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股骨粉碎性骨折,立刻手术,准备三十万。”
主治医生的话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锤,一字一句,狠狠砸在程昭的神经上,将他粉饰的现实砸得稀烂。
他瘫在急诊室的推床上,惨白的无影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纸,最后一点血色都被抽干了。
右腿传来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理智,可比这痛更钻心的,是那个让他大脑瞬间空白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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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
他费力地扭过头,望向身边那个看似六神无主的妻子,喻静。
她穿着条素雅的连衣裙,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好看的眉头微微拧着,仿佛在盘算什么。
“小静,” 程昭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听见没?三十万。你…… 你快去办住院,钱的事,给妈打个电话。”
说出这话时,程昭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整整十六年,从他领第一笔薪水起,工资卡就由母亲一手操持。
他每月只留几百块烟钱,其余的,分文不剩地悉数上交。
他觉得,爷们就该主外,把钱交给最亲的人打理,既省心又安稳。
十六年,喻静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性子素来清冷,不多话,不多事,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程昭一直把这当成是妻子的贤良淑德,是对他、对这个家的全然信任。
他心里有本账,自己年薪十几万,十六年下来,剔除家里杂七杂八的开销和人情往来,卡里少说也得躺着七八十万。
区区三十万手术费,不过是九牛一毛。
喻静的视线从医生办公室的门上挪开,落回程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静默了几秒,才极轻地 “嗯” 了一声。
程昭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急着催促:“那你快去啊!别耽误了!手术要紧!你跟妈说,人命关天,让她赶紧把钱打过来!”
可喻静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一种程昭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端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这眼神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那股不安甚至压过了腿上撕裂般的剧痛。
“愣着干什么?” 程昭追问,“打电话啊!”
“程昭,” 喻静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针,“我们结婚几年了?”
程昭彻底懵了,这种节骨眼上,她问这个做什么?
“快十年了,怎么了?”
“十年了。” 喻静重复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讥讽还是悲凉。
“这十年,我连你的工资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家里买菜做饭,水电燃气,孩子的学费,哪一笔不是我出的?”
程昭的眉头拧成一团:“那不是应该的?我的钱都给我妈了,她统一管钱,你要用就跟我说,我再找妈拿,有区别吗?”
“有区别。” 喻静摇头,目光冰冷,“我没问你要过一分钱。我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
程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这才恍然想起,喻静在设计公司当会计,薪水虽不及他,却也相当可观。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收入是她自己的零花钱,撑起这个家的,是他。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小静,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程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烦躁,“先救命!我的腿……”
“对,先救命。” 喻静截断他的话,点了点头,“所以,你自己想办法。”
程昭的大脑彻底宕机,他瞪圆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你说什么?”
喻静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十年积攒的力气,将那句在未来无数个夜里都将凌迟着程昭的话,清晰地送进他的耳膜。
“我说,你的钱给了谁,现在,就找谁要去。”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急诊室里嘈杂依旧,护士疾行的脚步,其他病床的呻吟,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传到程昭耳朵里,却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剩下混沌的嗡鸣。
他唯一能听清的,只有喻静那句,不带丝毫温度的宣判。
“你…… 再说一遍?” 程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宁愿是剧痛让他产生了幻觉。
喻静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十六年,里面的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我不知道,也没资格问。现在你需要这笔钱,天经地义,该找保管它的人。”
“你疯了!我们是夫妻!”
一股热血直冲程昭的头顶,他猛地想撑起身子,却被断腿的剧痛死死钉回床上,“我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
“是吗?” 喻静的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锐利的锋芒。
“程昭,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真把那张卡里的钱,当成过‘我们家’的钱吗?还是说,那只是你,你妈,还有你弟弟的钱?”
“你胡说八道什么!” 程昭厉声嘶吼,可心底深处,一根被他刻意无视了多年的刺,悄然冒出了头。
喻静没再和他争辩。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钱包,点出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两千块,放在程昭的床头柜上。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先给你垫上检查费。至于三十万手术费,我没有。”
她顿了顿,补上一刀,“我的存款,只够养我和孩子。你的手术,我爱莫能助。”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个陌生人。
“喻静!” 程昭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咆哮,可回应他的,只有那道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
为什么?
