里依然清亮如水的眸子。
"哥!"
石邃的妹妹石青第一个从门里冲出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炭火。
她的目光在云织身上打了个转,又惊又喜地望向自家兄长。
石邃的脸膛是山里岩石般的青铜色,眉眼深刻,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闻声出来的弟弟石勇。
那匹老马累得直喘粗气,马背上驮着的,却是空的。
"哥,你打的猎物呢?"石勇接过缰绳,忍不住问。
"换了。"石邃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进了屋,屋里头的火塘烧得正旺。
父亲石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旱烟杆,正一口一口地往外喷着浓白的烟雾。
母亲李氏则领着两个弟媳,在灶台边忙活。
加上几个跑来跑去的半大孩子,这间不大的土屋里,满满当当挤着石家一十二口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石邃和那个陌生的女人身上。
石邃解下自己身上的旧斗篷,披在了云织肩上,然后走到火塘边,对着石磐,闷声道:"爹,我把东西都换了。"
石磐的眼皮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喜怒。
"换了什么?"
"换了她。"石邃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云织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摘下了风帽。
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火塘里木柴炸裂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石家屯的女人,常年劳作,皮肤粗糙,手脚粗大。
可眼前的云织,肌肤赛雪,眉如远黛,一双眼睛像是藏着一汪秋水。
她不像山里人,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女。
"哥……这……这是嫂子?"石青结结巴巴地问,眼睛都看直了。
石邃"嗯"了一声。
"换的?"父亲石磐终于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他围着云织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匹牲口。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山民特有的审慎。
"那个南方来的客商,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我把熊皮、鹿茸,还有那杆老铳,都给他了。"石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糊涂!"石磐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那杆老铳是你爷爷的命!那三张熊皮,是留着给你弟弟娶媳妇的彩礼!你就为了个女人……"
"爹!"母亲李氏连忙上来拉住他,"孩子好不容易领个人回来,你少说两句。再说……这姑娘,长得是真俊。"
李氏说着,就去拉云织的手。
云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又任由她拉着。
李氏的手粗糙温暖,云织的手却冰凉纤细。
"好孩子,冻坏了吧?快,到火边来烤烤。"李氏心疼地把她往火塘边拽。
石家上下,除了老爹石磐还板着脸,其余人,尤其是女眷和孩子们,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悦。
石邃三十了,是这山里有名的光棍。
不是他本事不行,而是他太"独",总爱一个人钻老林子,性子又闷,不讨喜。
谁都以为他这辈子要跟山林作伴了,没想到,竟不声不响地带回来一个天仙似的媳妇。
那可是用传家宝和全家积蓄换来的啊!
值!
太值了!
晚饭的气氛,在最初的尴尬后,变得热烈起来。
李氏把腊肉都拿了出来,煮了一大锅,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石邃依旧沉默,只是偶尔给云织夹一块最瘦的肉。
云织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动作斯文秀气,更印证了她"官宦小姐"的身份。
夜深了。
按照规矩,新房就是石邃西边那间小屋。
石青和弟媳们手脚麻利地铺上了家里唯一一床新的棉被,窗户上还象征性地贴了个红纸剪的喜字。
屋子里,红烛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云织坐在床沿,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石邃关上门,没有像其他新郎官那样急切,而是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碗水。
他将其中一碗递给云织。
"喝点水,润润嗓子。"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云织接过碗,低着头,小口地抿着。
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石邃没有喝自己的那碗水。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山里的鹰隼,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从她端碗时微微发力的指节,到她耳后一处极淡的疤痕,再到她看似放松、实则紧绷的肩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美的手,手指纤长,但虎口和指腹处,却有一层薄薄的,却极其坚硬的茧。
那不是做针线活、或是操持家务磨出来的茧。
那是常年握持一种特定形状的、冰冷的硬物,留下的印记。
比如,刀柄。
02
夜色如墨,窗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屋内的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滑落,像是无声的叹息。
云织喝完了水,将空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石邃却转身,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了一块磨刀石和一柄猎刀。
他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就着昏黄的烛光,开始磨刀。
"噌……噌……噌……"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刀锋与磨刀石碰撞,溅起细碎的星火,映亮了他专注而冷硬的侧脸。
云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戒备和困惑。
她不明白,洞房花烛夜,这个男人不碰她,却在这里磨刀,是何用意。
"你……不歇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邃没有看她,目光始终锁定在刀刃上那一道流转的寒光。
"山里人,刀就是命。一天不磨,就手生。"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却让云织更加不安。
她绞着衣角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看似粗犷,心思却比针尖还要细。
从进屋到现在,他看似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一样,不断地在她身上刮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石邃磨完了刀,又从箱子里拿出弓弦和桐油,开始保养他的那张老牛角弓。
