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的眼睛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她的视网膜。
490000.00。
转账截图上的每一个零,都像一张嘲讽的嘴,无声地讥笑着她这大半辈子堪称吝啬的精打细算。
转账备注更是扎眼——购房款。
女儿林晓薇的微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妈,你给我的学费,我转给舅舅了。
他买房差了点,这钱我反正暂时也用不上,先给他江湖救急。”
叶婉清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厨房里,没拧紧的水龙头“嗒、嗒、嗒”地滴着水,敲打着不锈钢水槽,也敲打着她越来越乱的心跳。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间五楼的老破小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她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屏幕:“晓薇,那是给你读MBA的学费。”
消息已读。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我知道。
舅舅说了,等我真要用钱时他会还我。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
叶婉清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一把将水龙头拧到最紧。
世界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上熊孩子疯跑的咚咚声,和楼下邻居热油下锅那“刺啦”一声的烟火气。
她在用了十几年的旧餐桌旁坐下,桌上是中午吃剩的半盘炒白菜,一小碟咸菜,还有一个孤零零的馒头。
她本打算晚上热热对付一顿,现在,一点胃口都没了。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还是林晓薇。
“妈,你生气了?不至于吧。
舅舅又不是外人。
再说,三年前要不是他,我能进现在这家公司?这钱,就当我把人情还了。”
还人情?
叶婉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三年前女儿大学毕业,是她弟弟叶明辉托关系,把林晓薇弄进了“华晟集团”当行政助理。
可为了这份“人情”,她逢年过节,海鲜礼盒、进口水果,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往弟弟家送?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份人情,原来明码标价49万。
不,不是想不到,是她不敢想。
叶婉清今年五十二,社区医院的药剂师,月薪六千三。
这49万,是她从女儿上高中起,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丈夫死于车祸,肇事司机逃逸,那点赔偿款刚够办完丧事。
十岁的晓薇抱着她的腿哭,说妈妈我以后一定听话。
这些年,她也确实“听话”。
晓薇说想学烧钱的艺术,她一句“咱家没那条件”,女儿就乖乖选了理科。
晓薇想报外省的大学,她没反对,只是夜夜坐在客厅叹气,女儿就自己改了志愿,留在了本市。
晓薇说同学都出国读研,她也想去。
她算了算钱,说“妈妈再攒两年”,女儿就点头,转脸进了舅舅介绍的公司。
这三年,叶婉清没买过一件新衣,夏天的T恤领口洗得像荷叶边,冬天的羽绒服跑绒了,就往里再套一件毛衣。
她推掉所有同事聚会,不是家里有事,是出门就要花钱。
女儿住公司宿舍,周末才回家。
每次回来,她都变着法做一桌子好菜。
晓薇吃得心安理得,吃完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跟她说些公司的八卦。
直到半年前,晓薇突然说想读MBA。
“妈,我们部门经理就是MBA,年薪八十万。
公司晋升也看学历。”晓薇眼睛里闪着光,“云城大学的在职MBA,两年,学费49万。
你帮我凑凑,我以后挣大钱还你。”
叶婉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亏欠女儿的太多了。
她的存折里一共就52万,那是她准备用来养老的棺材本。
但她没说,只点头说“好,妈给你出”。
取钱那天,她抱着那个装着五十万现金的布兜子坐公交,一路手都没敢松开。
上周末,晓薇回来拿钱,她把布兜递过去,千叮万嘱:“快存卡里,别带这么多现金。”
晓薇掂了掂,笑了:“妈,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现金。”
女儿吃完饭就走了,说约了朋友。
叶婉清当时还想,孩子总算要去奔个好前程了。
她为这个“好前程”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直到刚才,那张截图把她的梦彻底打碎。
她在黑暗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七点了。
她起身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室的陈旧。
她把桌上的剩菜倒进垃圾桶,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弟弟”两个字。
“姐!钱我收到了!”叶明辉的声音兴奋得快要溢出来,“晓薇跟你说了吧?真是我的及时雨啊!新房首付就差这点,下周一就得交!”
叶婉清“嗯”了一声。
“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等我把现在这套小的卖了就还你!晓薇那边我也说了,耽误不了她读书,等我周转开了,学费我还给她出!”
“晓薇说要读MBA?”叶婉清轻声问,像在确认什么。
“啊?哦对对,她说了。
要我说啊姐,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现在工作不是挺好的?安安稳稳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读那玩意儿,纯属白花钱!”
叶明辉还在电话那头畅想着新房的升值空间,感谢着姐姐的关键时刻靠得住,最后热情邀请:“姐,等装修好了,接你过来享福!”
电话挂断,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叶婉清把面倒掉,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她陷进那张海绵早已塌陷的旧沙发里。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晓薇的对话框,往上翻。
“妈,我看中一条裙子。”附图。
她回:“好看,买。”
“妈,我手机卡了。”
她转了两千。
“妈,部门聚餐,AA,一人五百。”
她转了五百。
她点开微信钱包,找到“亲属卡”那一项。
晓薇的卡绑在她的账户上,每月额度41000,自动续费。
开通时晓薇抱着她,说“妈妈你真好”。
这一年多,女儿每个月都几乎花光额度。
她从没问过钱花在哪了。
她的手指,点开了晓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九宫格,定位在一家装修奢华的餐厅。
晓薇和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举着漂亮的鸡尾酒,笑得灿烂。
配文:“和姐妹们的小确幸~”
其中一张是晓薇的单人照,她背着一个新包。
叶婉清认得,晓薇提过,说要两万多,她当时只说“太贵了”。
原来,早就买了。
照片里的女儿,化着她看不懂的妆,穿着她没见过的漂亮衣服,自信,张扬,快乐得像个公主。
而她,叶婉清,坐在这间昏暗的老破小里,守着一碗倒掉的坨面,和一张49万的催命符。
她退回亲属卡页面,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点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解绑后,对方将无法使用此卡进行支付。”“妈!我的亲属卡怎么回事?刚刚在星巴克请同事喝咖啡,居然支付失败了!你银行卡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女儿晓薇的声音又急又燥,带着一丝被当众下了面子的恼火。
叶婉清走到药房后面堆满纸箱的小仓库,这里能隔绝外面的嘈杂。
她平静地回道:“卡没问题。”
“那怎么会用不了?我手机都快按烂了!妈,你是不是动我的卡了?”
