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糟糕的时期？

电视剧《太平年》已经完播，不少网友还觉得意犹未尽。不过说实话，如果要选一个中国历史上最糟糕的时代，那一定非五代时期莫属。

中国自秦统一天下之后有两个著名的乱世，分别是南北朝（俗称“五胡十六国）和五代十国，前者长达一百六十多年，后者仅有五十年，两个乱世对后续王朝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魏晋南北朝的终点是隋唐，唐王朝素以强大而包容著称。五代十国的终点是宋朝，但宋朝给人的印象却是繁荣有余，强盛不足，重文轻武更是广受诟病，在和北方少数民族的竞争中长期落于下风。

同为乱世，为什么五胡十六国最终孕育了强大的唐帝国，五代十国却只能催生出积弱的宋帝国呢？

我们先来看看宋人对五代的评价。

目前大家熟知的五代史有两部，一部是北宋史学家薛居正写的《旧五代史》，另一部是大文豪欧阳修写的《新五代史》，《旧五代史》是官方正史，《新五代史》则是欧阳修以个人名义写的，后来才将其呈献给朝廷，明明有官史在前，为何欧阳修还要再写一部？

据《宋史·欧阳修传》记载，欧阳修“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所谓《春秋》遗旨，就是延用所谓的“春秋笔法”，即文字很含蓄，褒贬却分明，后世的聪明人一读就懂。

《春秋》是孔子编撰的史书，记载了君主的得失，有句话叫作：“《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常被用来比喻史家通过“春秋”笔法警醒后世。

欧阳修以《春秋》为参照作《新五代史》，显然是因为感到《旧五代史》的分量还不够，必须由他的如椽之笔重写一遍，因为五代给国人带来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必须让后人牢记这块伤疤，用欧阳修的话说就是：“呜呼，五代之乱极矣！”“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

在欧阳修看来，五代堪称“全员恶人”，究竟坏到什么程度？《太平年》第一集就有个骇人的名场面：军阀张彦泽把老百姓像牲畜一样牵着走，把他们磨成肉糜充当军粮，而他则一口口喝着由人骨熬成的热汤，两眼如野兽般狰狞和冷酷。

以人肉作军粮这种事，在五代这个乱世并不稀奇。这个头最早是由黄巢带起来的，最初是为了应对军中粮食短缺的应急之策，后来竟成了常规手段，许多军阀有样学样，一旦没了粮食就会吃人，直接把华夏大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比如有个军阀叫做孙儒，别看名字里有个“儒”字，做出来的事却与禽兽无异。当年他为了北上攻打宣州，竟把自己根据地扬州的老弱妇孺杀光了作为军粮，这一举动让孙儒彻底失去了人心，他自己也因为多行不义被人刺杀。

如果说黄巢、张彦泽和孙儒吃人肉多少还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有些军阀吃人肉就纯属变态了。

比如后汉将领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

后唐和后晋时的名将苌从简“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为食”，直接抓小孩子吃，简直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反观南北朝时期，只有在发生饥荒时才会有“人吃人”的记载，当然，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发生，但明目张胆杀人以资军粮，甚至仅仅为了暴力震慑或满足变态嗜好而吃人肉的案例，恐怕唯独五代时期才有了，称五代是吃人的乱世一点也不为过。

吃人肉虽然恐怖，但毕竟不是普遍现象。对生活在战乱中的百姓而言，屠城才是真正的家常便饭。

后梁太祖朱温在进攻一座城池的过程中，曾驱使附近的居民修筑工事，然后在修筑完成后把这些居民统统杀光，尸体把河流都给阻塞了。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占领开封后，曾对周边城市展开劫掠和屠杀，由于后勤供应不发达，契丹人有“打草谷”的传统，军队补给主要靠抢劫，这就给沿途的市镇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引发多地的强烈反抗。后来耶律德光撤出开封，在北归途中又对居民开展了报复性的杀戮，光是相州就有十几万人被杀，惨叫与哭嚎响彻云天。

即便是五代中为数不多的明君柴荣，由于攻打楚州耗日持久，在城破之后也曾下令屠城，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为数不多的污点之一。

而他的养父郭威，也算是五代十国比较像样的皇帝，在夺取后汉皇位的过程中也曾纵容部下对开封展开劫掠屠杀，险些把开封变成一座空城。

可以说，五代每个王朝的建立，都是以成千上万无辜者的鲜血为代价的。

除了禽兽般的军阀，五代的皇帝们干出的荒唐事也不少。

后梁太祖朱温因为睡儿媳被世人唾弃，也导致最终被自己的养子所杀。

南汉皇帝为了让臣子尽忠，竟规定官员必须先自宫才有资格进殿议事。

后晋石敬瑭出卖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致使中国失去北方的屏障，为日后中原王朝被北方压制埋下了伏笔，自己也因“儿皇帝”的名号落了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为什么五代时期的军阀和皇帝们动不动就干出丧心病狂的事？类似悲剧在南北朝时期却相对较少？

这首先由社会结构所决定的。

南北朝虽然也经历了“五胡乱华”这样的乱世，但政治上依旧延续了过去的传统，由世家大族垄断上层建筑，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后，为了争取汉人士大夫的支持，沿袭了自曹魏以来的“九品中正制”，由汉人士族推荐优秀子弟当官，高官显爵被几大家族轮流把持。

