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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云拿着嫂子的体检报告回到家,全家人却误以为确诊癌症的是她。
她没有否认。
因为她忽然很想知道——
她那个在南港说一不二的丈夫秦九霄,以及一直嫌弃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会如何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可她错了,全家没有一个人追她火葬场。
秦九霄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医院怎么说就怎么治”;
儿子匆匆打了电话,安排了所谓的“专家会诊”;
儿媳送来了一车营养品,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客套话;
而孙子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来。
没有眼泪,没有真正的慌乱,更没有她以为的追悔莫及。
这个家,平静得仿佛只是听说她要出趟远门。
所以,在金婚继念日这天,她选择了释然——
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她摇曳着暗红旗袍走向秦九霄,然后,将手伸向了另一位老绅士。
周围瞬间安静,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
“秦老夫人疯了吧!私底下闹闹也就算了,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当众给秦爷难堪?”
“听说是得了癌,快死了。估计是怕自己走了,那位林老夫人上位,临死前再作一把,也就秦爷体面,这么多年都没甩了她。”
“她也配跟林老夫人比?人家林老夫人守寡五十年,是有名的贞洁烈妇。哪像她,舞女出身,自己心思不干净,看谁都像贼。”
秦九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位老绅士尴尬退却。
“周素云!”秦九霄的声音压着怒火,“你想干什么?仗着自己快死了,就开始胡闹?也不怕人笑话!”
周素云晃了晃酒杯,仰头饮尽。
她转过头看他,嘴角在笑,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想起很多年前——
在混乱的舞厅,她是身段窈窕、笑容明媚的交际花周小姐,而他是带着伤、眼神狠戾的秦家私生子。
他需要她周旋各方的本事和无所顾忌的泼辣,帮他在秦家稳住脚跟;
她贪恋他给的庇护和那一点点不同。
他娶她时,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可他却把婚礼办得极尽奢华,驳回了所有长辈让她从侧门进、不拜祖先的提议,执意让她风风光光走正门,名正言顺入宗祠;
她生儿子时难产,血崩危在旦夕,产房外医生问保大保小,是他一脚踹开了阻拦的秦家长辈,赤红着眼睛对医生吼:“救她!必须救她!孩子不要了!”,后来母子平安,他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后来,他成功了,成了南港人人敬畏的“秦爷”。
他却开始嫌弃她的出身,她的做派,觉得她不够端庄,比不上他那位一直留在老家、替他照顾父母、人人称赞温良贤淑的寡嫂林静姝。
基于他的影响,就连儿子也觉得她上不得台面,开家长会时,只愿认林静姝当妈妈。
人人都劝都她早早让了位置。
可她就是不甘心。
那天,她攥着林静姝的癌症确诊单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让他们来医院陪她看病。
她原本打算在那个时候说出真相。
可她在医院等到了天黑,等来却是儿子的短信,说他们一家三口在国外滑雪,遇到暴雪封路,回不来了;
而秦九霄也打电话来,说公司有急事,走不开。
医生面面相觑,小心地问:“秦夫人,您还治吗?”
周素云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不治了。”
第二天,她约了王太太来家里打牌。
闲聊时,王太太又说起:“秦爷对他嫂子林老夫人真是没话说,贴心。昨天林老夫人生日,我家那口子去‘听松阁’祝寿,秦爷正亲手给林老夫人剥橘子呢,一瓣一瓣递过去,那细心劲儿......啧,我家那位回来还念叨,说我可没这福气。哦,你儿子一家三口也都在呢,你怎么没去?”
牌桌上其他太太们笑着打趣,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飘向周素云。
周素云摸牌的手很稳,脸上甚至还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传闻。
其实年轻时她也闹过,可全家人都偏心林静姝,时间久了,她连闹的力气都没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家人的故事。
可她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刺,还是在那一刻,带着锈迹和血肉,又被狠狠地拧了一圈。
凭什么?
