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夜漏将尽。
颂芝攥着那对赤金点翠耳坠,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
她跪在翊坤宫冰冷的金砖地上,看着她的主子。
年世兰一身红衣似火,额角却已绽开一朵血梅。她没看颂芝,只望着窗外将明的天色,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去。”
“把这个交给端妃。”
颂芝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年世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纵,只剩一片枯槁的灰烬。
“告诉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咳出来。
“我抢她的,从来不是恩宠。”
“是将死之人的……解脱。”
话音落,她转身,朝着那面绘着牡丹的朱墙,一头撞去。
闷响。
颂芝闭上眼睛,耳畔只剩下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掌心那对耳坠,冰凉,刺骨,沉甸甸地压着一段她至死方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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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颂芝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翊坤宫的。
晨雾如丧幔,笼罩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手里那对耳坠,她不敢看,更不敢握紧,只用一方素帕草草裹了,塞进袖笼最深处。每走一步,那硬物便隔着布料撞一下她的腕骨,撞得她心头发慌。
主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将死之人的解脱?
谁是将死之人?主子自己,还是……端妃?
她想起许多年前,还是雍亲王府的时候。那时主子明艳跋扈,端妃沉静寡言。主子恨极了端妃,恨到亲自端去那碗药,恨到这些年每每提及,眼中都是淬毒的刀子。可为何临了,托付的却是这样一件旧物,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通往延庆殿的路,颂芝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宫道两侧的宫人皆低眉顺眼,脚步匆匆,偶有目光扫来,也迅速避开。翊坤宫的华妃娘娘撞墙自戕,这消息怕是比晨风跑得还快。树倒猢狲散,她这个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如今便是这紫禁城里最不祥的影子。
延庆殿宫门紧闭。
颂芝叩了叩门环,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端妃贴身宫女吉祥半张瘦削的脸。吉祥看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化为警惕与疏离。
“颂芝公公?”吉祥的声音压得很低,“何事?”
“我……”颂芝嗓子发干,“求见端妃娘娘。”
“娘娘凤体违和,不见客。”吉祥说着便要关门。
颂芝猛地伸手抵住门板。这个动作近乎失仪,她也顾不得了。“吉祥姑娘,烦请通禀一声,是……是华妃娘娘的遗命。”
“华妃”二字,让吉祥的手顿了顿。她审视着颂芝惨白的脸,犹豫片刻,终是松了手。“等着。”
门又合上。
颂芝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忍不住摸了摸袖中的耳坠,指尖触到那点翠的冰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
吉祥侧身:“娘娘让你进去。”
延庆殿内药香浓郁,光线昏暗。端妃齐月宾坐在临窗的暖炕上,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未施粉黛,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她比颂芝记忆中更清减了些,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淡漠。
“华妃……殁了?”端妃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颂芝跪下行礼,额头触地:“是。”
“你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颂芝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双手高举过头顶,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华妃娘娘……撞墙前,命奴才将此物,务必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端妃的目光落在素帕上,停驻片刻。吉祥上前接过,转呈给她。
素帕展开,那对赤金点翠耳坠静静地躺在中央。耳坠做工极精,点翠颜色鲜亮如初,中央嵌着两颗不大的东珠,光泽温润。这是华妃早年极爱的一副饰物,颂芝记得清楚。
端妃的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只耳坠的点翠边缘。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颂芝看见,端妃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碎裂开一道缝隙。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端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略微低沉了些,“还说了什么?”
颂芝伏低身子,一字不差地复述:“华妃娘娘说……‘告诉端妃,我抢她的,从来不是恩宠,是将死之人的解脱。’”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铜漏滴水,嗒,嗒,嗒。
良久,端妃合拢掌心,将那对耳坠紧紧握在手中,用力到指节泛白。
“本宫知道了。”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已恢复成一潭深水,“你回去吧。”
“娘娘……”颂芝抬头,眼中尽是惶惑与不解。她冒险前来,交出这诡异的遗言和信物,难道就只换来一句“知道了”?
“回去。”端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听到的那句话。”
“奴才……遵命。”颂芝只得磕头,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端妃独自坐在昏暗中,摊开手掌。赤金点翠在微弱的光线里,幽幽发亮。
她拿起其中一只,指腹摩挲着耳坠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浅浅的凹痕。那不是磨损,是许多年前,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印记。
那时,她们都还年轻。
“解脱?”她喃喃自语,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年世兰,你倒是解脱了。”
“把这烂摊子,这滔天的秘密……”
“都留给了我。”
她将耳坠紧紧攥回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却照不进这延庆殿深处的寒意。
第二章
颂芝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她不敢回已成人间地狱的翊坤宫,更无处可去。昔日巴结奉承的宫人,此刻见她如避瘟神。她缩着肩膀,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那句如谜的遗言。
刚绕过御花园的太湖石,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领头的是敬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敬妃冯若昭协理六宫,此刻正带着人巡查。看见颂芝,敬妃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苍白惊慌的脸上扫过。
“颂芝?”敬妃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这一大早,从哪儿来?”
颂芝心头一紧,慌忙跪下:“回敬妃娘娘,奴才……奴才刚从延庆殿回来。”
“延庆殿?”敬妃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你去见端妃?”
“是……华妃娘娘……身后有些事情,需要……需要与端妃娘娘分说。”颂芝额头冒汗,回答得磕磕绊绊。
敬妃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底去。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华妃骤然薨逝,你心里不好受,本宫知道。只是如今宫里人多眼杂,你又是翊坤宫旧人,行事更需谨慎。没事……便少往各宫走动吧。”
“奴才明白,谢娘娘提点。”颂芝连连磕头。
“起来吧。”敬妃示意她起身,没再多问,领着人迤逦而去。
颂芝看着敬妃的背影,腿脚发软。方才敬妃的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她去延庆殿的事,怕是瞒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敬妃走出不远,便低声对身边心腹宫女道:“去查查,颂芝去延庆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另外,华妃自戕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见过什么人,留下什么东西。”
“是。”
颂芝更不知道,此刻的延庆殿,也并不平静。
吉祥送走颂芝后,回到殿内,见端妃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忍不住轻声问:“娘娘,华妃她……这是什么意思?这对耳坠……”
“一副旧物罢了。”端妃松开手,将耳坠随意放在炕几上,“收起来吧。”
吉祥上前,小心翼翼拿起耳坠,入手冰凉。她瞥见端妃晦暗不明的神色,终究没敢多问,转身要去收进妆奁。
“等等。”端妃忽然叫住她。
吉祥回头。
“就放在……”端妃的目光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在多宝格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上,“放那里吧。”
那匣子,吉祥记得,是端妃入宫时从王府带来的旧物,平日从不开启。
她依言将耳坠放入匣中,合上盖子。
“吉祥。”
“奴婢在。”
“从今日起,延庆殿闭门谢客。无论谁来,都说本宫哀恸过度,病倒了。”端妃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皇上和皇后娘娘那里,我自会去说。”
“奴婢明白。”吉祥应下,心中疑惑却更重。哀恸过度?为华妃?这话说出去,只怕六宫都要以为是笑话。
端妃挥挥手,吉祥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端妃缓缓起身,走到那紫檀木匣前,却没有打开。她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冰凉的匣盖上。
脑海深处,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王府的后花园,芍药开得正盛。
年世兰穿着一身水红色骑装,马尾高束,手里拿着马鞭,笑得张扬肆意。她跑到她面前,将一对赤金点翠耳坠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月宾,你看!内务府新打的样式,好看吧?我特意让他们做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咱们一人一只!”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推拒了,说颜色太艳,不适合她。
年世兰当时就撅了嘴,硬是把耳坠按在她掌心:“我不管!就得戴着!说好了,有福同享!”
