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一生戎马五十年，中国历史上唯一被载入正史的女将军

北京宣武门外有条不起眼的胡同，名叫“四川营”。胡同里的老人们会告诉你，几百年前这里住过一群特殊的人——她们是女兵，白天在演武场上操练枪法，晚上坐在院子里纺棉花，纺车声和更鼓声混在一起，传遍了半个北京城。带领这群女兵的人，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将帅”身份被载入正史的女性。

崇祯三年（1630年）的冬天，五十七岁的秦良玉一身戎装，站在北京城头望着远处的后金大营。她身后是数千名白杆兵，身前是号称无敌的八旗铁骑。三十年前她跟着丈夫在播州的山林里追剿叛匪，三十年后她带着儿子在京师城下抵御外敌。这个女人用半辈子证明了一件事：打仗这种事，从来不问男女，只问胆略。

忠州女儿初长成

秦良玉是四川忠州（今重庆忠县）人，生在万历二年（1574年）。她爹秦葵是个读书人，一辈子没考上功名，就把希望全寄托在几个孩子身上。可这位老爹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但教孩子们读圣贤书，还让他们习武练箭。

秦良玉从小就是个假小子，书读得好，武艺练得更好。她最喜欢拿唐朝的平阳公主当榜样，跟哥哥弟弟们说：“凭什么打仗是男人的事？”秦葵见这女儿有股子倔劲儿，干脆让她跟着兄弟们一起练，骑射、刀枪、兵法，一样不落。

二十岁那年，秦良玉嫁给了石砫宣抚使马千乘。石砫在四川东南的大山里，世代由马家统治。马千乘是个武将，性子耿直，见自己媳妇骑射比他还强，不但不嫉妒，反而佩服得五体投地。小两口感情好得不得了，经常一起练兵、一起打猎。

马千乘的部队叫“白杆兵”，这名字来自一种特殊的兵器——用当地产的白木做成长矛，上端配上带刃的钩，下端装上坚硬的铁环。这种兵器在山地战里特别好使，钩可以砍可以拉，环可以当锤子砸人。几十根长矛连起来，钩环相接，还能当攀爬工具用。秦良玉嫁过来后，帮着丈夫把白杆兵练成了一支远近闻名的精锐。

播州平乱的第一次亮相

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贵州播州的土司杨应龙起兵造反，朝廷派李化龙总督川贵军务，调集各路兵马围剿。马千乘带着三千白杆兵应召出征，秦良玉主动请缨，另率五百精兵押运粮草跟着去。

大军开到播州地界，叛军据险而守，仗打得很艰苦。万历二十八年正月初二，官军在大营里过年，杨应龙派人趁着夜色偷袭。秦良玉夫妇早有防备，听到喊杀声，带着亲兵冲出去迎战。两人配合默契，硬是把数倍于己的叛军杀退。

这一仗打出了威风。秦良玉带着白杆兵一路追击，连续攻下金筑等七座寨子，最后配合各路友军拿下叛军老巢海龙囤。论战功，秦良玉这一路是“南川路战功第一”。

仗打完了，论功行赏，秦良玉啥也没要。她觉得打仗是分内的事，不该额外讨赏。李化龙听说后，专门让人给她送去一面银牌，上面刻了四个大字——“女中丈夫”。

这一年秦良玉二十五岁，第一次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变故中的家族传承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石砫来了个叫丘乘云的太监，是朝廷派来收税的。这人仗着有背景，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明里暗里索贿。马千乘性子刚直，一分钱没给。丘太监恼羞成怒，找了个由头诬告他，马千乘被抓进云阳监狱，不久就病死了。

消息传来，秦良玉差点哭死过去。可她没时间悲伤——儿子马祥麟还小，石砫的军政大事没人管，朝廷的公文一封接一封地催。她一咬牙，换上官服，递上文书，以土司夫人的身份接掌了丈夫的职务-2。