舞厅里替他周旋的人是她;
他被人围攻时豁出命挡在他前面的人是她;
他被设计在地下赌场欠下巨债,是她当掉母亲留下的嫁妆凑的本钱翻盘;
他每一个关键位置需要打点,都是她陪着笑喝到胃出血换来的关系。
她亲手从泥泞里扶起来的男人,她耗尽心血维持的家,就要这样拱手让人。
可等牌局散后,她站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奢华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站在中间,可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着看着林静姝。
那一刻,她终于想通了。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彻底冷了,硬了。
回过神,儿子带着儿媳走过来,也皱着眉训斥她。
“妈你是不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给爸戴绿帽,我们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儿媳温声细语地劝:“爸,您消消气。妈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静姨刚才还担心地让我过来看看,说别让您气坏了身子。”
她一提林静姝,秦九霄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素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能不能跟嫂子学学,什么叫识大体!一把年纪了,有病就去治,治不好就安生待着,别临死还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周素云气闷,正想开口,儿子儿媳却已经推着她往楼上走,说让她回房休息。
她被半推半送地带离了宴会厅。
走上楼梯转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下面大厅里,明明是她和秦九霄的金婚宴,此刻林静姝却站在秦九霄身边,正和他一起端着酒杯,向宾客们敬酒。
宾客们笑容满面地回应着,仿佛林静姝才是今晚的女主人。
晚上,宾客散尽,别墅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素云洗完澡,正准备睡。
无意间,她瞥见楼下花园的玻璃暖房里还亮着灯。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下去。
暖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儿子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也觉得这件婚纱好看,端庄又大气。”
周素云的脚步钉在原地。
“是啊,爸您眼光真好。”儿媳的声音跟着响起,“静姨皮肤白,气质又好,香槟色最衬她。”
婚纱?
周素云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
“只要嫂子喜欢就好。”是秦九霄的声音,温和得有些陌生,“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八,虽然我们都不年轻了,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
玻璃倒映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林静姝似乎羞涩地低了低头,声音温柔带着担忧:“可是九霄,我还是怕素云妹妹难过,她现在这样......”
“别提她!是她自己不识大体。”秦九霄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耐烦,“况且她自己不是说,最多也就这几个月了吗?我们......也算是等她走了。”
儿子接话道:“静姨您别放在心上,以后啊,您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妈妈,小羽也一直把您当亲奶奶。”
孙子附和着点头。
暖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一家四口——
秦九霄、儿子、儿媳、孙子,还有被他们围在中间、面带温柔笑意的林静姝。
茶几上,摊开着几本华丽的婚纱图册和宴席菜单。
他们轻声讨论着,神色满是期待与兴奋。
周素云站在门外,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他们盼着她早点去死。
甚至等不及她咽气,就已经开始筹划新人进门、筹划婚礼。
可她还活着。
她还站在这儿呢。
周素云看着暖房里欢声笑语的一家人,心底最后一丝温度,终于熄灭了。
2
第二天早上,周素云起得很早。
她坐在餐厅长桌旁,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秦九霄昨晚没回主卧,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她那位好嫂子又说害怕打雷,留秦九霄陪她了。
果然,快八点时,一楼那间专门给林静姝准备的客房门打开了。
秦九霄走出来,也没打算解释,直接走到餐桌主位坐下,兀自拿起报纸。
周素云放下杯子,将早已准备好的协议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轻轻推过桌面,停在秦九霄手边。
秦九霄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最上面那行字上——《离婚协议书》。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烦和无奈的表情。
“又来了。素云,这么多年了,你撕了多少张了?不累吗?”
他放下报纸,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眼神冷淡地看着她。周素云抬起眼,目光平静。“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撕了。”秦九霄看着她,不以为然:“是吗?你离得开秦家?离得开我?”周素云没接话,只是把协议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秦九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仗着自己有病,天天闹。昨天闹那一出还不够?今天换个花样?”
周素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秦九霄等了几秒,见她不出声,更不耐烦了。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随身带的钢笔,看也没看协议内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处,唰唰几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凌厉,和他的人一样。
签完,他将那几页纸随手往周素云那边一推。
“行了吧?签了。满意了?能消停吃饭了吗?”
他说完,重新拿起报纸,不再看她。
周素云看着被推回来的协议,平静地伸出手,将它整理好放回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封口处的棉线,她一圈一圈绕好,系紧。
整个过程,安静又认真。
秦九霄虽然举着报纸,但眼角余光其实能看到她的动作。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当着他的面,愤怒地把协议撕得粉碎,然后哭着骂他没良心。
或者,至少会出声讽刺他几句。
可是,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忍不住从报纸边缘抬起眼,看向她。
周素云已经收好了文件袋,把它放在自己手边的椅子上。
然后,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拿起吐司,抹上一点果酱,小口吃着。
秦九霄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这不像她。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此刻应该已经闹起来了。
但他很快把这丝诧异压了下去。
可能她又在玩什么新把戏,想引起他注意?