叶婉清沉默了两秒,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嗯,我关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像极了昨晚的夜。
昨晚,她就是这样,在客厅的沙发上枯坐到半夜。
一切都源于那张朋友圈截图,同事拐弯抹角发给她的,问她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照片上的男生看起来很有钱。
照片里,晓薇笑得比蜜还甜,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
但刺痛叶婉清的,是晓薇肩上那个logo醒目的包——售价两万。
而就在上周末,晓薇刚从她这里拿走了那张存着49万的银行卡,说是为了即将开始的MBA课程做准备。
原来所谓的“准备”,就是买两万的包,去高档餐厅约会。
叶婉清点开支付软件,指尖悬在“亲属卡-解绑”的选项上,没有一丝颤抖。
确定。
操作成功。
手机扔在沙发上,她整个人陷进去,脑子里像放电影。
十岁时抱着她哭着说“妈妈我只有你”的晓薇,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尖叫着扑进她怀里的晓薇,上周末接过银行卡时说着“妈妈你真好”的晓薇……
一幕一幕,最后都定格在那张朋友圈里巧笑嫣然的陌生女孩脸上。
她到底哪个才是我的女儿?
叶婉清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整个世界都睡了,只有她醒着,独自品尝着被女儿捅穿心脏的滋味。
天快亮时,她去洗了把脸,给晓薇发了条信息:“妈妈知道了。
你早点休息。”
发送。
已读。
没有回复。
“你为什么关了啊?”晓薇的质问把叶婉清从回忆里拽了出来,语气里满是不可理喻,“你关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在同事面前多尴尬你知道吗!”
“晓薇,”叶婉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张卡是我的,我当然有权利关掉。”
“就因为昨天那49万?我都说了那是借给舅舅买房应急,他会还的!妈,你怎么能这么小气?”
小气。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叶婉清的心里。
她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不是小气,”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妈妈一个钢镚一个钢镚,从牙缝里抠了十二年,给你读书的钱。”
“我知道是读书的钱!可舅舅又不是不还!他以前帮过我多少次,现在他有难,我帮他不是应该的吗?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吧,妈?”
忘恩负义。
又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叶婉清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深吸一口气:“晓薇,那49万,是我所有的积蓄。”
“舅舅说了卖了旧房子就还!”
“什么时候还?”叶婉清追问。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起来:“妈,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当初我找工作……”
“我知道。”叶婉清打断她,“我知道你舅舅有人脉。
所以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哪次礼数不周到?他家孩子上学,我给的红包比谁少过?人情是这么还的,不是拿我的养老钱去填你舅舅的窟窿!”
“什么叫填窟窿?我有钱,我愿意借,怎么了?难道看着他房子买不成?”
叶婉清被气笑了,她轻声问:“你有钱?晓薇,那是你的钱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许久,晓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沉却冰冷:“妈,你这话什么意思?钱不是你给我的吗?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钱。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是我的自由!”
“对,给了你,就是你的了。”叶婉清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心脏一寸寸变冷,“所以你可以随手借给舅舅买房,可以买两万的包,可以去高级餐厅。
都是你的自由。”
“你查我?”晓薇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刺耳,“你偷看我朋友圈?你监视我?”
“我只是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么样?我花自己的钱让自己过得好点,有错吗?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跟你一样,一辈子穿十几块的T恤,用卡到爆的破手机,才叫懂事?”
“妈,时代不一样了!我没偷没抢,钱是你心甘情愿给我的!你现在拿这个说事,还把我的卡停了,让我在同事面前丢人,你至于吗?”
“晓薇,”叶婉-清睁开眼,看着仓库里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药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
“我知道,所以呢?”
“那49万,我不吃不喝,要挣六年零九个月。”叶婉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事实上,我攒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没出过一次远门。
我不是天生喜欢过苦日子,我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以为我的女儿要上进,要读MBA,我砸锅卖铁都支持。
钱没了可以再挣,你的前途不能耽误。”
“可是晓薇,”她喉咙哽住,却强迫自己说下去,“你不能一边挥霍着我的血汗钱,一边心安理得地说‘这是我的钱’。
你不能让我在这里啃咸菜,你在朋友圈里晒两万的包。
你更不能,把我给你读书的救命钱,转手就送了人情!”
“我说了是借!”晓薇急了,“而且是你自己非要那么省!我给你买衣服你不要,带你出去吃饭你说浪费,现在倒成了我的错了?”
“我没错怪你,”叶婉清说,“我只是告诉你,那49万,是学费。
如果你不读了,可以,把钱还给我。
那是我的养老钱。”
“妈!”晓薇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跟我要钱?我是你女儿啊!”
“就因为你是我女儿,”叶婉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我把一切都给了你。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那49万,让你舅舅尽快还回来。
至于亲属卡,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
你已经工作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叶药师,有人拿药!”外面的呼喊传来。
叶婉清靠着货架站了许久,直到那股几乎要把她撕裂的痛楚稍稍平息。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重新挂上温和耐心的微笑,走了出去。
就好像,刚才那通抽干她所有力气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婉清,你脸色差得吓人,没事吧?”下班时,李姐关切地问。
“没事,老毛病,有点累。”叶婉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你早点回去歇着。
对了,你女儿那事儿,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走?”
叶婉清眼里的光黯了下去:“还不知道呢。”
走出社区医院,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她没去公交站,鬼使神差地绕进了菜市场。
喧嚣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讨价还价,高声叫卖,把她的孤单衬得格外刺眼。
她买了青菜,破天荒地,又要了半斤肉。
往日里,她的餐桌上只有素。
今天,她想对自己好一点。
回到那间冷清的屋子,她给自己做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餐:一荤一素,一碗白米饭。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然后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手机死一样地寂静。
她以为晓薇会打电话来,发消息来,哪怕是质问和争吵也好。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点开朋友圈,晓薇那条动态还在,刺眼地挂在那里。
下面多了几条新评论,晓薇一一回复了笑脸。
叶婉清像个自虐的病人,一条条地看。
“宝宝的包真好看!求链接!”
“这家餐厅我收藏了,下次一定去!”
“晓薇姐又美出新高度啦!”
晓薇回:“谢谢亲爱哒~”
晓薇回:“下次约呀~”
叶婉清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退出来,关掉了手机。
晚上八点,电视刚打开,手机就尖叫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叶明辉”三个字。
她盯着那名字,任它响了五六声,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姐!”叶明辉的声音隔着电流都透着一股火气,“晓薇刚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问她要那49万?还把她亲属卡停了?姐,你这是干什么啊你!”