后来呢?
后来……
端妃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后来,就是那碗药。
就是她终身不能再孕的绝望。
就是年世兰眼中淬毒的恨意,和这些年不死不休的争斗。
“有福同享……”端妃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苍凉,“有祸,便只能我独当么,世兰?”
“你这‘解脱’,代价未免太大。”
她转身,望向翊坤宫的方向。那里如今应是白幡飘动,哭声隐隐了吧。
皇帝会如何处置年世兰的后事?会如何对待年家?皇后乌拉那拉氏,此刻又在盘算什么?
还有那对耳坠……
年世兰用性命传递的消息,绝不仅仅是一句遗言那么简单。
那浅浅的凹痕,是她们年少时约定的暗号。只有在最危急、最无法明言的时刻,才会用上。
凹痕的位置,代表事情的紧急程度。
而刚才她摸到的位置……
端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最高等级的警示。
年世兰想告诉她的,是一件足以颠覆一切、且迫在眉睫的祸事。
而这祸事,似乎还与当年那碗药的真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必须弄清楚。
在所有人,尤其是皇帝和皇后察觉之前。
皇帝是在早朝后得知华妃自戕,在皇帝、皇后,乃至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察觉之前。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
延庆殿内,药香依旧,却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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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皇帝是在翊坤宫正殿,见到年世兰遗体的。
她穿着那身红衣,躺在冰冷的榻上,额角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衬得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惨烈之美。殿内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内务府的人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雍正皇帝胤禛站在榻前,明黄色的袍角纹丝不动。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年世兰。
“皇上,”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立在一旁,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华妃妹妹性子刚烈,一时想不开……臣妾已命内务府按妃位礼制预备后事了,只是……年家那边……”
“年家?”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年羹尧远在西北,朕已派人去传旨了。华妃自戕,乃大不敬之罪,然念其侍奉多年,且年羹尧尚有功于朝廷,追封便免了,以贵人之礼下葬吧。”
皇后眸光微闪:“皇上仁厚。只是……华妃身边伺候的人……”
“翊坤宫所有宫人,交由内务府慎刑司审问。首领太监颂芝,”皇帝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面无人色的身影,“杖八十,发配辛者库。”
颂芝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皇上处置得当。”皇后微微颔首,又道,“只是华妃去得突然,这宫里怕是要有些不安的言语。端妃妹妹与华妃早年有些渊源,是否……”
“端妃病着,不必搅扰她。”皇帝打断皇后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后宫之事,皇后斟酌办理便是。朕前朝还有事。”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年世兰,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翊坤宫。
皇后恭送圣驾,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她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悲悯之色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沉静。她走到颂芝面前。
“颂芝。”
颂芝以头抢地:“皇……皇后娘娘……”
“华妃临去前,可有什么异常?可曾见过什么人?留下什么话?”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颂芝的脑子“嗡”的一声。端妃的叮嘱在耳边回响,袖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对耳坠冰冷的触感。
“回……回皇后娘娘,”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她……昨夜一直未曾安寝,只是哭,骂……骂端妃娘娘,骂……骂所有人。天亮前,忽然就……就撞了墙。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听到……”
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凤眸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内里。
“是吗。”皇后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既如此,便去慎刑司吧。好好回话。”
两个粗使太监上前,将瘫软的颂芝拖了起来。
皇后不再看她,转而吩咐身边的心腹太监江福海:“仔细查查,华妃这几日接触过什么人,宫里宫外,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还有,盯着点延庆殿。”
“嗻。”
皇后走到年世兰的遗体旁,伸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竟有几分轻柔。
“妹妹啊妹妹,”她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你这一撞,倒是干净。可你留下的东西,本宫……很感兴趣。”
颂芝被拖入慎刑司,八十杖结结实实打下来,几乎要了她半条命。行刑的太监手法老辣,让她痛不欲生,却又避开了要害,留着她一口气。
她被扔进辛者库潮湿阴暗的杂役房时,已是奄奄一息。同屋的几个老宫女见她一身血污,也无人敢靠近,只丢给她一碗浑浊的冷水。
颂芝趴在冰冷的草席上,剧痛一阵阵袭来,意识模糊。朦胧中,她仿佛又看见主子撞向朱墙的那一幕,看见那对赤金点翠耳坠,看见端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将死之人的解脱……”
这句话,连同那对耳坠,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漩涡。主子用死来传递的秘密,皇后暗中探寻的目光,还有端妃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当年端妃失子那碗药的真相,绝非她所知那般简单。
而知道太多秘密的奴才,在宫里,从来都活不长久。
颂芝在疼痛与恐惧中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杂役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低着头的小太监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颂芝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那小太监走到她身边,蹲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粗糙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小瓶伤药。
“别声张。”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些沙哑,“有人让我给你的。”
“谁……”颂芝气若游丝。
小太监没回答,只是快速说道:“养好伤,活着。以后或许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颂芝攥紧那瓶伤药,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的惊惧如潮水般蔓延。
是谁?
端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深宫之中,到底还藏着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件事?
她艰难地拧开药瓶,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疼痛稍缓,神智也清醒了些。
不管是谁,这药和食物,是活下去的机会。
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知道主子用命换来的那个“解脱”,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只有活着,或许……还能为主子做点什么。
夜色,重新笼罩了紫禁城。
辛者库的角落里,颂芝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兽,舔舐伤口,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而延庆殿内,端妃齐月宾,正对着一盏孤灯,面前铺开一张素笺。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她在回忆。
回忆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意外”。
不是从年世兰端来那碗药开始。
而是更早。
早到先帝还在,早到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尚未完全平息,早到她和年世兰,都还是雍亲王府里,两个命运不由自主的年轻女子。
那时,她们是真的有过一段,算得上“姐妹”的时光。
尽管短暂。
第四章
雍正元年,春寒料峭。
雍亲王胤禛继位不久,潜邸旧人陆续入宫册封。年世兰封华妃,居翊坤宫,风头一时无两。齐月宾封端妃,赐居延庆殿,位份虽尊,却因“体弱多病”,鲜少露面。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前朝后宫皆是暗流涌动。年羹尧军功赫赫,年家如日中天,华妃的跋扈,在某种程度上,是皇帝默许的制衡与安抚。
这些,齐月宾看得明白。
她更明白的是,自己为何“体弱多病”。那碗药伤了她的根本,也彻底斩断了她在这后宫立足的最大依仗。她必须病,必须弱,必须远离纷争,才能在那双至高无上、充满猜忌的眼睛注视下,求得一丝生存的缝隙。
所以,当华妃一次次挑衅,当六宫议论她是因为谋害皇嗣(尽管未遂)而遭了报应、失了圣心时,她都忍了。沉默,是她唯一的铠甲。
可年世兰送来的那对耳坠,撕开了这层铠甲。
她不得不去回想,那碗药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
是王府书房外,她无意间听到胤禛与心腹幕僚的密谈,提及年羹尧与朝中某位“元老”过从甚密,言语间已有尾大不掉之忧。那位“元老”,似乎与齐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谊。
是她将这份不安隐晦地提醒当时还是侧福晋的年世兰,让她规劝兄长谨慎。
是年世兰当时满不在乎的笑:“我哥哥是王爷的肱股之臣,王爷信重得很。月宾你就是想太多。”
然后不久,她诊出有孕。
再然后,就是那碗“安胎药”。
送药来的,是年世兰。理由是:“王爷赏的,最好的安胎补品,我瞧着好,赶紧给你送来。”
她喝了。
腹痛如绞,血流不止。
太医诊脉,说是误用了药性相冲之物,伤了胞宫,再难有孕。
胤禛震怒,下令彻查。最后查来查去,证据隐隐指向年世兰送来的药材里,混入了极少量的活血峻烈之物。年世兰哭诉冤枉,说是下人疏忽。胤禛重重处罚了相关仆役,却未深究年世兰。只是从此,对她越发冷淡。
而齐月宾,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亲的可能,也似乎失去了胤禛最后一点怜惜。
她恨过年世兰,恨她的愚蠢,恨她的跋扈,恨她毁了自己的一生。
可如今,抚摸着耳坠上那个凹痕,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如果,年世兰也是被利用的呢?
