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四十三岁那年,去了谢家。
之前干了十几年保姆,换过六家雇主。饭店服务员、工厂流水线、清洁工,什么都干过。男人死得早,儿子在老家念书,我得给他攒学费。
谢家的情况,中介说了:一个老太太带着傻儿子,老太太身体不好,需要人搭把手。
我想着,傻就傻吧,只要不打人,就行。
02
第一次见谢云深,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拼拼图。
三十八岁的人,一米七八的个子,穿着家居服,盘腿坐那儿,跟个孩子似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冲我咧嘴笑。
“这是兰心阿姨,以后照顾你的。”沈韵锦在旁边介绍。
他歪着头看我,嘴里蹦出两个字:“兰……心。”
发音含糊,但我听懂了。
沈韵锦是退休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她说儿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商就七八岁。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穿衣服,出门必须跟着,不然就走丢。
“你多担待。”她说。
我说行。
03
头一个月,最难熬的是早上。
八点到,他还在床上。我推门进去,他看见我就笑,掀开被子要起来。我得给他穿衣服:秋衣、毛衣、外套、裤子、袜子,一件一件来。他配合,让抬手抬手,让伸腿伸腿,可我还是别扭。
四十三岁的女人,给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穿衣服。
后来习惯了。就当照顾大孩子。
早饭是粥,小米或大米,加个鸡蛋。他自己吃,吃得满脸都是。我坐旁边,时不时给他擦嘴。吃完带他遛弯,小区后面有个公园,我牵着他手走。他看见鸟叫“鸟”,看见花叫“花”,看见小孩就站那儿看,傻笑。
有老太太问:“你家这位咋了?”
我说脑子不好。
老太太叹气:“可怜。”
我说不可怜,他高兴着呢。
04
他确实高兴。
看《熊出没》高兴,吃苹果高兴,晒太阳高兴,我教他认字也高兴。我拿图画书,指着苹果说“苹果”,他跟着说“苹果”,指着香蕉说“香蕉”,他跟着说“香蕉”。第二天全忘,下一天再教。
沈韵锦有时候来,坐在旁边看。她说:“你比我有耐心。”
我说:“他是病人。”
她说:“我是他妈,可我有时候烦他。”
我没接话。
05
两年多,就这么过去了。
我一周去六天,周日休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沈韵锦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腰疼腿疼,有时候来不了,就让我多待会儿。多待就多待,反正我一个人,在哪都是待。
那天晚上,她说临时有事,让我住一晚。
八点多,我给谢云深洗脚洗脸,哄他睡觉。他躺床上,拉着我的手:“兰心,不走。”
我说我不走,在楼下。
“不走。”他攥着,力气挺大。
我说行,等你睡着再走。
他闭眼,我坐床边。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三十八岁的人,睡着跟孩子一样,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我想,他要是好好的,这会儿该结婚生子了吧,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可他就这么躺着,什么都不知道。
坐了一会儿,我轻轻把手抽出来,下楼。
那天晚上没睡踏实。想东想西,想自己。男人死了快二十年,一直一个人。不是没人介绍,相过几个,不合适。后来就不想了,一个人挺好。可有时候,还是觉得空。
06
又过了半年,沈韵锦住院了。
心脏病。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拉着我的手说:“兰心,我可能不行了。云深,拜托你。”
我说您别瞎说,好好养病。
她出院以后,把监护权转给了我。谢云深的房子、存款,都归我管。我吓了一跳,说我不是他家人。她说你就是他家人,这两年多,你比我对他还好。
我办了手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床上,想了一夜。图啥呢?照顾一个傻子,一辈子?可我又想,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让他去养老院?那地方我见过,几个人一间屋,护工忙不过来,脏了没人换,哭了没人哄。他能活几天?
算了。管就管吧。
07
沈韵锦又活了两年,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谢谢你,兰心。”
我说您别这么说。
她说:“云深有你,我放心。”
她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俩。
他还是那样,每天高兴,见谁都笑。有时候说“妈妈”,我说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就不问了,继续看电视。
08
刚开始,晚上我睡楼下,他睡楼上。
后来发现不行。他半夜会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梦游,有时候就是睡不着。第一次发现,是半夜听见楼上咚咚响。我上去看,他光着脚站走廊里,东张西望。
“怎么了?”