叶婉清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我知道那钱是给晓薇留学的,我也说了以后会还!可你这么逼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晓薇多懂事啊,你至于吗?再说,那钱你不是给晓薇了吗?给了就是她的了,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明辉,”叶婉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钱,是给晓薇读书的,不是给她舅舅买房的。”
“我知道是读书的!可她现在不是还没走吗?我先挪用一下怎么了?姐,咱俩是亲姐弟,我还能坑你不成?等我资金周转开了,马上就还你!你这么一搞,孩子多伤心你知道吗?晓薇刚才在电话里哭得,我听着都心疼!”
叶婉清的手指攥得发白。
“你心疼晓薇,”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心疼过你姐吗?”
“姐,你这话说的……”
“明辉,那49万,是我这辈子的全部积蓄。”叶婉清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我今年五十二了,还在社区医院站柜台,一天八个小时,一个月工资六千三。
我没老公,没儿子,就一个女儿。
那49万,是我能给她的所有了。”
电话那头,叶明辉不说话了。
“现在,她把钱给了你,我认了。
但你必须尽快还我。
这是我的养老钱,我得拿回来。”叶婉清的声音冷硬起来,“至于晓薇哭,明辉,你要是真疼她,就该告诉她,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她妈一滴汗一滴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可以不要,但不能这么糟蹋!”
听筒里传来叶明辉的一声长叹:“姐,我懂了。
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放心。
但你也别跟孩子置气,晓薇还小,不懂事,你好好跟她说。”
“她二十五了,不小了。”叶婉清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她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综艺,聒噪得让人心烦。
她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空洞而沉重。
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是微信。
她点开,是晓薇。
一大段文字,像一篇讨伐的檄文。
“妈,我想了一下午,我还是觉得你不可理喻。
那钱是你自愿给我的,怎么用是我的自由。
舅舅是我们的亲人,我帮他一把有什么错?你从小就教我亲人要互帮互助,现在我做到了,你反而来指责我。
还有亲属卡,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停了,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在同事面前丢尽了脸你知道吗?妈,我觉得你变了,变得自私又刻薄。
我需要冷静一下,这几天我们都别联系了。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谈。”
叶婉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对方秒读。
再无回复。
叶婉清放下手机,像个游魂一样走到阳台。
夜色浓得化不开,小区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零星的窗口亮着。
她想,每一扇窗后面,是不是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有欢声笑语,也有歇斯底里。
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才转身回屋。
洗漱,上床,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一夜无眠。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错在把孩子宠成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巨婴,错在以为自己的节衣缩食能换来女儿的岁月静好。
错在天真地相信,血脉亲情,能抵过一切诱惑和算计。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下午,亲属卡解绑,晓薇这个月已经透支的账单,自动从她的工资卡里划走了。
三千七百元。
叶婉清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擦。
反正这屋里,只有她和黑暗,没人会看见她的狼狈。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晓薇真的没有再联系她。
叶婉清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一个人,对着一桌菜,看着无声的电视,睡在空旷的大床上。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除了10086,再没响起过。
第五天,周六,她休息。
她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里的大部分钱,都转到了另一张几乎从不使用的旧卡上。
只留了五千块,作为日常开销。
从银行出来,她走进商场,给自己挑了件三百多块的新外套。
又去超市,买了排骨和一条新鲜的鱼。
中午,她炖了排骨汤,做了清蒸鱼。
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但她就是要这么做。
吃饭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是推销保险的。
她礼貌地拒绝,挂断。
下午,她把家里彻底清扫了一遍。
擦窗,拖地,把那些积攒多年的旧物打包,准备扔掉。
在衣柜最底层,她摸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晓薇的童年。
泛黄的照片,幼稚的涂鸦,一沓沓的奖状。
还有一张小纸条,是晓薇初中时写的:“妈妈您辛苦了,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叶婉清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摩挲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最后,她盖上盒子,把它放回了原处。
傍晚,晚饭刚做到一半,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里看去,是叶明辉。
她打开门。
叶明辉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姐,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进来吧。”叶婉清淡淡地侧过身。
叶明辉把水果放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熟稔地打量着四周:“姐,你这房子是该翻新一下了,太旧了。”
“住惯了。”叶婉清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却没喝,放在茶几上,搓着手,终于进入正题:“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那钱的事。”
叶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如水:“你说。”
“那49万,我现在手头确实紧,拿不出来。”叶明辉一脸为难,“新房首付是交了,可后面还得交税,得简装,得买家电……姐,你再宽限我几个月,等年底,年底我一定先还你一部分。”
叶婉清就那么看着他:“明辉,那是我养老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姐,我哪能忘啊。
可你也得体谅我,我这不是为了孩子吗?买学区房,还不都是为了下一代?晓薇都能理解的事,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晓薇理解,是因为她没挣过一分钱。”叶婉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不知道49万是什么概念。
但你知道,明辉,你工作二十多年了,你该知道,一个单身女人要攒下这笔钱有多难。”
叶明辉的脸瞬间挂不住了,涨得通红:“姐!你这话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赖你钱一样!我是借,是借!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
“什么时候还?”
“年底!年底行了吧!”叶明辉的声音大了起来。
“好,年底。”叶婉清点点头,随即站起身,走进书房,拿出了纸和笔,“那写个借条吧。”
叶明辉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姐?你让我写借条?咱俩亲姐弟,你跟我来这个?”
“亲兄弟,明算账。”叶婉清把纸笔放在他面前,甚至还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印泥盒,“写清楚,借款49万,年底前还清。
若逾期,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叶明辉死死盯着那张白纸,脸涨成了猪肝色:“姐,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对,非要这样。”
他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笔:“行!叶婉清,你够狠!我写!”
他刷刷刷地写下借条,签上名,又抓起她的手,用她准备好的印泥,狠狠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给你!”他把那张纸像垃圾一样拍在茶几上,“现在你满意了?我真没想到,我亲姐姐能这么对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叶婉清没有动。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那张还带着他怒气的借条。
字迹潦草,但要素齐全。
她小心地把借条折好,放进钱包最里的夹层。
然后,她起身,走进厨房,继续做那顿被打断的晚饭。
锅里的菜刚下锅,手机又响了。
是晓薇。
叶婉清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任由它响,直到自动挂断。
铃声很快又执着地响了起来,她再次等它停歇。
第三次,她终于接了。
“妈!”晓薇的哭腔和愤怒瞬间ทะลุ耳膜,“舅舅刚给我打了电话!你居然逼他写借条?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非要把我们家弄得妻离子散才甘心吗?!”