如果,那碗药本就不是冲着她齐月宾,或者说,不完全是冲着她来的呢?
如果……目标是同时削弱年家和齐家,或者,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目的?
“元老”……齐家……
端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父亲齐粟,在先帝朝曾任要职,门生故旧不少,虽已致仕,影响力犹存。齐家一向中立,不涉党争,这是父亲明哲保身的智慧。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若有人想对年家动手,顺便剪除可能与年家有旧、又知晓些内情的齐家,那么,一举让年世兰背上谋害皇嗣(或至少是谋害皇嗣未遂)的罪名,让齐月宾彻底失势无法成为助力,岂不是一石二鸟?
甚至,可能不止二鸟。
端妃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步。
那么,谁最有可能?
皇后?她一直忌惮年世兰的恩宠和年家的势力。
皇帝?他需要制衡,也需要……清理?
还是那些隐藏在朝廷深处,连皇帝都可能感到掣肘的“元老”势力?
年世兰最后的话在耳边炸响:“将死之人的解脱。”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或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通了什么?
所以她撞墙,不只是因为绝望,更是因为恐惧?因为知道有人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年家,所以她选择用自己的死,来传递这个警告?
而警告的对象,是自己。
因为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既与这件事有切肤之痛,又因为“病弱”而可能被忽略,同时还保有最后一点弄清真相能力的人。
甚至,年世兰可能还指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端妃停下脚步,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这猜测太大胆,太骇人。
可耳坠上的凹痕,年世兰的遗言,还有这些年来许多被忽略的细节,都在隐隐印证这个方向。
她需要证据。
哪怕只是一点点。
“吉祥。”她唤道。
吉祥悄无声息地出现:“娘娘。”
“我写一封信。”端妃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信纸,“你想办法,送出宫去,交给我父亲。一定要隐秘,用最稳妥的渠道。”
“是。”吉祥没有多问。
端妃提笔,斟酌着词句。她不能写得太明,只能以女儿问候父亲身体、提及宫中旧事感慨的名义,旁敲侧击地询问父亲,当年她在王府有孕前后,朝中关于年羹尧,关于某些“元老”,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向,齐家是否因此受过任何隐晦的敲打或暗示。
每一句话,她都反复推敲,确保即使信被截获,也看不出任何破绽,只会被认为是一个失意妃嫔对娘家的寻常思念与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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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她用火漆封好,交给吉祥。
“小心。”
“奴婢明白。”吉祥将信贴身藏好,悄然退下。
端妃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年世兰用死亡拉开的大幕,后面隐藏的,恐怕是比后宫争宠残酷千百倍的前朝腥风。
而她,已被迫站到了这风暴的边缘。
第五章
吉祥的信尚未有回音,前朝却先传来了震动。
年羹尧在西北的报捷奏折与请功名单,被皇帝留中不发。紧接着,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闻名的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年羹尧居功自傲、纵容下属、僭越礼制等数条罪状。虽未涉及谋逆大罪,但措辞严厉,证据详实,显然蓄谋已久。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年党与反年党争执不休,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观察着龙椅上那位新君的态度。
皇帝始终未明确表态,只在一次朝会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年羹尧于国有功,然功过须得分明。”
这话,足够有心人品味许久。
翊坤宫华妃自戕的哀戚,迅速被前朝的紧张气氛冲淡。后宫之中,皇后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严禁议论前朝之事,但私下里,各种揣测早已沸沸扬扬。
延庆殿依旧闭门谢客。
端妃“病”得更重了,据说咳疾复发,夜不能寐。太医每日请脉,开的都是安神静养的方子。皇帝派苏培盛来探望过一次,端妃隔着床帐谢了恩,声音虚弱。苏培盛回去复命,皇帝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日午后,吉祥终于带回了回信。
“老爷说,一切安好,让娘娘勿念。”吉祥低声禀报,将一枚蜡丸悄悄塞进端妃手中。
待吉祥退下,端妃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女勿忧。旧事如烟,闻西北风急,木秀于林。齐门谨守,唯盼汝安。昔年王府赏药之人,非仅华妃侍女,另有递送者,姓郭,早殁。慎之,慎之。”
端妃的心,猛地一沉。
西北风急,木秀于林——指的是年羹尧在西北军中风头太盛,已引起忌惮。
齐门谨守——父亲让她继续隐忍,齐家不会妄动。
而最后两句……
“昔年王府赏药之人,非仅华妃侍女,另有递送者,姓郭,早殁。”
当年送药到年世兰那里,再由年世兰端来给她的,除了年世兰的贴身侍女,中间还有一个姓郭的传递之人。而这个人,早就死了。
灭口。
端妃几乎可以肯定。
这条线索断了。
但父亲特意点出,说明这个“郭姓递送者”是关键。他不是年世兰的人,那会是谁的人?皇后?皇帝?还是……那位“元老”?