他想不通。
那个向来温顺得像只猫一样的妻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冷血?
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仅釜底抽薪,还字字诛心。
十六年的付出,十年的婚姻,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先生,住院手续还没办,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缴费,您得抓紧了。” 护士公式化的提醒,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剧痛、屈辱、愤怒、迷茫…… 无数情绪拧成一团,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抓起手机,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母亲略带亢奋的声音传来:“昭啊,怎么这会儿来电话?工资发了?正好,我正要去银行,把你这个月的钱转去买理财呢。”
程昭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滚出来。
看,这才是家人!
他这边命悬一线,只有亲妈还在心心念念地为他打理财产。
喻静的冷漠,肯定是被吓傻了,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妈,我…… 我出事了。”
“什么?出事了?出什么大事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充满了惊惶与焦躁。
程昭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才是一家人的反应。
他稳了稳心神,把自己被车撞了、右腿粉碎性骨折、急需三十万手术费的事情飞快说了一遍。
他下意识隐去了喻静的决绝,只说她正在跑前跑后地张罗。
他不想让母亲为他们的夫妻关系操心。
“骨折了?要三十万?”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数字吓懵了,“抢钱啊!现在的医院心怎么这么黑!”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程昭急得不行,“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晚了这条腿就悬了!您快把钱准备好,我让小静去找您!”
他满心以为,母亲会立刻脱口而出 “好好好”,然后火烧眉毛地冲向银行。
毕竟,那卡里存着的是他十六年的血汗钱。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程昭的心脏猛地一坠,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妈?您还在听吗?”
“在…… 听着呢。” 母亲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迟疑,先前那份理直气壮荡然无存。
“昭啊,三十万……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要不跟大夫说说,换个便宜点的材料?或者,咱换家医院看看?”
程昭的火气 “轰” 的一声就炸了:
“妈!我腿都快断了!您还在计较什么材料钱?这是菜市场买白菜能讨价还价的吗?您就告诉我,这钱到底能不能拿!”
“能是能……” 母亲的嗓音愈发含糊,“就是…… 这笔钱,眼下不太凑手……”
“什么叫不凑手?” 程昭的音量失控地拔高,“我那张卡里,起码有七八十万!取个三十万,怎么就不凑手了?”
“哎呀你小点声!” 母亲的语气也焦躁起来。
“你的钱我一分没动,都给你好好存着呢!这不是…… 前阵子你弟弟单位不是有集资建房的名额嘛,我就做主,先给你弟把首付给交了!”
“什么?!” 程昭脑子里 “嗡” 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断,瞬间一片空白。
弟弟?
又是这个弟弟!
程阳,比他小五岁,从小就是在父母的蜜罐里泡大的。
小时候,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新奇的,永远先尽着弟弟。而他这个当哥的,被灌输的永远是 “你要让着弟弟”。
后来,弟弟上大学的学费,他掏的。
弟弟毕业脑子一热要创业,张口就是十万,也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结果创业失败,亏得底裤都不剩,还是他帮忙填的窟窿。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那些都只是临时的 “帮衬”。他用血汗换来的积蓄,那份家庭的底气,主体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母亲那里。
“妈,您…… 您挪了多少?” 程昭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也…… 也不多……” 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首付…… 五十万……”
五十万。
程昭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他十六年的青春,他引以为傲的血汗钱,他以为能给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积蓄,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弟弟房产证上的一堆冰冷砖瓦。
“那…… 那剩下的呢?” 他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追问道,“剩下的钱总够了吧?”
电话那头,是母亲一声长长的叹息:“剩下的那点,前两个月你弟媳妇不是有了嘛,我就寻思着给他们换辆好车,以后带孩子也方便。这不…… 也就顺手花出去了。”
“所以,一分钱都没了?” 程昭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也不是一分没……” 母亲似乎也听出了他的不对劲,赶紧补救道。
“卡里不还有几千块的零头嘛…… 昭啊,你可别怪妈,妈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弟弟那条件,我当妈的能不拉一把?你当哥的,拉扯弟弟不是应该的吗?一家人算那么清,多生分!”
