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黄晓琴：做骑手与社会连接的纽带 | 在春天许一个愿望

界面新闻记者 | 金晶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2025年，千亿资金砸向外卖行业。对于互联网巨头们而言，这是一次争夺即时零售市场、电商业务和流量入口，不可错失的商业机会。

战事开启后，很快陷入白热化。淘宝闪购与美团持续上线大额补贴活动，各大平台骑手规模不断扩张，投入成本与竞争激烈程度远超最初预想。

身处一线的骑手们最先感知到水温的变化。2025年是黄晓琴成为饿了么外卖骑手的第5年，也成为了她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一年。作为杭州西湖区西溪湿地一带的外卖员队长，她不仅带领着一支80多人的团队，亲历了这场行业的震荡，还创立了公益组织“蓝玫瑰助新公益中心”，获得“中国好人”奖，致力于帮助新就业群体更好的融入社会。

2025年12月，“饿了么”正式更名为“淘宝闪购”。黄晓琴的工服，也随之从蓝色换成了橙黑相间的“赛车服”。穿着这身新装，黄晓琴以城市骑手代表的身份登上了福布斯封面。这让她真切感受到，外卖骑手这个职业正在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这场号称中国互联网史上最烧钱的即时零售与外卖争夺战役还未停止。而对于维系庞大系统运转的骑手而言，这场行业战事，也绝不仅仅意味着能多跑几单。

黄晓琴 受访者本人供图

以下为黄晓琴的自述，内容经界面新闻编辑：

2025年的外卖大战，各大平台的补贴一波接一波，市场的变化最先反映在我们骑手的跑单量上。我统计过团队里骑手的日订单记录，以前大家平均一天跑50到60单，自从淘宝闪购上线，骑手们平均一天可以跑70到80单，订单接到手软。去年5月底和6月初这两波补贴大战时，我带的团队里，有17位骑手创下了单日订单破百的记录。

收入也因此上涨。平时大家平均的周收入在1300元左右，但在外卖大战最激烈的那段时间，周薪基本翻倍，能达到2700元上下。

我们团队里许多骑手家庭负担都不轻，上有老下有小，个个都想多跑几单。所以最初也有不少骑手担心，这波补贴风波一过，进入淡季，收入下降怎么办？

最开始我也担忧过，但在外卖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淡旺季的起伏，心态总体上比较平静。其实行业总有新动向，比如外卖大战热度过后，奶茶外卖等又成了AI应用争夺流量的入口，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活儿总还是有的。

作为队长，比起单量，我更关注的是大家的安全。外卖大战那段时间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即使平台规定每天只能上线送餐11个小时，但很多外卖骑手为了挣钱，常常几个外卖平台轮换着接单，这种时长限制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所以我总是向我团队里的骑手们强调，一定要合理规划自己的作息，调控好接单权限，注意送餐安全。

到了12月，变化更加彻底。阿里持续加码对大消费和服务电商赛道的投入，我们的身份也从外包转为平台直营，配送范围从餐食扩大到了药品和家用品，单子多了，收入也更稳了。

不过登上福布斯封面，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去年9月初，阿里召集了各地骑手，在杭州总部办了场圆桌会。交流结束之后，工作人员拿出了一套橙黑相间的新工服，才告诉大家，计划为我们拍一组照片。第一眼看见这套衣服，我的眼睛都发亮了，穿上去就像一个赛车手。当时我还提了建议，说衣服上的反光条太细，骑行不安全。没想到几天后拍照时，发给我们的衣服已经重新加宽了反光条。

穿行在街上，有一天，我突然在商城大屏幕上看见了“放大版”的自己。那块屏幕以前站着的都是闪闪发光的明星，现在突然变成了我，觉得不真实，但也很开心。

照片火了以后，伴随赞美而来的，还有不少网暴。有人质疑我在作秀，凌晨看到那些留言，我写了一大段话想回击，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全删了。

我知道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自己，但我很心安，因为我一直在坚持我觉得正确的事。以前身为女儿，我很少得到父亲的认可，但这次我给家里争了光。我证明了自己，也希望用这个新形象让更多人重新认识我们这个群体：不仅仅是“送外卖的”，更是城市运转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种认同感，也让我更想主动融入这座城市。送餐路上看到自行车倒在绿道上，我会随手扶起来；遇到受伤的人，停下车帮他们消毒包扎；发现安全隐患，及时上报。我希望骑手不仅是城市的过客，也能参与到基层治理中。