姓郭……
她努力回忆王府旧人。似乎……似乎胤禛还是亲王时,府里有个管着小库房的太监,好像就姓郭?那人沉默寡言,后来似乎说是得了急病,没了。
如果药是他经手,他可能被收买,在药材里做了手脚,然后被灭口。年世兰和她的侍女,都成了替罪羊。
可这依然只是猜测。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端妃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需要更直接的线索。
而那对耳坠……
她再次打开紫檀木匣,取出耳坠。除了那个凹痕,它们看起来并无异常。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连接处,每一颗镶嵌的珠翠。
忽然,她的指尖在其中一只耳坠的赤金托座背面,摸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接缝。那接缝被点翠的底胎巧妙地遮掩着,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她心脏狂跳,找来一根最细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沿着接缝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托座竟然从侧面弹开一个小小的、中空的夹层。
里面,塞着一卷更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绢。
端妃屏住呼吸,用镊子将丝绢取出,缓缓展开。
丝绢上,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晕染过,显得仓促而绝望。
这显然是年世兰留下的。
是她在最后时刻,想尽办法藏进去的。
端妃的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第五章
丝绢上的字迹,断断续续,有些语句甚至不成段落,却字字惊心:
“月宾,若你看到这个,我已不在。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当年那碗药,害你之人,并非我本意。药是我端去,但我不知有毒。药是郭如意经手送至我处,说是王爷所赐上品。郭如意,是皇后早年安插之人,我后来才知。”
“我兄长(年羹尧)在西北,查获一批军械,上有内府标记,却非朝廷调拨。牵涉宫内。他密奏皇上,皇上留中不发,反屡加赏赐,兄渐骄狂,我屡劝不听。”
“上月,兄密信与我,言及此事恐涉先帝末年一桩旧案,与…(此处有涂抹)…有关。信中暗示,若他出事,让我设法将此物(耳坠)交你。他说,齐伯父或知内情。”
“我恐信被截,遂毁。然宫中耳目甚多,我自知难逃。皇后已屡次试探,皇上……眼神日冷。”
“我若暴毙或幽死,此物永不见天日。唯自戕,或可趁乱送出。颂芝愚忠,或可一用。”
“月宾,我抢你恩宠,是掩人耳目,亦是……护你。我越跋扈,越显你无害。我知你恨我,应当的。”
“将死之人,非我,亦非你。是知情人。我兄危矣,齐家亦在局中。解脱?呵,黄泉路上,我先去等你……若有真相大白日,替我……看一眼。”
“珍重。世兰绝笔。”
丝绢从端妃颤抖的手中滑落。
她跌坐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如此。
原来那碗药,是皇后一石二鸟的毒计。既除了当时有孕、可能威胁后位的自己,又让年世兰背上罪名,埋下日后收拾年家的伏笔。
原来年羹尧在西北发现的军械弊案,竟然牵扯到“宫内”,甚至可能牵扯到先帝末年的旧案!那是什么旧案?与谁有关?被涂抹掉的名字是谁?
皇帝“留中不发”,却对年羹尧“屡加赏赐”,这分明是骄纵其心,待其膨胀到极限,再一举铲除的帝王心术!
年世兰看懂了,所以她恐惧。她知道皇帝不会放过年家,皇后更不会放过她。她用最惨烈的方式,用自己的死,来传递这份用血写就的警告。
“我抢你恩宠……是护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绞进端妃的心口。
这些年,她所有的恨意、委屈、孤独,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悲凉与无力。
年世兰用她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显得可恨地,试图在皇帝的猜忌和皇后的毒计中,为她辟出一小片生存的空间。尽管这片空间,充满了误解和伤害。
而现在,年世兰用命换来的警告和线索,落在了她的手上。
年羹尧危在旦夕。
齐家也被卷入。
那桩先帝末年的旧案,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下来。
她该怎么办?
继续装病?继续隐忍?眼睁睁看着年家覆灭,然后等着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砍向齐家,或者她自己?
不。
端妃缓缓抬起头。
眼中,那潭深水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年世兰用命给她挣来的“解脱”,不是让她苟且偷生。
是让她,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击的可能。
她弯腰,捡起那方丝绢,重新仔细读了一遍,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然后,她再次将它凑近烛火。
火焰跳动,吞噬了丝绢,也吞噬了年世兰留在世间的最后告白。
“放心吧,世兰。”端妃对着虚空,轻声说,“这条路,我替你,也替我自己,走下去。”
她需要盟友。
在这深宫之中,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
谁可能成为盟友?
皇后是敌人。
皇帝……是深不可测的执棋者,或许也是目标之一,但更是最危险的存在。
其他妃嫔……
甄嬛?沈眉庄?敬妃?安陵容?
她需要仔细观察,谨慎选择。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那桩“先帝末年旧案”到底是什么。父亲或许知道一些,但父亲在宫外,传递消息风险太大,且父亲为了保全家族,未必肯尽言。
还有那个“郭如意”,皇后的钉子。虽然死了,但他可能留下过什么痕迹?或者,宫里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人?
端妃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信息太少,迷雾太浓。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无所知。
她将那对耳坠的夹层恢复原状,重新放回紫檀木匣。这个秘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
“吉祥。”她再次唤道。
“娘娘。”
“想办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打听一下……皇后娘娘身边,或者宫中旧人里,有没有一个叫‘郭如意’的太监,是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还有,留意内务府和宫中库房的老人,特别是雍正元年之前就在王府当差的。”
吉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依旧沉稳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端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晚风带着寒意涌入。
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翊坤宫方向未散的冤魂,能看到西北边关的凛冽风沙,能看到金銮殿上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身在风雨之中。
“世兰,”她默念,“你给我的,果然不是解脱。”
“是另一座修罗场。”
三日后的深夜,吉祥带回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郭如意确有其人,原在王府管着小库房,雍正元年春“突发急病暴毙”,死后家人得了厚恤,此事悄无声息。而她在打听时,隐约感觉也有其他人在暗中探查此事,行事极为隐蔽。
几乎同时,前朝传来八百里加急: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被多名官员联名弹劾,列举大逆、僭越、贪墨、结党等九十二项大罪!皇帝震怒,下令锁拿年羹尧进京,其子年富、年兴等同下狱。
风暴,终于来了。
端妃知道,年世兰用命换来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龟缩延庆殿,等待未知的命运?还是……
她握紧袖中冰凉的耳坠,推开延庆殿紧闭多日的宫门,第一次,主动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夜色如墨,她的身影没入黑暗。
而在她前方,养心殿的灯火通明处,皇帝胤禛正看着桌上另一封密报,上面是关于齐家一些陈年往事的调查摘要。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个正朝他走来的、病弱而沉静的女子。
苏培盛悄声禀报:“皇上,端妃娘娘在外求见。”
皇帝沉默片刻。
“宣。”
第六章
“宣——端妃觐见——”
苏培盛的声音穿透养心殿沉重的殿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端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皇帝胤禛坐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冷肃。他并未在批阅奏章,手边只放着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几份摊开的奏本零散放着,最上面一份,赫然是弹劾年羹尧的折子。
“臣妾参见皇上。”端妃依礼下拜,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虚弱。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苏培盛说,你病着。深夜前来,有事?”
“惊扰皇上,臣妾有罪。”端妃起身,并未就座,依旧垂眸立在下首,“只是心中积郁,有些话……不吐不快,又恐白日人多眼杂,故夤夜前来。”
“哦?”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什么话,如此紧要?”