“一家人……”
程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口黄连。
喻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她那句 “你的钱给了谁,就找谁要去”。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
原来,在这个家里,只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昭啊,你别不吭声啊,你快吓死妈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妈不是不给你拿钱,是真没有啊!要不…… 要不让你弟弟把那新车卖了?可这才刚落地,一转手就得亏好几万呢!要不…… 妈豁出老脸去亲戚家给你借?”
借?
程昭惨然一笑。
他这十六年,当牛做马,省吃俭用,把赚的每一分钱都上交,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在家人有难时,能有份不求人的底气,能把腰杆挺得笔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救命钱都要靠摇尾乞怜!
他眼前浮现出弟弟程阳开着那辆油光锃亮的黑色越野车,在他面前眉飞色舞炫耀的模样。
那辆车的每一个螺丝钉,都是用他的血汗拧上去的。
而他自己,为了省几个油钱,每天蹬着那辆破电驴上下班,最终在冰冷的马路上被人撞断了腿。
多么鲜明的讽刺!
“妈,” 程昭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您不用去借了,也别卖车。”
母亲还以为他想通了,急忙顺着台阶下:“对对对,妈就知道我儿子最大度,最懂事!你放心,等你出院了,妈一定给你补……”
“补偿?” 程昭冷声打断她,字字清晰地问,“您拿什么补偿我?拿我弟弟的房子,还是他屁股底下的车?”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程昭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决绝说道:“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拿着。以前的那些钱,我就当…… 喂了狗了。往后,你们也别再指望我一分一毫。”
“程昭!你这是要反了天了!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被挑战权威的暴怒。
养育之恩?
程昭只想笑。
这些年,他为这个家输的血,还不够还清这份恩情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蒙住双眼卖力拉磨的蠢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以为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仓。
直到轰然倒下,眼罩脱落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守护的粮仓早就被主人搬空了,拿去喂养了另一头更得宠的牲口。
他没再争辩,直接掐断了电话。
病房里重归死寂。
程昭睁着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腿上的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蚀骨的寒意,将他整个人都掏空了。
十六年来坚信不疑的一切,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他最亲的母亲和最爱的妻子,联手砸得稀碎。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是母亲的偏心错了吗?可舐犊情深,她一心为小儿子铺路,似乎也没错。
是妻子的冷漠错了吗?可她早已洞穿真相,选择及时止损来保护自己,似乎也无可厚非。
是弟弟的予取予求错了吗?可他从小被惯出来的理所当然,似乎也…… 怪不得他。
思绪乱成一锅沸粥。
到头来,他痛苦地发现,错得最离谱的,竟然是自己。
错在自己那套 “男人赚钱养家,女人管钱持家” 的陈腐观念;错在对至亲毫无底线的信任;更错在十六年来对妻子的付出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喻静。
她回来了。
喻静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化的冰山表情,她径直走到病床边,将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两千块钱旁边。
那轻微的 “啪嗒” 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却像一声惊雷。
程昭的目光从天花板挪到那个牛皮纸袋上,心底陡然升起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难道…… 她去借钱了?
是她念在夫妻一场,终究不忍心见死不救?
“这是什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自己看。” 喻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昭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费力地撑起身子,颤抖着捏住纸袋的封口,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几张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的 A4 纸。
当他的目光触及第一页最顶端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几个字是 —— 离婚协议书。
“你……” 程昭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让他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死死盯着喻静,“你要跟我离婚?”
“是。” 喻静的回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干脆利落。
“为什么?”
程昭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就因为我拿不出手术费?就因为我妈把钱都给了我弟?喻静,我们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就这么纸糊的吗?”