叶婉清默默关掉了灶火,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刺响,像一声无力的哀鸣。
“晓薇,”叶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我的钱,我拿回来,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瞬间拔高:“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我给你的,是学费,”叶婉清一字一句,咬得极清,“你书不念了,钱,就该还给我。”
晓薇的哭腔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控诉:“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最疼我,我要什么你给什么……现在为了一点钱,你连女儿都不要了吗?”
“我要女儿,”叶婉清说,“但不是一个只会伸手的巨婴。”
“你说我只会要钱?”晓薇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耳膜,“我这几年没给你买过东西?你去年生病,不是我请假陪你去医院的?”
“是,你陪了我,我谢谢你。”叶婉清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那49万,是我攒了十二年的棺材本。
晓薇,妈老了,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那我呢?你就不管我了?舅舅说了,那钱年底就还!你非要现在逼死他,让他去借高利贷吗?妈,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狠。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说她狠。
叶婉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抹布。
“晓薇,如果这就算狠,那就狠吧。”她语气决绝,“借条我收了,年底,49万,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你,路,自己走。”
“妈!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你想要什么生活,自己去挣。
那49万,是你替你舅舅借的,他还不上,你还。”
“我拿什么还?我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
“那是你的事。”叶婉清冷冷地说,“就像那49万是我的事一样。”
电话那头,晓薇的哭声彻底爆发,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妈,我恨你……我恨你!”
叶婉清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声音依旧平稳:“恨吧,如果你觉得该恨的话。”
她挂了电话,没留一丝余地。
回到灶台前,锅里的菜已经糊了边,散发着焦苦味。
她毫不在意地盛出来,端上桌。
一碗饭,一盘菜,一个人。
她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吃着。
又咸,又苦,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一口一口,把整盘菜都吃完了,仿佛在咀嚼自己的命运。
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洗澡,换睡衣,坐在床上看一本不知道哪年的《读者》。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十点,她关灯睡觉。
凌晨三点,她醒了,下意识摸过手机。
屏幕幽幽地亮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朋友圈有个红点。
是晓薇。
“有些人,你以为她永远爱你,其实她只爱钱。”
配图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
叶婉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点开晓薇的头像,设置——不看她的朋友圈。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回床头,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很沉。
生活像一条按部就班的流水线。
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到社区医院上班。
配药,发药,回答老人们千奇百怪的问题。
中午吃自己带的饭,晚上回家随便做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整整一个星期,手机都像死了一样。
晓薇没联系她,那个借钱的弟弟叶明辉更是不见踪影。
朋友圈里,晓薇的生活依旧精彩。
和同事聚餐,晒新买的口红,周末去郊外住民宿。
照片里的她笑得明媚灿烂,仿佛那通电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叶婉清每条都看,像个局外人,不点赞,不评论。
周五下午,医院里清闲下来。
李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婉清,跟你女儿……没事吧?”
“没事。”叶婉清头也不抬地整理药架。
“真没事?我看你这几天蔫蔫的。”李姐不信,“那天我在小仓库门口,好像听见你吵架了?”
叶婉清码放药盒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一点小矛盾。”
“母女哪有隔夜仇,”李姐拍拍她的肩,“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叶婉清没说话,只是把药盒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自己混乱的心。
下班后,她没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家离家三站路的银行。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张卡最近一年的流水。”她把卡和身份证递过去。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叶婉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初夏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燥热。
她从包里拿出那沓流水单,一笔一笔地看。
工资入账,水电扣款,买菜,转账给晓薇。
她的指尖停在三个月前的一笔支出上。
——转账,50000元,收款人:林晓薇。
她记得,晓薇说要报个职业培训班,提升自己。
她信了,转了。
两个月前,又一笔:30000元。
晓薇说同事结婚,要随份子,还要买件体面的衣服。
她也信了,转了。
一个月前,20000元。
晓薇说手机坏了,要换新的。
三笔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万。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皮筋箍着,是她用了多年的记账本。
她翻到对应的日期,每一笔都写了备注:培训、随礼、换手机。
都是正当理由,至少当时她深信不疑。
可现在,她突然想起上个月晓薇回家吃饭时,背的那个新包。
当时她还夸好看,晓薇笑嘻嘻地说,是同事送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晓薇的生日在十一月,现在才六月。
提前了小半年?
她翻着流水单,注意到亲属卡解绑后,账目干净了不少。
但从上周开始,每天都有几笔小额支出:9.9元,19.9元,29.9元。
消费地点是晓薇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一杯美式都要28,晓薇以前刷她的亲属卡眼睛都不眨。
现在,她在那里能买什么?
叶婉清回到家,打开用了八年的旧电脑,慢吞吞地搜索晓薇提过的那个MBA项目——云城大学在职MBA。
招生简章上白纸黑字写着:学费49.8万,报名截止日期5月31日。
今天是6月7日。
她又搜“华晟集团 叶明辉”,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换了个思路,搜“云城 新房 开盘 学区房”。
半小时后,她找到了一条5月20日的房产新闻:“东区新盘‘锦绣华庭’开盘即售罄”。
5月20日开盘。
5月31日MBA报名截止。
她是5月28号,周六,把钱给的晓薇。
晓薇说周末存钱,周一报名。
而那49万,在5月29日,周日下午三点,转给了弟弟叶明辉。
叶明辉说,“下周一就得交首付”。
时间线对上了。
钱,确实是拿去买房了。
但叶婉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银行流水的PDF文件在电脑上放大,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像在嘲笑她的愚蠢。
然后,她看到了。
在5月29日那笔49万的巨额转账之前,还有一笔。
5月28日晚上十点,转账支出:2000元。
收款人:林晓薇。
报名费。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叶婉清的眼睛。
什么报名费?MBA的?晓薇5月28号就转了账,离截止日期还有三天,这说明她铁了心要去读。
那为什么?为什么第二天,她会把那要命的49万转给了叶明辉?
叶婉清抓起手机,拇指悬在女儿的号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那根手指,仿佛有千斤重。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下一秒,她做了个决定。
她打开云城大学MBA项目的官网,一字一字地记下了招生办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午休,叶婉清躲开同事,走到社区医院后的小花园,指尖微微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云城大学MBA中心。”
“您好,我想咨询个事儿。”叶婉清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我女儿想报今年的在职MBA,我看她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报上了没,想替她问问。”
“您女儿叫什么名字?我帮您查一下。”
“林晓薇。
双木林,拂晓的晓,蔷薇花的薇。”
电话那头,键盘的敲击声清晰可闻。
几秒后,对方的声音传来:“林晓薇……是有一条报名记录。
5月28日晚上在线提交的申请,并且缴纳了2000元报名费。
但是,”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后续的学费没有缴纳,材料也没有补全,所以这个报名,算没有完成。”
“那报名费能退吗?”
