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天,太行山深处的黄土高坡上,风还带着寒意。昔阳县大寨村的社员们刚从田里收工,村里的广播却一遍遍播送着“包产到户”的文件精神。有人站在地头小声嘀咕:“要真按这个办法来,以后还算不算大寨?”这一年,承载着“全国农业红旗”的这个村子,悄悄站在了一个分岔口上。
大寨的名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家喻户晓。无数宣传画、新闻报道,把它塑造成“农业战线的一面旗帜”。可有意思的是,到了八十年代初,这面旗帜却有些尴尬:村里人均收入开始低于全国平均水平,集体账上捉襟见肘,连干部的工资都有时发不出来。过去的“模范村”,忽然成了“落后户”。
等到1990年前后,昔日“铁姑娘”郭凤莲已经从田间劳作的女社员,变成了必须替全村人做出选择的带头人。晚年回顾那段经历时,她忍不住感叹:如果当年继续坚持陈永贵的老路,大寨村会走到哪里去?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确实不容易一句话讲清。
有必要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清这两个名字身后那条交叉又分开的轨迹。
一、从贫困山村到“农业神话”的起点
解放前的大寨,说穿了就是一个典型的太行贫困村。山高沟深,梯田零碎,土层薄得可怜。受地形和气候影响,洪水、干旱轮番上门,地里收成好的年份不多,亩产也就一百多斤粮食。村里很多人一年到头吃不饱,青黄不接时,野菜、干草根都上了灶台。
1952年,大寨迎来一个关键人物——时年38岁的陈永贵成了村里的“一把手”。这位出身贫苦农家的庄稼汉,文化不高,却极有干劲,也有股“认死理”的倔劲。他看着村里的破山坡、烂沟渠,心里憋着一股劲:不能总这么穷下去。
20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大寨人几乎是拼命式地修梯田、打堤坝、挖水渠。白天干农活,晚上点着煤油灯搞会议,研究怎么“夺高产”;冬天山上石头冻得硌脚,社员们还是抱着土块垒梯田。不得不说,在那个年代,这种苦干精神确实让人震撼。
到1963年前后,大寨村的粮食产量有了明显变化。亩产冲到了七百斤以上,在当时的山地条件下,这个数字颇具象征意义。村里不仅能吃饱,还上缴国家公粮几十万斤,甚至拿出部分余粮支援周边地区。媒体用“农业奇迹”来描述大寨,这个词当时并不算夸张。
同一时期,中央领导层也开始密切关注这个山村。对当年几十岁、正值精力最旺盛的陈永贵而言,这既是肯定,也是压力。1964年,毛泽东在生日之际邀请陈永贵出席活动,席间,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谈农事,问得非常细:水从哪里来、地怎么整、劳力怎么分配。一位地道农民,能有机会和中央领导面对面讨论生产问题,这在当时极为罕见。
随着“大寨经验”在全国推广,“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响遍各地。陈永贵本人也一步步走上更高的岗位。1975年,他被任命为主管农业的副总理。对他而言,这是从村支书到国家领导层的重要跨越。但也正从这一刻开始,个人命运与时代转折悄然交织在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陈永贵虽身居高位,却始终对大寨念念不忘。从1975年到1978年,他多次回村调研,仍然坚持强调集体经济、统一经营、集中力量抓农业。他心中的蓝图,其实很清晰:大寨继续凭集体化和苦干精神,把农业这条路走到极致。
问题在于,历史并没有给这条路太多试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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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时代变了,大寨却一时没跟上
1978年前后,国家在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俗称“包产到户”。这项改革在安徽、四川等地试点后,很快在全国铺开。土地的经营责任落实到农户,农民种多少、管多少、收入有多少,和自己的努力挂钩。短短几年间,不少地方粮食产量蹿升,乡村生活明显改善。
和外面许多村庄不同,大寨面对这股浪潮,态度却有些复杂。按陈永贵的设想,大寨应该继续坚持集体经济,以“统一经营”作为根本模式。集体的力量集中在农业基础设施和高产上,他对“包产到户”始终持保留甚至批评态度。
1979年,一次中央会议上,时任农业副部长的杨显东对陈永贵的做法提出尖锐批评,认为大寨某些经验并不适用于全国,更不能一概拔高成唯一模式。紧接着,关于大寨经验的讨论在各级干部中延展开来。一些人认为它代表着集体经济的方向,一些人则指出其中的局限和问题。
1980年的一次会议上,陈永贵与邓小平围绕改革开放和农村政策,发生过一场颇为激烈的争论。面对陈永贵对包产到户的种种担忧,邓小平态度非常明确——关键看能不能让老百姓真正富起来。反对意见,他照样听,但方向不会改变。
这一年,59岁的陈永贵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辞去副总理职务。原因表面上是健康和年龄,深层次看,也与他对改革的适应程度有关。时代已经开始加速换挡,而他习惯的那套集体化思路,逐渐显得笨重、迟缓。
与此同时,大寨村内部的矛盾也在悄悄累积。随着全国农业普遍增产,曾经耀眼的“大寨产量”不再那么突出。村民们发现,自己整天苦干,收入却并不比沿海一些地方的农民高多少。有年轻人疑惑地说:“别的地方包产到户,干多挣多,咱还是一股脑儿往集体里交,这样行不行?”