喻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的感情,不是今天才不堪一击的。”
喻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里面没有了爱恨,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哀,“程昭,你亲手建起来的这个家,根子早就被蛀空了。而你,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又准又狠地扎进程昭的心窝。
“我一直在等,” 喻静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有千斤重,“等一个让你亲眼看到这栋房子是怎么塌掉的时刻。今天,就是这个时刻。”
程昭攥紧了那份离婚协议,纸张的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变了形。
他无法消化,更无法相信。
他深信不疑的贤妻良母,他引以为傲的美满家庭,竟然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他的妻子,正用最残忍的姿态,当着他的面,亲手砸碎了这虚假的舞台。
“我早就知道你妈一直在拿你的钱补贴你弟,” 喻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我们结婚第二年起,我就什么都清楚了。”
程昭猛地抬头,瞳孔剧震。
“有一次,我路过书房,无意间听见她和你弟在里头打电话。你弟想要最新款的手机,你妈一口答应,说‘别慌,下个月你哥工资一到账,妈就给你打过去’。
从那一刻起,我就彻底懂了,你那张交到她手里的工资卡,从来就不是给咱们这个小家存的。”
程昭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段他从未触碰过的过往,正从喻静嘴里被冷酷地剥开。
“我试过的,” 喻静的眼神有些恍惚,飘向了窗外。
“我旁敲侧击地跟你提过,问你我们是不是该自己攒点钱,为将来孩子上学做准备。你当时怎么说我的?”
她视线回转,像两道利刃,重新钉在程昭脸上。
“你说我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眼里只有钱。你说你妈是过来人,比我们会管钱,放她那儿最保险。你还说,我不信你妈,就是不信你。”
程昭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想起来了,那场争吵确实存在过。
可当时的他,只觉得喻静小家子气,不可理喻,却从未想过她那番话背后藏着的委屈和绝望。
喻静看着他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
“从那以后,钱这个字,我再也没提过。因为我认清了,在你心里,你妈和你弟,是家人,而我这个给你生儿育女的妻子,永远是个外人。这个家,看起来是我们仨,实际上,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所以,你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算计着离开?” 程昭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败意。
“对。” 喻静承认得坦坦荡荡。
“我开始为自己找出路,偷偷存钱,学着理财。我等了你八年,程昭。我用我最宝贵的八年,等你从这场你妈为你编织的美梦里醒过来。现在,你为了你的‘家人’躺在这儿,而我,也终于可以走了。”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凿在程昭的心上,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幻想砸得稀烂。
原来,这场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他不过是活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里,扮演着一个自以为是主角的小丑。
“你…… 你好毒的心!” 程昭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喻静却笑了,笑得眼角泛起泪光:“毒?跟我这十六年来受的冷暴力相比,跟你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的漠视相比,我这点报复,算得了什么?”
她俯下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鬼魅,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况且,你真以为你那个好弟弟,从你身上拿走的,就只有你那点死工资?”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出了病房。
只留下程昭一个人,僵硬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 “不只是死工资”?
病房的门应声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可程昭的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一个马蜂窝,混乱不堪。
喻静那句临别赠言,像一道魔咒,死死地缠绕着他。
不只是死工资……
那还能是什么?
他发疯似的在记忆里搜刮,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线索。
他想起几年前,弟弟程阳创业失败,欠了二十万的外债。
母亲当时哭着求他,说程阳快被逼死了。
他一时心软,不仅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存款,甚至还动用了公积金,才把那个窟窿堵上。
他一直以为,那笔钱也是从他上交的工资里出的。
可现在想来,如果工资卡早就被母亲挪用一空,那堵上窟窿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像毒蛇一般,钻进了他的心口。
就在这时,喻静去而复返。
她手里多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她一言不发,走到床边,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纸,直接甩到了程昭的眼前。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单。
户主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他程昭的名字。
可他从未见过这张卡。
流水单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资金往来。
其中最刺眼的一笔,发生在三年前,一笔五十万元的 “个人经营性贷款” 入账,又在同一天,被悉数转走。
收款人账户名:程阳。
程昭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申请过什么经营性贷款!
他就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哪来的 “经营”?
“这……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份流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名下的一张卡,估计你早忘了。”
喻静的语气冷得像冰,“三年前,你妈说你弟弟做生意周转,让你签个字。你当时看都没看就签了,还按了手印。”
程昭的记忆瞬间被拽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记得,那天他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母亲确实递过来一叠文件,说是弟弟公司需要一个 “担保人”,走个流程。
他当时累得眼皮打架,只想快点弄完睡觉,便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他死也想不到,他签下的,竟是一份五十万的贷款申请!