以前送餐超时会被直接罚款，现在超时只扣分，多跑几单就能补回来。虽然我们常被称作是“困在系统里的人”，但我也能感觉到系统正在逐渐优化。这需要时间，更需要骑手与城市之间双向的包容。

在很多人眼中，我们骑手总是横冲直撞，是赶时间的人。也因为这样，保安、居民和骑手之间经常起冲突，有些小区甚至不让骑手进门。

但现在，很多细节正在一点点向好。最开始我们进小区，需要手动登记姓名、身份证和电话。一些骑手向我反应，觉得这侵犯了他们的隐私，也非常浪费时间。

后来，改为扫码登记，但各个小区的二维码不同，需要像填写问卷一样重复输入自己的信息，仍不方便。天气一热，手机发烫难以运转。为了抢回耽误在登记上的时间，我们只能在路上加码提速，无形中增加了安全隐患。

今年1月，出现了一个特别显著的变化，杭州部分小区开始试点骑手“一码通”，在小区大门用手机NFC碰一碰，就能直接出现我们的信息，高效了许多。

风里来雨里去，我其实没什么奢求。只希望更多的小区、园区，能够多给我们一些信任，接纳我们。

其实对于我来说，这一年骑手反而不是我最突出的身份了，更多时候，我变成了连接骑手、乃至更大的新就业群体，并帮助大家融入城市的纽带。

跑外卖之前，我做过前台、婚礼督导，也和丈夫创过业。但生意受挫，加上父母患病，家里欠下十几万外债。为了还债，我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上了路，成了这个行业里少有的女性。

那时2岁的儿子粘人，有时我不得不带着他，让他站在电动车踏板上和我一起送餐。深夜一个人走进漆黑的小区，我也会害怕。也有骑手对我说过，“你干不了这活”。

跑了两个月，2020年12月，我所在片区招新人带教导师。为了多挣钱，我牵着女儿，穿着花裙子和高跟鞋就去报名了。现场十几个男性骑手，我的出现让所有人意外。但凭借出色的沟通能力和同理心，我顺利通过了面试，从带教导师一直做到了队长。

不知不觉间，我和这个行业的羁绊越来越深，想做成的事也越来越多。2024年底，妇联找到我，问我想不想成立一个公益组织。那之前，我带领着我们团队给独居老人送餐，开展应急救援宣传，已经有了一些关注。

当时我们家仍负债53万，经济压力大，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正规化地去做这些事，很纠结。我问母亲我该不该做。她说，既然你有这份心，就脚踏实地地去做，不管成败。于是，2025年，我正式成立了蓝玫瑰公益中心，专门为新就业群体提供技能培训、心理辅导和关爱活动，我们团队不少男性骑手也参与其中。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个群体的一份子，所以我更加清楚她们的难处。既要顾家，又要兼顾工作，习惯自己熬，自己扛。除非你主动和她们交流、赢得信任，否则她们不会轻易向你诉说生活的难处。

这就是我经常组织团体活动的原因。也因此，我才得知有位骑手姐妹丈夫常卧病，家里还带着三个孩子；有姐妹查出了子宫肌瘤却不敢做手术，我就鼓励她去医治；许多骑手只有农保，交不起社保，我就努力向上反映。

现在我每天早晨负责为独居老人配送餐食，下午去工会办公室，一边操心公益组织的各种事宜，还要兼顾骑手队长的职责，处理他们配送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只有到晚上有时间了，才去跑会儿晚高峰外卖。

前段时间，我开始觉得疲倦、喘不上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的责任越来越重。新就业群体流动性大，人来了又走，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撑起这一切。

我想，能让我坚持下来的，是在这个群体里感受到的温暖。我父母生病时，身边的骑手像家人一样关心我，自身并不富裕却还给我捐款。曾经帮过的听障骑手已经“出师”，开始教更多听障伙伴怎么和顾客、商家沟通。

我们里的骑手团队也从来不是各跑各的。路上见别人车坏了，大家都会停下帮忙。老骑手看到新骑手抢不到单，会主动把手里的单子转过去。

这就是我们自己建筑的支持系统。大家彼此之间互相拉一把，往前走。

新的一年，我没有什么宏大的期许，只希望每一位骑手都能平安送好每一餐。在守好这份平凡的同时，我也想尽力把手头的公益做得更扎实。我国有庞大的新就业群体，但他们通常缺乏社会支持和资源，面临着不被看见的困境。我希望自己能像一条有温度的纽带，一头连接起更多的新就业群体，一头与社会资源精准对接，让这个共同体变得更加稳固、值得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