朝廷那边起初还有些犹豫，派人来查了查，发现这女人确实有两下子：石砫的秩序比从前还好，白杆兵的战力一点没减。于是正式下文，让秦良玉以“女土司”的身份继续统领军民。

从这天起，秦良玉不再只是“马千乘的妻子”，她是石砫的主人，是白杆兵的统帅。这一年她三十九岁，真正的戎马生涯，从这时才刚刚开始。

浑河血战扬名天下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后金的努尔哈赤在萨尔浒大败明军，辽东局势急转直下。朝廷在全国范围内征调精兵援辽，秦良玉接到命令，二话不说就让哥哥秦邦屏、弟弟秦民屏带着三千白杆兵先出发。

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后金军进攻沈阳。白杆兵赶到浑河边时，沈阳已经失守。总兵陈策问大家要不要撤，秦邦屏一梗脖子：“撤什么撤？打！”

白杆兵率先渡过浑河，在北岸扎营。后金铁骑冲过来，白杆兵用长矛结成阵势，钩砍环砸，硬是把骑兵的冲锋挡了下来。那一仗杀得天昏地暗，白杆兵斩杀了二三千敌兵，后金的几支精锐部队都被打退。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后金的援兵源源不断地涌来，白杆兵打到最后箭矢用尽、长矛折断，依然死战不退。秦邦屏力战而死，两千多白杆兵战死在浑河岸边。秦民屏带着残兵突围而出，浑身是伤。

消息传回来，秦良玉哭了。可哭完她擦干眼泪，又带着三千精兵继续北上。路过村镇时，有百姓问她仗打成这样还去？她说：“我哥死了，我还在。白杆兵没有孬种。”

到了山海关，她和儿子马祥麟一起守关。马祥麟在战斗中被流矢射中眼睛，他咬着牙把箭拔出来，继续策马冲锋。后金兵见了，都说这母子俩是疯子。

浑河一战，白杆兵虽败犹荣。兵部尚书张鹤鸣在奏折里说：“浑河血战，首功数千，实石砫、酉阳二土司功。”从此以后，天下人都知道了——四川有个女将军叫秦良玉，她手下的白杆兵，比男人还凶。

平定奢安之乱的铁腕

从辽东回来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四川又出事了。

永宁土司奢崇明借奉诏援辽的名义，带着数万人马发动叛乱。他占了重庆，杀了巡抚，派人带着金银财宝来拉拢秦良玉。使者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只要您点头，四川咱们两家平分。

秦良玉当场就把使者斩了。她对部下说：“马家世受国恩，我秦良玉活着是大明的人，死了是大明的鬼，跟叛贼没有二话。”

她带着白杆兵沿江而上，在重庆城外跟叛军干上了。奢崇明围困成都，她就带兵去解围。新都一战，白杆兵冲在最前面，打得叛军溃不成军。佛图关、二郎关，一关一关啃下来，最后光复重庆。

别的土司都磨磨蹭蹭，有的是收了叛军的好处，有的是等着看风向。只有秦良玉，从头打到尾。朝廷论功，封她为都督佥事、充总兵官。一个女人当总兵，这在明朝是破天荒的事。

崇祯三年（1630年），后金绕道喜峰口入塞，直逼北京城下。秦良玉再次奉诏勤王。她带着白杆兵日夜兼程赶到北京，驻扎在宣武门外。

那时候各路勤王军有二十万，可大多缩在营里不敢出战。白杆兵人数不多，却是唯一敢跟后金硬碰硬的队伍。秦良玉捐出家产做军饷，带着士兵跟敌人周旋。终于等到各路友军配合，收复了永平、遵化等四城。

崇祯皇帝高兴坏了，在紫禁城平台召见秦良玉。皇帝看着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太太，感慨万分，当场写了四首诗送给她。其中一首是这么写的：

“蜀锦征袍自剪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从古至今，能得到皇帝亲自写诗表扬的武将没几个，女将更是绝无仅有。秦良玉的名字，从此写进了正史。