“他们用你的身份信息,伪造了一套经营材料,从银行贷了五十万。”
喻静继续补刀,“这笔钱,程阳拿去开了第二家公司,不到一年,血本无归。而这笔贷款的本金加利息,一直都是从你的工资里扣。”
程昭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原来,他不仅在用血汗钱供着弟弟的房和车,还在替他失败的生意,背着一身的债!
他辛辛苦苦挣的每一分钱,都成了填补那个无底洞的沙土。
“你……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程昭艰难地喘着气问。
“因为当年给你办这笔贷款的客户经理,是我的大学同学。”
喻静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她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劲,私下提醒过我。我让她把所有资料都给我复印了一份。”
她抽出第二张纸,一份贷款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人签名处,是他龙飞凤舞的笔迹,旁边还有他清晰的红指印。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喻静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了。
她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怨妇,而是一个冷静到可怕的棋手。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掉进家人为他挖好的深坑,不拉他,不喊他,只是在旁边,默默地收集着他被活埋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程昭的质问虚弱又可笑。
“告诉你?” 喻静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告诉你,好让你再去跟你妈你弟上演一出家庭和睦的大戏,最后回过头来骂我多管闲事、挑拨你们一家人的感情吗?程昭,八年前我就试过了,那种自取其辱的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刀刀扎在程昭心上。
他哑口无言。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懂,喻静的冷,不是无情,是无数次被伤透了心,终于心死之后,给自己砌起的一道铜墙铁壁。
她不是不爱这个家,是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一直在往外推她。
“所以,这协议……” 程昭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对。” 喻静拿起那份文件,语气像在宣读一份商业合同。
“财产分割,一清二楚。我们婚后没买房,我的存款归我,你的债务归你。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孩子。”
她吸了口气,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孩子我带走,不用你付一分钱抚养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 离婚后,你,还有你全家,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滚蛋,永远别再出现。”
她把离婚协议和笔,又一次推到他面前。
这一次,程昭没再问一句凭什么。
他知道,自己连问的资格都输光了。
程昭颤抖着手握住笔,准备在那个决定他下半生的文件上落下名字时,病房的门 “砰” 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
他的好弟弟,程阳,像一阵妖风卷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潮牌,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脸上却挂着十万火急的惊慌。
“哥!你没事吧?妈说你出车祸了!” 他箭步冲到床前,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越过程昭,死死盯住了喻静和那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
程昭看着他,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用自己血汗钱堆砌起来的弟弟,此刻却陌生得像个仇人。
他身上每一寸名牌,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这张躺在病床上的脸上。
“你来干什么?” 程昭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程阳被他冻得一哆嗦,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嘴脸:“哥,你这叫什么话?我当然是担心你啊!妈在家都快哭瞎了,她让我过来看看你,顺便…… 把这个给你。”
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程昭手里。
那厚度,程昭不用拆都知道,里面撑死几千块。
“哥,我知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程阳的语气 “真诚” 得令人反胃,“妈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就这些。你先应应急,不够的…… 咱们再想辙。”
“咱们家?” 程昭冷笑出声,他晃了晃手里那个轻飘飘的信封。
“是啊,‘咱们家’的钱,不都变成了你名下的房子,你屁股底下的豪车,还有你那些打水漂的‘投资’了吗?现在我等钱救命了,你就拿这点东西来打发叫花子?”
程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哥哥,会突然变得如此刻薄。
他下意识地看向喻静,指望她能像过去那样,站出来和稀泥。
可喻静只是抱着手臂,像个局外人一样,眼神冰冷地看戏,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哥,话不能这么说!” 程阳急了,开始给自己找补。
“我花家里的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我要是创业成功了,你不也跟着沾光?妈也是这么想的!再说,长兄如父,你帮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 程昭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毫无知觉的腿,眼眶猩红地咆哮。
“那我现在躺在这儿等死,你这个当弟弟的,是不是也该‘天经地义’地卖车卖表来救你哥的命?!”
“我…… 我这不是没钱吗!”
