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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桥在教育局门口站了整整一支烟的工夫。
烟是红塔山,三块钱一包的那种。他平时抽不起这个,今天特意买的。烟盒揣在左边口袋里,硬邦邦地硌着胯骨,让他觉得踏实。有了这盒烟,待会儿进了门,见着人,递烟的时候手就不会抖。
教育局的大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马赛克已经发黄,但楼前停的汽车一辆比一辆新。李远桥数了数,有六辆桑塔纳,两辆奥迪,还有一辆他叫不出名字的,黑亮黑亮的,能照见人影。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自行车,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袋花生,是他婆娘从娘家带来的,说是送给亲戚。他没告诉婆娘这袋花生要送给谁。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推着车子往院里走。门卫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办公楼里阴凉凉的,有一股石灰和拖把混合的气味。李远桥在三楼找到基础教育科,门开着,里面两张办公桌对在一起,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描眉毛。他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找谁?”女人没抬头。
“请问,方主任在不在?”
“哪个方主任?”
“方树人,方主任。”
女人这才把镜子放下,上下打量他一番。李远桥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从头顶量到脚底,又从脚底量回头顶,最后在那袋花生上停了一停。
“方主任开会去了,下午来吧。”
“那……他下午啥时候在?”
“不好说。”女人重新拿起镜子,“你明天再来也行。”
李远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把那袋花生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他听见了。
下午他没再去。他骑着车子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县城唯一的公园门口。公园要门票,两毛钱一张,他没进去,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越拉越长,他想起来今天星期五,明天星期六,教育局不上班。
星期一他再去的时候,方树人方主任在。
方树人五十来岁,脑门锃亮,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李远桥在门口站了三秒钟,他才抬起头。
“进来。”
李远桥走进去,把那袋花生放在门边的地上,从左边口袋里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去。方树人摆摆手:“不抽。”李远桥的手就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继续举着。后来他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摸火柴的时候才想起来,烟还没让人家。
“坐吧。”方树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远桥没敢坐实,只坐了半边屁股。他说明来意:儿子李墨今年高考,分数过了线,但报的那个师范专业,说是竞争激烈,怕录不上。能不能请方主任帮忙打个招呼?
“哪个学校?”
“省师范学院。”
方树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种目光和烫头发的女人不一样,是另一种看法,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你儿子考了多少分?”
“四百五十三。”李远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过去。方树人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这个分数,报师范,按理说问题不大。”他顿了顿,“但是今年报的人多,你也知道,师范现在吃香了,学费低,还有补助。”
李远桥连连点头。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县棉纺厂的,车间工人。”
方树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李远桥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让他想起自己去找厂长请假时,厂长也是这么看他的。
“这个事情,”方树人慢慢说,“不是我不帮忙,是现在规矩严了,都是电脑录取,谁也不好插手。”
李远桥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方树人话锋一转,“你回去写个申请,把情况说一说,家里有什么困难,孩子有什么特长,都写上。交到我这儿来,我想办法往上面递一递。”
李远桥的心又浮起来一些。他站起来,千恩万谢,转身要走,又想起来那袋花生。
“方主任,这是自家种的花生,不值啥钱,给孩子尝个鲜。”
方树人看了一眼那袋子,没吭声。李远桥赶紧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后面说:“把门带上。”
过了三天,李远桥把申请送来了。他不会写,找了车间里的会计帮忙,会计文化高,写得一手好字,还特意用了方格稿纸。申请上写了他家三代工人,他婆娘没工作,他爹有哮喘,常年吃药,他儿子李墨从小学习好,年年是三好学生,想当老师,是受了他小学班主任的影响。那班主任姓周,是个女老师,对学生特别好,有一年冬天看李墨穿得单薄,还把自己儿子的毛衣送给他穿。
方树人接过申请,看了一眼,放在一堆文件的最上面。
“行,你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李远桥站着没动。
“还有事?”
“方主任,那个……”他搓着手,“我听说,省里师范招生的人,这两天在县里?”
方树人抬起头,看着他。这一回,李远桥在那目光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脚上是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棉纺厂车间里那种细碎的棉絮的中年男人。
“你听谁说的?”
李远桥没回答,只是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放在那堆文件旁边。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露出里面一沓钞票的一角。
方树人没看那个信封,只是盯着李远桥的脸。李远桥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烧得他眼睛都不敢抬。
“你这是干什么?”
“方主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他说不下去了。
方树人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李远桥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自己太阳穴上。
“拿回去。”方树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硬。
李远桥没动。
“我让你拿回去,听见没有?”
李远桥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手抖得厉害,信封在他手里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把信封塞回口袋,倒退着往外走,撞到了门框。
“等一下。”
他站住了。
方树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招生办驻地的地址,你让孩子自己跑一趟,带上他的材料。记着,别带东西。”
李远桥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大字,是教育局的落款。他看了三秒钟,才看清那几个字。
“谢谢方主任,谢谢……”
“行了,去吧。”
他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骑车走了。
七月底,李墨收到了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李远桥买了酒,叫了几个工友来家喝。喝到半夜,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忽然想起方树人那天说的话:“别带东西。”
他没带东西,可那个牛皮纸信封,他一直留着。
九月,李墨去省城报到。李远桥送他到县汽车站,临上车前,李墨说:“爸,我听说这回能录上,是县教育局一个主任帮的忙。我是不是该写封信谢谢人家?”
李远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
“为啥?”
“人家不缺你这声谢。”
汽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李远桥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灰尘慢慢落下来,落在他的解放鞋上,落在路边的杨树叶子上,落得到处都是。
过了半个月,李远桥在棉纺厂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推着一辆自行车,正跟门卫打听什么。李远桥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方树人。
“方主任?”
方树人回过头,愣了一下,也认出了他。
“是你啊。”方树人笑了笑,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钟,“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陈建设的?”
李远桥想了想:“有,在机修车间。”
“麻烦你给指个路,我找他有点事。”
李远桥领着方树人往机修车间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方树人忽然说:“你儿子,在学校怎么样?”
“来信了,说挺好的。”
“那就好。”
方树人点点头,推着车子进去了。李远桥站在门口,看见他走到一个人跟前,弯着腰说什么,那个人正蹲在地上修机器,满手机油,头都没抬。
后来李远桥才知道,陈建设的儿子那年也高考,分数比李墨低了二十分,报的是省城的另一所学校,据说竞争更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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