他太了解她了,她离不开秦家,离不开他。
这份协议,她肯定又会像以前一样,偷偷藏起来,然后找个机会自己撕掉,绝对不会真的提交。
他懒得再琢磨,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报纸上。
在周素云吃完早餐准备起身时,他头也不抬地叮嘱了一句:“记得吃药,不要总是怕苦偷偷倒掉。”
周素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应,拿着文件袋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下午,周素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交给了律师。
她回到家,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
客厅中央摆着好几十件崭新的婚纱,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林静姝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缎面婚纱,秦九霄穿着崭新的新郎西服,正帮她整理着头纱,眼神是周素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听到开门声,客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林静姝先反应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伸手想拉背后的拉链,嘴里轻声说:“素云妹妹回来了......我、我这就脱下来......”
“别动。”秦九霄按住林静姝的手,“穿得好好的,脱什么。”
他看向周素云,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你又板着脸给谁看?”
儿媳赶紧走过来,挡在中间:“妈,您别误会。是我和阿泽想重新补办个婚礼,静姨和爸只是帮我们试试。您身体不好,我们就没敢拿这些小事烦您。”
周素云嗤笑。
重新办婚礼?帮他们试试?
她想起昨晚在暖房里听到的那些话——
“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八”、“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
他们以为她不知道。
他们还在她面前演戏。
3
想到这,周素云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人还没死呢!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办婚礼!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换女主人了?”
林静姝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声音颤抖:“素云妹妹,你真的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秦九霄立刻将林静姝护在身后,对着周素云厉声呵斥:“周素云,你胡说八道什么!都说了是给孩子们补办婚礼,嫂子不过是帮忙试试。当年我大哥走得早,嫂子连婚纱都没穿过。现在只是试试而已,难道你连这个都容不下?”
周素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看着那件香槟色婚纱,看着林静姝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一股火猛地冲上头顶,她再也忍不了,抓起茶几上的剪刀,就朝林静姝冲过去,想剪烂那件婚纱:“我让你穿!”
林静姝尖叫着往后退:“九霄!”
秦九霄立刻挡在林静姝面前,一把抓住周素云的手腕。
“你发什么疯!”他怒喝,用力一甩。
周素云手里的剪刀被打飞出去。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手掌落地时,刚好按在那把剪刀上。
锋利的剪刀尖扎进了她的掌心。
血立刻涌了出来。
周素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可没人注意到她受伤了。
所有人都围在林静姝身边。
周素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家人,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
“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我的手在流血!”她撑着自己站起来,举起流血的手,声嘶力竭地质问,“这些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要这样对我?”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首先是儿子秦泽。
“秦泽,你小时候发高烧,是谁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你?”
秦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又看向儿媳妇苏明珠:“还有你,明珠。秦泽当年差点出轨,是谁顶着压力,帮你把那个女人送走的?”
苏明珠的脸默默低下了头。
接着,她看向孙子秦羽,声音发抖:“小羽,你大学非要去国外学冷门专业,全家都反对。是谁顶着压力,说服了全家尊重你的选择?”
秦羽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挣扎,但还是转开了脸。
最后,她看向秦九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还有你,秦九霄!当年是谁替你挡刀差点死掉?是谁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你熬过来的?”
秦九霄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上,眉头皱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冷下来。
“闹够了?”他说,“闹够了就跟嫂子道歉。”
一刹那,周素云所有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没再看任何人,也没再说一个字,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楼梯走去。
“周素云!”秦九霄在她身后连名带姓地吼了一声,语气含着警告。
周素云脚步停都没停,仿佛根本没听见。
儿子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有些犹豫地低声问:“爸,妈她都哭了!虽然我们是想给妈一个惊喜,但这样故意冷落她,是不是太过了?要不......我们还是把婚礼的真相提前告诉她吧?就说其实是您和她要重新办婚礼......”
“不行!”林静姝立刻柔声打断,“阿泽,你别心软。现在说了,哪还有惊喜的效果?现在越委屈,到时候真相揭晓,她才会越惊喜,情绪一好,说不定对病情也有帮助。”
秦九霄沉默了几秒钟,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嫂子说得对。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不能半途而废。就按原计划,继续冷落刁难她,结婚那天再说。她也该改改她那疑神疑鬼、一点就着的脾气了,趁这次,让她好好想想,我们静姝到底有多好!”