程阳被他吼得脖子一缩,气势弱了下去,“我的钱都砸公司里了,现在资金周转不开,我也没办法啊……”
“没钱?” 程昭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金表上,“你这块表,五六万总有吧?卖了,够我手术的定金了。”
他又扫向程阳的口袋:“最新款的手机,一万多。还有你那辆车,卖了,我的手术费不就凑齐了?”
程阳下意识地死死护住自己的手腕,满脸惊恐和肉痛:“哥,你开什么玩笑!这些是我的门面,怎么能卖?没了这些,我以后还怎么谈生意?”
“门面?” 程昭笑了,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原来你的门面,比我的命还金贵。我这个哥哥的死活,还比不上你那些冷冰冰的奢侈品。”
他彻底看清了。
眼前这个男人,哪里是什么弟弟,分明是一个被他和母亲联手喂养出来的,只懂吸血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程昭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可笑的信封连同那份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狠狠砸在程阳脸上。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带着你的钱,和你那套‘天经地义’的狗屁道理,从我的世界里,滚得越远越好。”
纸张和钞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程阳彻底懵了。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狼藉和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脸上青白交加,难堪到了极点。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对他千依百顺的哥哥,会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哥,你…… 你疯了吧?” 他喃喃自语。
“我没疯。” 程昭的声音平静下来,一种死寂的平静,“我只是醒了。做了十六年的冤大头,今天,终于醒了。”
他不再看程阳一眼,转而望向从头到尾都像个旁观者的喻静。
那眼神里,再没有愤怒和不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愧疚。
“对不起。” 他对着喻静,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这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他说得无比沉重,也无比真诚。
喻静的眼神微微一颤,那座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程昭,这个与她结婚近十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活得像个懂得担当的成年人。
程阳还想狡辩几句,可看到程昭那副决绝的神情,又瞥了眼旁边冷得像冰雕的喻静,到底没敢再开口。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钱,夹着尾巴逃出了病房。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昭捡起床边的笔,拿过离婚协议,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像是刻下了自己的墓志铭。
“我签了。” 他说,“按你说的,我净身出户。只求你,让我再见见孩子。”
喻静看着那三个字,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程昭以为她会拿起协议,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她却做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另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手术费,我可以先给你垫上。” 喻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
程昭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不用这么看我。”
喻静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我不是可怜你,更不是想反悔。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将来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有个因为没钱治病而瘸了腿的爹。”
她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递到程昭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标准格式的《借款协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借款人,程昭;出借人,喻静;借款金额,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用途,股骨骨折手术及康复费用;还款方式,五年内分期还清;年利率,参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
条款分明,权责清晰,专业得像一份商业合同。
“这三十万,算我借你的。” 喻静说,“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能上班挣钱了,就什么时候开始还。我不催你,但我希望你像个男人一样,负起你自己的责任。”
程昭看着这份借款协议,一时间五味杂陈。他做梦都没想到,在他被全世界背弃的绝境里,唯一向他伸出手的,竟是那个铁了心要跟他离婚的妻子。
而她伸手的方式,是那么的 “专业”,那么的 “滴水不漏”。
她没给他半句虚伪的温存,更没画一张不切实际的大饼,只用一份冰冷的合同,给他们之间仅剩的这点情分,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哪里是夫妻间的扶持,这分明是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程昭在那一刻,忽然就懂了。
这或许是喻静留给他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一份尊重。
她没有用怜悯和施舍来践踏他的尊严,而是给了他一个靠自己双手还清债务、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接过那份借款协议和笔,这一次,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在借款人一栏,一笔一划,郑重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很成功。
程昭的右腿被植入了一块钢板和十几颗钢钉,像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损零件。
麻药劲儿一过,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他的心却静得出奇。
住院的日子,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酷刑。
喻静再也没来过。
她只是让那位在银行工作的大学同学,将三十万手术费直接打进了医院的账户。
