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的冬天,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那时候村里穷,学校给老师分的那点煤指标,也就是个意思意思,真要过冬,还得靠烧柴。各家各户都得去山上想办法,要是谁家劳力少,这冬天就难熬。
我爹那天不知听谁嚼舌根,说杨老师屋后的柴火垛见底了。他眼珠一转,非逼着我去送。我是他儿子,成绩还算争气,他那点心思我明白,无非是想让我在杨老师那儿挂个号,多得几分“照顾”。在那时的村里人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人情世故。
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大冬天的,背着重物去送礼,这感觉像是在巴结人,把脸皮都磨薄了。可我爹那暴脾气,全家谁敢逆着他?他要是瞪起眼,巴掌可不认人。
屋门一开,冷风裹着烟味扑面而来。我爹盘腿坐在炕头,旱烟袋敲得炕沿邦邦响:“还磨蹭啥?去把墙角那捆柞木送去!”
我不敢吱声,默默去捆那堆硬木。那都是实心的柞木疙瘩,耐烧是耐烧,就是沉。我特意挑了块结实的麻绳,勒紧了那几十斤重的木柴,往背上一甩,绳子瞬间勒进了棉袄里的肉里。
“路上麻利点!”我爹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我缩着脖子走进了风雪里。天阴得像口黑锅,眼看就要压下来。雪深路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没走多远,汗就顺着脑门流下来,可后背却透着寒气。那捆柴像个磨盘,压得我脊梁骨咯吱作响,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路上我脑子里全是杨老师的影子。她是知青出身,身上总带着股书卷气,跟村里那些大嗓门的妇女不一样。她讲课好听,讲《故乡》里的闰土,她说闰土的眼睛里没了光,那一刻,我觉得她的眼睛里也藏着泪,她不属于这片贫瘠的土地。
学校宿舍在村东头,孤零零的。等我挪到那儿,天已经擦黑了。杨老师屋里透出豆大的一点灯光,在风雪里晃悠。
我卸下那捆柴,喊了声报告。门一开,一股暖气混着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飘了出来。杨老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呢子衣衫,看见我这副狼狈样,赶紧把我拽进屋。
“怎么这么大雪还让你送来?”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家里柴多,爹让我给您送点。”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屋里暖和,炉火虽不旺,却把寒气逼退了不少。她让我坐炉边烤火,还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那水汽熏得我眼睛发酸。接着,她硬是给我煮了一碗清汤面,里面竟卧了个白嫩的荷包蛋。那年头,鸡蛋是稀罕物,我家只有我爹干重活时才舍得吃。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汤都喝了个精光。她就在旁边静静看着,眼神像姐姐,又像母亲。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本包着书皮的新字典,轻声嘱咐我要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握着那本带着她体温的字典,心里那个“走出去”的念头,突然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走到门口,风雪更大了。我推开门,寒风瞬间灌满了屋子。
“冷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我回头,看见昏黄灯光下的她,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水。也许是被冻透了,也许是那一刻心里的防线塌了,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冷。”
她往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我。
隔着厚厚的棉袄,我其实感觉不到多少体温,但那一刻,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传遍全身。那件蓝呢子衫上淡淡的香味,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
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也就几秒钟,她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发颤:“快回去吧,别让你爹等急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那一夜,脑子里全是那个拥抱,还有那句“冷不冷”。
但这事儿,终究没瞒住村里人的嘴。不知道谁看见我大晚上从女老师屋里出来,闲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爹听了风声,当晚就炸了。他借着酒劲,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质问我干了什么缺德事。
“我就去送了捆柴!”我咬着牙顶嘴。
“送柴?送柴送到床边上去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随后是扫帚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我不躲也不求饶,任由他打。我觉得委屈,更觉得脏了那个拥抱。第二天,我带着一身伤去上学,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课间,杨老师把我叫到了走廊尽头。她看着我脸上的淤青,眼圈红了。
“对不起,陈麦,是老师害了你。”她声音哽咽。
“没事,我不疼。”我低着头抠着手指。
“以后……没要紧事,别来找我了。”她别过脸,不敢看我,“听话,为了你好。”
那一刻,我觉得走廊里的风比昨夜的雪还冷。她转身回了办公室,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是老师,我是学生,界限分明。
但我手里的那本字典,被我翻烂了背熟了。期末语文我拿了第一,她发卷子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期许。
那个寒假特别漫长,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捆柴、那个拥抱、那个风雪夜,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也成了一盏灯,照亮了我要走出大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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