走廊拐角,周素云靠在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站着。
她原本是想折回来拿医药箱的,却意外听到了这番对话。
惊喜?
他们这样无视她、冷落她,还护着别人给她难堪,原来都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做铺垫?
周素云只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4
回到房间,周素云利落地给自己消毒、上药、包扎。
每动一下,伤口都扯着疼,但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之后的日子,全家人开始变本加厉地冷落、刁难她。
秦九霄开始让人按照林静姝的喜好改造这个家。
她的红木摇椅被换成皮质沙发,牡丹地毯被换成浅绿色,就连高价收藏的明代碗碟也全都被卖掉换成了欧式风格。
她沉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后来,客厅里那张奢华的全家福也换了,照片里人人都在笑,却唯独没有她。
这个她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正在迅速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她觉得胸口发闷,出门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天。
晚上回来,她推开主卧的门,愣住了。
房间里彻底变了样——
窗帘、梳妆台、她的衣服全都不见了,空气里飘着林静姝惯用的甜腻熏香。
床头上摆着林静姝和秦九霄的合影,两人依偎着,笑容灿烂。
周素云看着这一切,攥紧了手指。“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你的房间搬到楼下保姆房去了。”孙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爷爷说了,你反正也没几天了,住那么大的房间浪费,不如早点让出来。”
周素云心里闷闷地疼。
即使心里知道他们在“演戏”,但听着这些话,她还是感觉一阵心寒。
但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争辩的力气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激动地吵嚷,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那个阴暗潮湿的保姆房。
孙子在背后跟刚从房间里的秦九霄小声嘟囔:“爷爷,奶奶怎么不闹了?是不是觉得还不够委屈?我是不是应该加大力度?”
“也好。”秦九霄点头。
周素云听到他们的话,脚步微顿,只觉得可笑。
转眼到了年关。
往年这个时候,周素云总是家里最忙的人。
早早起来,和厨师一起拟菜单,盯着人打扫卫生、布置家里,准备各种年货和红包,忙得脚不沾地。
可今年,她在保姆房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房子里却异常安静。
她起床,慢慢走到客厅、厨房。
她以为自己会遭到更加残酷的刁难,可她转了一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厨师、佣人也全不见了踪影。
她愣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给秦九霄。
好一会儿他才接,背景音嘈杂。
“佣人回家过年了。”秦九霄语气平常,“嫂子特意给你留了晚饭在冰箱。你身体不好,我们就不叫你出来吃了。”
那头传来林静姝轻柔的唤声:“九霄,帮我剥个虾。”
“来了,你吃完饭记得吃药。”秦九匆匆叮嘱,随即挂了电话。
她愣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刷到的第一条,就是儿媳发的一组九宫格照片。
背景是温暖的室内,装饰得喜气洋洋。
照片里,秦九霄、林静姝、儿子、儿媳、孙子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配文是:“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年。温馨团圆夜。”
定位显示,是在城南一处高档私房菜馆。
周素云握着手机,心口空荡荡的。
她打开冰箱,看到了林静姝“留”给她的晚饭——那碗里爬着几只拇指大小的活蟑螂。
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下意识想拍照,手却停住了。
拍了又能怎样?
发给秦九霄,他也只会像以前一样,说她找茬、诬陷林静姝。
她默默把盘子扔进垃圾桶,自己做了碗素面。
窗外是南港绚烂的烟花,她放下筷子,守着电视里的春晚,在满屋冷清中蜷缩着睡着了。
过了年,就是婚期。
楼下总传来选请柬、定菜单的说笑声。
这天早上,周素云刚起床,房门就被用力推开了。
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香槟色婚纱。
但那件婚纱已经不成样子了——
裙摆被剪得支离破碎,上面精致的珠绣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妈!”儿子脸色铁青,“是不是您干的?就因为静姨穿过一次,您就嫉妒到剪碎了它!您知不知道这件婚纱其实是......”
5
儿媳跟了进来,赶紧拽了一下儿子的胳膊。
儿子咬咬牙,没把话说完,转而吼道:“静姨为了这事,难过了一晚上,今天早上都咳血了!现在人还躺在床上不舒服!妈,你今天必须去给静姨赔不是!”