晚年独木难支

从北京回来后，秦良玉专心经营四川防务。可这时的明朝，已经病入膏肓了。

崇祯七年（1634年），张献忠带着流寇攻破夔州，包围太平。秦良玉带兵赶到，张献忠就跑-2。可跑的次数多了，慢慢就摸清了底细——秦良玉再能打，也只有一万人马。

崇祯十三年（1640年），张献忠联合罗汝才大举入川。秦良玉在巫山一带设伏，斩首六百，夺了罗汝才的大纛。可好汉架不住人多，官军这边缺粮缺饷，各路友军各怀鬼胎。

绵州知州陆逊之路过秦良玉军营，看见营垒严整，士兵们士气很高，很是惊讶。秦良玉请他喝酒，席间叹着气说：“邵公（四川巡抚邵捷春）不懂用兵，把军队布防在平坦处，地势全让敌人占了。敌人从山上冲下来，张令那支兵肯定先垮。张令一垮，我也保不住。我一死，重庆谁救？”

陆逊之把这话转告邵捷春，可邵捷春也没办法。杨嗣昌把流寇往四川赶，明摆着是“以蜀为壑”，可他能怎么办呢？

那年十月，张献忠攻破土地岭，老将张令战死。秦良玉率军救援，寡不敌众，三万白杆兵几乎全军覆没。她单枪匹马去见邵捷春，请求把自己剩下的溪峒兵全调出来，自己出一半军饷，官府出一半，还能打。邵捷春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只能摇头。

秦良玉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她知道，大势已去了。

守土到最后一刻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消息传来，秦良玉换上素服，朝着北方哭了三天三夜-5。

张献忠再次入川，这次没人能挡了。他占了成都，建立大西政权，派人给各土司送印信招降。大部分土司都降了，毕竟命要紧。使者来到石砫，秦良玉把印信往地上一摔，对部下说：“我兄弟二人都为国而死，我一个妇人蒙受国恩二十年，如今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在晚年去侍奉逆贼！”-5她传令全境：“有敢跟贼人勾结的，灭族！”

张献忠的兵在四川杀得尸山血海，唯独绕着石砫走。有人说秦良玉命硬，有人说白杆兵太厉害打不动。其实更重要的，是那股宁死不降的气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拎着刀站在城头，谁敢去惹？

这期间还有一件事。秦良玉的独子马祥麟被南明朝廷调到湖广御敌，守襄阳。敌人围城时，他写信给母亲：“儿誓与襄阳共存亡，愿大人勿以儿安危为念！”秦良玉收到信，泪流满面，提笔在信上批了六个字：“好！好！真吾儿！”

不久襄阳陷落，马祥麟战死。孙子年幼，石砫的未来似乎黯淡了。可秦良玉没有倒下，她继续带着女兵们在四境巡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正史留名的千古传奇

顺治五年（1648年）五月，七十五岁的秦良玉在石砫病逝。临终前，她穿戴整齐，端坐在椅子上，让儿孙们进来见她最后一面。

她死后，清军入川。那些曾经跟她打过仗的清军将领，听说她去世的消息，下令不许扰民、不许破坏她的坟墓。英雄惜英雄，敌人也给面子。

秦良玉死后三百多年，历史给了她一个独特的定位——二十四史里，她是唯一一位被单独列传的女将军。不是列女传那种“某某氏节烈可风”的记载，而是堂堂正正的《秦良玉传》，跟徐达、常遇春那些名将排在一起。

后世文人写诗夸她，秋瑾尤其佩服这位老前辈，专门填了词：“古今争传女状头，谁说红颜不封侯。马家妇共沈家女，曾有威名振九州。”

北京四川营那条胡同还在，棉花胡同也还在。老辈人路过那里，偶尔还会跟年轻人讲起：几百年前，这儿住过一群女兵。她们白天操练，晚上纺棉花，纺车声跟更鼓声混在一起，像是在唱一首歌。歌里唱的，是一个叫秦良玉的女人，用五十年戎马生涯写下的传奇。

编写本篇文章参考的历史书籍

1. 《明史·秦良玉传》——清·张廷玉等 撰
2. 《明实录》——官修史书
3. 《小腆纪传》——清·徐鼒 撰
4. 《蜀龟鉴》——清·刘景伯 撰
5. 《石柱厅志》——地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