他把弓弦一圈圈解下,用浸了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弓臂的每一寸纹理。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已经超出了"保养兵器"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和对峙。
空气中的喜庆被一点点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云织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石邃身边,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我给你倒杯酒吧。喝了暖暖身子。"
说着,她便要去拿桌上那瓶专门为喜事准备的土烧酒。
"不必了。"石邃头也不抬地拒绝,"我不喝酒。"
云织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我……是我不好,不知道你的习惯。"
石邃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云织的眼睛。
"行商说,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云织心头一跳,垂下眼帘:"家道中落,也……也学着做了些粗活。"
"是吗?"石邃放下弓,站起身。
他比云织高出一个头还多,巨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在墙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我打猎三十年,见过上千种茧。织布的茧在指尖,浆洗的茧在掌心,唯独你虎口上的茧……"
他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云织的手腕。
云织惊呼一声,想要挣脱,却发现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这茧,是常年握刀,或是使匕首留下的。而且,你的呼吸很特别。寻常人一呼一吸,间隔均匀。而你,吸气短,呼气长,这是为了在动手时,能瞬间爆发出最大的力气。教你这个法门的人,是个中高手。"
云织的脸彻底白了,像窗外的雪。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柔弱,到戒备,再到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惊骇。
她没想到,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被这个看似木讷的山野村夫,一眼看穿了底细。
石邃松开了手。
他退后两步,拉开了与云织的距离。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眼神里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走吧。"他说。
云织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面对一场暴风骤雨,甚至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她等来的,却是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石邃重复了一遍,"趁着天还没亮,雪还没停,你的脚印很快就会被盖住。"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刚才磨好的猎刀,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用刀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没有去拿喜帕,而是走到床边,掀开那床崭新的棉被,将血,一滴一滴,精准地滴在了床单的中央。
血色在洁白的棉布上晕开,像一朵诡异的梅花。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桌边,摊开一张粗糙的麻纸,拿起一块木炭,开始在上面写字。
笔画笨拙,却力透纸背。
云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那张纸上写下"立休书人石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剥开了她所有的伪装,然后,又给了她一条生路。
这种冷静和果决,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胆寒。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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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沙沙作响。
石邃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山岩上凿刻。
他没读过多少书,识得的字有限,但这封休书的格式,却是山里人代代相传的规矩。
"……今因云织性情刚烈,与石门家风不合,难以共处。经双方情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自此,婚嫁任由,互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据。"
寥寥数语,便断了一段用全部家当换来的姻缘。
云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石邃写完最后一个字,又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章,用力地摁在名字上。
朱红的印泥,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拿着。"石邃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云织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休书,落在了石邃的脸上。
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仿佛不是在休掉自己刚过门的妻子,而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干涩。
"没有为什么。"石邃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将磨刀石、桐油一一放回木箱。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云织追问。
石邃扣上箱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是谁,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留在这里,对你,对我的家人,都没有好处。"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云织心上。
她本以为自己的身份败露,会是一场生死搏杀。
她甚至想过,如果这个男人敢有丝毫异动,她藏在发簪里的那根毒针,就会立刻刺入他的要害。
可他没有。
他洞悉了一切,却选择了最不可思议的一种方式——放她走。
这让她所有的后手,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石邃,"云织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人会死得很快。"
这话里带着一丝威胁,也带着一丝提醒。
石邃却像是没听见,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天快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响动,紧接着,是父亲石磐苍老而愤怒的咳嗽声。
"砰!"