对环境的压力也逐步显露出来。周恩来生前视察大寨时,看到山坡上树木砍伐过度,山林光秃,就提出严厉批评:搞农业不能以破坏生态为代价。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早期强调“向荒山要粮食”,在当时有其背景,可时间一长,隐患便暴露出来。
到了八十年代初,大寨面前摆着一道不太好做的选择题:继续在集体农业的框架内挖潜,还是顺势调整,接受新的农村制度?这时候,大寨需要一个敢于承担风险的领路人。
三、“铁姑娘”接棒:从田间走进厂房
提到大寨,许多人脑海里会浮现出一张照片:肩披红袖章、头扎毛巾的“铁姑娘”们。郭凤莲就在其中。她1950年出生,从小在大寨长大,参加劳动早,吃过的苦一点不比男社员少。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她被推上大寨党委副书记的位置,这在当时的农村女青年中非常少见。
1980年,改革开放的脚步已越来越快。就在这一年,邓小平在北京接见了郭凤莲,两人围绕农村发展、包产到户等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郭凤莲后来回忆,这次谈话让自己在思想上受到很大触动,对责任制的认识明显加深。她意识到,一个村能不能走得好,不在于口号多响,关键还得看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实实在在好起来。
1991年,郭凤莲41岁,正式担任大寨村党支部书记。那时的情况并不乐观:集体经济基础薄弱,村里人均收入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多是老弱妇孺。昔日“红旗村”,似乎被时代的洪流冲到了支流位置。
面对这种局面,大寨内部并非没有声音。有些人倾向于守着“农业先进村”这块牌子,继续在土地上做文章;也有人建议学沿海,发展乡镇企业。站在村口那条狭窄的公路上,往西看,是熟悉的梯田;往东看,则是沿海地区传来的招商办厂消息。往哪边走,郭凤莲必须给出答案。
她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做了一件看似“折腾”的事:带着几个干部,分批到江浙、广东等改革前沿地区考察。那几年,大寨人常常在火车上、长途客车里奔波,白天看厂、看市场,晚上挤在简陋旅店里讨论。有人建议:“咱这儿山多地少,农产品卖不出什么价,不如办厂试试。”
考察的结果其实很清楚:靠农业,大寨可以吃饱饭,但想把全村收入拉上去,空间有限。更何况,大寨的自然条件不如平原,要想在农业上和那些条件更好的地区竞争,实在有些吃力。于是,发展工业、引入加工企业,渐渐成了共识。
问题又来了——钱从哪里来?当时的大寨集体财力有限,村账本上并没有太多余粮。办厂,意味着贷款、意味着风险,一旦亏损,压力要全村人一起扛。村干部当中,有不少人心存犹豫,有人甚至直言:“咱要是赔了,怎么交代?”
郭凤莲一度也承受不小压力。但她还是选择了冒险。她主张先从一家羊毛衫厂做起,规模不求大,关键是打通工业这条路。为了筹集资金,村里想尽办法,贷款、借款、争取政策扶持,能用的手段几乎都用上了。不得不说,这一步迈出去,风险确实不小。
羊毛衫厂刚开工时,村里不少人并不看好。有社员悄声对邻居说:“咱们这些种地的人,哪懂搞工厂?到时候别赔得连地都种不安稳。”话虽刺耳,却是当时大多数人的真实心态。
情况很快出现变化。随着产品销路逐渐打开,厂里开始盈利,一部分年轻人从外地打工回到大寨,在生产线上上班,每月领固定工资。有人算账:在厂子里干一年的收入,抵得上以前在地里忙活两三年。慢慢地,村民的观念开始松动,愿意接受这条新路。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大寨陆续办起了多家企业,涉及纺织、建材、机械加工等领域。靠着这波工业化浪潮,村里经济活泛起来。街上店铺多了,房屋翻建的声音此起彼伏。曾经安静的山村,悄然增加了机器轰鸣的背景音。
到了2007年前后,大寨已经从“农业模范村”变成“工业明星村”,这个身份转换颇富象征意义。根据公开数据,当时大寨的工业产值在县里乃至市里都名列前茅,工业成为真正的支柱。
2011年,大寨人均收入达到1.3万元,是当年全国农民人均纯收入的近两倍。次年,村集体收入突破一亿元。这组数字相较于早年的艰难岁月,落差非常明显。对于许多走南闯北又回到大寨的人来说,心理感受尤其强烈:曾经不得不外出谋生的地方,变成了吸引人回流的村庄。
有趣的是,就在工业发展高潮时,新的问题又摆了出来——环境压力。部分企业的排放不达标,给本不富裕的山地生态带来负担。郭凤莲又一次做出选择:对高污染企业进行整改、关停或外迁。同时,开始着手把大寨建设成红色旅游和农业观光结合的景区。
凭借过去“农业学大寨”留下的知名度,加上太行山区特有的地貌风光,大寨的旅游业逐渐有了规模。节假日期间,游客来到这里,看梯田,看展馆,也看这个村庄几十年起伏变迁的轨迹。到今天,旅游业已成为大寨经济的新支点之一。
在不少人大致了解这些发展之后,那个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如果没有这条工业化、再转向旅游的路,大寨如今会处在什么状态?
