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洗邋遢。
这句老话在我们这儿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反正每年腊月二十八这天,澡堂子准保爆满——搓澡的排队能排到门外头去。
那天下午三点多,澡堂里热气蒸腾,水雾缭绕,跟进了盘丝洞似的。我闺女蹲在池子边上玩水,我在旁边淋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突然这孩子蹭地一下蹿到我身边,把脸埋我胳膊上。
我还以为烫着了呢,赶紧问咋了。
她也不吭声,就憋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小声跟我说:“妈,那边那个阿姨,味儿太大了。”
我顺着她眼神瞟了一眼——隔了两个淋浴头的位置,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背对着我们脱衣服。身上倒是没啥特别的,就是动作慢吞吞的。
闺女又补了一句:“她脱内裤的时候我看见了,脏得……啧。”这孩子啧了一声,表情一言难尽,跟我平时嫌弃她爸臭袜子一个样。
我没吱声。
说实话,澡堂里什么人都有。有搓完泥能搓出二斤来的大爷,有拿硫磺皂搓得满屋子臭鸡蛋味的中年人,还有那种一辈子不用沐浴露、就图个水冲冲的老太太。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闺女这话让我多看了两眼那女的。
她脱完了,往淋浴底下站,水一冲,一股子味儿就散开了。怎么说呢——不是汗味儿,也不是那种几天不洗澡的酸馊味,是那种……衣服沤久了、人和脏东西待太久腌入味儿了的闷臭。
旁边一个大姐本来在哼歌,哼了两句不哼了,默默往边上挪了两步。
我倒不是嫌人家。就是有点儿愣神——这年头,谁家还没个热水器?再不济,十来块钱去澡堂子洗一回,也不至于……
正想着,那女的洗完头,关了水,拎着桶换到最角落的位置去了。
闺女这才长出一口气,跟刑满释放似的,又回去玩水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
不是矫情,是真纳闷——现代了,真有这样的人吗?
后来跟我妈唠起来,她倒是见怪不怪。
“你以为呢?有的人是不讲究,有的人是顾不上。”
她说她们单位以前有个保洁大姐,人挺干净,衣服洗得发白了都板板正正的。后来才知道,她男人瘫在床上三年,她一个人伺候,早上四点起来做饭喂饭,晚上十点才能躺下。她自己说的——哪有功夫洗?能扒拉两口饭就不错了。
我听完不吭声了。
俗话讲:饱汉不知饿汉饥,干净不知邋遢苦。
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有人是把日子过成了体面,有人是把日子过成了活命。澡堂里那一身味儿,可能不是不讲卫生,是生活太重了,重得她连洗个澡都得挤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咱普通老百姓,日子再难,贴身的内衣裤还是得勤换着点。不为别人,就为自己舒服,也值当。
毕竟,人靠衣装,更要靠心装。
干净这东西,说到底,不是洗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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