石邃的小屋门被一脚踹开。
石磐举着一根火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石勇和石敢兄弟。
当他看到屋内的情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新房里,没有半点温存旖旎,只有冰冷的对峙。
他的大儿子,和他刚过门的儿媳,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桌上那张用木炭写的休书,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老脸上。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石磐气得浑身发抖,他几步冲进来,一把抓起那张休书。
借着火把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爹!"石勇和石敢连忙扶住他。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换这个媳女,家里把什么都搭进去了?老铳!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宝贝!你……你竟然……洞房花烛夜,你就写休书?"石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他扬起手里的拐杖,就要朝石邃身上砸去。
"爹!"母亲李氏也披着衣服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石磐的胳膊,"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呀!"
石青和两个弟媳也围了过来,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谁也不敢出声。
"好好说?你让他说!让他说!这个家是不是容不下他了?他要翻天不成!"石磐指着石邃的鼻子,破口大骂。
石邃站在那里,任由父亲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他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的沉默,在家人看来,就是默认和反抗。
"哥,你到底怎么了?嫂子这么好的人,你为什么要休了她?"石青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云织站在一旁,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看着愤怒的石磐,哭泣的李氏,还有那一双双不解、失望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她本该是这个家的敌人。
可现在,这个家所有的人,都在为她说话,都在指责那个看穿了她身份的男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
"石邃!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滚出石家!"石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爹,您消消气,大哥肯定是有原因的。"石勇还在试图打圆场。
"他能有什么原因?我看他就是鬼迷了心窍!"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石邃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理会暴怒的父亲,也没有去看哭泣的母亲,而是径直走到云织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了云织的手里。
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云织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石邃。
那双冰冷戒备的眸子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04
石邃在她耳边说的是:"出村往东三里,见白桦林左拐,有猎户的废弃木屋,可避风雪。天亮后,顺着溪流往下走,能到官道。"
这是一条生路。
一条精准、隐蔽,能够避开所有耳目的生路。
云知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握紧了手里那个尚有余温的油纸包,里面似乎是几块干硬的烙饼。
这个男人,不仅要放她走,甚至连她离开后的路线和食物,都替她想好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滚!你给我滚!"父亲石磐的怒吼将她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见石邃非但不解释,反而还在跟云织"窃窃私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拐杖狠狠地朝石邃的后背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
石邃的身体晃了一下,却站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爹!"
"当家的!"
屋子里一片惊呼。
"反了!真是反了!"石磐气得老泪纵横,"我石家的脸,今天全被你这个逆子丢尽了!"
石邃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家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暴怒的父亲,垂泪的母亲,不解的弟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解释?
如何解释?
说这个女人虎口有茧,呼吸有异,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
谁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他石邃疯了,为了休掉一个仙女般的媳妇,编造出如此荒唐的理由。
说他感觉到了危险?
山里人信奉的是眼见为实。
没有迫在眉睫的刀剑,所谓的"危险",不过是臆想。
他深知家人的脾性,也知道自己的口舌有多笨拙。
与其徒劳地解释,不如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斩断这场祸事。
哪怕代价是自己被千夫所指,被逐出家门。
"云织,"石邃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的话,你没听见吗?拿着休书,滚。"
最后这个"滚"字,他说得极重,像一把刀子,刺向云织,也刺向在场的所有亲人。
李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石青更是失望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自己一向敬重的兄长。
云织深深地看了石邃一眼,她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决绝,一种不惜一切的牺牲。
她不再犹豫。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休书,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对着石磐和李氏,盈盈拜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爹,娘……是云织福薄,配不上石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听起来是那样的委屈和无助。
这一拜,更是坐实了石邃的"无情无义"。
磕完头,云织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旧貂裘,最后看了石邃一眼,毅然转身,走进了门外的风雪之中。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你满意了?"石磐指着门口,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把石家的脸,扔到雪地里,让全村人踩!你满意了!"