“按规定,报名费是不退的。
但如果是有特殊原因无法入学,可以提交书面申请和证明材料,我们这边可以酌情处理。”
“好,谢谢。”
电话挂断。
叶婉清站在小花园里,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她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晓薇真的报了名,连报名费都交了。
她一开始,是真真切切想去读书的。
可就是一天,仅仅一天之后,她就改了主意,把那笔能改变她未来的钱,给了她舅舅。
为什么?
叶明辉那句刺耳的话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姐,我说句实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晓薇现在工作挺好的,安安稳稳,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MBA那玩意儿,纯属白花钱!”
是他劝的?
不对,晓薇不是没主见的孩子。
如果她认定的事,叶明辉几句话不可能动摇她。
除非……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叶婉清回到药房,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甚至发错了一次药,幸好李姐眼尖,及时拦了下来。
“婉清,你今天怎么了?”李姐担忧地拍拍她,“家里的事还没弄好?要不请个假吧,回去歇歇。”
“没事,李姐,”叶婉清摇摇头,“昨晚没睡好。”
下班铃一响,她没回家,而是挤上了一辆反方向的公交车。
目的地——叶明辉现在住的家。
一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六楼。
叶婉清一步步爬上去,在斑驳的防盗门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是叶明辉的妻子,王娟。
“姐?”王娟一脸意外,“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屋里乱糟糟的,小孩的玩具、零食包装扔了一地。
她的侄子,正瘫在沙发上玩平板,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辉呢?”叶婉清问。
“加班呢,还没回。”王娟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水,“姐你坐。
吃了没?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叶婉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一眼都没碰,“娟子,我来就想问问,明辉那新房,首付交了?”
王娟的笑容僵在脸上:“交、交了啊。
姐你不是知道吗?晓薇那笔钱……”
“我知道。”叶婉清打断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我就想问,房本上,写谁的名?”
王娟的眼神瞬间闪躲起来:“写……写明辉的啊。”
“就他一个人?”
“那、那可不。
姐,你问这个干嘛?”
叶婉清没理她,换了个问题:“娟子,晓薇最近来过吗?”
“来过,上周日还来了呢!给我们家浩浩买了新玩具,孩子喜欢得不得了。”提到儿子,王娟的表情总算自然了些,“晓薇这孩子就是懂事,从来不空手来。”
“她来,跟你家明辉聊什么了?”
“就……瞎聊呗。
姐,你到底想问什么啊?”王娟的笑容透着一股勉强。
叶婉清看着她,忽然开口:“娟子,你跟明辉结婚十几年,现在住的这房子,是你俩的名字吧?”
“是啊,咋了?”
“那套新买的,为什么不加你的名字?”
王娟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叶婉清猛地站起来:“你不说,行,我等明辉回来,我当面问他。”
“姐!”王娟一把拽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你别问他!他、他最近火气大,为买房这事,跟我吵了好几回了!”
“吵什么?”
王娟咬着嘴唇,眼圈瞬间就红了:“他说……他说新房就写他一个人的名字,算他的婚前财产。
我说那我跟浩浩怎么办,他说……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叶婉清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的火苗“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娟子,你们结婚十几年,儿子都快十岁了,他买新房,不写你的名字?”
王娟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他说写两个人名字办贷款麻烦。
我知道,他就是防着我……姐,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看着她哭,叶婉清心里那块大石头,更沉了。
“这事,晓薇知道吗?”她追问。
王娟擦着泪,摇摇头:“应该不知道……明辉哪能跟她说这个。”
叶婉清缓缓坐下,一字一句地问:“娟子,晓薇那49万,是明辉张的口,还是晓薇主动给的?”
“是明辉……”王娟话说一半,忽然警惕地闭上了嘴,“姐,你打听这个干啥?钱不都给了吗?借条也写了,说了年底就还……”
“我就想知道,是谁先提的。”叶婉清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娟子,跟我说实话。”
王娟低下头,手指使劲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是……是明辉提的。
那天他给晓薇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
他说新房首付还差点,让晓薇把学费先借他周转一下,等卖了这套旧的就还。
晓薇一开始好像不太乐意,但明辉说……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拿钱投资房子,还说……等晓薇结婚,他这个当舅舅的,送她一辆车……”
叶婉清缓缓闭上了眼睛,世界瞬间只剩下耳鸣。
“姐,你没事吧?”王娟小心地问。
“没事。”叶婉清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娟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姐,”王娟在后面喊,“那钱……明辉肯定会还的,你别急。”
叶婉清没回头,只冷冷抛下一句:“看好你家房产证。”
从叶明辉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叶婉清走在回公交站的路上,双腿像灌了铅。
亲情,有时候就是一张最好用的借条,连利息都不用算。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看着一辆辆公交车来了又走。
终于,她要等的那路车来了,她麻木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城市喧嚣热闹,她却只觉得一片死寂。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是晓薇发来的微信,简短得像一道命令:“妈,我们谈谈。”
叶婉清盯着那几个字,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我回家。”
“好。”
对话结束。
叶婉清收起手机,望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苍老而疲惫的脸。
第二天,叶婉清跟单位请了半天假。
李姐没多问,只说了句:“去吧,这儿有我。”
她没去别的地方,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不是写字楼里那种光鲜亮丽的,就是街边一家小门脸,招牌都褪色了,但莫名叫人安心。
“您好,有什么能帮您?”前台的小姑娘问。
“我想咨询,关于借钱不还的事。”
她被领进一间小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律师正在看卷宗。
听完她的陈述,律师推了推眼镜。
“叶女士,有借条吗?”
“有。”叶婉清从包里拿出那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
律师扫了一眼:“借款人叶明辉,出借人叶婉清,金额49万,年底还清。
签名手印齐全,借条有效。”
“如果他到期不还呢?”
“可以起诉。
有借条,有转账记录,官司能赢。”律师话锋一转,“但是,打赢官司和拿回钱,是两回事。
如果他名下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或者他提前转移了财产,执行会非常困难。”
“他刚买了一套新房。”
“房本上是谁的名字?”
