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梁忠在御膳房里,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块湿冷的棉絮,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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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给万岁爷备膳,是御膳房头等的正经事。从选料、刀工、火候到装盘,全是他这个庖长一手把着关,熟门熟路的太监捧着食盒,一路稳妥送进瀛台。可近来规矩全乱了——饭菜刚一出膳房,便要被内务府的人截下来,里里外外查验三遍,翻来覆去瞧过、嗅过,才肯送往皇上住处。
那些内务府的人,个个眼生,神色又冷又硬,梁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都是西太后钦点的心腹。
他站在灶台边,望着锅里咕嘟作响的粥汤,忍不住纳闷。给皇上送饭,本是御膳房的本分、宫内太监的差事,怎么就绕到了内务府手里?是怕人在饭里做手脚,还是怕人跟皇上说上半句悄悄话?他一个厨子,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只知道,瀛台那座孤岛,如今比冷宫还要森严。
宫外的风声,却一阵阵往宫里灌,挡都挡不住。
先是与洋人开仗,打一仗败一仗,洋人的兵舰在海上横冲直撞,洋人的兵士在国土上耀武扬威。后来又听说,当年老佛爷执意修颐和园,把海军的军费挪去堆砌亭台楼阁,偌大的北洋水师,竟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再后来,光绪爷主持的戊戌变法,不过百日便被狠狠镇压,一干志士血流成河。
大清朝,早已是内外交困,风雨飘摇。
梁忠一介庖厨,救不了国,挽不了天,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灶台。
慈禧太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年岁已高,又常年劳心费神、担惊受怕,脏腑早已亏空。太医院开出的方子,动辄人参鹿茸,梁忠看了只摇头——老佛爷经不起这般虎狼大补,补得太猛,反而是催命。他凭着几十年的药膳经验,悄悄改了路子:灵芝温润,石斛清养,细细切碎,熬进软糯的白粥里,不苦不涩,清淡适口。
老佛爷吃了几回,果然舒坦许多,夜里也能安睡片刻,还特意让李莲英传了话,赏了梁忠一块玉佩。
可梁忠捧着赏赐,心里半点欢喜也没有。
他只觉得,这宫里的气,一天比一天凉。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几日,紫禁城里突然白幡高悬,哭声震天——光绪皇上,驾崩了。
消息像一块冰砣子,狠狠砸在梁忠心上。他当场就僵在了灶台前,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皇上虽被幽禁,可身子素来清健,怎么会说走就走?
流言很快像阴沟里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漫遍宫禁:皇上是中毒死的。
梁忠又惊又怕,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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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他趁着四下无人,拉住了正要回长春宫的李莲英,声音都在发颤:“李总管,我以御膳房庖长的身份发誓,万岁爷的每一口饭、每一碗菜,全是我亲自验看、亲手盯着做的,我们御膳房,绝不可能下毒!更不敢毒害皇上啊!”
李莲英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张常年堆着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说了。”
梁忠一怔。
“这是一桩不能说的案子。”李莲英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
梁忠喉头发紧:“当真……是中毒?”
李莲英沉默片刻,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收敛尸体的人偷偷说,皇上脸发黑,手指也发黑……那是铅毒的样子。可谁看见了,谁也不敢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罪。”
梁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明摆着,皇上是被人暗害的。
可西太后一句话压下来,死因不准查、不准问、不准议论,一桩天大的冤案,就这样轻飘飘地不了了之。
梁忠站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望着远处沉沉的殿宇,只觉得这紫禁城,早已变成一座吃人的牢笼。
没过几天,更大的噩耗席卷紫禁城——慈禧太后也归天了。
举国哀悼,大殓、奉安,一路浩浩荡荡,葬入东陵。李莲英私下跟梁忠叹过,老佛爷生前最爱的那些奇珍异宝:鸡蛋大的夜明珠、成堆的珊瑚玛瑙、数不清的金银玉器,一股脑全塞进了地宫,陪着她一同入土。
多少民脂民膏,就这样埋进了黑暗里。
老佛爷与皇上一前一后走了,新帝宣统登基,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小皇帝在洋人教习的陪伴下长大,认得洋文,说得上几句洋话,口味也早早变了——偏爱西餐。
这可难住了梁忠。
他煎炒烹炸、鲁川粤苏,样样精通,药膳点心信手拈来,可西餐是什么?刀叉盘子,黄油面包,半生不熟的肉排,他见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做。
一道圣旨下来:从天津起士林,请来西餐大厨,专门进宫伺候小皇帝。
一时间,御膳房里风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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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厨子带着好几个帮手,大摇大摆进了宫,锅碗瓢盆全是新的,调料食材更是闻所未闻:黄油从海外运来,面粉是洋牌子,牛肉要特定部位,葡萄酒用来入菜,连香料都要千里迢迢从西洋运进紫禁城。
梁忠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粗略一算,小皇帝一顿西餐的开销,竟比寻常百姓几千户人家一年的口粮还要多。
大清朝早已国库空虚、捉襟见肘,宫里却依旧这般挥霍无度,入不敷出。
他想劝,却人微言轻;他想管,却无权无势。
曾经执掌御膳房、一言九鼎的庖长,如今在一群西餐厨子面前,渐渐没了位置,地位一落千丈。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烟火依旧缭绕,可梁忠心里清楚,属于他的时代,属于大清宫廷御膳的时代,快要燃尽了。
他只能守在老旧的灶台边,望着那些陌生的洋食材、陌生的厨具,一声声长叹。
叹息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宫灯将熄,暮色四合。
他一个老厨子,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一点点走向衰败与倾颓。(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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