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斯达黎加将迎来“第三共和国”时代？

2026年2月1日，哥斯达黎加举行总统大选。主权人民党（PPSO）候选人劳拉·费尔南德斯（Laura Fernández）以约48.5%的得票率超过法定当选门槛，在首轮即告胜选。其主要对手、来自国家解放党（PLN）的中间偏右经济学家阿尔瓦罗·拉莫斯（Alvaro Ramos）以约33.3%的得票率承认败选。根据安排，费尔南德斯将于2026年5月8日就职，任期4年。

劳拉·费尔南德斯，今年40岁

在同步举行的立法选举中，主权人民党在57个议席中赢得31席，不仅跨过简单多数门槛，也创下自1982年以来单一政党在国会取得的最大优势。国家解放党则以17席退居第二，二十年来首次失去议会主导地位。主权人民党的席位优势使其在一般立法事项上无需协商结盟即可推进，但在宪法改革、增税等重大议题上，仍需争取跨党派支持。这也将赋予新政府前所未有的施政空间，以推动结构性改革。

费尔南德斯所在的主权人民党是2022年创立的新兴政党，最初由现任总统罗德里戈·查韦斯（Rodrigo Chaves）推动组建，被视为“罗德里戈主义”运动的选举工具。该党意识形态介于右翼与极右翼之间，属于右翼民粹主义——经济上主张自由放任，社会立场偏保守。由于宪法规定总统不能连任，费尔南德斯被提前确定为查韦斯的“接班人”，并主要依托执政党的力量单独参选。

费尔南德斯的胜选发生在暴力犯罪频发、政治失望情绪蔓延和公民冷漠抬头的背景下。在投票前两个月，近半数选民尚未决定投票对象，但在公共安全等高关切议题日趋紧迫、反对派缺乏替代方案的情况下，执政党反而凭借现成的组织优势与务实的政策执行力获得支持。承诺“秩序优先”“强势治理”的铁腕候选人费尔南德斯，因而成为哥斯达黎加民众更现实的选择。

“延续”与“变革”并行

作为现任总统罗德里戈·查韦斯的政治门生和前幕僚长，费尔南德斯承诺延续查韦斯政府的强硬路线，包括以铁腕手段整治公共安全、推动民粹式体制改革以应对传统政治势力挑战。尽管宪法禁止总统连任，但费尔南德斯已暗示将在新政府中为查韦斯保留重要角色，以延续其政治遗产。

在胜选当晚发表的讲话中，费尔南德斯宣称哥斯达黎加的“变革将是深刻且不可逆的”，并表示该国自1948年内战后的“第二共和国时代”已经终结，现在将由她的阵营来建设“第三共和国”。总体来看，新当选总统在政治纲领上主打“延续”与“变革”并行，既强调承接前任的民意基础，又试图展现大胆改革的势头。

有序繁荣下的经济自由化。费尔南德斯将保持查韦斯政府时期确立的市场导向和财政纪律，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经济自由化改革。她以“有序繁荣（Prosperidad con orden）”为竞选口号，承诺削减繁琐的官僚程序，大力吸引外资。

强硬的治安议程与保守价值观。在社会治理上，费尔南德斯承诺重建治安机构、改善社会福祉，但更注重严格的公共秩序管理，强调“社会治安至上”。在哥斯达黎加凶杀率上升、公众对有组织犯罪高度担忧的背景下，她以“效仿萨尔瓦多布克尔的安全模式”为竞选主张，誓言建造以布克尔式关押中心为蓝本的最高安全级别监狱，并在犯罪最严重的地区实施类似布克尔风格的紧急状态。同时，费尔南德斯坚持传统家庭价值观，对堕胎、同性婚姻、安乐死等议题持审慎甚至反对态度。

亲美反共、重安全的外交路线。费尔南德斯主张深化与美国的经济联系，并计划加强与美国缉毒署（DEA）和联邦调查局（FBI）的协作，共同打击跨国毒品走私。在区域事务上，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是首位祝贺费尔南德斯当选的外国领导人，两国双边关系有望进一步推进。同时，费尔南德斯所在阵营具有鲜明的反共产主义色彩。在美国推行西半球新安全战略的背景下，新政府可能成为通过西半球联合封锁和区域安全机制孤立古巴的重要一员。

铁腕施政面临多重考验

尽管以较高支持率当选，费尔南德斯上任后仍将面临艰巨的国内治理挑战。首要难题是如何在不削弱民主法治的前提下遏制日益猖獗的暴力犯罪。

哥斯达黎加长期被视为中美洲稳定与民主的绿洲。近年来，墨西哥和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渗透当地社区并引发地盘争夺，使该国从毒品中转点逐渐转变为全球毒品贸易的物流枢纽，凶杀率在六年内飙升了50%。