“他自己的。”
“那就好办,可以申请执行。”律师点点头,“不过需要时间,而且如果这是他的唯一住房,执行起来也有变数。
您得有心理准备。”
叶婉清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心里最深的那个疙瘩:“律师,如果我女儿,拿着我给她的钱,没经过我同意就转给了别人,这钱……我能要回来吗?”
律师的回答很干脆:“钱既然是您给女儿的,这个赠与行为就已经完成了,钱的所有权就是她的。
她如何处置,是她的自由。”他看着叶婉清发白的脸,补充道,“除非,您能拿出证据,证明当初您给这笔钱时,明确了是‘专款专用’,比如白纸黑字写明了是学费。
如果她没有用于指定用途,您可以主张撤销赠与。
但这一切,都需要证据。”
“证据?什么都行。”律师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聊天记录、录音、证人……但叶女士,您想清楚,真的要为了钱,和亲生女儿对簿公堂吗?”
叶婉清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指尖冰凉。
律师的叹息仿佛还在昨天:“家事,最好协商解决。
一旦上了法庭,亲情就彻底撕碎了。”
谢谢。
她收起名片,连同那张写着49万的借条,一起塞进包的最深处,像埋葬了什么。
晚上六点,叶婉清准时系上围裙。
红烧排骨,女儿最爱啃的软骨;清蒸鲈鱼,她总说鲜;蒜蓉西兰花,她减肥时唯一的放纵;再配一碗番茄鸡蛋汤。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一桌,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六点半,门铃不多不少,准时响起。
门外,林晓薇一身精致的职业套裙,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袋进口水果,笑容却僵在嘴角。
“妈。”她喊了一声,透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饭好了,进来。”叶婉清侧过身,没看她手里的东西。
晓薇换了鞋,将水果放在茶几上,声音轻快了些:“给你买了点车厘子。”
“洗手吃饭。”
餐桌上,母女相对无言,一桌子菜,谁也没动第一筷。
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终究是晓薇先沉不住气,她垂下眼,声音软了下来:“妈,我错了。”
叶婉清没出声,只是看着她,看她还能演出什么。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不该不接你电话,更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钱给了舅舅。”晓薇的头越埋越低,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妈。”
“然后呢?”叶婉清淡淡地问。
晓薇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你别生我气了行不行?舅舅说了,那钱年底一定还!到时候我拿去读MBA,还不是给你长脸?你把我的亲属卡恢复了吧,同事都在笑话我,问我是不是跟家里闹翻了,我多没面子……”
“你没面子说什么?”叶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你妈不给你钱了?”
晓薇的脸瞬间煞白:“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晓薇咬着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是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你何必做得这么绝?舅舅又不是外人,你逼他写借条,还扬言要告他,传出去多难听!妈,我们各退一步,你把卡给我,我也不气你了,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以前一样?”叶婉清轻声重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晓薇的音量高了起来,“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说什么你都信!你现在怎么了?变得这么计较,这么冷漠,一点都不像我妈了!”
叶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比哭还苦涩。
“晓薇,”她说,“我以前那样对你,是因为我爱你。
我现在这样对你,也是因为我爱你。
只是,我的爱,变了种方式。”
“这叫爱我?”晓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逼我还钱,停我的卡,让我在同事面前丢尽脸面,这就是你说的爱?”
“那你说,什么叫爱?”叶婉清反问,“是把妈妈攒了十二年的养老钱,眼都不眨地给你,让你拿去给你舅舅全款买房,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我这是你的自由,这才是爱,对吗?”
“我说了舅舅会还!”
“他拿什么还?”叶婉清猛地站起身,从包里抽出那张借条,“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我咨询过律师了!就算年底他不还,我打赢了官司,只要他提前转移财产,我一分钱都拿不回来!晓薇,你舅舅那套新房,房本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你觉得他会还吗?”
晓薇瞳孔一缩,彻底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叶婉清死死盯着她,“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
“我……”晓薇的眼神开始疯狂闪躲。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叶婉清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你知道你舅舅压根没打算还钱,但你还是把钱给了他!因为那钱不是你挣的,是妈妈给你的,是白来的!没了就没了,你一点都不心疼,是不是?”
“不是!”晓薇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哪种人?”叶婉清步步紧逼,“林晓薇,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把那49万转给你舅舅的时候,你真的信他会还吗?你真的信他会为了让你读MBA,卖掉自己的新房吗?”
晓薇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说啊!”叶婉清又往前踏了一步,“你说你信!你说你只是借!你说你从没想过这笔钱会打水漂!”
“我……”晓薇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说不出口,对不对?”叶婉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因为你心里清楚,他不会还!那49万,就是肉包子打狗!但你不在乎,因为花的是我的钱,不是你的!妈妈的钱没了,反正妈妈还会再挣,对不对!”
“不是的……”晓薇崩溃地摇头,眼泪决堤,“妈,我只是觉得……舅舅以前帮过我,我现在帮他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叶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他帮你找工作,我送了多少礼?你舅妈生日,你表弟升学,我哪次不是包上万的红包?这些还不够?要用49万来还?林晓薇,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这到底是还人情,还是觉得妈妈的钱,不花白不花?”
“我没有!”晓薇失声痛哭,“我真的没有那么想!我只是觉得……舅舅比我更需要那笔钱……”
“他更需要?”叶婉清抬手抹掉眼泪,可那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更需要,所以我的养老钱就活该被拿走?他更需要,所以你就活该放弃进修的机会?他更需要,所以我省吃俭用十二年,就为了给他做嫁衣?”
“妈,你别说了……”晓薇捂着脸,不敢看她。
“我偏要说!”叶婉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晓薇,我今天就问你一句,那49万,你要,还是要不回来?”