他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拉他回房间,让他躺下。他拉着我的手:“兰心,不走。”
我说好,等你睡着再走。
坐床边,他攥着我的手,慢慢睡了。我抽手,下楼。刚躺下,又听见动静。又上去,他又站走廊里。来回折腾三四次,天快亮了。
第二天问沈韵锦,她说他从小就这样,需要人陪着。保姆房里有一张小床,就是给他准备的。
那天晚上,我搬上去了。
09
他睡大床,我睡小床。隔着两三米。熄了灯,他翻来覆去一会儿,慢慢睡着。我听着他的呼吸声,也睡着了。
那一夜,他没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睡那儿。
他半夜醒了,我就起来。要喝水就倒水,要上厕所就在门口等着。有时候他做噩梦哼哼唧唧,我就过去拍拍他,像哄小孩。他就不哼了,又睡。
我习惯了那张小床,他习惯了我在旁边。
10
有一回我病了。
感冒发烧,浑身没劲。早上起来手抖,给他穿衣服都费劲。他看着我:“兰心,怎么了?”
“没事。”
“不舒服。”
“有一点,没事。”
那天没带他遛弯,让他看电视。我躺小床上,盖着被子,浑身发冷。他看会儿电视,走过来站床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摸我额头。手很大,热乎乎的。
“烫。”
“发烧了,没事。”
他站着不走。过了一会儿,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没力气管。再回来,手里拎着药箱。笨手笨脚打开,翻出体温计递给我。三十八度五。又翻出退烧药。我吃了,躺下。
他坐小床边,不走。
“你去电视。”
不去。
“我没事。”
不说话,就坐着。
我睡着。醒的时候天黑了,他还坐那儿。
“你一直坐着?”
不说话。
“你吃饭了吗?”
摇头。
心里一热,眼眶酸。我起来给他做饭,他跟到厨房门口,站着看。我做了两碗面,一人一碗。他不会煮面,但他知道陪着。
那天晚上,他非要我睡大床。
“不行,那是你的床。”
他摇头,拉着我的手往大床走。最后我躺大床上,他给我盖好被子,自己躺小床。
熄了灯,我说谢谢。
他说:“兰心,不谢。”
“你知道谢谢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知道就睡吧。”
“好。”
那一夜,睡得很踏实。
11
从那以后,有时候他会反过来照顾我。
我累了,他让我躺大床。我不舒服,他坐旁边守着。我给他穿衣服,他也想给我穿。我喂他吃饭,他也想喂我。做不好,但他做。
邻居来串门,看见他拿水杯递给我:“兰心,喝水。”邻居愣了:“他会照顾人?”
“会一点。”
“真是难得。”
晚上躺小床上,想着邻居的话。他是傻子,懂什么照顾人。可他确实在照顾我,用他的方式。不会说话,可他陪着。不会做事,可他学着做。不知道什么是好,可他对我好。
白天我照顾他,晚上他照顾我。
这话,是真的。
12
他姨妈偶尔来。
有一次,她坐在客厅,看着我给谢云深剥橘子。她忽然说:“你打算一直这么照顾下去?”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没个帮手。”
“习惯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他有你,是他的福气。”
我说:“是我有他,也是个伴儿。”
她走以后,我想这句话。也许吧。我一个人,有他陪着,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强。他虽然什么都不懂,可他在那儿,我就不是一个人。
13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带他看花,夏天带他乘凉,秋天捡落叶,冬天看雪。他什么都新鲜,什么都高兴。他高兴,我也高兴。
有一回,他忽然问:“兰心,妈妈呢?”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想妈妈。”
“妈妈也想你。”
他点点头,继续看电视。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他什么也不懂,可他知道想妈妈。他什么也不会,可他会叫我兰心。他什么也不是,可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14
那天晚上,他又坐窗边看月亮。
月光照着他,安安静静。我躺小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他怎么办?谁会给他穿衣服,谁会喂他吃饭,谁会半夜起来陪他?他会想我吗?他知道我不在了吗?
想着想着,心里难受。
他回过头:“兰心。”
“嗯。”
“月亮好看。”
“好看。”
“兰心好看。”
我笑了:“你就知道说好看。”
“就是好看。”
“好,好看,睡吧。”
他躺下,很快睡着。我看着他,想着那些事。不想了,想那么多干啥。过一天算一天,他在,我在,就行。
15
一年又一年。
他老了,头发白了。我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他还是那样,见谁都笑。我还是那样,天天照顾他。他走不动了,我扶着。他生病了,我守着。他照顾我的时候少了,我照顾他的时候多了。可他还是那样,看见我,就叫“兰心”。
听见他叫,我就觉得,值了。
有一回,他问我:“兰心,你累吗?”
“不累。”
“我累。”
“你累什么?你什么都不干。”
“你累我就累。”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叫累?”
“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你累?”
“你累我就累。”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我不累,真的不累。”
他笑了:“那就好。”
16
晚上他躺大床上,我躺小床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了,安安静静。
我看着他,心里头想:这辈子,值了。
白天我照顾他,晚上他照顾我。
这话,是真的。
月亮还挂在天上,和三十年前一样。
他还在那儿,我也还在。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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