"哥,你太狠心了……"石青抽泣着说。
石邃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门口,将那扇被踹开的木门,重新关好,插上了门栓。
然后,他转身,平静地对所有人说:"天还没亮,都回去睡吧。"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到火塘边,添了一把柴,然后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家庭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这种极致的冷漠,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
"好,好,好!"石磐连说三个"好"字,拐杖一扔,被两个儿子扶着,颤巍巍地回了自己屋。
李氏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一家人,带着满心的不解、愤怒和失望,各自散去。
西边的小屋里,只剩下石邃一个人。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风声。
那风声里,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非同寻常的声音。
那是雪被踩踏时,发出的、被风声掩盖的"簌簌"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一群人。
他们的动作很轻,配合默契,正在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石家大院包围过来。
石邃缓缓坐直了身体,将手,按在了身边那张冰冷的老牛角弓上。
他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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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风雪渐小,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石家大院里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昨夜的噩梦中,没有醒来。
石邃依然靠在墙边,像一尊入定的雕塑。
他的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个声音。
包围圈已经形成。
他能清晰地"听"到,东边墙角下,潜伏着三个人;西边柴房后,有两人;正门外,人数最多,至少有五个。
他们都隐蔽得很好,呼吸绵长,显然是老手。
他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
或者说,等一个人出来,给他们开门。
石邃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峭弧度。
他知道,对方的计划,应该是让云织在洞房夜,用某种手段,或是下药,或是偷袭,解决掉自己。
然后,在天亮时分,以新媳妇的身份,毫无防备地打开院门,引狼入室。
到那时,石家一十二口,在睡梦中,就会被屠戮殆尽。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自己。
他的那封休书,那句冷酷的"滚",彻底打乱了对方的全盘部署。
云织被"赶"了出去。
这让埋伏在外面的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强攻?
石家的院墙虽然不高,但也是夯土筑成,坚固异常。
院里养着两条半大的狼狗,稍有动静就会狂吠不止。
强攻的代价太大,动静也太大,会惊动整个村子。
放弃?
他们此行的目标,绝不仅仅是石家那点微薄的家产。
石邃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南来行商"的身份是假的,而这伙人,更像是冲着某个特定的"东西"来的。
或许是传说中石家祖上留下的什么宝物,或许,是冲着他石邃这个人——秦岭山脉里最好的猎人,活地图。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他们只能等。
等石家人自己走出这道院门。
"吱呀——"
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响。
埋伏在门外的人精神一振,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石邃的眼睛也猛地睁开,精光一闪。
是母亲李氏。
她定然是一夜未眠,天刚亮就想出门去倒夜香。
这是石家几十年的习惯。
也是对方可能掌握的情报。
"不能让她开门!"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石邃的脑海。
他顾不上再隐藏,整个人如猎豹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自己的小屋。
"娘!别开门!"他压低了声音,厉声喝道。
李氏正要去拉门栓的手吓得一抖,她回过头,看到大儿子一脸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煞气,不由得愣住了。
"邃儿,你……"
"嘘!"石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几步窜到母亲身边,一把将她拉离了院门,按在了墙角。
"怎么了?"李氏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
"外面有人。"石邃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谁啊?大清早的……"
石邃没有回答。
他贴着墙壁,缓缓移到门缝边,单眼凑上去,向外窥视。
雪地里,一片白茫茫。
看似空无一人。
但石邃的目光,却锁定在了院门外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那里,有一道崭新的、极浅的划痕。
那是刀锋不小心蹭到树皮留下的痕迹。
他的心,沉了下去。
"哥!你干什么!一大早发什么疯!"弟弟石勇也被惊醒了,他揉着眼睛从东厢房出来,看到石邃紧张地贴着门板,不由得抱怨道。
昨晚的怨气,还未消散。
"都别出声!回屋去!"石邃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门板的缝隙中猛地射了进来!
它的目标,正是刚才李氏站立的位置!
弩箭"咄"的一声,深深地钉在了李氏身后那根廊柱上,箭尾的羽毛兀自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石勇脸上的抱怨和不耐烦,瞬间被惊恐和骇然所取代。
他呆呆地看着那支离母亲不过三尺距离的弩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如果……如果刚才大哥没有拉开娘……
李氏更是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有……有贼人!"石勇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这一声尖叫,彻底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也打破了门外那群人的耐心。
"动手!"
一声低沉的号令,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是利爪挠刮木板的声音,是身体撞击院门的声音,是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对方知道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隐藏,开始了强攻!
石家大院,这座在风雪中矗立了百年的避风港,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被饿狼环伺的孤岛。
而石邃,就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守护者。
他看着被惊醒后,纷纷冲出屋子,满脸惊惶的家人,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烧起一股熊熊的战意。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了那张老牛角弓。
他终于明白,那封休书,救下的,到底是什么了。
06
"都进屋!把门窗堵死!孩子藏到地窖里去!"