晓薇从指缝里偷看她,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你要是不打算要,行,这钱就当我送你了。
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你二十五了,有工作,养得活自己。
想过什么日子,自己挣。”
“那要是……舅舅不还呢?”晓薇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那是你的事。”叶婉清斩钉截铁,“钱,是你给的,你负责要回来。
要不回来,你就自己还给我。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三,不吃不喝,六年零九个月。
你自己算,什么时候能还清。”
晓薇的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妈……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叶婉清盯着她,“晓薇,妈妈爱你,但妈妈不欠你。
那49万,我给你,是让你变得更好。
但你却用它去讨好一个白眼狼。
既然如此,这钱,我要收回。
要么从你舅舅那拿回来,要么你自己还给我。
没有第三条路。”
晓薇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许久,她颤抖着说:“妈,你变了。
你变得冷血,自私,你眼里只有钱。”
“对,我变了。”叶婉清点头,眼神空洞而决绝,“因为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对别人毫无底线的好,就是对自己最深的残忍。
这十二年,我对自己够残忍了。
从现在起,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她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饭菜在桌上,吃不吃随你。
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客厅里压抑的哭声,哭了很久。
然后是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最后,是开门,关门。
晓薇走了。
叶婉清缓缓滑坐在地,抱住双膝,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任凭四肢变得麻木,才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晓薇的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得像个游魂。
她一直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然后,她转身,拿出手机,指尖冰冷却异常稳定地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王律师,我想请您帮我打官司。
不是告我弟弟,是告我女儿。”
消息发出,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律师很快回复:“叶女士,您确定吗?这可能会让你们的母女关系,再无挽回的余地。”
叶婉清打字,一字一顿。
“确定。
我要起诉林晓薇,要求返还赠与款项49万元。”
发送。
她关掉手机,走到那桌已经凉透的饭菜旁,静静地站着。
凌晨两点的死寂,被一道尖锐的手机铃声撕开裂缝。
叶婉清猛地坐起身,心口像是被人凿开一个窟窿,冷风倒灌。
屏幕上,“晓薇”两个字,正固执地跳动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任由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直到第七声,才划开接听。
“妈……”电话那头的风声裹着哭腔,林晓薇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舅舅他……他不是人!”
“他怎么了?”叶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刚打电话骂我,说那49万他不还了!他说那钱是你给我的,我再给他,就是赠与,不是借!那张借条是你逼他写的,他不认……妈,我怎么办啊?那可是49万,我拿什么还给你啊……”
叶婉清握着冰凉的手机,赤脚下床。
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女儿哭泣的脸,而是她拿到那个塞满49万现金的布兜时,一脸轻松地说“妈,这年头谁还用现金啊”的模样。
那时的漫不经心,和此刻的惊慌失措,像两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她心上。
“晓薇,”她开口,声音在夜里清晰得像冰裂,“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舅舅家楼下……他不给我开门,还在电话里骂我白眼狼……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婉清沉默了几秒。
“你先回家。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律师事务所。”叶婉清一字一顿,“既然亲情讲不通,那就让法律来讲。”
电话那头,林晓薇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十几秒后,她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声音问:“妈……你要告我舅舅?你要我……站上法庭,指证他骗钱?”
叶婉清走到窗边,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不是告,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那49万,是我给你出国读书的学费,专款专用。
你舅舅花言巧语让你转给他买房,这在法律上叫欺诈。”
“可他是我舅舅啊!”林晓薇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从小抱我长大的舅舅!你让我怎么能亲口说他是骗子?”
“那他骗走我给你保命的钱时,有没有想过你是他外甥女?”叶婉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让你放弃前途,让你跟亲妈反目的时候,他念过半分亲情吗?”
电话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晓薇,”叶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教你。
有些人,就算是亲人,也不能没有底线地喂养他的贪婪。
现在,你选。”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这49万你来还,就当你找我借的,用你未来六年的工资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第二,明天下午三点,跟我去见律师,我们一起把钱拿回来。”
“我……”
“想清楚了。”叶婉清没给她犹豫的机会,“如果你不来……我就连你一起告。”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客厅的灯骤然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跌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丈夫笑得温和,晓薇扎着羊角辫,自己眼角还没有一丝皱纹。
多好啊,那时候。
她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丈夫走了,她一个人,拼了命地挣钱,从牙缝里抠钱,就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女儿。
结果呢?女儿骂她冷血自私,弟弟说她六亲不认。
可谁想过,这49万,是怎么来的?
是酷暑的夜里,汗水浸湿了枕巾,她都没舍得开一次空调。
是寒冬的深夜,暖气开到最低档,她冻得手脚发麻。
是同事聚餐,她次次推说家里有事,只为省下那一百块的人均饭钱。
整整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
她以为女儿出息了,自己就能喘口气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心寒。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怎么也暖不回来。
叶婉清拿起手机,律师的消息正好进来:“叶女士,明天下午三点,事务所见。
相关材料请带齐。”
她回了一个“好”,随即在通讯录里找到叶明辉,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她再拨。
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谁啊大半夜的?”
“我找叶明辉。”
“睡了!有事明天说!”
“我是他姐,有急事。”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叶明辉抢过电话,声音里满是不耐:“姐,你疯了?这么晚搞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律师楼。”叶婉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要么还钱,要么法庭见。
你自己选。”
“叶婉清你他妈……”
嘟——
她挂断电话,拉黑号码,一气呵成。
接着,她给弟媳王娟发了条消息:“娟子,明天我要去律师事务所,和你老公谈那49万的事。
我想提醒你一句,那套新房,你最好去查查房产证上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
别到头来,人财两空。”
发送。
没有回音。
叶婉清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凌晨三点的城市,万籁俱寂。
她想起丈夫还在时,也曾站在这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婉清,等晓薇长大了,我们就轻松了。”
丈夫不在了,晓薇长大了,她却被拖进了更深的泥潭。
第二天,叶婉清请了假。
她把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借条复印件、通话录音……所有证据,一份份整理好,装进文件袋。
像一个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整理她的武器。
下午两点五十,她抵达律师事务所楼下。
天很蓝,云很白。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叶女士,请坐。”王律师递过来一杯水,“您女儿她……”
“她来或不来,这个官司,我都会打。”叶婉清说。
王律师点点头:“明白了。”
三点整,分秒不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晓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身后,跟着一脸乌云的叶明辉。
“姐!”叶明辉一进门就炸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不能说?”
叶婉清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关起门来说,你会还钱?”
“我说了会还就会还!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叶明辉涨红了脸。
叶婉清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你现在还。”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久到叶婉清几乎以为是信号断了。
“晓薇?”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妈……”林晓薇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真的要我去告舅舅?”