端妃抬起眼,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知道,此刻每说一个字,都如履薄冰。
“臣妾……是为华妃而来。”她缓缓开口。
皇帝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华妃自戕,朕已按制处置。你与她素来不睦,何以……”
“正因不睦,有些话,旁人不敢说,臣妾这个‘仇人’,或许反而能说上一二。”端妃打断皇帝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华妃跋扈骄纵,臣妾身受其害,此生难愈,此恨不假。但臣妾近日病中反复思量,总觉得……她走得蹊跷。”
“蹊跷?”皇帝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太医验看,确系自戕。翊坤宫上下,亦可作证。”
“是自戕不假。”端妃向前微微倾身,“可一个人,为何要选在那个时候,用那种方式自戕?年家虽显赫,华妃在宫中亦是尊荣无比。即便皇上近日对年将军有所申饬,也并未波及后宫。她为何突然绝望至此?”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
端妃继续道:“臣妾与她同在王府多年,知她性子。她骄纵,却并非毫无头脑。她怕死,更怕失去荣华。若只因兄长之事惶恐,以她心性,第一反应当是向皇上哭诉求情,而非决然赴死。”
“你倒是了解她。”皇帝淡淡说道。
“恨一个人久了,自然就了解了。”端妃自嘲一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所以臣妾想,她或许……并非全然因年将军之事绝望。或许,是知道了别的什么。一些让她觉得,即便活着,也是生不如死,甚至会给年家带来更大灾祸的事情。所以,她选择用死,来了结,或者……掩盖什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依你之见,她能知道什么?”
端妃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越发沉静:“臣妾不知。只是猜测。但华妃临终前,曾命她的宫女颂芝,给臣妾送来一件旧物。”
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何物?”
“一对赤金点翠耳坠。”端妃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小匣,双手奉上,“是早年臣妾与她还在王府时,她曾想赠予臣妾的。臣妾当时未收。不想……她竟留到现在。”
苏培盛上前接过匣子,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匣子,取出那对耳坠,在灯下看了看。耳坠华美精致,并无特别。
“她送你此物,说了什么?”皇帝问,目光却未离开耳坠。
端妃垂眸:“她说……‘告诉端妃,我抢她的,从来不是恩宠,是将死之人的解脱。’”
“将死之人的解脱?”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你如何解?”
“臣妾愚钝,初时不解。”端妃如实道,“这几日反复思量,结合她突然自戕,斗胆揣测……或许,她口中的‘将死之人’,并非指她自己,也不是指臣妾。而是指……某个她知道即将大祸临头,却又无法明言之人。她的‘解脱’,是用自己的死,让那个人,或者那件事,暂时被掩盖,或者……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提醒另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而那个可能知情的人,在華妃看来,或许是臣妾。”
皇帝终于抬起眼,重新看向端妃。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你可知,你这番话,若传出去,会掀起多大风浪?”
“臣妾知道。”端妃跪下,“臣妾更知道,此言近乎构陷,有挑拨天家、妄测圣意之嫌。但臣妾蒙皇上隆恩,忝居妃位,身受皇恩,不能因一己之私怨,而眼见宫闱或有隐晦之祸,却缄口不言。华妃已死,死无对证。臣妾所言,皆为臆测,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臣妾今日陈情,但求心安,亦盼……若能因此为皇上稍解疑虑,则臣妾纵死无憾。”
她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姿态恭顺至极。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皇帝对年世兰的自戕并非全无疑虑。
赌皇帝想知道年世兰隐藏的秘密。
赌皇帝……至少目前,还不想动齐家,或者,需要齐家这样一个“知情”却又“无害”的角色。
良久,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起来吧。”
端妃依言起身,依旧垂首。
“耳坠,朕留下了。”皇帝将耳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你今日所言,朕知道了。华妃之事,朕会再查。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你身子弱,既知宫闱多事,便好好在延庆殿养着。无旨,不必出来走动。缺什么,让内务府送去。”
“臣妾……谢皇上体恤。”端妃再次行礼。皇帝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是变相的禁足和警告。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帝默许了她“养病”,也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动她。
“回去吧。”皇帝挥挥手。
“臣妾告退。”
端妃缓缓退出养心殿。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才惊觉,背后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第一步,她走出来了。
将怀疑的种子,埋进了皇帝心里。将自己,以一种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的方式,重新纳入了皇帝的视线,却又巧妙地维持了“病弱无知”的表象。
接下来,就看皇帝如何落子了。
而她自己,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期”,找到更多的线索,尤其是关于那桩“先帝末年旧案”。
她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灯火。
胤禛,我的夫君,我的君王。
你在这场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是纯粹的执棋者?
还是……也是局中人?
第七章
端妃被变相禁足延庆殿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东西六宫。
皇后在景仁宫听闻,只淡淡一笑,对剪秋道:“本宫就说,端妃妹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病,什么时候该‘病得更重’。华妃这一死,倒是让她警醒了。”
“娘娘,皇上留下华妃的耳坠,又让端妃静养,是何意?”剪秋不解。
“皇上心思,深不可测。”皇后敛了笑容,“年羹尧的案子正在风口浪尖,华妃死得不明不白,皇上心中岂能无惑?端妃此时跳出来,不管她说了什么,都等于告诉皇上,华妃之死另有隐情。皇上留下耳坠,是查证,也是敲打。让端妃静养……是怕她知道得太多,还是怕别人从她那里知道得太多?”
“那咱们……”
“按兵不动。”皇后端起茶盏,眼神冰冷,“华妃已除,年家将倒。一个病恹恹的端妃,翻不起浪。倒是要仔细查查,华妃死前,到底和端妃传递了什么。那对耳坠,绝不仅仅是旧物那么简单。”
“是。”
与此同时,翊坤宫被彻底查封,宫人遣散的发散,充入辛者库的充入辛者库。颂芝在辛者库养了几天伤,靠着那瓶来历不明的伤药,总算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她变得异常沉默,只埋头做最脏最累的活,对谁都低眉顺眼。
这日午后,她正在浆洗堆积如山的衣物,一个管事嬷嬷过来,丢给她一套格外破旧的内监服饰:“去,把这套衣服送到北边废院井旁,有个老废物在那儿等换。快去快回,别偷懒!”
颂芝不敢多问,抱起衣服,忍着身上的疼痛,慢慢朝北边走去。
北边废院靠近宫墙,荒草丛生,平日少有人至。井台边,果然蹲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咯吱咯吱地摇着轱辘打水。
“公公,您的衣服。”颂芝将衣服放在井台边的石头上。
老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睛浑浊的脸。他看了看颂芝,又看了看那套衣服,慢吞吞地道:“放那儿吧。”
颂芝转身欲走。
“丫头。”老太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翊坤宫出来的?”
颂芝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
“别怕。”老太监扯了扯嘴角,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咱家也伺候过主子,知道你们这些贴身人的难处。华妃娘娘……走得不寻常吧?”
颂芝的心猛地一跳,抿紧嘴唇,不说话。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能活命。”老太监自顾自地说着,开始解身上脏污的外衫,“可有时候,肚子里烂的事太多了,也会要命。”
他脱下外衫,露出里面一件同样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原本颜色和纹样的中衣。那中衣的袖口和内襟处,用极隐蔽的同色丝线,绣着一些奇怪的、类似记号般的纹路。
“认得这个吗?”老太监指着袖口一处。
颂芝仔细看去,忽然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她猛地想起,当年华妃娘娘得宠时,内务府有时会送来一些特制的衣料用品,上面似乎就有类似的暗记,据说是区分宫廷内不同作坊或批次的标记。但这一处,似乎又有些不同。
“这是……”她迟疑道。
“这是内府慎刑司下属,专门处理‘隐秘事’的匠作监的暗记。”老太监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些,“专管一些……见不得光的器物制作、销毁。比如,某些特殊的药罐、容器,或者……需要做点手脚的赏赐之物。”
颂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想起那碗药!那盛药的碗盏!