贵族之间虽然也有权力斗争，但范围局限于政权内部，不会波及平民百姓。反观五代时期的军阀，很多都是平民出身，后梁太祖朱温更是出身底层，早年随黄巢军队闯荡天下，后唐明宗李嗣源一介武夫，大字不识一个；后汉高祖刘知远出身微贱，做过赘婿，地位和奴仆没什么两样；后晋高祖石敬瑭早年作为底层军官，依靠战功和投机才得以爬上高位。

中国的门阀社会始于汉末，进入唐朝才逐渐瓦解，到了唐末，因为科举和动乱，北方地区的豪族被大大削弱，好处是让平民有了翻身的机会，可他们一旦成为乱世中的枭雄，不少人就迅速腐化堕落，要么嗜血残暴，要么荒淫无度，总之没几个正常人。

很多人对底层出身的人有个错觉，他们既然也曾是平民百姓，体验过人间疾苦，那么对老百姓一定感同身受，更容易施行仁政，这种说法其实并不成立。

诚然，类似刘邦、朱元璋这样的平民皇帝确实有不错的名声，但这毕竟是少数。现实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对于昔日所属的阶层很可能更缺乏同情心。

原因很简单，他们能从底层爬上来，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成为佼佼者，本身就说明他们足够心狠手辣，否则就爬不到今天的位置。

这些人懂得民间疾苦，可对百姓更多的不是同情，而是冷漠甚至憎恶，因为他们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底层的苦难他们太了解了。他们之所以整天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不就是为了摆脱这样的环境吗？对他们而言，底层社会绝不是温情脉脉的乌托邦，而是一个充斥着贫穷、屈辱和不公的修罗场。

所以老百姓在这些人眼里，可能比在贵族眼里更加一文不值。

我有个朋友曾在一家电商企业工作，他告诉我，公司里那些加班最多，下属最卷，脾气最差的领导，基本上都来自外地，很多并非名校毕业，家境也很普通。为了能在大城市立足，他们往往能吃常人吃不了的苦，为了成功可以不断踏破底线，也很懂得玩弄心机。做他们的下属往往很惨，因为任何叫苦叫累都会被视为怯弱或不思进取。

有的人在一夜暴富之后，往往会在奢靡无度中失去自我。五代乱世出身微贱的君主如黄巢和朱温，都在夺权成功之后迅速败亡，后唐李存勖痴迷演戏，闽国国主王曦终日饮酒，还强迫大臣们一起喝。

在中国历史上，由平民当上皇帝并坐得稳江山的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昙花一现，他们不是酷虐暴力，就是奢靡无度，而且没几个能善终。黄巢杀戮平民，一占领长安便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李自成刚刚攻破北京，就开始搜刮官员和富商的财富；洪秀全建都金陵后深居简出，天天和女人混在一块儿，致使太平天国的朝政日渐败坏。

欧阳修之所以说五代“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说到底还是与这个时期帝王将相的出身有一定关系。

当然，英雄不问出处，暴君和昏君也绝非五代的专利，但同为乱世，南北朝至少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贡献，那就是文化。

南北朝尽管民不聊生，但在文化上却有闪光之处，这一时期，佛教在中国大范围传播，文学、绘画、书法均发展到了新的高度，唐诗能站到中国文学的巅峰，就是南北朝时期打下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南北朝促进了汉人与周边民族的融合，这些融合也给日后的中原王朝增添了活力，隋唐两朝的开创者皆有鲜卑血统，对中原和草原的治理逻辑都非常熟知。唐朝在建立后不断进军边疆，也是继承了游牧民族的开拓传统。

所以单纯将南北朝视为“乱世”是不太公允的，南北朝更像是一个承上启下的过渡期，对于中国文化的积极作用大于消极影响，唐人从乱世中走出，却并没有活在乱世的记忆里，他们重整河山，变得更加强大而自信。

反观五代，它带给后继者更多的是惨痛回忆，相比于南北朝，五代对中国而言更像是一场纯粹的内耗，几十个泥腿子打打杀杀，弄得生灵涂炭，人伦尽丧。可他们虽然屠灭了贵族，铲平了城郭，却未能给后世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其破坏性要远大于建设性。

难怪宋人对五代的评价如此之低，因为他们从中获得的只有教训，却没有遗产。我们今天的历史教科书，也常常将“唐宋”放在一起讲，中间的五代就像不存在一样，为什么？因为没啥值得说嘛。

虽然五代对文明的贡献不大，可带来的创伤记忆却是长远的，惨烈的乱局把后人吓尿了，他们再也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从宋朝开始，“稳定压倒一切”的思想开始抬头，重武轻文成了社会共识。

其结果则是军事上被外族压制，思想上日趋保守，到了南宋更是发展出了“存天理，灭人欲”，将儒家伦理上升至“天理”高度的理学，遏制了中国文化的创新，其恶劣影响一直延续到明清两朝。

当然，我们不能把中国文化走向保守的锅完全让五代来背，历史的演变是非常复杂的，前因后果互相交织，无法用简单的线性逻辑去还原。区区五十年乱世，不足以左右日后数百年的发展格局。但无论对一个朝代还是一个时代而言，痛苦的过往常常能改变其基因序列，从思想到行动都产生微妙的影响，进而重塑一个王朝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