石邃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混乱的院子里炸响。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他的命令。
死亡的威胁,比任何解释都更具说服力。
石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捡起地上的拐杖,大吼道:"老二老三!带你媳妇孩子进地窖!快!青儿,跟你娘回屋,把柜子顶上门!"
一家人如梦初醒,乱作一团。
哭喊声,尖叫声,桌椅拖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石邃没有管身后的混乱。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院墙之外。
他一个箭步,攀上了院子西侧的柴房顶。
这里是整个院子的制高点,视野开阔。
放眼望去,他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比他预估的还要多。
足足有十五六人,个个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正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他们有的用飞爪勾住墙头,有的搭起人梯,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悍匪。
为首的,正是那个自称"南来行商"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早已没了昨天的和善,脸上布满狰狞的杀气,手里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
"速战速决!一个不留!"他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石邃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在柴房顶上,身形如松,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没有瞄准那个头目。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是兵法,却不是猎人的法则。
猎人的法则,是优先剪除威胁最大的目标。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正在攀爬东墙的黑衣人。
那人身形最为灵活,背上背着一捆绳索,显然是准备进院后,从内部打开院门的关键人物。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闷响。
那支没有箭簇的"响箭",是猎人用来惊吓野兽的,此刻却成了催命的利器。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精准地射中了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一僵,便从墙头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激起一片雪花。
一箭封喉!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正在猛攻的匪徒们动作一滞。
他们纷纷抬头,看到了那个站在柴房顶上,如同山神般威严的身影。
"是那个猎户!他在上面!放箭!"头目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一时间,数支弩箭和羽箭,带着"嗖嗖"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石邃射来。
石邃不退反进。
他猛地向前一跃,从柴房顶上跳了下来,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些箭矢,尽数落空,钉在了柴房的茅草顶上。
落地的一瞬间,他没有停歇,再次搭弓。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一个正要翻过南墙的匪徒。
"嗖!"
又是一箭!
那匪徒惨叫一声,大腿中箭,从墙头上滚落下来,摔在院外,抱着腿哀嚎不止。
石邃的箭,快、准、狠!
他就像一个最高效的屠夫,每一箭射出,都必然会带走一个敌人的战斗力。
他没有用他那些淬了毒的、或者带着倒刺的"大家伙"。
对付野兽的利器,不该用在人身上,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规矩。
但即便是普通的箭矢,在他手中,也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废物!一群废物!给我上!用盾!"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
两名匪徒举着简陋的木盾,护在身前,再次搭起人梯,试图强行登墙。
石邃冷笑一声。
他不再射箭,而是将弓往地上一插,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柄的飞斧。
这是他用来在林中开路的工具,斧刃被磨得雪亮。
他手臂一振,飞斧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旋转着飞了出去。
那飞斧并未直接攻击举盾的匪徒,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劈在了他们脚下那名负责支撑的同伴的脚踝上!
"啊!"
支撑者发出一声惨叫,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上面那两名举盾的匪徒,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两只笨拙的乌龟,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叠成了罗汉。
石邃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他冲到院门后,抽出巨大的门栓,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门栓从门缝里,狠狠地捅了出去!
门外,正有两名匪徒试图撞门。
这根碗口粗的硬木门栓,如同攻城槌一般,带着千钧之力,正中其中一人的胸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匪徒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兔起鹘落之间,石邃以一人之力,连续废掉了对方五人!
整个攻击的节奏,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地打断了!
院墙外的匪徒们,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手到擒来的屠杀。
一个偏僻山村的猎户家庭,能有什么抵抗之力?
可他们错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
而是一个在秦岭深山里,与虎豹豺狼搏杀了三十年的——山中之王!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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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压制!其他人,从西边那堵矮墙上!"
头目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
他意识到,再拖下去,等村里其他人被惊动,他们将插翅难飞。
西墙,是整个院子最薄弱的地方。
那里紧邻着邻居家的猪圈,墙体年久失修,也最为低矮。
七八名匪徒立刻改变了策略,如同狼群般扑向西墙。
石邃眼神一凛。
他知道,那里是防守的死角。
一旦被他们冲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时间再用弓箭进行远程压制。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
打开囊口,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狼尿。
是他在深山里,从一头孤狼的领地里,冒死收集来的。
对于野兽来说,这是最强烈的警告。
对于人,这股骚臭的气味,同样能让人瞬间作呕,心神失守。
他将狼尿,猛地泼向了西墙的方向。
正在攀爬的几名匪徒,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骚臭液体泼了个正着,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
"什么鬼东西!"