“公公,您……”
“郭如意。”老太监吐出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当年管小库房的,他经手的东西,有些就是从那儿来的。他死了,有些记录……却没烧干净。”
“您怎么知道……”颂芝的声音发颤。
“因为当年负责销毁部分旧档的,是咱家的干儿子。”老太监慢慢穿上颂芝带来的干净外衫,“他胆小,偷偷留了一页,夹在废纸里。后来他也没了,那页纸,在咱家这儿。”
颂芝几乎要站不稳:“您……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华妃死了。”老太监系好衣带,声音苍凉,“因为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咱家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你,”他盯着颂芝,“你心里还念着旧主,是不是?”
颂芝用力点头,眼泪涌了上来。
“那页纸,在废院东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头下面,用油布包着。”老太监说完,提起水桶,蹒跚着走向废院深处,“拿了它,怎么用,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看过就烧了。还有,今天没见过我。”
颂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中,定了定神,迅速跑到东墙根,果然找到那块松动的砖。她抠开砖块,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破损的纸页,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的备忘。
“……腊月初七,郭如意领走青玉药盏一副,云王爷赏华妃侧福晋。记档:甲字三库。另附:特制‘温补合剂’一份,同出匠作监乙字号房……”
“……腊月初八,郭如意报:药盏已送至华妃处。合剂……(此处有涂抹)”
“……腊月十五,齐侧福晋小产。查:药盏碎片检出‘番木鳖’微量。郭如意称不慎污染。王爷令:杖毙涉事粗役,郭如意罚俸,药盏来源……(此处被墨团覆盖)”
纸页最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似乎是后来添加的笔记:“乙字号房当期管事:刘泉。刘泉,皇后母家乌拉那拉氏陪嫁庄头刘保之侄。”
颂芝死死攥着这张纸,指甲掐进了掌心。
证据!
虽然零碎,但指向明确!
药盏是特制的,来自那个隐秘的“匠作监乙字号房”,而当时的管事,是皇后娘家下人的亲戚!郭如意是执行者,背后是皇后!
华妃和她,都是棋子!
她将纸页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快步离开废院。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东西送到端妃手里!只有端妃,才有可能利用这个!
可她如今是辛者库最低等的罪奴,如何接近延庆殿?
正焦急间,她忽然想起那日给她送药的小太监。那人背后的人,会不会是端妃?或者,是愿意对付皇后的人?
她决定冒险。在下次轮到她去御花园一角收集落叶时,她故意磨蹭,等到天色将晚,宫人稀少时,悄悄将那个油布包,塞进了御花园一处假山石的缝隙里,并在旁边不起眼的地方,用石头划了一个简单的耳坠形状。
她不知道谁会来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她只能赌。
为了主子那句“将死之人的解脱”,为了那碗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毒药。
第八章
油布包在假山石缝里躺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取走了它。
不久后,这张至关重要的纸页,出现在了端妃的梳妆台上。
吉祥低声道:“是咱们安插在御花园负责夜间巡查的一个小太监发现的。他认得奴婢暗中联络的记号,便取了来。放置之人,应是颂芝。她今日在御花园当值。”
端妃借着烛光,仔细看着纸页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墨团。她的手,再次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触及真相边缘的激动与愤怒。
“匠作监乙字号房……刘泉……乌拉那拉氏……”
皇后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这泛黄的纸页之后。
“娘娘,这……”吉祥也看得心惊肉跳。
“收好。这是能要人命的东西。”端妃将纸页递给吉祥,“用同样的方法,誊抄一份。原件妥善藏好。抄件……我另有用处。”
“是。”
端妃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有了这个,她不再是毫无筹码。
但还不够。
这只能证明皇后是当年下药的元凶。却无法解释年羹尧发现的军械案,无法解释那桩先帝末年的旧案,更无法解释皇帝晦暗不明的态度。
年世兰用命警示的,是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漩涡。皇后可能只是这个漩涡边缘的一条毒蛇。
她需要知道漩涡的中心是什么。
父亲回信中提到“西北风急,木秀于林”,以及年羹尧密信提及的“先帝末年旧案”,才是关键。
而皇帝,显然知道得更多。
他留下耳坠,让自己“静养”,是一种观察,也是一种试探。
或许,她可以反过来,利用这张纸页,进行一场更危险的试探。
“吉祥。”
“奴婢在。”
“明日,你去太医院,就说我咳疾加重,夜不能寐,心悸惊厥。请太医务必开一剂安神定惊的猛药。”端妃缓缓道,“要闹出点动静,让景仁宫那边知道。”
吉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娘娘是想……”
“病了这么久,也该‘病危’一次了。”端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看看我若‘濒死’,哪些人会着急,哪些人……会松一口气,或者,露出马脚。”
“另外,”她补充道,“想办法递话给沈贵人(沈眉庄)或者莞贵人(甄嬛)宫里相熟的宫女,就说我病重,思念家人,若她们得空,请她们代我向皇上求个恩典,许我母亲或姐妹入宫一见。”沈眉庄端庄稳重,甄嬛聪慧敏锐,且二人目前圣眷正浓,又尚未完全卷入深宫争斗,或许是可以稍加利用的传声筒。更重要的是,她们与皇后并非一心。
“奴婢明白。”
第二日,延庆殿果然“乱”了起来。太医进进出出,端妃“咳血”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皇帝派苏培盛来问了一次,赏了些药材。皇后也遣剪秋来“探病”,被吉祥以“娘娘昏睡,无法见人”为由挡了回去。
沈眉庄和甄嬛闻讯,果然先后去求见了皇帝。至于她们说了什么,端妃不得而知。但当天下午,一道旨意下达延庆殿:准端妃生母齐夫人,三日后入宫探视,限时一个时辰。
端妃知道,她赌对了第一步。皇帝允许齐家人宫,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姿态——他暂时不会动齐家,甚至可能希望通过齐家,了解些什么。
三日后,齐夫人在吉祥的引导下,进入了防守看似严密、实则被端妃暗中清理过的内室。
母女相见,齐夫人见女儿面色苍白(大半是伪装,小半是真憔悴),眼圈立刻红了。
“母亲。”端妃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示意。
齐夫人会意,抹了抹眼泪,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家中琐事,父亲身体,兄弟官职等闲话。吉祥守在门帘外,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待闲话差不多,端妃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母亲,时间不多,听我说。父亲可知‘先帝末年旧案’,涉及宫内军械流失、或与某些元老重臣有关之事?”
齐夫人脸色骤变,抓住女儿的手一紧:“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华妃用命换来的消息。”端妃简单道,“年羹尧因此获罪,我亦被卷入。母亲,齐家是否知情?是否……曾被牵连或警告?”