周素云看着地上那件破婚纱,心里冷笑。
林静姝咳血?那是因为她得了癌症。
当年她老公就是被庸医误诊害死的,所以她死活不肯去医院检查。
上次全家劝了半天她才去体检,结果连报告都不敢自己拿。
现在咳血,怪谁?
周素云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婚纱不是我剪的,我不道歉。”
“除了你还有谁!”儿子根本不信,“你就是见不得静姨好!”
这时,秦九霄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婚纱,又看向周素云,眼神冷得像冰。
“周素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给嫂子道歉?”
周素云迎着他的目光:“不去。”
秦九霄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做了决定。
“好,你有骨气。那你听好了。你要是不道歉,等你死了,别想进我秦家的墓园。你的牌位,也别想进秦家的祠堂。”
儿子在一旁,也附和道:“对!妈,你要是这么欺负静姨,等你走了,我们全家......谁也不去给你上坟!”
周素云看着他们,心中悲凉。
她慢慢开口,声音平静:“那正好。我死了,不用埋进你们秦家的地方,我也不需要你们给我上坟。从今以后,我不认你们这一家人。”
秦九霄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劲,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以往说这种重话,她就算不闹翻天,也会委屈大哭,或者大声质问他们有没有良心。
可她现在这么平静。
一个念头闪过——
难道她知道了惊喜的事?
不,不可能,他们瞒得很好。
秦九霄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但疑心一起,他就想试探一下。
他往前一步,故意把话说得更狠,紧紧盯着周素云的脸:“好,周素云,既然你不认这个家,不认我们,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滚出这个家门!我看你能去哪儿!”
他以为会看到周素云惊慌、愤怒,或者至少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而,周素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秦九霄愣住了。
儿子和儿媳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她真的就这样走了。
外面天很冷,雪很大,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素云!”秦九霄下意识喊了一声,想追出去,却被林静姝拽住了。
“九霄,马上就要婚礼了,不要功亏一篑!”
秦九霄犹豫,终究还是没有追出去。
周素云刚走到院子门口,老佣人张妈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大衣。
“老夫人,老夫人!您穿上这个吧!”老佣人把大衣往她手里塞,欲言又止,“您千万别伤心,其实您再熬两天就行了,因为两天后就是......”
周素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两天后,就是全家人为她和秦九霄重办婚礼的日子。
她接过大衣,对她笑了笑。
“谢谢,不过我已经不伤心了。”
因为,明天就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她在默默在补充道。
“老夫人,其实大家都很关心您的!您瞧,他们都在窗边偷看您呢!”
周素云往远处的落地窗瞥了眼,果然看到几个脑袋快速缩回去。
可那又怎么样?
她已经不在乎了。
6
周素云在酒店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秦家别墅。
家里空荡荡的,听佣人说,全家都去准备婚礼了。
她径直上楼,回到那个临时的保姆房。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
除了一些必要的证件,她没带走什么贵重物品,因为那份离婚协议里,她分走了秦九霄一半的财产。
以后,想要什么,她都可以自己买。
临走前,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份林静姝的癌症确诊报告。
她走到客厅,把那份报告放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大门走去。
张妈看见她的行李箱,立刻担忧地追出来:“老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呀?您可千万别想不开离开这个家啊!”
周素云对她笑了笑:“张妈,我没有想不开。”
张妈压低声音,满脸愁容:“老夫人,我知道您心里苦。可病总归是要治的,您要是就这么走了,身体怎么办?再说......”
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您走了,我们这些底下人的日子,恐怕就更不好过了。那位林老夫人,表面和气,其实......”
张妈说到一半,想到周素云如今的处境,把到嘴边抱怨林静姝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周素云看着张妈真切担忧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她拍了拍张妈的肩膀,柔声宽慰:“张妈,你放心,林静姝当不了太久的女主人的。”
“什么当不了太久的女主人啊?”
秦九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挽着林静姝推开门,儿子、儿媳和儿子,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
他们看到提着行李箱的周素云,都愣住了。
秦九霄先皱起眉头:“你去哪?”