"妈的!好臭!"
就在他们心神失守的一刹那,石邃动了。
他没有冲过去近身搏杀,而是扑向了院角那个巨大的石磨。
这个石磨,是全家用来磨玉米面的,重达数百斤。
石邃的双臂青筋暴起,腰背的肌肉坟起如山丘。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肩膀,硬生生地将那尊石磨,顶得倾斜了起来!
"哥!"东厢房里,石勇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知道大哥力气大,但从不知道,他的力气,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石邃咬紧牙关,将石磨一点点地推向西墙。
"快!阻止他!"头目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惊骇地大叫。
几名匪-徒强忍着恶心,从墙头上探出身子,挥刀向石邃砍来。
石邃不闪不避。
他算准了距离。
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他猛地松开了手。
"轰隆——"
巨大的石磨,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了西墙!
整面夯土墙,如同被巨锤击中的饼干,瞬间崩塌!
碎裂的土块和石块,夹杂着巨大的冲击力,向外喷涌而出。
那几名刚刚探出身子的匪-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吞噬!
烟尘弥漫,土石飞溅。
当一切尘埃落定,西墙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之外,是三具被砸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尸体。
其余的匪徒,被这如同天威般的一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再不敢靠近那片废墟。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石邃站在烟尘中,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后背,被匪-徒的刀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目光,穿过烟尘,与院外的头目,遥遥相望。
头目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带来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没想到,却一头撞进了一头史前巨兽的巢穴。
这个猎户,根本不是人!
他是个怪物!
"撤……撤!"头目终于胆寒了,他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剩下的七八名匪徒,如蒙大赦,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想逃。
然而,石邃又怎么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他冷哼一声,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手臂猛地一甩!
那石头在空中打着旋,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了一名正在逃跑的匪-徒的后脑勺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这还没完。
石邃又从墙角抄起一把用来收割庄稼的长柄镰刀,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他追的不是那些四散奔逃的喽啰。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头目!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石家屯,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头目眼看石邃如杀神般向自己冲来,吓得肝胆俱裂。
他自问刀法不弱,但在这种不要命的怪物面前,他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转身就跑,慌不择路地向着村东头的白桦林方向逃去。
石邃在后面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地里。
院子里,石家人从门窗后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同在看一场神话。
直到石磐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快……快去村里喊人!去报官!"
大家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西墙那片废墟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复杂无比地看着石邃消失的方向。
是云织。
她没有走。
她按照石邃的指引,在白桦林的废弃木屋里躲了起来。
但她终究不放心,又悄悄潜了回来。
她看到了石邃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
也看到了他如天神下凡般,推倒石磨,砸塌院墙的震撼一幕。
更看到了,那个头目逃跑的方向。
——正是她藏身的白桦林!
云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08
白桦林,雪深及膝。
头目在林中疯狂奔逃,脚下不断踉跄。
身后的追击者,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恶狼,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距离,让他无法彻底甩开,也让他时刻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他能听到对方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次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他想不明白,一个山野村夫,为什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体力和追踪能力。
他不知道,这片广袤的秦岭山脉,对于石邃来说,就像他自己的后院。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处积雪的厚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更不知道,石邃不是在追他,而是在"驱赶"他。
像驱赶一头受了伤的野猪,将它赶向自己早已布好的陷阱。
头目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
突然,他脚下一空!
"啊!"
他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掉了下去。
这是一个伪装得极其巧妙的陷阱。
下面不是尖锐的木桩,而是一个深达两米的雪坑。
坑底铺满了厚厚的枯枝败叶,摔下去虽然要不了命,但坑壁光滑,积雪湿滑,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上来。
头目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便从天而降。
石邃稳稳地落在坑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铁。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石邃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头目又惊又怒,他挣扎着站起来,抽出环首刀,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得意!我们是‘黑风寨’的人!我们大当家,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过山风’!你敢动我,我们大当家绝对会踏平你们整个村子!"