齐夫人嘴唇颤抖,眼中露出巨大的恐惧,她凑到端妃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你父亲……当年任过户部侍郎,曾复核一批西北军饷器械账目,发现几处巨大亏空,指向内务府和……和几位王爷的门人。先帝晚年病重,此事被压下,账目被封存。你父亲被暗示,若再多言,齐家不保。后来……后来其中一位王爷,在当今皇上登基后,很快‘病逝’了。你父亲一直怀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怀疑那批失踪的军械,可能被用于……用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甚至可能……与先帝晚年的病情……有关。但这只是猜测,毫无证据!你父亲为此终日惶恐,所以才致仕回乡,明哲保身。”
端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先帝晚年的病情……夺嫡最激烈的时刻……军械流失……王爷“病逝”……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如果年羹尧发现的,就是这批军械的后续……如果皇后家族,甚至皇帝本人,与这件事有牵连……
难怪皇帝要留中不发,要骄纵年羹尧,要彻底铲除年家!
这不只是功高震主,这是要掩盖一个足以动摇国本、颠覆皇权的惊天秘密!
“母亲,”端妃的声音干涩,“回去告诉父亲,烧掉所有与此有关的片纸只字,对外只字不提。齐家,必须继续‘不知情’。女儿在宫中……自有计较。”
齐夫人含泪点头:“月宾,你……你一定要小心!皇上的心思……”
“女儿知道。”端妃打断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却无比疲惫的笑容,“母亲保重。”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齐夫人离去时,眼眶红肿,一步三回头。
端妃独自坐在寂静的室内,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被一股冰冷的斗志充盈。
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
皇后的阴毒,年家的覆灭,皇帝的深意,还有那桩尘封的、血腥的旧案……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那张抄录的、关于药盏和郭如意的纸页。
或许,是时候,让该看到的人,“无意中”看到它了。
第九章
端妃的“病”时好时坏,延庆殿依旧笼罩在药香与沉寂之中。但暗地里的波澜,已悄然扩散。
皇帝对年羹尧案的处置雷厉风行。年羹尧被赐自尽,其子年富、年兴问斩,年氏一族成年男丁流放宁古塔,女眷没入官邸为奴。曾经显赫无比的年家,顷刻间大厦倾覆。
而就在年羹尧伏法的消息传遍朝野的次日,宫中发生了一件“意外”。
御花园负责打理珍禽的太监,在清理孔雀笼舍时,无意中在角落发现一个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的油布包。他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终到了内务府总管太监手里。内务府总管见涉及陈年旧事和“匠作监”、“皇后母家”等敏感字眼,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擅专,立刻秘密呈报给了皇帝的心腹,御前太监总管苏培盛。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苏培盛小心翼翼呈上的、经过烘烤勉强能辨认字迹的纸页抄件(端妃让吉祥精心处理过,看起来更像无意遗落、受潮破损的旧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何处得来?”
“回皇上,是御花园的奴才捡到的。据查,应是……应是辛者库罪奴颂芝数日前在御花园当值时,不慎遗落。”苏培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颂芝……”皇帝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华妃的贴身宫女。”
“是。奴才已暗中查问过,颂芝对此矢口否认,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沉默。他当然知道颂芝不会承认。这张纸页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想让他看到这个。
是谁?
端妃?她“病”着,且刚刚见过家人,似乎没有机会和能力安排此事。而且这纸页若真是她所藏,何必等到现在才“遗落”?
皇后?更不可能,这上面直指她的母家。
年家的余孽?或是朝中其他想借机扳倒皇后一党的人?
又或者……是当年那桩旧案的知情者,在年家倒台后,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或者……警告他?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匠作监乙字号房”、“刘泉”、“乌拉那拉氏”这些字眼上。
皇后……
他的结发妻子。
当年那碗药,他并非毫无怀疑。只是那时,他需要年羹尧的军功,也需要乌拉那拉氏家族的稳定。权衡之下,牺牲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和一个不甚得宠的侧福晋,是最“划算”的选择。他甚至默许了皇后对郭如意的灭口。
但他没料到,皇后竟敢动用“匠作监”的力量。那是先帝留下的、处理宫廷最隐秘肮脏事务的机构,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后是如何把手伸进去的?只是为了对付齐月宾?
恐怕不止。
皇帝想起先帝晚年那桩被掩盖的军械案。当时还是亲王的他,也曾隐约听闻风声,涉及几位兄弟和內府。登基后,他暗中调查,线索却断在几个关键人物莫名其妙的死亡上。其中,似乎就有匠作监的人。
年羹尧发现的,很可能就是那批军械的后续。皇后家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单纯的贪墨,还是……参与了更可怕的阴谋?
“苏培盛。”
“奴才在。”
“暗中查一查,雍正元年至今,匠作监乙字号房的人员变动,所有记录。特别是这个刘泉,以及与他相关的所有人。还有,查查皇后母家,这些年与内务府、匠作监,可有不同寻常的往来。记住,要隐秘。”
“嗻。”苏培盛领命,心头凛然。皇上这是……要对皇后娘家下手了?
“另外,”皇帝顿了顿,“延庆殿那边,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端妃娘娘是郁结于心,又染风寒,引发了旧疾,需长期静养。”
“让她养着吧。”皇帝摆摆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应用度,按妃位供给,不得怠慢。”
“是。”
苏培盛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齐月宾……
她在这件事里,到底知道多少?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送来的耳坠,她“病重”的时机,她家人入宫的请求,还有这张“恰好”被发现的纸页……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这个看似病弱无争的女人,或许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但至少目前,她的目标,似乎与皇后的阴私有关,与年家的冤屈有关,或许……也与那桩旧案有关。而暂时,与他清理权臣、巩固皇权的目标,并无直接冲突。
甚至,她可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一把指向皇后、指向那些隐藏在暗处势力的刀。
而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握住这把刀的刀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算计。
与此同时,景仁宫。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也收到了风声。虽然皇帝和苏培盛动作隐秘,但她在内务府和宫中经营多年,自有耳目。得知皇帝在暗中调查匠作监和刘泉,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娘娘,怎么办?”剪秋急道,“皇上怎么会突然查这个?是不是……是不是华妃死前留下了什么?还是端妃……”
“住口!”皇后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华妃已死,死无对证。端妃困在延庆殿,她能知道什么?定是有人借机生事,想扳倒本宫!”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当年那件事,她做得并不算天衣无缝。郭如意虽然死了,但匠作监那边,刘泉虽然也“病故”了,可难保没有其他疏漏。尤其是,如果皇上连先帝末年的旧案都起了疑心,顺藤摸瓜……
“剪秋,”皇后压低声音,“你立刻出宫一趟,回府告诉阿玛,让他把所有可能牵连到宫里、牵连到匠作监的账目、人手,全部清理干净!特别是刘泉那条线,斩断所有联系!还有,告诉阿玛,近期务必低调,约束族人,绝不可再插手任何宫中事务!”
“是,奴婢这就去!”