周素云平静地说:“病更严重了,医院建议住院观察。我搬去医院住。”
秦九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想到了那个“惊喜”计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偏过头,语气硬邦邦地说:“去医院住也好,省得在这里......碍眼,让医生好好给你看看。”
林静姝轻轻拉了拉秦九霄的袖子,柔声细语地说:“九霄,别这样说素云妹妹。她病了,心里肯定难受。”
她转向周素云,脸上满是担忧。
“素云,你去哪家医院?我们回头去看你。”
“不用。”周素云打断她,“你们好好准备婚礼吧,不用来看我。”
儿子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管你似的。你去医院冷静冷静也好,好好想想,静姨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孙子也忍不住帮腔:“奶奶,等过两天你就静奶奶她到底有多好!到时候你就会后悔曾经说过的话,痛哭流涕的向她道歉了。”
周素云听着,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她不再看他们,拉着行李箱,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出了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她提前叫好的出租车。
她坐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机场。”
车子启动,驶离了秦家别墅。
周素云拿出手机,找到了儿子秦泽那个“白月光”的联系方式,给她发了条消息,简单直接地表明,她的儿子和儿媳即将重新办婚礼,让她明天来酒店抢婚。
发完信息,她退出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全家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丢进包里,靠在车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风掠过她的脸颊。
想到明天的闹剧。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7
看着周素云消失的背影,秦九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总觉得周素云刚才的样子......太平静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周素云。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忽然定格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很显眼。
他心里一紧,想起她刚才说“病更严重了”。
难道是她最新的检查报告?
他几步走过去,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九霄,你看什么呢?”林静姝柔声问,也走了过来。
秦九霄没回答,手指捏住了文件袋的封口,正要打开。
“咳咳......咳咳咳!”
身旁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林静姝捂着胸口,咳得脸色发白,身体晃了晃,似乎站不稳。
秦九霄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他连忙放下还没打开的文件袋,伸手扶住林静姝,眉头紧锁。
“怎么了?又咳得这么厉害?”
林静姝靠在他身上,轻轻喘着气,眼圈微红,摇了摇头。
“没事......老矛病了。就是忽然有点闷,咳咳......”
秦九霄扶着她到沙发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嫂子,你这样咳下去不行。我知道你怕去医院,要不......我让陈医生来家里给你看看?他是信得过的老医生,不是庸医。”
林静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抗拒。
她抓住秦九霄的手,声音带着颤意和固执:“不......不用了。九霄,你知道的,你大哥当年就是被庸医误诊才去世的......我一见到医生就害怕。而且,我这些年一直注意养生,身体底子好得很,可能就是有点上火,牙龈出血混着痰,看起来吓人罢了。真的没事。”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惧的眼神,秦九霄叹了口气,不忍心再逼她。
“好吧,那你多休息,别太操心。”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时,儿子秦泽和儿媳也走了过来。
秦九霄暂时把对周素云那份报告的疑虑压下,抬头问儿媳:“对了,新定的婚纱送到了吗?”
他想起之前那件被周素云剪坏的那件香槟色婚纱,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
儿媳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爸,您放心,已经重新定做了一件,和静姨上次试的那件款式一样,也是香槟色的。今晚就能送到家里。妈和静姨眼光像,都喜欢这个颜色。”
秦泽也接口道:“是啊爸,婚宴的事有我们操持呢,您就别太操心了,去休息会儿吧。”
孙子在一旁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附和:“是啊!爷爷!我看奶奶精神好着呢,还能自己收拾行李去医院,您就别瞎担心了。”
秦九霄却摇了摇头,脸色并没有放松。
“你们不懂。”他声音低沉,“你们奶奶那个人,性格最倔强好强。当年我被死对头砍伤,是她拖着我跑了几里路找医生,自己的脚被玻璃扎穿了也没吭一声。她现在......说不定也是自己偷偷忍着,吐血了都不让我们知道。”
他说着,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遗忘在茶几上的文件袋。
林静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分神的目光,立刻又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嫂子!”秦九霄的注意力立刻被彻底拽回,他赶紧弯腰,轻轻拍着她的背,满脸焦急,“我扶你回房间躺下休息。”
林静姝虚弱地点点头,顺势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秦九霄小心地搀扶着她,朝一楼主卧走去,彻底把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忘在了脑后。
秦泽和儿媳对视一眼,儿子小声对媳妇说:“看爸这紧张静姨的样子......等明天婚礼上,妈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误会了,爸和静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肯定得后悔这几天跟爸闹脾气。”
儿媳也抿嘴一笑:“是啊,多亏了静姨想出这个好主意!到时候妈肯定要感动哭的!我们这些‘坏人’也算没白当。”
他们说着,准备去确认一下明天婚宴的菜单。
谁也没再去动茶几上那份,关乎另一个人真正健康状况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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