"黑风寨……"石邃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听说过,那是盘踞在秦岭一带,最凶悍的一股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既然是黑风寨的人,那就不必留活口了。"石邃说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对付这种人,任何仁慈都是对家人的不负责任。
"别……别杀我!"头目彻底怕了,他扔掉手里的刀,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我说!我都说!你饶我一命!"
"说。"石邃的镰刀,依旧没有放下。
"我们……我们不是冲着你家的财物来的。"头目颤抖着说,"是……是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的命!还有……还有你家祖传的那张‘舆图’!"
"舆图?"石邃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就是那张画着秦岭山脉所有矿藏和密道的舆-图!传说,那是前朝一位将军留下的宝藏图!我们大当家找了很久了!"
石邃的心猛地一沉。
石家确实有这么一张图。
那不是什么宝藏图,而是祖辈几代人,用脚和生命,一点点绘制出来的山林生存地图。
上面标记着哪里有水源,哪里有药材,哪里有猛兽的巢穴,哪里的山路在雨季会塌方……
这是石家赖以生存的根本,是比那杆老火铳更珍贵的传家之宝。
外人,是如何得知的?
"是谁,请你们来的?"石邃追问。
"我……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蒙着面,出手极其阔绰。是他告诉我们,你用全部家当换了一个女人,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是你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他还说……那个女人,会帮我们里应外合。"
头目说到这里,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石邃的脸色。
石邃的面孔,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握着镰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云织。
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围绕着她来设计的。
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和那个神秘的买家,是一伙的。
她嫁给自己,就是为了这张图,为了自己的命。
昨晚的一切,都是演戏。
可笑自己,在那一瞬间,甚至还对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信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石邃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猛地回头,厉声喝道:"谁?出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一棵粗大的白桦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是云织。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柔弱和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邃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平静。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小巧但致命的手-弩。
那支手-弩,正对着陷阱里的头目。
"他说谎。"云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买家不是我的同伙。恰恰相反,他是我要杀的人。"
陷阱里的头目看到云织,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鬼魅,脸色变幻不定。
"你……你不是……"
"闭嘴!"云织冷冷地打断他,"石邃,这个人,你不能杀。留着他,他能指认真正的幕后黑手。"
石邃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无法判断,这个女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她就像一团迷雾,让人永远看不真切。
"我凭什么信你?"石邃问。
云织没有回答。
她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将发髻上那根用来固定的银簪,抽了出来。
在石邃和头目惊愕的目光中,她用簪子的尖端,在自己的手臂上,迅速地划出了一道奇特的印记。
那是一个由三道交叉的曲线组成的,形似火焰的纹样。
看到这个纹样,陷阱里的头目,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三……三火令!你是‘朱雀司’的人!"
09
朱雀司。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惊雷,在寂静的白桦林中炸响。
石邃虽然久居深山,但也曾听行脚的货郎说过一些朝廷秘闻。
朱雀司,是当朝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专司监察百官,追捕要犯,权力极大,可先斩后奏。
而三火令,正是朱雀司高级密探的身份标识。
难怪!
难怪她有那一身诡异的搏击技巧,难怪她虎口有茧,难怪她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石邃终于明白了一切。
"你……你是官家人……"陷阱里的头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都彻底崩溃了。
落到黑风寨手里,是死。
落到这个猎户手里,也是死。
可要是落到朱雀司手里,那将是生不如死!
"现在,你可以说了。"云织的目光冷如冰霜,她手中的手-弩,稳稳地指着头目的眉心,"那个买家,是谁?"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头目哭喊道,"但我知道,他明天,会在县城的‘悦来客栈’,和我们大当家‘过山风’碰头,交接剩下的赏金和那张舆图!"
"悦来客栈……"云织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转头看向石邃,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石邃,帮我。我的同伴在追捕‘过山风’的途中都牺牲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过山风’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我需要你的帮助。"
石邃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从敌人,到盟友,这转变太快,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无论是黑风寨,还是那个神秘的买家,都已经盯上了石家。
今天,他可以凭一己之力击退他们。
但下一次呢?