剪秋匆匆离去。
皇后独自坐在凤座上,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不是皇后,只是雍亲王府的福晋。她看着年轻娇艳的年世兰,看着沉静聪慧的齐月宾,看着那些一个个出现在胤禛身边的女人。她用了多少心思,才坐稳这个位置,才让乌拉那拉氏家族与皇权紧紧捆绑。
她不容许任何人,动摇这一切。
哪怕是皇帝起了疑心,她也要想办法,把皇帝的疑心,引向别处。
或许……端妃,就是一个很好的靶子。
一个“病重濒死”、心怀怨恨、又似乎知道些什么的妃子,为了报复当年之仇,伪造证据,构陷中宫……
皇后的眼中,重新燃起冰冷而狠厉的光芒。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而漩涡的中心,延庆殿内,端妃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清亮锐利,仿佛暗夜中蛰伏的鹰。
她知道,她抛出的饵,已经惊动了水下的巨兽。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巨兽露出破绽。
或者,等待执棋者,落下那枚决定性的棋子。
她拿起梳妆台上,那对已经空空如也的赤金点翠耳坠,轻轻抚摸着那个凹痕。
世兰,你看到了吗?
你要的“解脱”,或许很远。
但你要的“真相”,我正在一点点揭开。
这深宫的血与罪,终将暴露在天光之下。
第十章
皇帝的调查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匠作监乙字号房的旧档被秘密调阅,刘泉的家人、旧友被逐一盘问。
虽然皇后娘家反应迅速,清理了大部分痕迹,但百密一疏,苏培盛还是找到了一条线索:刘泉有个远房表弟,曾在乌拉那拉氏家族的某个田庄做过管事,雍正元年后突然暴富,在京城置办了宅院,但不久也“意外”落水身亡。其遗孀手中,保留了几封刘泉生前寄来的家书,其中隐晦提及“为主家办了一件大事,得了厚赏,但心中不安,恐有后患”,并叮嘱表弟“速离京城,勿再与主家牵扯”。
这封信,被秘密送到了皇帝案头。
几乎同时,前朝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乌拉那拉氏家族多位子弟纵奴行凶、强占民田、与民争利,且其中涉及几桩陈年命案,苦主联名上告。
皇帝震怒,下旨严查。一时间,皇后母家风声鹤唳。
景仁宫内气氛凝重。皇后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是端妃?还是朝中政敌?或者……是皇帝本人,在借题发挥,敲打甚至铲除乌拉那拉氏?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这一日,皇后以“六宫之主,关怀妃嫔”为由,不顾皇帝“静养”的口谕,带着剪秋和几名宫女,强硬地闯入了延庆殿。
端妃早已料到皇后会来。她依旧躺在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咳嗽不止,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臣妾病体沉疴,未能远迎皇后娘娘,请娘娘恕罪。”端妃声音微弱。
皇后在榻前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药味浓郁,陈设简朴,一切如常。
“妹妹病得如此重,本宫实在忧心。”皇后语气充满“关切”,“太医可还尽心?药可还对症?”
“劳娘娘挂念,太医……已尽力了。”端妃咳了几声,“都是臣妾福薄,旧疾难愈。”
“旧疾?”皇后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妹妹这旧疾,可是当年那碗药落下的病根?”
端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哀戚之色:“陈年往事,不堪回首。臣妾……早已不愿再提。”
“不愿再提?”皇后盯着她的眼睛,“可本宫听说,妹妹近来,似乎对当年之事,颇为挂心。甚至……还找到了一些‘证据’?”
端妃瞳孔微缩,随即垂下眼帘:“臣妾缠绵病榻,与外界隔绝,何来证据?娘娘说笑了。”
“是吗?”皇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的抄本,丢在端妃榻边,“那妹妹看看,这上面弹劾本宫母家的罪名,条条指向陈年旧事,甚至牵扯宫闱。妹妹觉得,这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端妃瞥了一眼那抄本,心中了然。皇后这是要摊牌,要恐吓,或许还想套话。
“朝政之事,臣妾不敢妄议。”端妃闭上眼,“臣妾只知,皇上圣明,自有公断。”
“好一个皇上圣明!”皇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气,“端妃,你可知构陷中宫、污蔑国戚,是何等大罪?你以为,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就能扳倒本宫?就能为你自己,为年世兰那个贱人翻案?”
端妃猛地睁开眼,看向皇后。这是皇后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提及年世兰,且带着如此深刻的恨意。
“华妃已死,娘娘何必再出恶言。”端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针尖般的冷意,“至于翻案……臣妾从未想过。臣妾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当年那碗药,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又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
“真相?”皇后冷笑,“真相就是年世兰嫉妒你有孕,暗中下药!证据确凿!先帝和皇上都已定案!你如今旧事重提,是想质疑先帝和皇上的圣裁吗?”
“先帝与皇上,或许……也被蒙蔽了。”端妃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比如,那个送药的郭如意,真的是华妃的人吗?比如,那盛药的青玉盏,真的只是普通的器皿吗?”
皇后的脸色,在听到“青玉盏”三个字时,终于彻底变了。她死死盯着端妃,眼神阴鸷如毒蛇。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皇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妃,“看来,本宫是小看你了。齐月宾,你以为你躲在延庆殿,装病卖乖,就能逃过去?你以为,皇上会信你一个无子无宠、心怀怨怼的妃子,而不信本宫这个中宫皇后?”
“臣妾不敢。”端妃重新闭上眼,“臣妾只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害人者,终将害己。”
“好!好一个天道轮回!”皇后气极反笑,“那本宫就看看,是你的‘天道’厉害,还是本宫的‘中宫’之位牢固!你给本宫好好‘养病’,千万别‘病死了’!本宫要你活着,看着本宫如何稳住后位,看着你们齐家,如何为你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说完,皇后拂袖而去,留下满室冷凝的空气。
端妃缓缓坐起身,擦去额角因紧张而渗出的虚汗,嘴角却扬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皇后慌了。
她越是气急败坏,越是证明她心虚,证明那些“捕风捉影”的证据,戳中了她的痛处。
而皇帝对乌拉那拉氏家族的调查和打压,显然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狗急会跳墙。
接下来,皇后会做什么?
更加疯狂地清除痕迹?还是……对自己,对齐家,下毒手?
端妃必须做好准备。
“吉祥。”
“娘娘。”吉祥从屏风后闪出,刚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发白。
“从今天起,延庆殿所有入口的饮食、药物,你亲自或派最可靠的人检查,必须用银针,必要时……先用别的活物试过。”端妃冷静地吩咐,“另外,想办法传信给我父亲,让他近期称病闭门,谢绝一切访客,加强府中护卫。还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密切注意景仁宫的一举一动,特别是皇后与宫外的联络。”
“是!”吉祥深吸一口气,领命而去。
端妃独自坐在榻上,望向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已经摆上了台面。
她没有退路。
年世兰用命为她铺的路,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也为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作为一个“病人”苟延残喘。
她想起皇帝。
那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实际的君王。
他此刻,又在想什么?等着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还是……他心中,也有一份,不为人知的“解脱”渴望?
夜深了。
紫禁城的宫灯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而在遥远的西北,年羹尧的鲜血早已渗入黄土;在阴冷的辛者库,颂芝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眉头;在肃杀的乌拉那拉氏府邸,人人自危;在看似平静的齐家,暗哨悄然增加……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那对赤金点翠耳坠牵出的丝线,紧紧缠绕,拉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血与火的终局。
端妃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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