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西街,春节的脉搏在此跃动如初——青石板路被晨光与灯笼染成暖金,一盏盏手扎宫灯悬于骑楼飞檐之下,红纸剪出的“囍”字与窗棂间透出的蒸笼热气一同氤氲升腾;南音清越的琵琶过门从转角茶馆漫溢而出,混着润饼酥脆的芝麻香、佛跳墙煨炖的醇厚气息,在微凉的海风里织成一张有温度的年俗之网。这不是喧嚣的围堵,而是一场千年文脉自发涌流的文化潮汐:人潮所至,皆为注脚;步履所停,即是现场。
西街之“闹”,从来不是无源之水。它深植于泉州作为宋元中国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历史根系——彼时万国商舶泊于刺桐港,而西街正是他们登岸后第一眼望见的烟火长卷。这份厚重,沉淀为今日鲜活的节俗肌理:大年初一清晨,家家户户在天井设案敬天公,香炉青烟袅袅升向闽南澄澈的蓝天;初二“拜厝边”,邻里提着炸枣、寸枣登门互道吉祥,阿嬷簪着素馨花环,在古榕荫下支起润饼摊,竹篾轻卷、海苔脆响、花生酱绵密流淌;初九“天公生”,开元寺钟声未歇,西街灯笼铺里老师傅正用桑皮纸裱糊最后一盏莲花灯,竹骨微弯如弓,映着门楣上新题的“温陵”墨迹——那二字苍劲沉稳,仿佛穿越了宋代《营造法式》的匠意与明代《闽书》的文心。南音工尺谱不再静卧于故纸堆,而在茶馆二楼被即兴弹唱,琵琶轮指如雨打芭蕉,洞箫尾音似海潮低回。此时的人流,是奔赴一场可指尖触碰的非遗剧场:你接过阿婆递来的温热润饼,舌尖尝到的是海丝古港的咸鲜与农耕文明的甘甜;你驻足看木偶戏班在百年古榕下开台,提线轻颤间,傀儡翻袖、甩发、怒目,恍见宋元勾栏遗韵在当代街巷中复活。
这场热闹背后,更有一股静水流深的文化自觉。2021年泉州申遗成功,非终点,而是西街作为“活态传承中枢”的再出发。非遗不再是橱窗里的标本:花灯传承人每日在“灯彩坊”前支起小桌,教孩子用竹丝拗出鲤鱼跃龙门的弧度;闽南语童谣快闪悄然出现在转角,孩子们追着“天乌乌,要落雨”的韵律跑过胭脂巷,笑声撞响檐角铜铃;年轻策展人将南音曲牌解构成沉浸式声音装置,游客戴上骨传导耳机,便听见《陈三五娘》的唱腔在耳畔随脚步节奏起伏……正因传统从不筑高墙,才让Z世代甘愿在寒风中排队两小时,只为亲手扎一盏会呼吸的兔子灯;让北上广的家庭专程携稚子而来,在古厝天井临摹“福”字拓片——墨色渗入宣纸纤维的刹那,千年祈愿正悄然落笔。
当然,盛况亦需智慧相待:建议择清晨六点半启程,此时灯笼未熄、市声未沸,石板沁着露气,可独享整条街的静谧光影;或待元宵灯会落幕后的第三日,人潮退去,唯余老茶客在骑楼下慢啜铁观音,听南音社排练的余韵在巷弄间轻轻回荡。出行宜步行穿巷,辅以共享电单车接驳;更要预留一整个午后,在老字号“源和堂”花生汤铺的藤编椅上坐定——看糖霜在滚烫汤面缓缓化开,听隔壁阿公讲起他父亲如何在1947年西街庙会扎出第一盏走马灯。真正的年味,从不在打卡框里,而在你放下手机、凝望一碗热汤升腾的白气时,忽然听见自己心跳与古城晨钟同频的那一瞬。
西街春节的珍贵,正在于它以最沸腾的方式,安放最沉潜的文化魂魄——人潮是表,文脉是里;喧腾是形,守望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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