“不是我,是我们。”叶婉清握紧手机,掌心一片湿汗,声音却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晓薇,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必须选一边站。
要么,你跟你舅舅站在一起,承认那四十九万是你心甘情愿借给他的,跟我没半点关系,以后这笔钱,你想办法还我。
要么,你跟我站在一起,我们一起告诉你舅舅,这笔钱,他必须还。”
“可是妈……”林晓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我亲舅舅啊……”
“那我还是你亲妈呢!”叶婉清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晓薇,我养了你二十五年。
你舅舅帮你找份工作,这个人情我记了三年,年年送礼。
现在他张口就是四十九万,你眼都不眨就给了。
那我呢?我为你做的一切,又值多少?”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叶婉清静静地等了几秒,才继续说道:“你不用马上回答我。
回家,用一晚上想清楚。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里等你。
你来了,我们一起去见律师。
你不来,我就一个人去,连你带你舅舅,一起告。”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
放下手机,叶婉清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小区里昏黄的路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圈孤独的光。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回到床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六。
叶婉清起了个大早,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洗了衣服,又去菜市场买了些新鲜蔬菜。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做了顿午饭,吃完后,又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一片空白。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指向两点半。
她关掉电视,走进卧室,换下家居服,穿上一件半新的衬衫和长裤,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利落。
三点整,门铃响了。
“四十九万。
一分都不能少。”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叶婉清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还钱,我立刻就走。”
叶明辉的脸瞬间涨红:“姐!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吗?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钱!”
“那就是没得谈了。”叶婉清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转向旁边的王律师,“王律师,开始吧。”
王律师点点头,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叶先生,林小姐,请坐。
今天请两位来,是希望能协商解决。
如果协商不成,我的当事人叶女士,将正式对您提起诉讼。”
“诉讼?”叶明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叶婉清,你来真的?你要告我?”
“不是我要告你。”叶婉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你逼我的。”
“我怎么逼你了?那钱是晓薇自愿给我的!”
“是吗?”叶婉清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晓薇,告诉他,你是不是自愿的?”
林晓薇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晓薇,你说话啊!”叶明辉急了,“你快跟舅舅说,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对不对?”
在母亲的注视下,林晓薇终于抬起了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舅舅……那笔钱……是我妈给我……读MBA用的……”
“我知道!舅舅不是说了嘛,等你读书要用钱了,舅舅就还你!”叶明辉急忙打断她。
“可是……”林晓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你劝我别读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说把钱先给你买房,以后肯定会还我……你还说,要是我不给,就是不念着亲情,就是白眼狼……”
叶明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晓薇,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舅舅什么时候逼过你了?不是你自己说钱放着也是放着,先给舅舅应急吗?”
“是你先跟我说,你买房就差五十万,首付周一交不上,房子就要被别人买走了……”林晓薇终于哭出了声,“你说你是我亲舅舅,以前帮过我那么多,现在我帮你一次怎么了……你还说,我要是不帮你,你……你以后就不认我这个外甥女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晓薇压抑的哭声。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地看向叶明辉:“叶先生,我必须提醒你。
如果林小姐所述属实,你利用亲情关系,诱导、施压让她转账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欺诈与胁迫。”
“什么欺诈胁迫?她血口喷人!”叶明辉猛地拍案而起,“钱是她自愿给的!我有银行的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只能证明资金往来,无法证明其自愿性。”王律师不为所动,“一旦有证据表明,您存在利用亲情胁迫,使其在非自愿状态下转账,那么这笔钱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叶明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是不是?叶婉清,我可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叶婉清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亲弟弟会把主意打到姐姐的养老钱上?亲弟弟会去骗外甥女准备深造的学费?叶明辉,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一个连给你生了孩子的老婆的名字都不肯加在新房房本上的男人,也配谈亲情?”
一连串的质问像巴掌一样扇在叶明辉脸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叶婉清,又怨毒地看向林晓薇,最后猛地一跺脚:“行!你们厉害!我走!钱没有,要告就告!我倒要看看法院能把我怎么样!”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站住。”叶婉清冷冷地叫住他。
叶明辉回头,双眼布满血丝:“你还想干什么?”
“我给你两条路。”叶婉清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气势逼人,“第一,现在,立刻,还钱。
四十九万,一分不少。
第二,我起诉你。
等法院判决下来,你再不还,我就申请强制执行。
你猜猜,到时候是你那套没交房的新房先被冻结,还是你现在住的房子先被拿去拍卖?”
“你敢!”叶明辉嘶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叶婉清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叶明辉,你可以试试。”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是叶明辉先败下阵来。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垂下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姐……我真没钱……新房刚交了首付,税和装修的钱都还没着落……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没想逼死你,”叶婉清说,“我只要拿回我的钱。”
“可我现在真的没有……”
“那就卖房。”叶婉清的话像冰碴子,“新房卖不了,就卖你现在住的。
或者,把新房加上你老婆娟子的名字,去做抵押贷款。”
“那是我儿子上学的学区房!不能卖!”叶明辉急得跳脚。
“那是你的事。”叶婉清说,“就像这四十九万,是我的事一样。”
叶明辉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叶婉清,我算是看透你了。
为了钱,你连亲弟弟都不要了。”
“是你先不认我这个姐姐的。”叶婉清一字一句地说,“叶明辉,从你把主意打到晓薇那四十九万身上开始,你就没再把我当过你姐。”
叶明辉彻底没了声息。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看着舅舅落魄的背影,林晓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她小声说,“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
“晓薇,”叶婉清看着女儿,眼神坚定,“今天的心软,就是明天的绝路。
他会觉得我们好欺负,就会有下一次,下下次,直到把我们母女俩吸干为止。”
林晓薇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律师轻咳一声:“叶女士,那么现在……”
“起诉。”叶婉清没有丝毫犹豫,“麻烦您了,王律师。”
“好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可这份美丽,却照不进叶婉清的心里。
林晓薇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低着头。
走到公交站台,叶婉清停下脚步。
“晓薇,”她说,“今天,谢谢你。”
林晓薇抬起红肿的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了真话。”叶婉清说,“我知道,这很不容易。”
林晓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舅舅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他真的会还……”
“现在知道,就不晚。”叶婉清说,“以后记住,亲人之间更要有一道底线。
一旦越过了,就再也不是亲人了。”
“那……舅舅他真的会还钱吗?”
“他会的。”叶婉清望着远方,“因为不还,他会失去更多。”
公交车缓缓驶来。
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相顾无言。
车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有温暖,也有寒凉。
她的家,曾经暖过,如今却被亲手撕开了一道冰冷的口子。
但没关系。
叶婉清想。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一针一线,将它重新缝合,让它再次温暖起来。
用最正确,也最决绝的方式。
两点五十,门铃准时响起。
叶婉清深吸一口气,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晓薇,T恤牛仔裤,头发胡乱地扎着,眼圈红得像兔子,脸色白得像纸。
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进来吧。”叶婉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侧身让出一条路。
林晓薇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麻木地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
叶婉清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捧着,死死盯着杯中摇晃的水面,仿佛那里有她想不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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