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抢走了订单？外企来到越南后才发现，“世界工厂”只是美梦一场

过去十几年，越南凭借低廉的劳动力、优厚的税收优惠，吸引了全球众多外企纷纷入驻，三星、英特尔、耐克等巨头先后砸下重金建厂，试图将这里打造成新的“世界工厂”。

一时间，无数订单涌向越南，外界也普遍看好其制造业崛起的前景。

现实很快给这些满怀热忱的外企泼了一盆冷水。短短几年时间，曾经的美好预期接连落空，订单流失、成本高企、产能受限等问题接踵而至。

不少外企直到入驻后才幡然醒悟，所谓的“世界工厂”，不过是一场难以实现的美梦。

作为最早布局越南的电子巨头之一，三星对越南的投入堪称巨大。自2019年关闭所有在华手机工厂后，越南成为三星海外最大的产能承接地，其超50%的手机出口和1/3的电子产品出货量，都由越南工厂承担。

2021年，三星（越南）公司营收达到742亿美元，相当于同期越南GDP的20%左右，足见其在越南制造业中的核心地位。为了配合三星的转移，国内不少中小供应链企业也纷纷跟随，奔赴越南投资建厂，试图留住手中的订单。

三星在越南的发展并未一帆风顺，供应链短缺成为困扰其已久的难题。

彭海国、郭林海、朱涛等三星供应链企业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多次提及，越南本地难以采购到所需的机器设备和中高端工业用品。

郭林海透露，他的公司在越南的机器设备投资共计300万元人民币，很多设备都无法在当地购买，只能从国内采购后再运输过去，额外增加了不少成本。三年下来，公司仅赚到一点利息钱，收益远不及预期。

朱涛也表示，越南本地缺乏各类电子材料的代理商，很多中高端产品仍需从中国进口，只能重新依托国内渠道合作。即便其公司已在越南投入上亿元，员工规模扩大到700人，也始终无法摆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电力短缺则是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越南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电力供应难以跟上步伐，“用电荒”频繁出现。彭海国提到，他位于北江省的工厂，周边部分地区的电力甚至来自中国广西，依赖程度可见一斑。

据报道，2022年1月25日，南方电网公司与越南电力集团签署购售电协议，预计2022至2025年期间，向越南北部出口约40亿千瓦时电量，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越南电力供应的不足，给三星等企业的生产带来诸多不便。

人工成本优势的消退，更是让三星的困境雪上加霜。朱涛反映，越南的人工成本每年以百分之十几到二十的速度增长，与中国的差距正在快速缩小。更关键的是，越南的技术工人和熟练工数量有限，管理难度远超国内。

为了保障生产顺利进行，企业不得不从国内派遣技术师傅和管理人员，薪资待遇也大幅提高。郭林海表示，从国内派往越南的技术师傅，底薪高达16000元，厂长更是达到2万元，是国内标准的1.5倍。

与三星相比，英特尔在越南的布局则更为坎坷，甚至直接搁置了扩建计划。英特尔目前在胡志明市拥有一家总投资额达15亿美元的工厂，2010年投入使用，是其全球最大的芯片组装、封装和测试工厂。

这家工厂共有2800名员工，开业10多年来已发送超过30亿件产品，一度被视为英特尔布局东南亚的核心据点。2023年2月，有消息称英特尔计划投资约10亿美元扩建该厂，进一步扩大在越南的产能。

但这一计划并未落地。据知情人士透露，英特尔在2023年7月份左右，正式决定放弃在越南的扩建计划，转而考虑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作为替代投资目的地。这一决定，给渴望跻身全球半导体供应链的越南泼了一盆冷水。

英特尔放弃扩建的原因，与其对越南的发展环境担忧密切相关。另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在英特尔与越南高层官员的会议上，该公司明确提出了对稳定电力供应和严重官僚主义的担忧，这两大问题一直困扰着在越外企。

2023年6月，越南反常的炎热天气导致拉闸限电，北部省份的工业园区被迫停工，而富士康、三星等巨头的工厂均集中在此，英特尔的工厂也受到不同程度影响。不稳定的电力供应，让芯片生产这种高精度产业难以正常运转。

越南臃肿的官僚体系，也增加了外企的运营成本和效率损耗。繁琐的行政手续、复杂的审批流程，让英特尔在推进扩建计划时举步维艰，最终不得不放弃原有规划，转向营商环境更优越的地区。

除了电子行业的三星、英特尔，纺织服装领域的耐克，在越南的建厂之路同样充满波折。曾经，全球消费者买到的耐克运动鞋，十有八九是“中国制造”，但2010年以后，耐克开始逐步将产能向越南转移。

数据显示，耐克2020年的全球采购来源于12个国家的122家工厂，其中越南工厂就有53家，承担了耐克全球50%以上的鞋履产能，约1/3的服饰生产也来自越南，越南已成为耐克最核心的生产基地之一。

耐克选择越南，核心是看中了当地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北京国际商贸中心研究基地首席专家赖阳表示，越南工人月薪（含加班薪酬）不到3000元，仅为珠三角人工成本的一半，这对劳动密集型的鞋服产业极具吸引力。

此外，越南给予外企的税收优惠也成为重要吸引力。借鉴相关经验，越南大部分工业区对外商实行“五年全免、两年减半”的税收优惠，用于形成固定资产的货物免征进口税，还可按季度申报增值税。

但成本优势并未给耐克带来持续的收益，反而让其陷入了产能不稳定的困境。2021年，越南受疫情影响，大量工人离开工厂返乡，导致耐克的代工厂大面积停工，产能大幅缩水，订单交付受到严重影响。

为了应对这一局面，2021年8月中旬，耐克曾与美国80多家鞋服企业联合致电美国总统拜登，明确表示越南鞋服类产业的健全性，直接影响到美国鞋服市场的供应，希望能得到相关支持。

疫情过后，耐克的困境并未得到根本缓解。越南的代工厂主要以组装为主，缺乏完整的产业链配套，鞋面、鞋底等核心零部件仍需从中国进口，一旦物流受阻，就会影响整个生产进度，导致订单延误。

从财报数据来看，耐克的经营状况也受到了越南产能的影响。2025年，耐克归母净利润为7.92亿美元，同比下降31.9%，尽管营收略有增长，但净利润的大幅下滑，也反映出其全球供应链布局存在短板。

外交学院教授施展在《溢出》一书中指出，越南很多外资企业呈现“两头在外”的结构，原材料供应和产品销售市场都主要在国外，这意味着越南在外贸进出口过程中，完成的增加值非常有限。

三星、英特尔、耐克的经历，并非个例。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外企在越南建厂后，都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供应链不完善、电力供应不稳定、人工成本上涨、官僚主义繁琐等，这些问题共同击碎了越南的“世界工厂”美梦。

事实上，“世界工厂”的形成，从来不是单纯依靠低廉的劳动力和优惠的政策，更需要完善的产业链配套、稳定的基础设施、充足的专业人才和高效的营商环境，而这些，正是越南目前所欠缺的。

对于这些外企而言，当初奔赴越南是为了降低成本、抢占市场、获取更多订单，但现实却事与愿违。订单流失、成本高企、产能受阻，让不少外企开始重新审视在越南的布局，甚至考虑转移产能。

越南想要成为真正的“世界工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三星、英特尔、耐克在越南的坎坷经历，也给全球外资企业提了个醒，产业转移需谨慎，唯有全面考量当地的发展环境，才能避免陷入“美梦变泡影”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