然后,便杳无音信,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母亲和弟弟也再没露过面。
程昭没有联系他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家,他回不去了。
那个他用血汗供养了十六年的家,在他最需要倚靠的时候,将他视如敝屣,弃之如泥。
程昭开始解剖自己的前半生。
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审视着过去那个自己 —— 那个愚孝到可笑、自我感动到可悲,对妻儿严重失职的所谓 “好儿子”、“好哥哥”。
他这才发现,自己活得是多么荒唐。
他辜负了喻静整整十年的青春。
他把她的付出与退让,视作理所应当的空气。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料,却对她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都吝于给予。
出院那天,程昭拄着拐杖,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司办了停薪留职。
紧接着,他找了一位律师。
他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为了钱。
那些被母亲和弟弟挥霍掉的血汗钱,他早已不指望能悉数追回。
他要的,是夺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
他要让那些习惯了在他身上吸血的人明白,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支配、用完即弃的工具。
律师听完他的陈述,又看了喻静留下的那份贷款合同复印件,告诉他,合同上有他亲笔签名,想赖掉这笔债务几乎不可能。
但鉴于贷款的实际使用者是程阳,程昭本人分文未取,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向程阳追偿。
至于母亲私自挪用工资卡的行为,由于他长年将工资卡交予母亲保管,法律上很可能被认定为 “赠与” 或 “默许”,追讨难度极大。
程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平静地告诉律师:“我明白。我只想通过法律,给他们一个信号。我的,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不属于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再给。”
康复训练是场炼狱。
他每天都严格遵照医嘱,进行数小时的训练。
腿部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
但他都咬牙硬扛着。
每当濒临崩溃,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喻静那份冰冷的借款协议。
他欠她的,不只是三十万,更是整整十年还不清的债。
他必须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去偿还这一切。
在律师的协助下,他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弟弟程阳归还五十万贷款本息。
法院的传票,精准地送到了程阳的新家 —— 那个用程昭的血汗钱付了首付的安乐窝里。
一场家庭内部的风暴,彻底引爆。
几个月后。
程昭已经扔掉了拐杖,行动自如,只是阴雨天里,腿骨深处还会传来阵阵酸痛。
他重返公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拼命。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干的老黄牛,开始拼命学习管理,研究人际交往,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增加收入。
法院判决下来了。
证据链完整,法院支持了程昭的全部诉讼请求,判决程阳限期偿还五十万贷款。
母亲和弟弟在法庭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冷血,竟把亲人告上法庭。
程昭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只在最后陈述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曾以为,家人是用来爱的。后来才明白,对有些人而言,家人只是用来索取的。”
为了还贷,程阳被迫卖掉了那辆开了不到一年的新车,又低声下气地四处借钱,才勉强凑齐了款项。
他那个用程昭的钱堆砌起来的虚假 “门面”,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拿到第一笔还款,程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喻静。
他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喻静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依旧那么素净、沉静。
程昭没一句废话,从包里拿出信封,推到她面前。
“第一个月的还款,本金加利息,都在里面。以后每个月,我会准时打到你卡上。”
喻静瞥了眼信封,没拆。
“你的腿,全好了?”
“嗯,差不多了。” 程昭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咖啡的醇香在空气中浮动,气氛却紧绷得让人窒息。
最终,还是程昭打破了僵局。
他看着喻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真诚与郑重。
“对不起。” 他说,“为我过去十六年的愚蠢和自私,向你道歉。我辜负了你,也伤害了孩子。那份离婚协议,我同意,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喻静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眼,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里的浑浊与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雨淬炼过的清醒和坚定。
“你变了。” 她陈述道。
“是。” 程昭扯出一抹苦笑,“代价有点大。但好在,总算醒了。”
他没有乞求原谅,更没有提复合的可能。
他知道,伤害已经铸成,一句 “对不起” 根本无法抹平。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扛起自己的责任,活出个人样,让她和孩子看到,他不再是过去那个糊涂蛋。
喻静收下了那个信封,站起身。
“我接受你的道歉。也接受你的还款。”
她顿了顿,在转身离去前,回头补了一句:“周末有空,回家看看孩子吧。他很想你。”
程昭猛地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喻静已经推开咖啡馆的门,融入了街上的人潮。
阳光穿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他脸上。
他知道,他和喻静或许回不去了。
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正以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缓缓拉开序幕。
他偿还的,不只是金钱,更是一份迟到了十年的责任与尊重。
而他赢回的,也远不止前妻的一句谅解,更是一个男人,失而复得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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