费尔南德斯政权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能否兑现扫黑降罪的承诺，但这并非短期内可以轻松实现。哥斯达黎加长期以稳定民主著称，若政府过度扩权，以“布克尔式”强硬手段打击犯罪，可能遭遇制度掣肘。批评者已警告称，若激进推进以紧急状态为名的治安方案，可能会削弱公民自由并侵蚀机构独立性，动摇哥国赖以自豪的民主法治根基。对此，费尔南德斯在胜选致辞中特别否认自己会建立威权体制，强调不会牺牲民主来换取安全。即便如此，如何平衡强势执法与依法治理，仍将考验她的政治智慧。

除治安外，费尔南德斯还面临行政权力过度集中的批评。由于主权人民党掌控国会多数，有学者和反对派人士担心行政与立法一党独大的局面会削弱民主制衡，使新政府借高民意推动“一人治国”。尤其是费尔南德斯曾流露出修改宪法（如放宽总统任期、赋予政府非常状态权力）的意向，更加引发舆论警觉。潜在的社会撕裂、街头抗议和政治危机都可能削弱其执政能力。接下来，其内阁组建和决策风格能否纳入不同声音、避免大权独揽，将成为评估其执政走向的重要风向标。

经济民生同样考验新政府。虽然哥斯达黎加当前宏观经济数据看似稳健——根据经济学人智库（EIU）预测，2026年经济增长预计达3.38%，位居美洲前列，年度通胀为负、失业率接近2007年以来最低水平，但生活成本上涨的现实却深刻影响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费尔南德斯政府若采取紧缩财政、削减补贴等措施，可能引发劳工团体和低收入群体的不满。

最后，移民问题也是潜在的国内挑战。哥斯达黎加长期接收尼加拉瓜等邻国的移民与难民。费尔南德斯承诺强化边境管制、增加移民警力并加强国际协作，同时对合法移民简化手续、保障教育就业与融入。这种“一手严控、一手融合”的移民政策需要在国内找到平衡——既要回应部分选民“管好边界”的呼声，也要避免破坏本国优良的人道主义传统。

重新定义拉丁美洲的一体化边界

对中美洲右翼政客形成示范效应。传统上，中美洲左右翼势力并存：尼加拉瓜由左翼桑地诺政权长期执政，洪都拉斯自2022年起由左翼自由重建党执政，而萨尔瓦多和危地马拉近年则明显走向保守反犯罪路线。过去一段时间，拉美多国选民因不满腐败蔓延和治安恶化，转而支持保守派或反建制候选人。铁腕派候选人在哥斯达黎加胜出，折射出中美洲社会对一个能在安全上“说狠话、出重拳”的领导人的普遍期待，可能对中美洲其他国家的保守派政客形成示范效应。

中美洲在移民和安全合作方面或将进入新阶段。近年来，中美洲国家本就为如何应对大规模人口流动而困扰，哥斯达黎加新政府宽严并济的移民管理模式——严格打击非法入境，同时推动合法移民融入经济社会——有望成为周边国家的借鉴模板，从而推动各国合作堵截非法移民通道，并通过合法渠道纾解劳动力短缺、促进区域劳工流动。

在安全合作方面，费尔南德斯将推动中美洲国家联手打击跨国犯罪，并通过中美洲一体化体系（SICA）和地区安全机制推进反黑、缉毒和情报共享等务实合作。与此同时，哥斯达黎加与萨尔瓦多或将倡议设立多国反犯罪工作组，联合训练警力、建设高戒备监狱，以提升区域安全协同水平。若这些措施得到落实，将有助于各国执法资源调配和法律标准趋于协调。外部大国如美国可能乐见其成，通过加大对中美洲安全计划的投入，推动区域安全合作进入新阶段。当然，这种以安全为导向的区域合作也面临成员国政治差异的影响，具体推进阻力仍有待观察。

短期看，哥斯达黎加“铁腕”领导人当选对中美洲地区的直接影响仍然有限，但其对区域合作与一体化的外溢效应不容忽视。当前，中美洲区域合作正由“价值共识”导向逐步转向“安全与利益”导向：在安全、贸易等务实领域，共同威胁与现实利益仍将推动合作，形成以打击跨国犯罪、管控移民和促进经济联通为核心的“功能性一体化”；而在政治与制度层面，受意识形态分化、“主权优先”思维以及区域内“民主—威权”二元对立加剧的影响，一体化进程难以取得实质性突破，甚至可能放缓。哥斯达黎加大选为观察中美洲政治格局的未来走势提供了一个窗口，也为审视拉美政治周期中的“钟摆回潮”提供了契机。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作者介绍：

陈鑫琳，国际关系学院研究生处硕士生；

李俊霖，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