他不可能永远守在家里。
斩草,必须除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得到了石邃的承诺,云织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收起手-弩,从怀里取出一根细小的竹管,对着天空放了出去。
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刺破了林间的寂静。
这是朱雀司的联络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石邃,眼神里多了一丝愧疚:"对不起。利用你,非我所愿。我追查那个买家很久了,他是朝廷的一名叛将,窃取了重要的军事情报,准备卖给北方的敌国。那张所谓的‘矿藏图’,其实是他伪造出来,用来引诱‘过山风’替他卖命的幌子。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助黑风寨的力量,除掉我这个追捕者,同时,利用你的手,来测试舆图的真伪。"
石邃静静地听着。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双方同时利用的棋子。
"那你嫁给我……"他沙哑地问。
云织的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清冷。
"那叛将生性多疑,我必须找到一个绝对不可能引起他怀疑的身份,才能接近他。成为你的妻子,是唯一的办法。石家屯地处偏僻,你是山里最好的猎人,却孑然一身……这一切,都符合条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做。"
她指的是那封休书,以及那滴落在床单上的血。
石邃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股因为被欺骗而升起的愤怒,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的家人……"云织看着他背后的伤口,轻声说,"我会处理。朱雀司办案,地方官府会全力配合。黑风寨,明日之后,将不复存在。你的家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足以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这是交易,也是承诺。
石邃点了点头。
他走到陷阱边,看着已经瘫软如泥的头目,冷冷地说:"天亮之后,村里人会来。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头目忙不迭地磕头,"我就说,我们是寻常毛贼,见财起意,被您这位英雄好汉制服了!绝不提黑风寨和朱雀司半个字!"
石邃不再理他,转身对云织说:"走吧。去县城。"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有些萧索。
云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这个男人帮她,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赏金,只是为了守护他的家人。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欠了他一条命,以及他全家人的安宁。
这份债,或许,永远也还不清了。
10
第二天,天色大亮。
石家屯发生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方圆百里。
官方的通告是:一伙流窜的毛贼,企图抢劫石家,被户主石邃英勇击退,并生擒匪首。
县衙当即派出官兵,在石邃的带领下,连夜出击,一举端掉了匪徒位于县城的落脚点——悦来客栈,并将匪徒头目"过山风"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石邃,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英雄。
县太爷亲自上门慰问,送来了百两白银的赏钱和"义勇之家"的牌匾。
石家大院,门庭若市。
但石家人,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石邃,变了。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整日将自己关在西边的小屋里,擦拭他的猎刀和牛角弓。
他背上的伤,在母亲李氏的照料下,渐渐愈合。
但他心里的那道口子,却似乎永远也无法弥补。
那晚的真相,除了他和云织,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对家人的解释是,他早就看出来那伙"行商"不是好人,所以才用一封休书,演了一出戏,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保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石磐不再骂他逆子,反而逢人便夸自己的儿子有勇有谋。
弟妹们看他的眼神,也从不解和失望,变成了崇拜和敬畏。
但石邃知道,他和家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那封用全部家当换来的姻缘,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都成了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石邃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年轻人,牵着马,走进了石家大院。
他将一封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交给了石邃。
"石英雄,这是一位姓云的姑娘,托我转交给您的。"
说完,驿卒便匆匆离去。
石邃拿着信和包裹,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他先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三张完好无损的熊皮,一对更大的白玉鹿茸,以及一杆崭新的、来自官造军器坊的、更为精良的火铳。
他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甚至更多。
然后,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是云织娟秀的字迹。
信里,没有一句提及朱雀司,也没有一句提及那晚的凶险。
她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讲述了她离开之后的一些见闻,说她已经平安回到了南方的家乡,感谢石家那晚的收留。
最后,她写道:
"休书我已收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石君大恩,云织永世不忘。惟愿君此后,岁岁平安,狩猎有时,归来有期。"
信的末尾,还附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是悦来客栈的房契和地契,以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户主的名字,写的是"石邃"。
石邃默默地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秦岭的群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风雪中,被他牵回来的,像山巅白雪一样的女子。
他知道,她用这种方式,偿还了她欠下的一切。
他们之间,两清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着。
然后,他拿起那杆崭新的火铳,走出小屋,对着漫天的晚霞,久久矗立。
那封被全村人嘲笑的休书,救了全家一十二口的命,为他赢回了英雄的声名,也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但他,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洞房花烛夜,坐在红烛下,低头绞着衣角,让他心头微微一动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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