四、如果不转弯,大寨会怎样?
郭凤莲的家人回忆,她晚年闲谈时曾叹息一句:“要是当年我们不办厂,还是按陈永贵书记的想法,一门心思搞集体农业,大寨会走向何处呢?”听到这话,一位村干部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具体怎样说不准,但肯定没有今天这么富裕。”
这段对话,多少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并不是否定陈永贵的功劳,而是看清了不同时代下,同一条路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设想在1991年之后,大寨仍坚守原有的集体农业模式,有几件事大致可以预见。
其一,单靠农业,收入天花板摆在那里。上世纪90年代以后,全国农产品价格波动明显,种地的效益越来越受市场影响。大寨山地多、耕地少,不具备大规模机械化的优势。产量可以维持在一个不低的水平,但想大幅度超越全国平均,难度极大。哪怕有集体力量集中投入,收益也是有上限的。
其二,周边地区多点开花,形成比较压力。沿海不少村镇发展乡镇企业、中小制造业之后,老百姓收入在短时间内翻了几番。内陆一些地方也依托资源优势发展工业或种养业,农村差距慢慢拉大。如果大寨继续只盯着土地,很可能会发现,自己不再是“标杆”,反而被其他地方远远甩在身后。
其三,环境矛盾可能进一步加剧。早年为提高粮食产量,大寨在垦荒、修梯田方面投入巨大,人力、物力极大消耗的同时,也对山林植被造成影响。若继续加码高强度农业开发,而不适度调整结构,水土流失、生态脆弱的问题就不太好收拾。周恩来当年的那番提醒,其实早已指明了隐忧所在。
其四,年轻人流失会更明显。在全国范围内,自上世纪90年代起,大批农民工南下打工成了常见现象。若大寨没有村办企业、没有新的经济增长点,年轻人多半会选择离开,到沿海或城市谋生活。久而久之,村庄“空心化”,只剩老人和孩子,这是许多内陆山区普遍面临的问题。大寨恐怕也难以例外。
从这个角度看,郭凤莲和大寨村当年选择“掉头”走工业、后又转型旅游,多少带有一点被逼出来的意味。不是谁想当“模范村”,就能一辈子当下去;时代在变,政策在变,市场的逻辑也在悄然改变。如果只是守着过去的荣誉不放,很容易陷入“名声很响,口袋很瘪”的尴尬。
当然,评价陈永贵的道路,也不能脱离他所处的历史阶段。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家最紧迫的任务是解决吃饭问题,粮食安全是头等大事。在那样的背景下,大寨依靠集体力量修梯田、造良田,短时间内提高产量,对全国是有示范意义的。毛泽东点名表扬,周边地方前来学习,都有其历史合理性。
只不过,进入七十年代后期,整个国家的发展重心开始从“单纯追求产量”转向“综合改善生活”,从“高度集中统一”转向“调动基层和个人积极性”。原本行之有效的一套办法,不再完全适应新的要求。这并不是个人水平高低的问题,而是一套制度和思路不得不调整的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陈永贵本人在晚年也并非一味固守己见。改革开放全面推进、包产到户在全国开花以后,他看着农民生活水平一步步提高,心态也发生变化。据家人回忆,他曾坦率说过:“现在看来,改革开放是对的,看到老百姓的日子真正好起来,就放心了。”这句话,透露出的,是一个老农民在目睹现实之后的思索与释然。
从大寨几十年的发展看,陈永贵和郭凤莲,两个人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却共同构成了这个村落的命运曲线。一位在极为艰难的年代,用苦干和集体化精神,把一个贫困山村推上全国舞台;另一位则在改革开放的风口上,硬着头皮带着村民转型,从农业走向工业,又从工业转向旅游和多元产业。
如果一定要回答“若按照陈永贵的设想去发展,大寨村会走向何处”的问题,也许一句话足够概括:能够维持一条不算差的农业路子,却很难拥有今天这样的综合实力和收入水平。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大寨很可能会在全国的地图上慢慢模糊,成为众多普通山村之一,而不是依旧被频频提起的那个“大寨”。
故事说到这里,并不需要刻意拔高谁,也无需苛责谁。不同历史阶段,面对不同现实条件,人们做出的选择各有局限,也各有价值。如果说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大概是那一代又一代农村干部在关键节点上做决断的勇气——有人敢带头开山修田,也有人敢在质疑声中“借钱办厂”。
大寨从贫困村到全国“红旗”,再到一度落后,再到抓住新机遇实现转身,这样的曲折轨迹,本身就是新中国农村发展历程的一面镜子。至于这面镜子具体照出了多少经验、多少教训,读到这里的每个人,心里大抵都有一份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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